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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业乌托邦的幻与信:读齐橙《何日请长缨》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谌幸  2023年09月07日12:14

《何日请长缨》作为齐橙的第四本工业文,主人公的设定一改《大国重工》装备办处长冯啸辰、《工业霸主》机械系研究生林振华、《材料帝国》材料专家秦海这样的专业人才,穿越者不再带着“知识”穿越而来,而是选择了和机床行业毫无关系的投机者穿越进入一位经济系学生身上,以彻底的“外行”角色主导起了这一轮国企改革浪潮。在武侠世界中,没有武功如何行走江湖?韦小宝展示了后武侠时代的主角光环,武功升级之于武侠小说,正如技术升级之于工业文,当齐橙大胆地将韦小宝式的主人公放入小说中的上世纪九十年代,齐橙试图在这篇工业文中向读者展现另一种金手指。这种金手指的独特属性,也为小说带来了新的内容方向和爽点,展现了网络小说在书写现代性工业发展过程中的复杂维度。

齐橙通过经济思维的文学化具象,呈现了工业叙事中围绕着产业技术升级细节和产业布局谋划的现实主义。传统经济学通常把人视为绝对理性的人,经济推演的失效和预测落空,往往也正因为现实中“绝对理性”的难以抵达。然而,现实中无法达到的“绝对理性”在网文的虚拟世界中得以达成,不但达成,来自穿越者视角的理性和正确,让故事在传统的改革小说中进一步爽感升番。绝对理性的设定可视为典型的经济学学科环境下的典型人物,这一背景下的典型人物,理性如刀,洞见如刃,削去了枝枝蔓蔓的人际关系斗争,其行动选择源自最高效的利益考量,判断敌我后如何博弈,统一战线后如何双赢,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成为了具像化的头脑风暴,群像再多,也简省了日常生活中可能分叉的歧路,取而代之的是超越时代、贴近当下美学风格的传奇感。

和改革文学中展现的现实主义不同之处在于,人情世故的纷争与难以两全的集体/个人利益在这类以工业升级为核心的工业文中难觅影踪,蛋糕不断做大的过程中,发展的问题最终以发展的方式解决。小说中唐子风在革除国营大厂痼疾过程中遇到了许多负面人物,尸位素餐的泼妇汪盈,恃才傲物不服收编的工人高树椿,作为管理层为自己私利对体制改革游移动摇的张舒,这些角色的结局并非是惩恶扬善式的给出教训,而是在企业不断发展壮大中同样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以德服人的改革过程便是唐子风强调的“靠实力说话”。读者在阅读小说时所感受的现实感,其来源与其说是源自真实,毋宁说是源于“正确”,以国家为“升级打怪”主体的工业文在穿越者主角的正确引导和选择之下,一步一步赢得博弈,一次一次洞察历史,似乎以另一种形式建立起了网文特有的“宏大叙事”。这种“宏大叙事”区别于现有文学体制以及其内部的文学资源,齐橙和许多工业文的作者一样,搬运着各自学科的知识,网络文学长篇巨制的体式特征使得这些作品需要足够的知识话语建构起文学内在的乌托邦想象,他们写作脉络上脱离“纯文学”趣味的出身又赋予了他们更直接的文学方法论,不断发现矛盾、解决矛盾,在连缀不断的“闯关”中游戏化了国家工业书写这一宏大命题。

网络文学备受诟病的一点是人物形象常常缺少内在冲突和成长性。深入考察齐橙笔下的一批主人公,也很容易将他们划归为静止人物。静止人物(Static Characters)通常是指在作品中虽然存在,但没有明显变化或发展的角色,这一缺陷一定程度上可以归因于网络小说穿越者模式的普遍,穿越者的成长问题在环形结构的爽文时间中难以解决。尤其是工业、基建类的小说,其爽点的成立就在于主人公穿越时代而来的“经验”,未来经验和预判策略以具体的个人提前降临于历史之中。《何日请长缨》的人物塑造虽难以避免人物性格的自然成长缺失问题,但呈现出了另一种人物的多面状态。在唐子风选择以穿越者身份参与国企改革建设时,他的穿越者经验让他能够迅速致富,然而类似于在经营游戏中作弊将自己金钱修改为无限的配置,主人公却选择了筚路蓝缕的开拓事业。小说中多次强调了唐子风的“特殊”:私有化浪潮汹汹,而他却置身事外,这既是他穿越者金手指带来的底气,也是作者有意强调的性格选择。而他不屑于谋取私利的特点,无疑都指向了他“圣人”的内核。与此同时,我们又在金尧厂讨债、与工商银行周旋以及摆平汪盈闹事等事件中,不断见识唐子风“无赖”的流氓手段。这种圣人与流氓的反差性贯穿了整本小说,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康熙和韦小宝合成一人,家国天下,工业升级所追求的乌托邦成为了主角纯粹的信仰。

