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中国校园文学》2023年9月青年号|何珈阅:我的“地下室”手记
来源:《中国校园文学》2023年9月青年号 | 何珈阅  2023年09月18日08:45

▇ “地下室”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从小听力极好,至少我自己一直这么认为。通过识别门外走近的声音,我就知道回来的是父亲还是奶奶,或者是一些离奇的生物到访。

我家住在南宁建政路上的一个老小区里,按道理来说它应该属于一楼,但它的天花板被上面的楼层挤压得极矮,长得高的人进来需得委屈他们弯一下腰,但是几乎没有什么个子高的人光顾过这里。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就生活在这里,可我至今仍不知道如何定义它,是家,还是仅作为一个容身之处,就暂且将它称呼为家。

家里地势低矮,长年没有阳光,潮湿无比,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需要开灯,但就算把灯打开,把黑暗驱赶尽,那种亮光仍是一种空洞的惨白,没有生机。这里虽然长年处于昏暗,却还是有几扇窗户,来自外部世界的微弱光线从这里照射进来,我们家的人从来没人想过要给客厅里的窗户装上窗帘,因此我们家的客厅是具有几分开放性的。窗户外是一条小巷,附近有两所学校,每天都有拥挤的人潮从我家窗前路过,常有稚嫩的好奇者往窗户里探头,朝着黑暗天真发问:“这里面是什么地方?有人住吗?”奶奶不舍得开灯的时候,我就身处黑暗中,清楚地看着这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孩,他们却看不见我,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被圈养在动物园里的猫头鹰,在黑夜里睁大双眼,与光明无关。曾请过几个小同学来我家做客,其中一位同学在踏进我家门时发出惊叹:“哇,你家住在地下室啊!”她像在游览一个深不见底的溶洞,南方喀斯特地貌下的产物。这句话似乎给我们带来了某种重创,同学走后,奶奶对我说,不要再请别人到我们家来。

时间也只是在无知和黑暗中肆意流淌,小时候并不知道苦是什么。住在“地下室”的那段日子里,因为视觉被削弱,我的听觉好像愈发敏锐。也可能是“地下室”比我以前所住过的家更加幽深安静,尤其是关上灯之后,“地下室”更像一个矮小低洼的山洞,那种可以向深处探索的遥远黑暗和幽僻是与山洞无异的。南方的山洞里常有蝙蝠、鸟穴,还有一些不明缘由的水滴声,我家毕竟不是山洞,但还是常有各种动物光顾,准确来说是各种虫类或者爬行动物,苍蝇、壁虎、蟑螂、飞蛾、蜘蛛,还有从下水道里钻出的老鼠,这些动物都深深浅浅地啃掉了我童年的几个角,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找它们算账。

夏天常有暴雨突袭,每到这种时候,飞蛾啊、苍蝇啊、各种小飞虫啊就来到我家做客,有的虫子比较麻木,不善逃脱,我就用矿泉水瓶将它们一个一个装起来,观察它们作困兽之斗,但更多的虫子是打不完的,只能等待暴雨消退后它们自己离开。有段时间,“地下室”里老鼠泛滥成灾,“吱吱”的老鼠叫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从洗手池的下水口,从厕所的便池。这种声音尤其刺耳,像在挠你的心,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这种声音尤其响亮,它们的叫声让我感觉“地下室”是老鼠的,而不是我的家。最惊悚的一次从厕所坑里爬出来老鼠,那时我正要踏进厕所,就撞见了一只湿漉漉的瘦小灵魂,它来自漆黑的下水道,带着那个神秘世界的气味,逍遥自在地闯进人间,而我每一根发丝都充满恐惧,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后来它到底去了哪里,是打道回府还是蹿进了我家中,记忆就这样凭空消失掉了,我怀疑那段记忆就是被老鼠啃去了。自那以后,我每次上厕所都会紧张地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随时做好提起裤子撒腿就跑的准备,情况紧急时还须省去提裤子这一个环节。再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水泥地发呆,又见胆大包天的老鼠一个大跨步就跳进了我的房间,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它又原路跳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厕所偶遇的那只,不过印象中的这只毛色更浅。老鼠们总是这样来去匆匆,不知所踪,从来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

