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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紫苏(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 | 宋小词  2023年07月29日22:30

梅琳跪在台阶上,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火化间,火化间黑漆漆的,母亲像是一下掉进了深渊。两扇铁门墓碑似的,在机械操控下缓缓闭合,轮轴滚动发出沉重的响声。母亲将要化为灰烬了。梅琳突然起身,哭喊着“妈,妈”,向前冲刺。铁门“嘭”一声合住,她的鼻子快贴着那扇铁门了,一股浓重的铁腥味,像血。丈夫算是反应敏捷,迅速伸出手去拽,但没能拉住,她转过身子看见丈夫悬在半空中的手臂正在收回,像是瞬间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

婆婆穿着一身乌黑,矮粗粗的,在下面瞪着眼看她,像只懵懂的熊。

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她没能冲进去。就算真的冲进去了,又有什么呢,又不是冲进焚化炉,但若被门夹住,下场可怖。想想还是有几分后怕。

一个小时后,母亲就成了一只骨灰盒,焚化炉的余温附着在骨殖上,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丝温度。她的情绪一下冷静了,连眼泪也流不出。她陷入一种巨大的时空混沌之中,腾空又下坠,失重、回旋,身与心空荡荡。

丈夫开车,道旁的植物如碧水在车窗外流淌。高德地图不时提醒: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婆婆在后面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不久就发出了鼾声。梅琳朝后面看了看,婆婆躺在后排座椅上,蜷曲着腿,浑身的肉像是打气筒打过,膨胀浑圆。

她想如果死去的是婆婆,丈夫开车会超速吗?灵车应缓慢行驶,缓慢才能体现挽留和不舍。缅怀,追思要有纤夫从泥泞中拉趸船的沉重,是大雨初歇屋檐残滴的节奏。而他却是如此迫不及待,竟然跑出了“超速”。

梅琳心里略微不满,但没有表达出来,她迅速地学会了隐忍。高高在上的丈母娘死了,小家庭里一股势力坍塌了,跟挪了一座山似的。女婿,没有血脉牵连,哪里会有失去至亲的肉痛感呢?梅琳宽厚又伤感地猜度。

安葬好母亲后,他们在荆州的墓地告别了亲友,然后直接上汉宜高速回了武汉。进门前,婆婆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让他们把外套脱了装里面。参加了葬礼的衣服有晦气,不能穿进门,她知道。脱下的衣服都装进袋子里,婆婆狠狠系上,打上死结,搁在门外。

门一关,母亲残留在他们身上的最后一缕气息也荡然无存了。不过,包里还有几张母亲的相片,可寄思念。

他们三人排队洗了澡。婆婆先洗,她责任重大,要备晚饭。梅琳最后洗,一般洗完后她会就着莲蓬头空放的凉水打扫卫生间,顺便清洁马桶。今天她洗完就出来了,留下一地板的水渍。随它去。

她要去汉阳把儿子接回来。儿子团团这几天寄宿在闺蜜周周家里,没有参加外婆的葬礼。婆婆说是找老家的道士算过,外婆的死日压着团团的八字,参加葬礼,会冲撞,有煞。只有避开才能化煞。这些梅琳是不信的,但梅琳还是照办了。事关儿子的平安,有的无的,她都会有所顾忌。

她真希望公婆死的那天,日子冲撞他们儿孙的八字,让他们孤魂野鬼的去登忘魂台。但一想,人死了知道个啥。就像婆婆经常说的,两手一摊,双眼一闭,那是享福去了。婆婆活成了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了。梅琳有时觉得,看似弱小的婆婆其实是强大的。

儿子坐在后排座上,一路跟她聊外婆的死亡。他问,什么是死亡?人死了会怎么样?什么是墓地?人死了为什么要埋进坟墓?这些问题,梅琳有的能回答一两句,有的回答了跟没有回答一样,儿子照样稀里糊涂。比方她说死亡就是永久地消失,一个人死了就再也不能复生,死亡代表生命的终结。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死亡的那一天,有死亡才会有新生,生无涯,死也无涯。

