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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节选)
来源:《钟山》 | 戴冰  2023年08月29日11:37

那个男人推开未名堂的玻璃门时,我们正商讨一个关于AI的活动方案。

我目测了一下,男人大约只比我的肩膀略高,黝黑粗壮,看着像海滩上平地拔起来的一截木桩,而他脸上那副黑框眼镜,则是某人被海浪卷走之后挂在木桩上的遗物。

请问哪位是这个书店的老板秋蚂蚱?男人直愣愣地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也闲书店。

不是我。我说。

这是常有的事,因为高莎莎的未名堂平面设计公司租用的就是也闲书店原先用来修复古旧书籍的工作室,位于书店的最里端,比书店本身的会客室宽大得多;到书店来喝茶或者谈事情的朋友,只要数目超过五个,大家就会径直来到未名堂,而那些来找秋蚂蚱的人,在书店里没找到,一般情况下,最终也都会推开未名堂的门。

太不巧了,高冬梅迎上去,这次秋蚂蚱还是不在,他母亲生病,昨天一早已经回南京去了。

男人有点沮丧,说怎么几次来都遇不上呢。

高莎莎这时也走上去,问那个男人,你到底是想认识也闲书店的老板呢,还是想认识秋蚂蚱?

男人露出困惑的神情,显然不知怎么回答高莎莎的话。

如果你只是想认识秋蚂蚱,高莎莎说,那你只好下次再来碰碰运气了,但如果你想认识的是也闲书店的老板……

她笑嘻嘻地拍拍高冬梅的肩膀,说那我告诉你,这才是也闲书店真正的老板。

高冬梅是西西弗书店最早的几个创始者之一,在贵阳当代民营书店史上,属骨灰级人物,而秋蚂蚱是和高冬梅结婚之后才开始涉足书店业的,算起来是高冬梅的后辈;朋友们从常情常理推测,在筹备和经营书店的过程中,高冬梅想必暗地里给秋蚂蚱支了不少招,所以有此一说。

男人睁大眼睛,看看高冬梅,又看看高莎莎,见没人打算向他解释,于是陪着笑了几声,离开了。他走之后,高冬梅和高莎莎告诉我,男人已经是第三次到书店来找秋蚂蚱了,但每次都恰逢秋蚂蚱外出,问他找秋蚂蚱什么事,他不肯说,让他留下手机号码,说等秋蚂蚱在的时候通知他,他也不愿意。

这人有点神叨叨的,高冬梅说,不管他,我们继续聊。

那个关于AI的方案是我提出来的。那之前,我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也是因为ChatGPT在网上突然大热之后才开始关注人工智能,但除了一些笼统而可疑的形容(比如它“无所不能”)之外,我对它可说没有任何具体了解,直到有个周六的下午,颜冰邀请一帮朋友到他设在纤维空间的私厨吃饭,我才有了一些比较直观的印象。那天张建建挨着我坐,他找了一个大家相互敬酒的空隙告诉我,他最近正着迷于和赵竹一起研究AI与艺术的关系,更准确地说,是研究AI在未来对艺术甚至我们的日常生活将产生何种和何等程度影响的课题。这样说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他们实验的一些作品调出来给我看。那些作品从风格上看堪称五花八门,有波普,有古典,有表现主义,有后期印象派,还有动漫和当代艺术。我惊讶地翻看着那些作品,意识到如果事先不知道是AI画出来的,我会以为它们出自不同时代和不同派别的成熟画家之手。