再后来,我就患上了老鼠幻觉症,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这种病症所出现的区域仅限于这间“地下室”,它常常使我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一只老鼠出现在我的眼前,也有可能是成千上万只。我家的大门是那种用料稀薄的木头做的,这种老式的门看起来弱不禁风,现在已经不常见了,门下一角已经不知为何变得残缺,透着稀碎的风和光。曾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能听到一股神秘力量汹涌地推动这扇门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时断时续。一些侦探小说的阅读经验让我一度怀疑是哪个不怀好意的人在撬动我们这扇破旧的门,可是我们家里既无金银,也无财宝,只有许多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二手书。当我独自在家的时候,它就变成了魔鬼到来的敲门声,每一下都在加深我内心的恐惧,这种恐惧比从厕所坑里钻出来的老鼠还要有震慑力。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好像从没在意过这个声响,它仿佛变成了全世界只有我能听到的声响,这简直恐怖至极。转眼几个月过去,这个声音仍时不时朝我的家门发起冲击,我突然醒悟到这个世界上应该不存在一个如此愚蠢的小偷,用了几个月时间竟打不开一扇弱不禁风的门。后来,我偶然间看到门下有细碎的木屑,我终于意识到那个残缺的角应该就是老鼠的杰作,我深深叹一口气,那让我魂牵梦绕的老鼠。我不知道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是哪里,但离地狱最近的地方一定就是我们家的“地下室”。

▇ 书页翻动的声音

最开始,“地下室”里没有电视和电脑,更别说智能手机,在互联网已然飞速发展,世界上的每一天都在千变万化的时候,我却跟世界失去了联系。因此每当听人谈起那几年外界所发生过的事情,时下流行的音乐、新闻事件、哪国新上任的总统,我的脑海却如迷雾般茫然空白,搜索不到任何有关的记忆,我感觉自己应该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段时间。缺少了一个人的参与,世界仍在照常运行。

在腐朽空洞的黑暗中,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读书了。而读书是另外一个世界。

坐在那张低矮的床上,我佝偻着身子一一翻阅着童年的书。最初,我像所有同龄人那样阅读活泼俏皮的儿童读物,童年的时光似乎就应该用儿童文学来慰藉。直到我在新华书城里发现了比《淘气包马小跳》和《猫武士》更精彩的世界——推理小说,我才找到了属于自己阅读的方向,真正与书籍建立起紧密的联系。推理小说的世界是复杂而奇妙的,只身走在那些空旷的庄园、狭小的密室,我遇见这些房屋的主人福尔摩斯、波洛和御手洗洁,他们朝我挥手致意,邀请我走进他们的世界。他们逻辑严密的思维和独特的个性跟我没有半点相近,却像磁铁般吸引着我。我紧紧追随他们的脚步,走到悬崖边、孤岛上,看他们在黑暗边缘挣扎,用智慧化解险恶的困境。

自那以后,我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侦探推理小说,那段时间几乎是我人生中阅读量的高峰。缩在狭小的房间里读书,书里的兵荒马乱、刀光剑影,衬托得我周围的世界异常安静,甚至我的老鼠幻觉症都有所减弱,听不到老鼠的叫唤,只隐隐听见心里有一双翅膀在微微振动。因此,黑暗和独处的恐惧也算不上什么了,书籍渐渐把黑暗填满,老鼠在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一席之地,替代它们的是探案、推理和谋杀,黑暗可以拯救黑暗,那些阴森的故事一度带来了我内心的光明。

父亲说,那间地下室蕴含着巨大的文学能量。我深以为然。常常半夜路过父亲的房门,捕捉到从门缝透出的一丝光亮,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父亲仍在秉烛夜读。小时候,父亲整天与工作为伍,没有时间管教我,但他对我的影响仍是潜在而深远的,就像是深夜从他房间里露出来的光线,我从一片黑暗中伸出手指,要去接着这道无法触碰的光。