儿子说,妈妈,没有永久地消失啦,我的恐龙积木前两天不见了,后来我又在床下找到了,它就消失了两天。外婆也许就跟我的恐龙积木一样,过两天就会找到的。

梅琳笑了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儿子的眼睛比夜空星星还要明亮,团头团脸的,像颗浆汁饱满的果实,一看就让人生出仓廪丰足之喜。虽然只有五岁,却也天上(八大行星)、地下(七大洲四大洋)知道一大半了。他是全家人心尖上的肉。婆婆为他从农村来到城市整天拘手拘脚过日子;母亲为他放弃闲散的退休生活成天锅边灶边做营养餐;丈夫把加班应酬,对大小领导卑躬屈膝,也算在小不点身上,说要不是为他,他才不想摧眉折腰事权贵,溜须拍马装孙子;而她自己呢,每天涂脂抹粉,穿着勒人的筒裙,踩着高跟鞋提着沉重的文件袋,把自己搞得精神抖擞的,出入各个医疗场所向临床医生推销药品,谄媚、逢迎、精心准备话术和礼品,还得跟上司同事谨慎相处,躲明刀防暗箭,只为顺利拿到提成。她如此打拼,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为家说到底还是为儿子。

团团是这个家所有人的软肋,也是这个家的核心凝聚力。

妈妈,你看那片云着火啦!

梅琳扭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的天空,云霞似染,如佳人喝醉了酒,放肆起春情来。长江夕照又逢火烧云,难得的一景,梅琳的心轻轻浩荡了一下。

下了白沙洲大桥,沿着江堤一路开,有片空旷处,梅琳将车停在一个荒废的岔路口,带着儿子走到江边。大片荻花追着江水生长,几丛地锦寻找高枝攀缘,成群结队的麻雀歇在树间,有惊无险地,咋呼一下飞走了,旋即又飞回来,叽叽喳喳。一排栾树上鹅黄色的碎花辞尽,长出一簇簇如红灯笼般的袋囊。这里没有亲水平台,反倒与江水更亲近。令儿子激动的红云、斜阳依然低垂在天幕一角,似赤金又似朱砂。

长江如器,盛着晚霞与落日。金光宽宏大量地倾泻在波面上。不时有鸥鸟从天水相接之处飞来,剪水低徊。江上有船,静静航行。微波如梭,咬着点点霞光不停编织,一缕缕浪花吞金而没,吐珠而出,一荡一漾,人的心神也跟着摇曳。

依江而居的人都喜欢这一江水,梅琳每一次来江边,江边都有人,垂钓的、估汛的,也有纯粹看江景的。长江似乎有一种独特的磁场,你只要看着“她”,许多陈年往事就会在心间沸腾,然后又慢慢沉淀。

江边一对母女,母亲不停索问一旁的女儿,这景象哪一首唐诗描写过?那女儿看起来与团团差不多大,咬着嘴唇,一副记得影影绰绰的模样。母亲性子急,提高嗓门说,唐代,白居易,暮江吟,一道残阳。女儿总算想起来了,磕磕绊绊地说,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呵,这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母亲,她眼里没有风景,山川河流不过是道具,她要想方设法来利用,换取一点知识装进她女儿的脑袋里。

这对母女破坏了梅琳的思绪。她从沉思中挣脱出来,看了一眼团团,团团不知什么时候从她包里摸出了手机,正对着长江拍照。手机屏幕里一团模糊的红色和豆大一点的落日。团团笨拙的一只手,在那儿调光调色,充内行。梅琳不觉笑了笑。

儿子说,妈妈,你看太阳马上也会死亡,可是它明天又会活过来,对不对?

对的。梅琳说。

儿子将手机递给她,说,妈妈,去年清明节我们去给外公扫墓时你跟我说过,说人死亡后就会去天上,变成星星。太阳也是一颗星星,一颗巨大的恒星,我想外婆应该就在这颗恒星上,我把它拍下来送给你。

梅琳心肠一暖,蹲下身子,紧紧抱住儿子,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的父母去世,人世间唯有这小小的骨肉是她的血亲了。儿子,这个小不点儿,已经能用他积累的知识宽解人了。梅琳的眼睛里涌出滚烫的泪珠。

