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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路上的怀念和惊慌
来源:解放日报 | 龚静  2023年08月25日08:24

初夏以来,我去了岳阳路多次,如到上海中国画院看展、到五官科医院求诊。展厅里观者不多,我从容流连,看前辈画家笔下的花鸟虫草,清灵神足,心生欢喜,恨不得立马铺纸学上几招。医院则人多如潮,就算特需门诊,也是挤挤挨挨,拖着拉杆箱的外埠一家老小随处可见。其实医院地界属汾阳路了,不过从普希金广场轻轻一顺,岳阳路、汾阳路一家人。

岳阳路上如今来拍照、拍视频的男女不少,但比人潮汹涌的武康路还是清静多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末,我骑脚踏车或坐车从永嘉路拐到岳阳路,再行至肇嘉浜路,转东安路,去上班。这是两车道,人行道尤其宽阔,随处法国梧桐,树影斑驳。梧桐树影下彼时也没什么车子,隔路对门的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和中国科学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的老建筑一派沉静。这样的地方少有闲人进入,无形中静气深幽,加持了岳阳路的气质。

当时上海中国画院还不是现在开放的现代建筑格局,岳阳医院还在岳阳路上的45号,建业里也不是拆掉重建后石库门外壳时尚区,而是结结实实的日常生活居所,建国西路、岳阳路拐角处有家布店,后来改成干洗店,我曾去光顾过。路两边新式里弄一条条,也有六层的楼房。科学院、画院、专科医院、老洋房,一些大门朴素、铭牌端肃的部门或公司,齐整的弄堂,不过度端庄,也不那么市井。这条1912年修筑的马路,气质有别于不远处的肇嘉浜路,是那种沉淀了风云际会的感觉。

肇嘉浜路转向岳阳路是略带坡道的,我好几次和彼时的同事敏骑了脚踏车从肇嘉浜路转到岳阳路时,欢喜单脱手,感受脚踏车冲下坡道的速度感。两人嘻嘻哈哈着,从岳阳路一路到太原路,到襄阳路,再转向延安中路,一边骑车,一边不时聊几句,真是轻盈的时光。不骑脚踏车的日子,路过走走,也颇安适。

对了,怎么能忘了168号的上海京剧院、周信芳故居。那时,京剧院的围墙当然不是开放式的,望之颇神秘。后来,里面开了家叫南伶的饭店,就比较社会化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有段辰光,我在上海电视台帮忙做点事情,主要给一个栏目写脚本,也跟着出外景拍摄、后期制作等。栏目编导三强老师文艺兵出身,其家族乃赫赫有名的京剧世家童家班。有一次拍完素材,一行人就在南伶打尖,那似乎是我第一次进京剧院的院子。饭店装潢并不过度豪华,也就是老底子好人家的样子,记得吃了烤鸭、扬州干丝等,菜式系淮扬菜兼及本帮风格。当时年纪轻,未及细思淮扬菜哪能做烤鸭呢。后来想想是否因为京剧院的角儿们北方来的不少。不过,烤鸭的氛围感倒是烘托出了干丝的细致。

很多年以后的21世纪了,我又去过南伶。一次是请回国探亲的T妹一起聚聚,一次是在上海中国画院看展后,请同行的骆大姐和丁大姐吃饭。T妹吃了她喜欢的糟熘鱼片,骆、丁两位大姐也更喜欢本帮口味。其实,吃什么大概并不要紧,主要是朋友碰头、聊天,当然吃口适宜是锦上添花。骆、丁两位年长我十多岁,我视她们为可以信任的大姐,是1997年和2003年和我一起走过川藏的姐妹,同经历过艰苦的旅程和高反的身心考验。在这么些年日常的岁月里,我们偶尔聚会,时常微信聊天,亦欢笑,亦调侃,困厄中更是彼此安慰。想再请T妹吃糟熘鱼片却难了,不是因为南伶搬店址了,而是她已多年不和朋友联系了。不知她在异国的境况如何,笑容是否灿烂依旧。

其实,想请同城两位大姐一起聚叙也不那么容易。这些年,我的颈椎病发作,东奔西跑求医问药。骆大姐带外孙女脱不开身,周末还要煮了汤水去郊区护理院探视已经不认识女儿的老母亲。丁大姐是我们仨中行事飒爽的,春天独自一人去辰山植物园看花,还跟着视频学唱歌,但初夏时肩膀痛犯了,膏药、热敷各种轮番上。大家在微信里彼此安慰,也彼此叹息。上海的苦夏也来了。那么约秋天吧,希望秋天我们仨能好好的,一起吃个饭。

南伶如今搬到了南京西路的某处轩敞大厦里。癸卯春,有大学同学暌违三年后回沪探亲,约了几个老友一起聚聚,就定在南伶。这是饭店搬迁后我第一次去,室内装饰依旧是老上海的那种调子,熟褐色桌椅,老绿色墙饰,包房里装饰了旗袍女子画,菜也遵旧时风格。中年女性服务员不那么标准化的笑容,保持了某种老饭店的本地感和家常感,在玻璃幕墙的大厦里感觉到这种气息,倒让人觉出几分妥帖感,慰藉了我不那么适应灯光璀璨的商场的惶惶然之视觉和心境。

说着饭店,想的其实是那些留在路上的记忆。20世纪90年代中期吧,我因一家报社的约稿,做一些街头采访。就在岳阳路和汾阳路路口,我采访了一位上海白领女性和一位欧洲女子,请她们聊聊穿衣打扮和日常生活。倒有点像如今的扫街,不过彼时没什么“小公主”“时髦爷叔”,就是得体适宜。上海白领身着浅色真丝衬衫、砖红真丝裙加黑半高跟,扎个马尾辫,神态略带羞涩;欧洲女子花衣、花裤、黑平底鞋,一头鬈金发,活力又家常。那次街头采访,我还去了淮海路、东湖路等,写了一个整版,似乎为彼时的都市留下了一点风吹过的痕迹。如今思之,其实也留不下什么,大概只算彼时的自己探向外部世界的一点触角。是生命和时光的彼此连接,恰好如此,也就这样了。

岳阳路在我记忆中不只是安静的、适宜的,也沉淀了些许惊恐情绪。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某日晚,我照例骑脚踏车从淮海坊一路骑到肇嘉浜路、东安路去学校授课。下课后的晚上8点多返程,我行至岳阳路45号附近,莫名感到车轮被一股力量绊住,及时脚踮地,才没有倒地。发现脚踏车后轮被绳子绞住了。我正要下车查看,一辆助动车飞快驶过,一只手牵走了脚踏车前面车斗里的包,未及我呼喊,飞车早已逃之夭夭。幸好包里只放了书和备课笔记,无甚他物,其时也无手机也无银行卡这些,黑灯瞎火的,人没事,就算了,也未及报警。将此事说与朋友听,朋友不相信岳阳路上竟有“飞车党”。

很多年后,人们纷纷去这条沪上64条永不拓宽道路之一岳阳路打卡,拍老房子,拍梧桐落叶。而我总会想起那一晚的遭际,真是惊心动魄的瞬间。光鲜的地方也会有阴影。

也对的,日子哪有一味地风平浪静呢?如今,一起走过不少日子的老友都已四散,T妹多年没音讯了,三强老师前几年病逝了,我自己呢,不要说街头采访了,就是逛街也是偶尔的事情了。几句话之间,多少波涛汹涌。还好,尚可时不时地去看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