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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3年第6期|郭幸:红胶带
来源:《雨花》2023年第6期 | 郭幸  2023年07月05日08:31

早上六点,阿凯被自己下意识担心迟到的恐惧惊醒,心脏早搏让他难受。随即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他把脑袋重新落在了枕头上。这已经形成了一种生物钟。因为平常早上六点得起来送儿子乐乐上学,周末也自然而然地在六点醒来。他于是躺在床头刷朋友圈,想等睡意完全散去再起床。

昨天与朋友周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杰那一边,当时阿凯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复。周杰的职业是编辑,一个纯正的文艺青年。不过最近周杰已经起了辞职的念头,他羡慕阿凯做着一份理工科的技术活,不需要创作,只需要掌握技术。周杰最近总会抱怨——我又能得到什么?在周杰看来,编辑是一份“为他人作嫁衣”的工作,一本书红了,人们记住的是作者,即使有一点与出版相关的东西,那也是记住出版社的名字,人们最多会因为书的卖相看一眼设计师是谁,可是谁会记得编辑呢?年头久了,有人会因为喜欢一个设计师的风格,特别邀请对方来设计,却没听说过有人要特别邀请一个编辑来给自己编书的。我又能得到什么?周杰说。阿凯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怎么回复,打了一句:人生不就是如此吗?

人生不就是如此吗?要是所有事情都要求投入与产出成正比,这个世界不就是机械的了吗?早上七点,房间里满是中药的味道。隐隐约约的,厨房里的烟雾和水汽似乎已经飘进了卧室。老母亲的湿疹需要用中药长期调理,每两周他都要跑腿拿药,因而成了医院的常客。母亲用的是医院的特制药,外面的药店不销售。他想起手机的万年历被每月每周每日的提醒填满:周三,家长会;周五预约门诊;下周二取药;1.3家庭聚会;1.10侄子满月酒……任务,都是任务。“任务”两个字在脑海里被放到最大。阿凯怀疑人活着是不是就是为了按时完成任务,工作日有工作日的任务,周末亦有周末的任务。这条命哪里能属于自己?

十二月的南京很冷,这种冷与北方的冷不同,是一种湿冷。像淋了雨还得在风里颤抖,任由寒气侵入骨髓。阿凯把拉链拉到脖子,随即摘下自己的围巾,用它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上周给儿子买的头盔,儿子很喜欢。上面画的是宇宙,和一只穿着宇航服的猫。

大街上,城市的拥挤叫人窒息。如果开车送孩子去补习班,堵车的时间比在路上的时间还要多,难免要迟到。有多少人每天要花费大量时间在通勤上?众生皆苦。阿凯只能骑上电瓶车,电瓶车可以在车流之中任意穿梭,不存在迟到的风险。“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它永远不会堵车……”阿凯最近被这句歌词洗脑,这样无脑地优哉游哉地唱歌让他觉得生活还是自在的、可以苦中作乐的。

长大要去太空,去看外星人。乐乐说这话的时候,阿凯也想到自己年轻时候的理想:小时候想当科学家;初中的时候又想当黑客,轻轻松松黑掉一个大公司的系统;大学时的梦想是毕业后做一个软件工程师。到头来,不过是一个“修电脑”的。想着想着,不觉悲从中来,二十啷当岁的时候,自己还对未来充满幻想,过了三十却忽然认命了。生活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儿。

但他并不觉得儿子会同自己一样,他的生命是崭新的,有无限的可能性,他会将自己的能量和生命延续下去。是的,那是老树发新枝的勃勃生机!想着想着,已经到了学校门口。阿凯停车,将乐乐放下。

一节奥数,一节英语。不能落在起跑线上。阿凯这么想。所有家长也都这么想。门口停放的十几辆电瓶车那样拥挤,比学校的栅栏还要密集,都显得那样唯唯诺诺。校园的花坛里种了一些四季常青的树,每个学校都如此。

你好啊,阿凯先生。阿凯听见有人叫自己,抬头一看,那人是儿子同学的爸爸朱彤,此刻他的鼻子被冻得通红。朱彤是一位非常儒雅的男性,说话的时候眉头微皱,带着一种打扰到别人的歉意。他戴着耳罩,两只耳朵被遮住了,灰色棉麻质地,看着非常质朴。阿凯对别人称呼自己为“先生”感到不好意思,听着文绉绉的,文绉绉的称呼,让他的行为也变得礼貌起来。

阿凯微笑着回答,你好,朱先生,你也辛苦了。

因为两个孩子在一个班,两个家长也常常一块交流。正所谓家长会上时常见,家长群里几度闻。因为都是大男人,相互之间略显生疏。阿凯先递了根烟给朱先生,于是进入了更加轻松的交谈模式。

这周的作业很多。现在的孩子啊,比咱们那时候苦多咯。朱先生感慨道。朱先生的白发集中在头顶而并非两鬓,据说这是一种早衰的征兆。这是在一些微信公众号文章上看到的科普小常识,当时阿凯联想到的是古天乐版的杨过,他是标标准准从两鬓开始白的,这齐整的白让他的容貌显得还是很英俊。朱先生说话时吐出的热气比烟更多,冬天可真冷。

昨天的群消息你看见了吗?朱先生问。阿凯听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班级群里昨天又点名批评谁了吗?阿凯一边去羽绒服的口袋里掏手机,一边喃喃地问。

你别紧张,就是一条群公告,要求大家计算题用铅笔写,且保留演算痕迹。朱先生为自己惊吓到对方感到抱歉。阿凯舒了口气,还好不是点名批评。他又垂下手来,紧接着又双手插兜,准备再接着话题聊下去。