她狠狠亲了亲儿子。脑海里闪现一句话,人生代代无穷已。以前她觉得这诗句里满含生命重复冗长的哀叹,现在却倍感安慰,一瞬间她深沉地理解了繁衍和生生不息的意义。

母亲在的时候,六人餐桌是丈夫跟婆婆坐一边,她跟母亲坐一边,团团坐当头,两位老人负责给他夹菜舀汤抹嘴。现在是丈夫跟他妈坐一边,她跟儿子坐一边,这无意中形成的局面,让梅琳觉得寻常里隐含的深意。这个家庭只有母子关系,没有夫妻关系,像是在对阵,对方母壮子强,更显出这边孤儿寡母之势。

一盘酸豆角炒肉,一盘坛子菜,一盘腊肉蒸腊鱼,全是亚硝酸盐,算讲了点周到,给团团做了两个荷包蛋。她举箸难下,但还是夹了一筷子,嚼了一下就吐出来了。母子俩望了她一下,不解,她的矫情他们永远不懂。

丈夫在饭间粗算了一下葬礼的花费,追悼会租厅、仪仗、丧席、回礼、火化、墓地一共是十多万。婆婆咂了咂舌头,表示花费过多,受到惊吓。

梅琳说,这是我妈自己的钱。

婆婆说,我是说如今城里死个人都死不起了。不过我们农村也一样,收个老也要二三四万呢。

梅琳恶毒地说,您攒够了收老钱吗?二三四万。

婆婆轻蔑地哼了一声,说,我死了,山上挖个坑,把土填平就好。

梅琳说,开明。然后撂下筷子就离席了。

她不止一次说过,她不吃紫苏,不吃紫苏。紫苏奇怪又强烈的气味,每次都刺激得她嗅觉和味觉毛炸炸的,遍体不适,像是一只手伸进了她的喉咙,令人作呕。但三碗菜里碗碗都搁了紫苏。婆婆从来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她儿子不吃香菜,不吃八角,却记得跟粘鼠胶似的。这是故意的,这是绵里藏针的手段。她母亲生前就说过,别看表面上老实巴交的,阴坏着呢。她跟丈夫交流过几次,丈夫哭笑不得,跟她解释说,你这是肠子发毛,这是老家人的生活习惯,长年养成的,我们那儿的人打从出娘胎里出来就闻紫苏、吃紫苏,房前屋后到处都是紫苏,紫苏是菜也是药,当地人信奉紫苏有神奇的功效,解毒顺气,宽中解郁,隔三岔五吃吃紫苏就不会得病。我妈绝对是一番好意。他们都有道理,但她并不领情,撂下碗就走了。

团团说,妈妈,你不吃了吗?这么大人还剩饭。然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后,团团又说,妈妈,浪费粮食要遭雷打的。

这又是婆婆在背后教团团说的。什么浪费粮食要遭雷打,这是婆婆见不惯她的行为,假孙子之口来教训她的。她从里屋走了出来,将剩饭拨进了丈夫的碗里。说,吃!吃了就不遭天谴了。丈夫什么话也没说。筷子在碗中顿了顿,便朝嘴里扒拉。

婆婆却替儿子嫌弃起来,说,咦呀,锅里还有,捡别人剩下的……

梅琳胸中忽然蹿出一盆火,她夺过丈夫的碗,转身将饭菜倒进垃圾桶里。这口恶气她已经忍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是靠吃紫苏就顺得了的,今天非要发泄出来不可。她要把这表里不一、鬼精鬼诈的老太婆的真面目撕破。

什么叫捡别人的?谁是别人?梅琳将碗摔在水池里,质问婆婆。梅琳说,你没做过人家儿媳?你在你婆婆面前,你也是你男人的别人?