我用的不过是一些国内小公司开发的小程序,张建建说,如果用ChatGPT,肯定更精彩。可惜一般人下载不了,据说要会翻墙,还必须在国外开个什么账户之类。

你也玩玩嘛,他说,以后你再出小说集,就不用求人画插图了,自己就可以完成。

它能写小说吗?我对画不画插图兴趣不大,问他,我倒是看过AI写的诗,不咋的。

可能吧,他说,不过那是另外一种聊天小程序,我没玩过。你回去自己在网上搜搜,应该很多。

那天回家之后,我果然在网上找到一堆绘图或聊天的AI小程序,我下载了其中几个,没事就躺在沙发上,不断输入各种指令,看它们鬼魅般地生成出无限量的图画和文字作品。这样玩了一个多月,我的感觉是,AI绘画的能力的确令人咋舌,但文字作品,尤其是文学类,却相当令人失望。比如在看了晚伶剧社根据《等待戈多》改编的话剧《叶子说他明天准来》之后,我曾想写一部“反等待”的小剧场话剧,大意是戈多听说有一个叫戈戈和一个叫狄狄的人,多年来(从《等待戈多》首演算起)一直待在某地等他,于是便出发去寻找他们。结果就像戈戈和狄狄始终没有等到戈多一样,戈多也始终没有找到戈戈和狄狄。我把这个构想输入指令框,想看看AI会怎么衍绎,结果令人啼笑皆非:一次是戈多虽然没有找到戈戈和狄狄,却找到两条狗(童话版);另一次是戈多终于找到了戈戈和狄狄,却发现他们实际上不是人,而是戈多隐藏在自己内心的渴望与激情(鸡汤版)。

我打电话给张建建,嘲笑AI稚嫩的文学能力。他同意就目前来看,AI写出来的文学作品的确不尽如人意,但那只是因为对它的“投喂”还不够。

你不要得意,他说,从历史的角度看,AI不过刚才开始,但它正在以几何级数的速度迭代。以我保守的估计,不出十年,你们这些写小说的,当然,也包括我这种搞理论的,就该下课了。

没这么夸张吧?我说。

你不相信?他问我。

接下来,他以ChatGPT为例,详细描述了AI的迭代过程,从2018年的第一代,一直说到2023年的第五代,并向尚未出现但必定出现的第六代、第七代延伸。我承认,我渐渐被他说服了,或者说被他口中那些我闻所未闻的英文缩读和耸人听闻的庞大数据碾压了。我感到沮丧和不安。我一面继续听他说,一面盘算,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我还能在十年时间里写出多少作品,而它们又能为我换取多少稿费……

那之后,怀着沮丧和不安,外加挂断电话之后新出现的一种类似敬畏的心情,我开始认真考虑AI时代人类的未来,尤其是我的未来,并得出了两个悲观的结论,一个是在不久的将来,“人们一思考,AI就发笑”;另一个是当人类被AI绝大部分地替代之后,大约只剩下“非理性”还为人所独有了。当然,我也明白,这两个结论带有某种特殊心境下的极端情绪,最终结果谁也无法真正预测。由此,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做一场活动,请一些不同行当的人,比如办公室文员、教师、作家、画家、音乐家、心理咨询师、退休官员,等等,再加上观众,先从他们各自不同的专业与AI进行现场互动,然后就“AI时代的职业前景”这个话题展开一场相关讨论。

要做这样一场活动,我理所当然地就想到了也闲书店和未名堂,因为也闲书店原本就长期举办各种活动,有现成的场地、设施和执行团队,而未名堂的几个合伙人里,除高莎莎是学中文的,其他几个,比如韩寒、罗富泉和陈思岷,都是电脑专业出身,对AI有着非比常人的了解和体会,我需要他们的专业支持。

大家对活动本身当然没有异议,都觉得可行,高莎莎甚至提出来,活动的具体流程就让AI来设计。

让AI写一个关于AI的活动流程,她说,这本身是不是就很有意思?

但我对AI抱持的两个论断却遭到他们不屑的反驳。

它想笑就笑呗,高莎莎说,我始终相信我是独一无二的。

而韩寒说,我只要编一个错误指令进去,它一样会表现出非理性,一样会发疯,而且疯得比你还厉害,你信不信?

高莎莎的话让我略感欣慰,认为它恰好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我的第一个论断是正确的,我很难想象AI也会像高莎莎一样骄傲地赌气。

但韩寒的话让我有点懵圈。我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悖论的旋涡:如果一台AI要接到指令才发疯,那它会不会是装疯?另外,就算它是真疯,一个要求AI发疯的指令得到了AI的响应和执行,那这个指令还能不能说是“错误指令”?

我据此和韩寒、罗富泉还有陈思岷争论起来,因为后两人毫无节操地支持韩寒。结果当然是谁也没能说服谁,但有一点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争论本身恰好说明,举办一场讨论AI的活动是极端必要的和及时的。

从也闲书店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我在书店大门旁边的也包子店买了两个菜包子和两个肉包子,准备回家给父亲做晚餐。我一面扫码付款,一面盘算着,是为这四个包子配一锅紫菜蛋花汤呢,还是生菜豆腐汤。一调脸,看到刚才那个闯进未名堂的男人站在旁边,正踮着脚,尽力伸长脖子,试图越过柜台前的一排小蒸笼看到里面去。

你还没走?我问他。

也包子。他一面说,一面又像刚才那样踮起脚,尽力伸长脖子朝里看。这个名字怪。

我退后一步,发现他因为踮脚和伸脖子,整个身体变高了不少,看着像是海滩上的另一截木桩。

这是秋蚂蚱的儿子阿诚开的店,我说,南京口味,算是也闲书店的副业,所以店名里也有个也字。

哦。他不再踮脚和伸脖子,突然矮下来,凑到我眼前,问我,你们为什么说秋蚂蚱不是这个书店真正的老板呢?