“地下室”离南宁的旧书市场不远,那个时候,去旧书市场淘书是我们父女俩共同的喜好,旧书市场在唐山路,幼时不知道唐山是何意,只觉名字听起来颇有一种侠义豪迈之风。虽是卖旧书,旧书市场的布局仍井然有序,放眼望去有书摊无数,地面上铺开一张张宽大的蛇皮袋,上面整齐地摆满旧书,行人路过,各自挑选,喜欢就蹲下翻看,不喜欢便自觉放回原处。偶尔飘进几片落叶,路过几只蟑螂和爬虫,老板或毫不在意,或用蒲扇拍打驱赶,然后坐回那张躺椅,继续悠闲地卖书。书店里的新书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屋檐下,而旧书不像新书那么高贵和娇弱,它们离地面和万物更近,有时还接受到雨水的点拨,在阳光的斑驳下,它们平和地等待着每一个前来挑选的人。我十分庆幸南宁有这么一个旧书市场,它仁慈地收留了这个城市里囊中羞涩的读书人。不是每个城市都能拥有旧书市场,有的城市只有高高在上的书店,充满崭新的油墨气和傲气。

每一个摊位的书几乎都不一样,新旧程度也各有不同,老板一般按照书籍的新旧和标价来卖书,有时候他们也不是那么坚守原则,只需动摇他们几下,几块钱就能买到一本心爱的书。父亲在这里淘到过不少好书,即使破旧不堪,他也视若珍宝。偶尔也在旧书摊上发生过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父亲竟在茫茫一片旧书中发现了自己刚出版不久的散文集,惊讶之余,他又心生疑惑,以为自己的书几经周转被倒卖至此,贬值程度如此之快,然而打开一看竟是纸质粗糙、错漏百出的盗版书,父亲对此哭笑不得。后来,大概是出于对自己劳动成果的尊重,父亲买走了自己的这本盗版书。

也是在旧书摊上,我接触到了更广阔的书籍,从推理小说中暂时抽出身来。父亲从一堆旧书中抽出了一本黑白封面的书,递给了我,说这位年轻作家笛安的书值得一读。书的封面看起来神秘伤感,白色的云层上散落着不知名的塑像,中间围绕着一个巨大肃穆的十字架,灰暗的天空中浮现出书名《告别天堂》。后来,我几乎读遍了笛安所有的书,每一本都是在旧书摊上所得,每一本也都是在那间昏暗的“地下室”里读完。也是从阅读笛安的文学作品开始,我慢慢开始读文学杂志,认识到更多活跃在文坛的作家。

读书这个词在我的心里一点点开阔、明亮,微弱的光线幻化成闪烁的光斑,振动的翅膀从地下室来到了不可思议的草原,我从没去过草原,但我曾在心里种下一片草原,它汲取书中微薄的露水,一寸一寸地悄然生长。

▇ 奶奶的梦

想要彻底丢下“地下室”,逃离在书的世界是不现实的,也是不负责任的。父亲常常不在家,除了老鼠和书,“地下室”里与我相依作伴的,就剩下奶奶了。

奶奶是个急性子,暴脾气,走起路来头也不抬,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地面,只管迈步向前走去,只有路过的人叫她,她才会不舍地抬起头来看你一眼,因此我常常觉得自己脚下生风的步伐是深受她的影响。童年做手工时曾穿起一串五彩的星星项链,想要作为一份稚嫩而美好的礼物送给奶奶,但这串项链仅仅只在奶奶的脖子上停留片刻,只见她不耐烦地一把抓起我心爱的五彩项链,将它们重重地摔在地上,项链瞬间支离破碎,散落天涯,随之响起的还有我的哭喊。现在你大概了解了,我的奶奶是这样的一个人。