婆婆顿时眼泪肆意流淌,却又讲不出任何话来,只一味捶胸顿足,表示自己受到了莫大冤屈,却辩解不得。

丈夫拍桌而起。团团“哇”地大哭。儿子那张惊慌恐惧的面孔令梅琳的心如刮宫一般疼痛。她奔向儿子,将儿子的头埋在自己的怀里。她不再说话,只用自己的双眼盯着对面的母子。她的眼里似飞出千万把刀子。

婆婆气冲冲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表明败下了阵,但内心不甘。

丈夫说,你他妈的真行,你真行。这些年我妈给你们母女俩当牛做马还不够吗?你想怎样?然后摔摔打打一路走到阳台,重重关上梭拉门,抽起了烟。

梭拉门愤怒地合上时,梅琳的心如玻璃炸裂一样,脏腑间一地碎片。母亲撒手人寰,这个家就像乱世君主驾崩后的王朝,江山社稷开始在风雨中飘摇。

婆婆的房门不一会儿打开了,她走了出来,满面秋霜,背上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个行李袋。

最坏的结局来了,她要回老家。梅琳一时怒火中烧又惊慌失措。她迅速考量了没有婆婆这个家庭将要面对的困难。他们夫妻上班,团团无人照看。以前她有母亲,天塌了,有人给她撑腰,有势可仗,泰山崩于前也好崩于后也罢都没关系,但现在母亲不在了,永远的不在了,婆婆要是一去不复返,以她的力量,就算把丈夫包括进来,也无法让这个家庭正常运转。

这个可恶的老太婆!她知道这是这个家庭的七寸,她是拿捏准了才采取行动的。果然阴坏,梅琳心里对她的恨又增加了一分,但审时度势后,又不得不把气焰收敛几分。她戳了戳儿子的胳膊。儿子鬼精鬼精的,奶声奶气地问,奶奶,您这是去哪儿啊?

奶奶回头看了一眼团团,眼里有不舍,但也没有回答孙子的问话。婆婆刻意回避了梅琳的视线,转身继续朝外走。像为了胜利而去赴难的勇士。

婆婆走到客厅与阳台的隔断处,推开梭拉门。儿子转过身一看,眉头一缩,转了回去,猛吸了一口烟,然后一拍栏杆,像综艺节目里导师转身似的转过来。说,您至于吗?至于吗?这又是要唱哪本戏?

婆婆说,我在这里横竖讨人嫌,自己长了脚,还等着让人来撵吗?我活了六十多,连这个眼力见儿都没有,不白活了。

儿子说,好好好,您狠,我的娘,您狠,你们都狠,您今天非要走,我也不留,但话讲清楚,您这一走就不要再来了。您这撂挑子,能治住谁?害的还不是您儿子、孙子。丈夫走到客厅,将梭拉门合上。径直去把客厅大门打开,说,您走,我送您,来来来。说着便打开鞋柜准备换鞋。

婆婆被儿子激将了一顿,脚步迟疑了,搁在地上的行李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梅琳看出婆婆的内心有了松动,现在只差一个台阶。梅琳对团团使了一个眼色。团团赶紧跑过去,揪住行李包上的两根袋子就朝里拖,行李有点重,团团拖不动,但他使出全身力气,小脸涨得通红,龇牙咧嘴的憨样逗得各人面上都带出一丝喜色。

奶奶,不走了好不好?你看我用这么大的力来留你。

婆婆把团团手里拽着的行李袋扯下,将他搂在怀里,说,奶奶不走了,我的乖孙留我,奶奶哪里舍得走哦。你呀,你是爷爷奶奶的命根子。爷爷在老家给乖孙种不打农药的菜吃,给乖孙养不吃饲料的鸡鸭鱼猪吃,把我乖孙养得胖墩墩的。

婆婆留住了,梅琳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看着婆婆的行李还在客厅中间,孤零零的,梅琳走过去将那只行李提回到了婆婆的房间。她知道这一举动,丈夫和婆婆都会在身后看着,她猜测婆婆的内心定会升腾起小小的得意。她从来没有在婆婆面前服过软,她父母把她像明珠一样捧在掌心里呵护,在家她从不知道看人脸色,无论什么她都是直中取,不懂曲中求。如今她一下就知道了识时务,挺好的,忍受这么点不爽,就能苟延家中太平景象,主要能让儿子处于一种安全有序、亲情陪伴的健康环境中,这就值了。她为自己有了能承受委屈的肚量感到欣慰,能容能忍是一种智慧,她悟道。