我正要给他解释,手机响起来,是我父亲。他告诉我家里来了几个朋友,他们准备一起到小区三号门附近的吴宫保去吃饭,要我一会不要回家了,直接去餐馆。

唉呀,我埋怨父亲,你要早说几秒钟就好了,我刚买了包子。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团浓烟似的念头,不出声地呛了我一口。

有人陪着你,我对父亲说,那我晚饭就不回去吃了,我这里正好有事。

我打电话的整个过程,那个男人仍然紧挨着我,像随时准备等我把没拿电话的那只手扶在他的头顶上。

我挂断手机,发现那股浓烟已经不再蒸腾,而是正在凝固,同时形成某种具体的形象。

你没什么事吧?我问那个男人,举了举手中的包子。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把这几个包子吃了。

他看看包子,又看看我,有点警惕。要吃就站在这里吃啊,为什么还要另外找地方?

那不行,我说,我吃包子时一定要喝汤,紫菜蛋花汤或者生菜豆腐汤,都行,要不就会梗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再说,你不是想听秋蚂蚱的事吗?这事说来话长,这里站久了也累。

他犹豫一下,同意了。

我带他拐进六广门老体育场旁边岔路口的一家小菜馆,点了一份紫菜蛋花汤——本来这也就够了,但我担心馆子老板看我们自己带包子来吃,不高兴,于是又多点了一份青椒拌茄子。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因为面对那一丛枝蔓横生的念头,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所以就先问他为什么找秋蚂蚱。

而且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说,问你找秋蚂蚱什么事你不肯说,要你留个手机号码好等秋蚂蚱在的时候通知你,你也不肯留。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说我都没给他们说,为什么要给你说?

呃,我说,好吧,不肯说就不说呗。

我并不因为准备请他吃包子就觉得他欠了我一个人情,恰好相反,我因为他是那个正在我心里逐渐成型的狂热计划的第一个实验对象而心生不安和愧疚。

你要不要再点个什么肉菜?我问他,比如宫保腰花之类。

不用。他说,如果你不想说秋蚂蚱的事,也可以不说。

我姓戴,我说,请问你贵姓?

我贵姓祈,他说,你叫我老祈就可以了。

你贵姓祈?我先是笑起来,接着换成严肃的表情。那好,老祈,我想给你说的是,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秋蚂蚱这样一个人,他不过是AI生成出来的一个形象。

他盯着我看,像刚才听见高莎莎的话一样睁大了眼睛,不同的是,上次他是一下睁大的,而这次则睁得相当缓慢。我发现他一睁大眼睛,两条眉毛就从眼镜上端的边框后面高高地挑起来,像一对受惊的黑蛇那样躬起了身体。

你知道AI吗?我问他,翻译成中文就是人工智能。

电脑?他想想,问我。

我也想想,觉得他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于是说你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

什么意思?那两条黑蛇一样的眉毛渐渐靠拢,最后亲密地纠结在他的鼻梁上方。

刚才那个叫高冬梅的女人,我说。就是我们说她才是真正书店老板的那个。

他点点头,表示记得。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才是书店真正的老板,我说,于是用电脑合成了一个替身,替身你总该知道吧?

替身我当然知道,他说,但她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才是书店真正的老板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说,可能她想过清静日子,不想被别人打扰吧;或者压根就只是为了好玩。

你等我消化一下。他抬起眼睛看天花板。你的意思是那个秋蚂蚱是这个姓高的女人的替身?不对啊,替身都是要化妆和打扮得和真正那个人一模一样,要不拿替身来干什么?何况秋蚂蚱还是个男的。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说,你说的替身是真有一个人,只不过把他化妆和打扮得像是另一个人,但我说的秋蚂蚱,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动画片《大闹天宫》里的孙悟空,是画出来的,对吧,世界上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孙悟空。我这样说你可能就明白了。

秋蚂蚱是画出来的?他笑起来,身体朝后一靠。你这是在哄娃娃?