都说夫妻双方性格互补最好,可是天底下不常有如此合适的事情,奶奶遇上了爷爷,如水火般难容。他们的相遇谈不上是自由恋爱,也没有那么多迫不得已,一场媒人组的局,一盆烧得火热的炭火,被火光点亮的堂屋里,爷爷坐在火盆这头,三个即将被挑选的女子坐在那头,他指着对面三人中身材矮小的那一个,也就是我的奶奶。那一刻,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庞,火苗飞舞,万物寂静,屋檐下的燕子飞了回来,是心动的感觉吗,也许有吧,但没有又如何。这一指婚事就成了,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孩子接二连三呱呱落地。本就稀薄的感情像流水般越流越淡了,那天晚上燃烧的火盆被生活毫不留情地扑灭,往后的日子里,也像寻常夫妻那样争吵,但爷爷和奶奶更多时候是真刀真枪地打起来,家里的板凳、菜刀、斧头都是他们即兴发挥的工具。故乡老屋的门框上至今还有几条菜刀留下的刀痕,那是爷爷挥刀所致。不过,听说这种时候常有家人在旁阻拦,或夺刀,或抱腰,从未有惨剧发生。因我并不生活在故乡,并未目睹过这些打斗的场景。而哥哥从小浸淫在他们吵闹的世界之中,学到了不少奶奶爷爷吵架时的骂人话,至今仍记忆犹新。多年以后,哥哥将这些对骂还原给我们听,在大家的笑声之外,我感受到来自爷爷和奶奶互相憎恶的那股恶毒和凶狠仍然存在,从一片茫茫死寂中复活。

爷爷是工程师,退休后深陷买彩票的漩涡,但屡战屡败,大量钱财付诸东流。爷爷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纸,上面写满公式和列表,以此推算自己中彩票的几率,但无奈手头上没什么钱,就总是问儿女们要。有一次,爷爷问姑姑讨要买彩票的钱,姑姑不给,他又找到我的父亲说,我计算过了,你只要给我五百块钱,我就能赚得一百万回来。父亲笑了,买彩票怎么可能是靠计算出来的,你要是真的能算出来,那好多数学家早就发财啦。爷爷认真地答道,数学家未必比得了我。在给与不给之间,父亲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给了爷爷一百元钱,原因是怕给了五百块钱,全都打了水漂,爷爷身心痛苦;也怕若是他真的以此赚到了一百万,狂欢过度,身体吃不消,若是一分钱都不给呢,也痛苦。于是爷爷只好拿着这一百块钱去买彩票,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还是算不过彩票,也无法超越数学家。每年夏天,奶奶都会守在电视机前看《还珠格格》和《情深深雨濛濛》,电视播了十几年,她就这样看了十几年,故事情节倒背如流,但还是继续看,依旧津津有味。我怀疑这些电视剧就是专门为奶奶这类老年忠实观众播放的。一旦关上电视,就断掉了奶奶跟世界的联系,奶奶就变成了无聊之人,唠嗑是她唯一的乐趣,尤其是八卦,关于哪家出了什么事的,或是她以前哪个仇人的故事,诸如此类的话题,奶奶是聊不尽的。故乡有一群老年妇女跟她作伴聊天,但到了城里,奶奶不认识几个人,就到公园里去结识新的老年人,或是清洁工,跟她们开启一番新的话题。奶奶是害怕孤独的,不出门的时候就给兄弟姐妹们打电话,有段时间频繁“骚扰”我的姨奶奶,就是奶奶的妹妹,电话打过去却久久无人接听,奶奶只好愤愤地放下手机,说道,她肯定是故意不接我的电话。我惊讶于世界上竟有如此喜欢说话的人,我时常疲于张口说话,但奶奶不一样,聊天是她平生最大的爱好。只有在聊天的时候,奶奶才目光闪烁,表情灵动,嘴巴开开合合有用不完的劲儿。聊天使得奶奶斗志昂扬,容光焕发,只有在聊天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逐渐衰老的身躯里仍有一个可以在旷野上奔跑的灵魂。因此,后来的我多少可以理解爷爷奶奶一辈子的打斗,也许只有在争吵的时候,在一次次狂风骤雨的怒吼中,才能掀起他们生命的波涛。尽管他们是那样不相容,但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