夜里,丈夫在客厅一角的工作台上加班看公司报表,兼顾浏览一下国际新闻,也不排除会看看各国爱情动作片。梅琳知道丈夫的一个大移动硬盘里除了少量工作资料,大部分都是生猛内容的种子链接。她和丈夫恋爱时在这方面有着孜孜不倦的追求态度。他们的感情建立在一个又一个高潮和放肆的叫喊中,身心疲倦水乳交融,却又心满意足。他们从恋爱到结婚,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那时他们彼此深信,他们的爱情有核能的力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在她大学毕业工作一年后,他用电动车驮她去地铁站,那时街道口二号线刚刚开通,她准备过闸机时,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大束玫瑰花,在她面前单膝下跪。过往乘客笑嘻嘻地围过来看热闹。看一个穿着化纤西装,扮绅士的穷小子求婚,过往行人抱着黄鹤楼上看翻船的劲头起哄,喊着“在一起,在一起”。他像喝酒喝上了头似的,处在一种高热混沌的状态中,被气氛挑逗一声一声喊着,梅琳我爱你,梅琳嫁给我!

梅琳一时尴尬,她从旁人的表情中捕捉到有一半人是看笑话的,觉得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时打动梅琳的是丈夫那双如火焰般燃烧的眼睛,那双眼睛只要在他看到她时就会放出绚烂的光芒,真诚、热切,如熊熊火炬。她被他的气势所鼓舞,产生一种特别的能量,觉得跟着他,未来就会鲜花怒放,霞光万丈。这是一种可以令她托付终身的信任保障。她不允许他被嘲笑、被讥讽。她接过那束玫瑰,如在神庙前接过普罗米修斯的圣火,他们的爱之力将如永动机一样。

爱足以藐视世俗的一切,没有彩礼、三金、戒指,没有房子也没有车子,甚至连婚纱照也没有,他们一路十指相扣,像对连体人似的一路扭扭捏捏奔到民政局花了九块钱领了结婚证。他们各自手捧结婚证为对方照相。

她说,捧着证件照相,像个犯罪分子。

他说,所以,我誓要与梅琳同志把婚姻的牢底坐穿。

梅琳哈哈大笑。

在民政局高高的台阶前,丈夫蹲下身子,他要背梅琳下去。梅琳也毫不客气,跳了上去,趴在他的背上,又羞涩又兴奋。丈夫背着她下完台阶,依然不肯放她下来,她的身体不时往下坠,他就不断往上托。这是她生命中除了父亲以外这样背着她的男人。他就这样背着她,持续的重量压得他开始喘息,一路的过往行人也都纷纷侧目。一个小女孩眼睛里充满狐疑,响亮地问大人,这个阿姨怎么了?她的腿是不是断了?

大人尴尬得赶紧拉着小孩子走掉。

丈夫扭过头说,小朋友,不能叫阿姨,要叫姐姐,知道吗?哈哈!

喂,你要死啊。梅琳用手捶他的背。说,你让我下来,我下来,我自己走。

但丈夫还是不肯,他发下愿心,说要这样一直背着她走回他的出租房,那是他们今晚的洞房。是梅琳死命挣脱,才从他的背上下来。梅琳说,吹什么牛逼,喘气喘得跟条饿狼似的。

他们一路打打闹闹,说什么都嘻嘻哈哈的乱笑一通。他们在出租屋对面一个叫绿草地的餐厅吃了一顿饭,一个丝瓜汤,一条红烧武昌鱼,一个农家豆腐,为省钱也怕浪费,她没敢再多点一个菜,这就够了。她一点都不在意餐厅环境和菜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吃土也是有滋有味的。他们还要了一小瓶酒,喝得红光满面,醺意微微,他们互相搀扶出了门,跌跌撞撞走向出租房。梅琳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她的婚讯,我结婚啦!