你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我说,只不过现在的科学太先进了,先进得你根本无法想象,所以你看不出来而已。

服务员这时把我们点的紫菜蛋花汤和青椒拌茄子送了上来。

我饿了,他说,自顾自地伸手去拿装着包子的塑料袋,往我碗里放了一个肉包和一个菜包,往他碗里也放了一个肉包和一个菜包。

他拿着肉包咬一口,这才抬眼看我,说一个画出来的人也会生儿子?刚才不是你说的吗,这个包子店是秋蚂蚱的儿子阿诚开的。

我也饿了,我说。吃完我再给你细说。

他很快就吃完了他的两个包子,喝了一碗汤,然后就抱着手看我吃,镜片后面的眼光闪闪烁烁,又像迷茫,又像讥诮。我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不得不尽量大口地吞咽着包子,直到吃完才发现整个过程中我一口汤都没有喝。

你坐到这里来,我一面指着侧面的椅子,一面掏出手机,感到最后咽下的那口包子石头一样堵在喉咙与胸部的交界处。

他一声没吭地坐过来,神情促狭,就像某个准备上台揭穿一场魔术表演的观众。

我打开手机上的“The Generate”小程序,点出其中的拍摄功能,身体后靠,瞄准他拍了一张半身像,然后将照片导入“参考图”,又把“影响因子”的比例调到百分之百;接着,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神情,在“画面描述”栏里写上:一个年近六十的男性体力劳动者在逛书店。为了最大可能地逼真,我没有选择平时爱用的诸如弗洛伊德、超现实主义或者赛博朋克等等风格,而是第一次选择了“摄影”。

在按下“生成键”之前,我想了想,又把画面描述里的“逛书店”,改成了“逛也闲书店”。

最先生成的几幅图片我都不太满意,原因并非是人物形象出了问题,而是环境,它们要么陈设过于奢华,要么光照过于明亮,与开在老出版大楼地下停车场的真实的也闲书店毫无关系。我有点后悔之前没拍一张书店内部环境的照片以备导用。

我在“元素增减”栏目里输入纠正文字:光线暗淡,书架简易。

我突然想起手机相册里有一只白底黄斑的猫的图片。那只猫是高冬梅养在书店里的,几乎是书店神出鬼没的一个标签,熟悉书店的每一个人也都熟悉它。

于是我又加了段文字:有一只白底黄斑的猫。

再次生成的图片也只能说差强人意,与书店的实际环境仍旧存在较大差异,但我不可能跑回书店现拍一张,只能将就。图片上,老祈的形象、衣着和姿势与刚才给他拍摄的那张照片毫厘不差,不同的是拍照时他眼睛注视的方向是餐馆的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幅红底白字的菜单和每一道菜后面的价目表,而如今他看着的是一个挤满精装书籍的银灰色铝制书架,书架中间的一个横格上写着“也闲书店”四个字。因为空间几乎已经被他和书架填满,那只白底黄斑的猫不得不出现在书架的最顶端;它笔直地竖起尾巴,自上而下地看着老祈,身体微躬,像是因为空间的狭小而感到憋闷,随时准备跳到老祈的肩上,再跳起来,逸出画面。

我把手机递给那个叫老祈的男人,什么也没说。

在此之前,因为我说秋蚂蚱像孙悟空一样是画出来的,他显而易见对我充满了蔑视,而且认为我侮辱了他智商;但在他接过我的手机,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仔细看了几秒钟之后,我相信他的态度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这怎么可能?他笑起来。那是一种惊骇而尴尬的笑,就像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突然闪了一下腰,没摔着,站稳之后对周围人群露出来的那种笑。

这不算什么,我说,伸手要回手机。我也是刚学会不久。我找点高手做的给你看。

我在网上搜了些诸如奥巴马和玛丽莲·梦露在上海外滩游泳、马斯克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中国农场骑猪,以及斯大林和里根在阿拉斯加当着一群北极熊的面拥抱之类的图片给他看。

但这些也还不过是静态的元素拼贴。我说,技术上没什么太大的难度。

我接着又把苏格拉底、约翰·列侬和乔布斯三个人对话的视频找出来,并详细说明了他们所处的不同时代,以及他们根本不可能同框,更不可能就一个具体问题进行讨论的事实。

所以……我说。

从老祈的表情看,毫无疑问,他被弄糊涂了。我把那碗紫菜蛋花汤挪到我面前,用勺子小口地喝起来。

那微信上秋蚂蚱在书店参加什么活动的照片和视频,他说,也是电脑这样做出来的?