爷爷和奶奶的婚姻中,曾出现过几个闯入者,多是一些为了推销保健品而与爷爷拉近关系的乡下女人。闯入者是好听的说法,用方言来说就是“耍妹崽”。故乡遥远偏僻,在幽静的十万大山深处,这类事情好像对于那里的人们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日子照样在山峦弥漫的烟雾中一天天过去。关于这些女人的故事,我同样印象不深,只记得奶奶对此事一度心怀芥蒂,曾咬牙切齿地向年幼的我咒骂她们是可恶的“蟑螂精”“老鼠精”。于是我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些精瘦黝黑、面目狰狞的女人,她们长着老鼠和蟑螂的面容,空洞地游走在乡间。在奶奶心中,这些人是四害变成的妖精,是害人不浅的坏女人。“蟑螂精”“老鼠精”,这些词语从奶奶口中即兴地蹦出来,多么狠毒又精妙的表达,一下就击中了要害,当时的我一度震惊于这番绝妙的形容,只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狠毒的骂人话了。奶奶文化程度不高,仅读过几年书,反倒是这些无须润色的语言,这些从原始的生命中迸发出来的方言俗语,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一种来自田间地头的野性和生命力。奶奶憎恨这些女人,也憎恨爷爷,奶奶擅长告状,吵架吵不赢的时候,她会一个个电话打给子女诉苦,要他们回来将爷爷吊起来,用鞭子抽打,为她出气。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冤家,“离婚”这个词在他们的人生中被反复提及,又不断被时代和家庭等各种原因压制下去,爷爷奶奶的故事让我想起哈金的《等待》中每年夏天都要去法院申请离婚的孔林和淑玉,小说和人生是那样的重合。

后来,爷爷患上脑血栓,双脚发软,只好撑起拐杖,父亲说这是因为爷爷的前半生一直在水塘里电鱼,数不清的鱼在他的电击下晕厥,世道轮回,爷爷现在也变成了那些曾被他电晕的鱼。从我开始记事起,爷爷就已不能正常行走,多是以一条行动迟缓的鱼的形态慢慢向前挪动,尤其是他消瘦的面庞上两只鼓起的眼睛,与鱼无异。这下,从行动上看,奶奶似乎成为两人之间更占上风的那一个,于是春风得意,变本加厉。奶奶对爷爷的不满加剧,她开始嫌弃爷爷走得太慢,不能像自己一样脚跟着脚,步伐紧凑,她还嫌弃爷爷洗澡的时间太长,浪费了太多水和煤气。即使手脚变得不利索,战火仍在持续,一次次震动着那间本就脆弱的老屋。

直到爷爷去世,这个世界才仿佛终于安静下来。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就只是看到父亲接了一通电话,便跟在父亲母亲的背后一同回乡了,我一生参加葬礼的次数极少。回到故乡农村,我看到院子里有许多用竹篓装起的像雪一般的纸花,据说是葬礼所需,我就学着大人的手法用铁丝和白色的纸串成一朵朵白花,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白花是出殡时给我们戴在胸口的。围坐在身旁一起串白花的大人们有说有笑,神色轻松,我以为这就是葬礼,除了堂屋摆放的那座黑色的棺材,没有任何悲伤的元素,人们想笑就笑。直到远远听见有人大声号啕,我看见奶奶几乎是被两个人夹着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听见奶奶的声音,在场的众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忙碌,转头看向她,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道路。奶奶一面慢慢向前挪动,一面捂着脸哭泣,嘴里哭喊着些什么,我没听清。奶奶好像处在世界远端的一条轨道上,而我置身于拥挤的另一趟火车,透过层层人群看向她,像在看一个转瞬即逝的陌生人,此时我们好像相隔千里。那个时候,我单纯地以为这场战争笑到最后的是奶奶,我以为她会用开怀大笑或者平静的方式接受爷爷的死亡,我以为一对冤家会把憎恨从生延续到死。我不知道爷爷最终有没有把愤怒带进坟墓,但奶奶却哭了,哭得响彻天地、地动山摇,她的哭声使我产生巨大的疑惑,彻底打乱了我的思绪。对于儿时懵懂的我来说,这一切过于复杂和费解,像我永远计算不出来的数学题。

爷爷的遗物按照习俗被清理了出去,不知道去往了哪里,老屋几乎找不到他留存过的痕迹,除了那几道门框上的刀痕。老屋租了出去,奶奶也再没有回过老屋,而是跟我们一起生活在那间幽暗的“地下室”。