梅琳回忆她跟丈夫的点点滴滴,想着如今两人生出的罅隙,很是沮丧。他们的姻缘由灿烂开头,暗淡收尾。这特别让梅琳受不了。她受不了这种没有光照的生活,阴郁、潮湿、冰冷。不知道丈夫是不是也一样伤感,他经常夜里一个人喝闷酒,阳台上抽烟的时候会长久地发愣,直到烟头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这时她就会猜测,他是不是也陷入他们曾经的时光,是不是也同样惋惜?以她的了解,丈夫还是很重感情的,心思也敏感。

夜里孩子和老人都睡下了。她想跟丈夫好好谈一下。丈夫白天挽留婆婆的举动,她还是很感激的,说明丈夫心里有这个家。到底没有谁在她失去母亲这个依仗后,就真的要拆她的台,给她难堪。

自母亲的遗体被装进尸袋运到荆州殡仪馆后,她就迅速从悲伤中站起来了。通知亲朋好友、各种寒暄、茶水宴席、墓地碑刻、住宿交通等等经济上的支出,还有现代丧仪与传统风俗的衔接。梅琳是当家人,一切都需要她来裁决。

她先指望丈夫,但丈夫一向电话多。从母亲咽气到殡仪馆这一路,他的电话几乎没停过,她一个做销售的都没有他的电话多,她想跟他商量个什么事都商量不了。他每次打完电话要么心情烦躁,要么沉默不语。之前她问过,他说他们公司派系斗争大,强龙与地头蛇相互倾轧,他一个小财务主管就跟个靶子似的,公司的工程要推进,但账上又没多少钱,有点钱还得去填上边的窟窿。他时常处在风口浪尖中如惊弓之鸟。他想获得她的理解,但她并不理解,一个国企怎么会这么复杂,他的那些神秘兮兮的电话令她牢骚满腹。钱挣得不多,还忙得没有日夜。指望婆婆,婆婆言语不通,礼数不明,头一天还出来打了一下照面,后来连人影都找不见了。三天的仪程,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时她渐渐明白,这世上唯有自己才是自己的靠山。

自母亲生病住院,这四个多月来,他们就分房而居了。梅琳白天工作兼顾照看母亲,虽然丈夫婆婆也有替换,但主角是她。梅琳的睡眠一向不好,为了让自己更有精力,她提出丈夫睡客厅沙发。丈夫很是配合,出了主卧后就再也没进来过。

她和丈夫冷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不想这样,但又低不下身子。她把自己弄得笔挺挺的,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母亲入土为安后,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没有父亲母亲,就如“荷尽已无擎雨盖”,她裸露在尘世里。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的恐慌。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想揪住一根稻草。这个家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的归宿。

她三十出头的人,失去父母都如此仓皇,团团呢?他还这么小,如果家散了,那是天崩地陷的灾难。

为团团,为自己,也为这个家,她想化一化她与丈夫之间的冰冻,打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古怪隔膜。

已经十一点半了,客厅没有任何响动。她在卧室阳台看客厅阳台,没有了光,应该是睡下了。她打开柜门,取出一床薄被子拿了出去。客厅没拉窗帘,四周高楼的灯火潜入进来,照耀着这个空间。丈夫弯曲着腿卧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没有熄灭。梅琳本想亲手将被子搭在他身上的,但临了还是改为扔。

丈夫倒是很有默契,将薄被接住,扯了一角夹在腋下,搭在肚子和膝盖上,然后翻了个身就没有任何反应了。梅琳在昏暗的光影中踟蹰了一会儿,她想问一句无关咸淡的话,比方在外面睡凉不凉?吵不吵?还有没有蚊子?但她最终也没有开口。丈夫消极的回应,使她丧失了勇气。

她还是难舍高傲与自尊,便默默回到了房间。在过道处她顿足听了一会儿,儿童房和次卧都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家还是风平浪静的。

梅琳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安睡,起身披上睡袍,拉开窗帘,看对面几栋楼里零散的灯光。半夜还没入睡的人很多,不止她一个。有一个窗口,灯光昏黄,男的在厨房洗碗,女的在客厅手舞足蹈。因为开发商对楼间距打的折扣,即使隔着真空玻璃窗,她也能听见那女的发出的咆哮。她不知道这对男女之间发生了什么,到底谁对谁错,但那个在争吵中还坚持洗碗抹灶台的丈夫,莫名赢得了她的好感。她觉得那个男的比女的更珍惜家庭。她为那个女的担忧,她怕她的不管不顾,毁了这个男人对维护家庭、建设家庭的热情和信心。