当然啊,我说,要不然呢?

但秋蚂蚱的那些文章,他迟缓地说,我是在微信朋友圈看到的……有一篇没一篇。我也不太看得懂,但觉得这个人好像很有想法……脾气特别不好的样子。

《也闲小记》,我说。

对对对,他说,是这个名字。

我说出来可能又要吓你一跳了。我说,那实际上还是高冬梅带着几个朋友和AI一起写出来的。

那个真正的老板和电脑写出来的?他问。

这次我觉得不能再说他未尝不能这样理解了,于是从他手里拿回手机,点开一个聊天小程序,招呼他把椅子挪到我身边,然后演示给他看。

我把光标点在“难题破解”一栏,说,来,想一个你想问的问题。

他看了看我,说什么问题都可以吗?

当然,我说。

我在街上摆摊,他说。遇上城管怎么办?

好问题,我说,把这个问题输进了对话框。但按下发送键后,界面上跳出一行字:很抱歉,可能是因为你的问题比较敏感,我没有明白你的诉求,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或者换一个问题再咨询我。

它不肯回答,我说,有点尴尬。

你不是说什么问题都可以吗?他问。

所以说就可怕在这里,我说,你看它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是不是就跟你一样。你不是也不想给我说你找秋蚂蚱什么事吗?

再换个问题,我说。

好吧,他叹口气,你问问它,怎样当一个好父亲。

男孩还是女孩?我问他。

女孩。他说。

我输入问题,不到五秒就出现了完美的答案:1.从小就要给予女儿足够的信任和支持,让她们感受到你的爱和鼓励。2.女孩子通常需要更多的关心和照顾,尤其是在生理和心理方面,需要特别留心。3.在女儿成长过程中,要注重培养她们的自信心,让她们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4.与女儿保持良好的沟通和交流,帮助她们解决难题,提高她们的沟通能力。5.与女儿分享你的生活和经验,通过你的行为和言谈来影响她们。6.无论何时,女儿需要你的时候都要始终在她身边,帮助她们渡过难关,为她们提供帮助和支持。

嗯嗯嗯,他一面看一面频频点头,嘴里反复念叨着真好啊,说得太有道理了。

那什么也闲小记,他说,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了?

对啊,我说,你想写什么内容,输入标题,它自己就写出来了。

明白了。他说。看着我感慨地摇了摇头。

你找秋蚂蚱不会就是想问他这些问题吧?我问他。

差不多,他说,眼睛又看向墙上的菜单和价目表。不过还有些别的问题。

以后你也不用找什么秋蚂蚱了,我说,就直接问电脑吧,它什么都能回答。

嗯嗯嗯,他像刚才一样频频点头。

那个姓高的真正的老板,他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替身叫做秋蚂蚱呢?

这不明摆着的吗?我说,秋后的蚂蚱长不了。刚才你也看到电脑可以厉害到什么程度了,那你觉得你和我,我们所有人,还能存在多久?我们其实都是秋蚂蚱。

啊,这个意思啊,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那天我们离开馆子,站在台阶上准备分手的时候,他突然又回转身来。要求加我的微信。

那戴什么,他说,以后你教我用这个电脑吧,我特别想学。

加微信可以,我说,但我也是刚开始学,教不了你。

你谦虚。他说,掏出手机扫我的微信二微码,又要了我的手机号。看到我的名字时他一下笑起来,说,啊,戴冰,带兵,那你是部队上的了?

这显然是个拙劣的谐音玩笑,我有点倒胃口,没接他的话。

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他把手机揣进裤袋,但在书店门口的时候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我呢?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说,你没发现我们正在吵架吗?

没啊,他想想说,声音是有点闹,不过我以为你们只是在争论一个什么问题。

你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我说,所有的吵架难道不都是在争论问题吗?

哦,他说,你是因为和他们闹翻了,才把这个秘密抖出来的?