说回“地下室”,“地下室”其实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长年紧锁,神秘莫测,我们都不曾打开过,因此父亲住一间房,我跟奶奶同住在另一间房,我们的房间十分逼仄,能摆得下两张小床、一套桌椅,就已经是奇迹了。夜晚,风一阵阵吹起窗帘,在我面前摇曳,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难以入睡,睡前看的《名侦探柯南》漫画中骇人的场景深深侵占了我的脑海,恐惧将我的睡意通通赶跑。黑夜里,熟睡的奶奶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叫醒奶奶,低声向她哀求,让我能够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她同意了,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床,那个夜晚奶奶打败了名侦探柯南。

可有一些声音比柯南还要可怕,不是老鼠,像黑夜里飘摇无依的魂灵,在风的驱赶下,发出痛苦的呼救。奶奶平时的声音并不刺耳,在深夜却变成一把尖刀。我不知道奶奶究竟经历了何种梦境,她那突然出现的充满哀怨的惊呼、浅浅的哭泣,仿佛从她嘴里呼出的不是二氧化碳,而是一长串艰辛痛苦的回忆和悲情的往事。在梦里的奶奶,看起来总是比清醒时更痛苦。有些夜晚,从奶奶嘴里蹦出的呼喊像在朝空气挥舞拳脚,就算是在梦里,也要跟年轻时欺负过她的仇家斗争到底,而有时候,她的声音又是那么的凄楚、惆怅,如泣如诉,仿佛那些关于死亡的记忆还萦绕在她的周围,纠缠着她不肯放手。奶奶的呼叫像一阵烟,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就从房间里低矮的窗口钻出,渐行渐远,在猩红色的天空中缓缓上升又坠落,城市夜里无星。印第安文化中,有种东西叫“捕梦网”,是用植物编织而成,据说挂在房间里就能过滤掉灰暗的噩梦,留下美梦。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捕梦网”的存在,也许就能以此稀释掉奶奶梦里的痛苦。如果世界上不再有噩梦,如果人类不再做梦就好了,那时的我常常这样想。

爷爷去世不久后的那段时间,这种声音常常存在,时常困扰着我。家里房门紧闭,父亲听不到这个声音,他也许熟睡了,或许又是在深夜苦读,世界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奶奶的哭声相伴。一连串的惊呼过后,奶奶鼾声渐起,转身沉沉睡去,而房间里,还有一双眼睛躲在黑暗中战抖,不时闪烁。我的身体石化般蜷缩在被子下,内心早已挣扎着冲出这间“地下室”,可外面也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发情吟叫的猫,紧锁的小区大门,空荡的街巷,无处心安。猫的吟叫像是在挠你的心,而奶奶的声音比猫更刺耳,带有惊悚的意味,使得我在许多个夜晚难以安然入睡。有时半响没有声息,我以为奶奶已然睡去,紧张的心情逐渐平复,然而一声刺耳的呼叫又像冷枪一样出现,把我安稳的魂魄摇醒,惊吓之余,一声叹息,今夜又无眠。奶奶梦中的呼叫,是我听到过的最幽怨,也最难以被时光磨灭的声音。而我来不及悲伤,我也未曾向悲伤靠近,我只有恐惧。

几年后,我们搬去了新家,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地下室”,似乎是报复性地住在高楼之上,可以看到每天初升的太阳,也常有飞鸟路过我的窗前,这是与“地下室”相差甚远的风景。记忆交叠中的“地下室”,那仍是一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压抑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杂乱的声音,昏暗和光亮互相渗透,虚幻和奇想混沌而迷乱。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对黑暗的包容度逐渐增加,但对于声音的敏感比以前更甚。走过的地方越多,我的耳朵里就混进越多嘈杂的声响。而记忆之中那扇透光透风的木门仍不时吱吱作响,从那残缺的一角漏出老鼠叫声和奶奶梦里的呼喊,这些声音久久回荡在时光的黑洞中,是那样绵长、犀利,而我的灵魂躲在躯壳里,依旧无所适从,像十多年前那样惶惶不安。

我多次路过建政路,却再没有念头和勇气靠近那间“地下室”。

本文刊于《中国校园文学·青年号》2023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