她拉上窗帘,将自己陷入死死的黑暗之中。

这些时,父母的去世,让梅琳生出养育之恩无从报答的愧疚,夫妻的隔膜,又令她有种对未来失去掌控的忧心。大约是思虑过度,她的大脑动不动就会出现短暂空洞,在乘坐电梯、与客户谈判、吃饭、遛娃时,瞬间失忆如闪电袭来,令她有手脚被缚,无处安身之感。

当年她一时冲动领了结婚证后并没有告知父母。这使她面对现实时,就会为自己的胆大包天而提心吊胆。父母那儿是一道关口,婚姻是大事,她却先斩后奏,她如同犯了罪一般,在父母面前遮遮掩掩。直到一年后她怀孕,无法再隐瞒下去了,才领着丈夫去见父母。丈夫用他们攒了一年的工资到茅台专卖店买了两瓶茅台,又到玉器店买了一只和田玉手镯,作为上门之礼。

女儿私配良缘,自许门庭,父母倒也能接受。但父母不能接受的是女婿家是外省的,而且还是外省农村的,穷山恶水里出来的所谓的“凤凰男”。

父亲问他,这事你父母知道吗?

他说,知道,领证那天跟我父母说过。

父亲先是呵呵笑,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小子,好小子。转身父亲就掀翻了桌子,厉声质问道,你们家就打算这样娶我的女儿?你不知事,你爹妈几十年的寿命是怎么活的?懂不懂点礼数?

她跟母亲一起收拾地上打碎的杯盘碗碟。母亲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她的脸顿时火辣辣的木疼。猝不及防的,她愣住了。母亲的怒气并未消退,丈夫跳了出来,将她护在身后。

他说,是我娶妻子,不是我父母娶妻子,我看中的人,不需要我爹妈来替我主张。

父亲气得脖颈肿胀。他拿起一根竹制的痒痒挠向梅琳打来。嘴里叫着,你个不要脸的孽障,我拿你当珠当宝,你却自轻自贱,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丈夫如旋风般冲来,将梅琳轻轻推向一边,替她承受了。父亲便带着成全的意思,噼里啪啦只顾打得痛快。丈夫不躲不闪,咬牙一记一记领受。梅琳在一旁干着急,想去拉丈夫一把,又怕给父亲火上浇油,进退两难,直到那根竹挠铲断了为止。父亲瘫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爸,当心气坏身子。丈夫向父亲献殷勤,以表明心里并不记恨。

滚!滚!父亲抓起那打断的残竹柄砸向他。

爸!梅琳哭着替丈夫求情。她看见丈夫的肩头已渗出了血迹。父亲恨深,下了重手。梅琳哭着说,爸,我已经怀孕了。

啊!母亲惊叫了一声。你、你,琳琳啊,你怎么这么不自重?

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不在乎他父母懂不懂礼数。

爸、妈,我是真心爱着梅琳的,我不会辜负她的,我现在虽然很穷,农村出来的,没有什么根基,但有梅琳在,我就有往死里打拼的动力和勇气,我们俩有手有脚,有学历有文化,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努力奋斗,别人有的房子、车子,我们也会有的,只不过比别人来得晚一些而已。

你给我滚!

她本来是要跟丈夫一起离开的,但被丈夫阻拦下了。丈夫深谋远虑地说,你若是跟我走了,以后这个门就难进了,我倒成了罪人。她略有迟疑,听从了丈夫的决定。可随即她就后悔了,她应该立场坚定一点,丈夫去哪儿她就应该跟着,不该妥协。她痛恨自己骨子里懦弱和优柔。那一晚梅琳恨不得跳楼,以死明志。父亲太不近人情了。什么年代了,她不过是自作主张结了个婚,又没犯法,何故至此。她躺在床上,泪如雨下,又担心丈夫,人生地不熟的,被赶出家门的他去向如何?但不多会儿,丈夫就给她发来信息,告知他已在她小区附近寻了一家酒店住下了。还要她好好休息,照顾好肚子里他的儿子。她被他逗笑了,说,呸,要是女儿呢?他说,要是女儿,再过二十年,我也用痒痒挠铲别人家的儿子。还说,酒没给我扔出来,咱有戏。