不完全是,我说,你知道的,一个秘密如果老是藏在心里,就像吃包子没汤喝一样,让人梗得慌。我正梗得慌的时候恰好遇到你,就像包子遇到汤。事情就是这样。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多不多?他又问我。

多,我说,但不知道的更多,所以你也不要给别人说。其实我现在已经有点后悔给你说这个事了,我又没真的和他们闹翻,大家以后还要继续做朋友。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说的。

回到家,我给秋蚂蚱打了个电话,说下午到书店去商量搞一个活动的事,才听高冬梅说他和阿诚头天一早已经赶回南京去了。

老母亲病情现在怎么样,我问他,严重吗?

我到的时候已经弥留,他说,我们都开始准备后事了,但今天下午又开始骂人,也认识我了。她常说她有九条命,果然。

那太好了,我说,我还在想,如果老母亲病情严重,就不好拿活动的事打扰你了。

你们想搞什么活动?他问。

我把下午在也闲和大家一起商量活动的过程给他大致说了一遍。

好事啊,他说,AI话题正热。你们搞你们的,完全不需要我在贵阳嘛。

是不需要你在贵阳,我想了下说,恰好需要你暂时不要在贵阳。

他在电话那头没吭声,于是我又把遇到老祈的事给他说了一遍。

之前不是一直在和冬梅、莎莎他们聊AI吗?我说,还没从那种状态里出来,满脑子想的还是虚拟的现实或者现实的虚拟,加上那个老祈因为一直遇不到你,很懊丧,所以我就忍不住给他开了个玩笑,不想他倒真的相信了,于是我就有了个新的想法。

说到这里我没往下说,有点担心我把这个新的想法说出来,秋蚂蚱会因为感觉过于儿戏而断然拒绝,甚至可能用他刻薄的南京普通话讥笑我。但这个想法如果真要实施,不征得他本人同意不行,没他的配合也不行,我不得不继续往下说。

原先那个方案太平庸了,我说,没多大意思。我现在想做个大的,新鲜的,从来没人做过的那种。

你直接说你的想法,他的口气有点不耐烦,我得去换我妹了,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是她一个人在服侍老母亲。

好吧,我说,简单说来,就是联合所有认识你的人,一起骗另外那些只知道你,但没见过你的人,让他们像老祈一样,也相信你其实是AI生成出来的形象。

太荒唐了,他的声音一下进到鼻腔里,变得又薄又尖利。你都在想些啥啊?

表面上看,我固执地说,是有点像儿戏,但你想想,马斯克不是都说,我们有很大概率是被虚拟出来的吗?这个活动,也可以叫做行为,最终目的不是真的让别人相信你是AI生成出来的——那不可能,早晚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其实是活生生的——而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和这样一个过程,让大家都深入地思考一下关于AI的话题……其实跟我之前那个方案并不矛盾,只是更非常规、更……怎么说呢,是有点疯狂,我承认,但也更有趣,也许也更有效……原来那个方案,不过是普通方式,一堆人坐在一起,空对空讨论一个抽象的问题。但这次不同,刚才我已经说了,那些只是道听途说过你而没有真正见过你的人,突然听说你是AI做出来的,实际上并不存在……就像那个老祈,你根本想象不出来,当他听说你是虚拟出来的之后——关键是他好像真的相信了——他那表情,他那反应……你不觉得这太有意思了吗?

这样说的时候,我有种轻微的灵魂出窍的感觉,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我有点后悔没有把事情想得更清晰或者多记住几个张建建嘴里的术语之后,再给秋蚂蚱打电话,或者干脆拟个提纲,那样,我想我会表达得更有条理、更有深度,也更有说服力。

但出乎我的意料,秋蚂蚱没有变得更不耐烦,而是通过遥远的电波,在南京那边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我们真是虚拟出来的,他说,倒好了,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每时每刻和老母亲一起煎熬。

说吧,他说,要我做什么?

具体方式我还得和冬梅、莎莎她们商量,我说,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假如有人问到你,你自己不能揭穿;另外,这个活动,或者说这个行为,我估计至少也得要两三个月才能见到效果。我的意思是,两三个月内,你最好躲在南京不要回来,实在要回来,也尽量不要出现在公众场合。

后面这个好办,他说,老母亲这个情况,我至少也得再观察半个把月,如果一直稳定向好,我才考虑回贵阳的事,回去我也宅在家里不出门。但前面那条不好处理,人家打电话问,我怎么回答?

是不好回答。我想了一下,说要不你就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怎么肯定我们不是虚拟出来的呢?

这算什么回答。秋蚂蚱笑起来,不过我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情管这些事了,随你们折腾吧,反正我就躲在南京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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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请见《钟山》2023年第4期,责编貟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