这种纯粹性也正是工业文的魅力之一。工业加速主义,种田文的升级版,文学思路和经济思路相互融合,极端理性的叙事模型撑起了故事的矛盾与高潮,并推导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当案例写作扩写为的改革文学,从厂斗升级为商战再扩展至国家层面的突围战役,矛盾逐一降级的同时,开拓者借来穿越所得的经验,理想化的不断把蛋糕做大,发展的问题最终依靠发展完美解决。

工业文叙事不妨理解为一种对现代性和工业化的乐观主义书写。技术的突破和科技的赶超带来了共同体凝聚力的增强和个人美好未来的承诺,“知识就是力量”在小说中如同一句咒语,无论是个人奋斗还是集体进步,其叙事中强调的知识往往指向实用层面,知识是有用的,是生产力进步的保障,因而掌握知识就是掌握力量,和现实主义情节推动的诸多成因不同,工业文升级模式显得十分纯粹,其具体化表现便是主人公以及主人公所在集体对于这一力量的逐渐掌握。

《何日请长缨》在此基础上拓宽了“知识”和“力量”狭义的技术内涵,主人公视角从基建转向经营,从技术革命转向商战博弈,我们会发现在现代性的知识体系下,任何行业的技术话术都包涵了一套知识行动指南。唐子风的经营思路超前,制度建设完备,对行业前景洞见式的规划使得这本围绕着机床制造行业发展史的小说增加了新的维度,齐橙也在通过对自己专业知识的创造性运用,拓宽着硬核技术文的写作边界。个体的扮猪吃老虎只是表面,唐子风作为小说的第一驱动力,解决的事集体技术升级的问题,而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又发现了工业技术类网文小说的另一重意义——科普技术的同时,科普技术历史和行业发展史。

网络文学不缺硬核的科幻文和科技升级文,从银河奖2016年开始设置“最佳科幻网络小说”这一奖项就可看出,网络小说的幻想性与科幻、科技、科普类文学有着天然的亲近感,无论女频、男频,读者和作者都表现出了对硬核科技与专业细分文类的喜爱。传统文学的框架下,硬核知识与小说美感是互相违背的,但网文却恰恰以类目细分为标志,在不断细分的文类和标签下,提供着不同行业与专业领域各自的知识体系和相关想象。我们从科普的角度审视网文,从种田基建,到穿越历史,以及五花八门的行业文、科幻文,网络小说确实向读者提供了多样化的获得感,并以不深奥的方式融合了文学美育与爽感的双重功能。《何日请长缨》这一类小说的出现进一步丰富并证实了“知识”本身的爽感,当读者能够从文学角度进入,领略技术本身跳跃精进的美感,从而了解社会科技发展与应用的历史,我们也就可以从更开阔的层面理解齐橙工业文的意义:文学之幻固然引人入胜,科普之信也未尝远离大众的阅读需求。

工业小说和改革文学自概念形成以来天然的继承着中国现代小说的赶超逻辑。从晚清的科幻到五四的文学启蒙,从三十年代的左翼转向到共名时代的家国书写,小说自身的现代化始终与国家自身的现代化命题紧密纠缠,互为镜像。齐橙连续的工业文创作即可被视为“问题小说”的长篇写法,也可以将这些作品视为科技发展史角度下科幻文学的科普实践。个体扮猪吃老虎的爽感背后是作为最强后盾的国家主导的绝对实力,其中提到的现实问题既是对我国科技发展历史的总结回顾,也在不断点醒当下,不重复的历史与相似的韵脚在一次次商战博弈中还魂重现。科学发展不止技术突破,还包含产业经济本身发展历程,包含着社会对技术的接受和应用以及相关的制度创新。在《何日请长缨》中,齐橙以宏大的叙事重构了工业科技史中的一个微小问题,又以微观的切口展现了一个颇为宏伟的政治经济乌托邦蓝图。在畅快阅读基于行业发展史重构出的文学乌托邦之余,我们会忍不住诘问,在历史与历史想象之间文学是否真的给出了弥补遗憾的方案?在感受其中的文学情绪之外,文学的理性能否真的指引我们反思现代化历程中个人与集体的沉浮?

(本文系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作品联展”特约评论)

作者简介

谌幸,大连理工大学中文系讲师,北京大学当代文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创意写作。出版专著《文学史上的“失踪者”:以四位“新时期”作家为中心》,论文发表于《名作欣赏》《北京文学》《上海文学》《东亚研究》等。主编北京大学创意写作专业优秀作品选《燕归集》《在兹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