去!她用信息告诉他,她的父亲喜欢吃黄家塘的米粉,她的母亲喜欢吃梅台巷的元豆泡糯米。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提上保温桶准备去买早点,一开门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丈夫两手不空地提着牛肉米粉、包子、元豆泡糯米和米酒冲鸡蛋。见父亲没有强硬的拒绝态度,便[典][见]着脸进了家门。他热情大方地叫着爸妈,招呼他们吃早餐。梅琳在房里给他做鬼脸,他赶紧把包子扬了扬,招手让她出来。

过了一夜,梅琳感觉父母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虽然他们绷着脸,但还是吃完了丈夫买回来的食物。

父亲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他说,我们打算今天回武汉,要上班。

父亲白了他一眼,说,现在你妻子有孕了,你准备让她把孩子生在出租房里?

他连连摆手说,不不不,我们会去医院,又不是旧社会,怎么能在屋里生孩子呢。

母亲“扑哧”一声,喷出一口汤汁来。梅琳也跟着笑。她就喜欢丈夫这种傻样。

父亲吃完米粉,给他让了个座。母亲给他们端来茶。父亲说,这样,我拿五十万出来给你们在武汉付首付,再拿十万贴装修,十五万你们买车,帮你们把家建立起来。他瞠目结舌,说,这这这……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生活。武汉市的房子、车子。他曾经跟她算计过,以他们的收入,在房子不涨价的情况下,要在三十年以后才敢想。他自然是喜出望外,眼睛里都放出光来了。

父亲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房子贷款你来还,但房子的名字只能写梅琳一个人,如果这个条件你觉得委屈了,不能答应也行,那孩子生下来就姓梅,房子你可以跟梅琳共同所有。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梅琳以为事情就此进入了父慈婿孝阶段,没想到父亲会这样拐个急弯。她也才知道,婚姻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简单,不是九块九领个件就算数的。婚姻涉及经济、子嗣、礼仪,是房子、车子、装修、家具、家电、孩子姓氏都必须要摆到台面上讲清楚归属的。

他沉默了好久说,房子贷款我还,房子归梅琳所有。

梅琳父亲说,这事你只怕自己不能做主,为防以后讲口,你最好是现在跟你父母通个电话,我需要你父母的答复。

他遵照梅琳父亲的意思,拨通了他家里的电话,他把手机通话的扩音器打开,在一首《好运来》的歌唱到一半时,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他叫了一声“牙”,他们那个地方把父亲叫“牙”。那里的话不好懂,但梅琳与丈夫相处久了,听多了丈夫跟老家人打电话说的方言,渐渐懂了一些。

丈夫把岳丈的意思传达给了他的牙,他的牙也是半天没有作声,又把意思低声复述了一遍,似在与一旁的婆婆商量,两人支支吾吾地划算,最后他的牙说,结个婚还算这么细的账,那过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梅琳父亲在一旁掺言说,如果您家也能拿出七十五万,那房子夫妻共同所有,孩子随父姓,我没什么好讲的。

丈夫也把这意思传达给了家里。他的牙说,七十五万,我连五万,就是五千块,也拿不出。

父亲似乎又被激起了怒火,愤愤道,五千块都拿不出,那岂不是要白娶人家一个女儿?这话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干脆我出七十五万,招个上门女婿好了。

一声沉重的叹息过后,那头的牙妥协了,说无钱难做人,随女方的意思来,只要两口子好,怎么都行。

事情就这样定了。他们回武汉前,父亲又将讲定的意思写了一个协议,非要他签字才可。他很是惊讶,觉得弄成白纸黑字的,太过硬了。她也觉得父亲做法欠妥,但也不忍反对父亲。毕竟父母要贴出七十多万,他们不过是体制内的普通一员,快退休了才安慰性地弄了个正处和副处,每个月的固定工资,能攒下几个钱呢,这差不多是掏空了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了。她希望丈夫能立即顺从父亲的意思,不要做出抵触的样子,她捏了捏丈夫的手,但丈夫却轻轻地掸开了。即便是轻轻的,梅琳还是感觉到了他内心的不满与不服。最后丈夫还是签了。

在回武汉的车上,丈夫说,那签的不是协议,是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而她只能两眼望着窗外单调的江汉平原沉默不语。

(节选)

责任编辑 张哲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