可不是嘛。阿凯回想起自己前一天才辅导儿子作业到九点以后。现在小学的数学题,常常让大人犯难。想到今晚的题目会很多,阿凯在心里开始盘算今天晚上的功课辅导,乐乐早点做完作业,他就还能余出一点时间看球赛。

昨晚球赛看了吗?阿凯抛出一个新的话题问朱先生。

看了,早上看了重播。

啊,我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看来大家晚上都是要熬到很晚,只能看凌晨或是第二天的重播了。

年轻的时候我也喜欢踢足球,球场是每个男人青春的记忆。阿凯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点失落。结了婚、做了父亲之后,便没有大把的时间去球场了。疫情期间,约场地也不是很方便,伙伴们也很难凑齐,不是差了这个,就是差了那个,也时常碰到一些突发情况,只好作罢。

你打前锋,还是后卫?朱先生认真地问。他认真的样子像在采访一个球星。这让阿凯莫名地有些骄傲起来。

前锋,我跑得很快。我现在也还不错,只是踢球少了。你呢?你踢球吗?

我不会踢球,只是看看。偶尔游个泳什么的。阿凯心想对方也不会踢,他这样温文尔雅的样子,上了球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很难拉开攻防。不适合团队运动。

游泳好啊,游泳是全身运动。那最近冬天也游泳吗?

雷打不动。我还挺喜欢冬泳的,每天游半个小时。我还参加了我们区的游泳协会。朱先生笑着说。阿凯觉得非常吃惊,相比之下,踢球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了。想到大冬天要下水,阿凯对眼前这位肃然起敬。

朱先生腼腆地说,我是受我父亲影响,他们那一代人很能吃苦,意志力比较强。他也是一年四季都游泳,我就保留了这个习惯,锻炼一下意志……生活嘛!

阿凯非常理解他指的是什么。是的,如果没有一点意志力,很多时候很难咬牙挺下去。随着早自习的铃声响起,两位家长就此别过。

晚上听乐乐背完两个版本英语教材的课文,妻子在书本上用铅笔签上了姓名和日期。妻子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用两个版本的英语教材?不是增加课业负担吗?大差不差的。咱们小时候不就只有一本,里面的人物就那么几个,李雷、韩梅梅、丽丽、露西。乐乐这个书上花里胡哨的人名不多看几次根本对不上。

而数学作业则交给了阿凯。夫妻二人的分工明确。正在检查数学作业的阿凯听到妻子抱怨,更加烦躁了。作为一名男性,他得任劳任怨,不能发脾气,多承担一点是应该的,他劝告自己。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老母亲走进房间催促乐乐睡觉。不写了,不写了,才上小学,那么辛苦干吗?小学阶段,阿凯和妻子已经协定了学习方面要从严,上了大学再任孩子自己选择,此刻面对母亲的干涉,阿凯只好曲线救国。

妈,你湿疹还没好,要早点休息,你先去泡澡吧!

我一说话你就让我泡澡,成心赶我走。

没有没有,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别作贱孩子就是为我好,让我多活几年。

阿凯有些懊恼,尽管不愿意孩子学习这么痛苦,但也不想他落下功课。祖孙之间隔代亲,阿凯知道,实在拗不过。与老母亲商量之下,阿凯决定帮孩子完成作业本上的几道题。有时候,他也想像周杰一样做个“逃兵”,但看到这满目疮痍的生活,每个人都在承受,他又有什么资格逃避呢?

收工。合上书本,将书包一切打理好。阿凯昏昏沉沉进入梦乡。睡前,阿凯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朱先生的面容,他说,我一年四季都游泳,以此来磨炼自己的意志。朱先生的笑容那么脆弱,阿凯甚至担心水会冻僵他的笑容。不觉之间,耳边似乎涌起潮水涨退的声音……

周一例行检查作业。乐乐正睡眼惺忪地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妻子在给他换鞋子。东西收拾好别缺了漏了;路上帽子口罩戴好,乐乐感冒刚好,别冻着;到了学校之后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最近治安不太好,你得看着他进校门才行……阿凯还没睡醒,被妻子的唠叨搞得非常头晕。

阿凯在为孩子收拾书包。语文、数学、外语,一本本作业带好。这些都要送去给老师检查。确认所有东西准备完毕后,阿凯才放心地送孩子出门。

下午三点,阿凯忽然接到电话,是班主任让他放学后去一趟办公室。

阿凯眉头一皱,感觉不妙。他迅速骑上电动车,拼命地跑。风中的脸,仿佛是一个面团,任由着寒风来割。老师的声音很冷静,但是冷静当中又带着严厉。是发生什么了呢?乐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不可能啊,孩子很乖。作业本没带?不可能啊,早上是我亲自整理收拾的。阿凯实在想不到孩子会因为什么犯了错误。

因为着急和焦虑,这条熟悉的路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这条明明每天都要经过的路,在慌张的时候却变得陌生起来。在几个相似的红绿灯路口,阿凯甚至想开导航辨认一下,他觉得很恍惚,从未有过这样的眩晕感。

下午六点半,阿凯终于到达老师的办公室。在走过一楼长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教室里挂的石英钟,天哪,时间走得真快!他摘下安全帽,诚惶诚恐地走进办公室,仿佛是自己回到了小学,回到了自己的校园。阿凯满脸惭愧。

这作业是孩子自己写的吗?戴着眼镜的女教师问,表情格外严厉。

是……是乐乐自己写的。阿凯此时略显得心虚。

看到乐乐的头低着,阿凯也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来。

好,那红胶带呢?女教师问,声音依旧冷冽。

红胶带,什么红胶带?阿凯没明白老师的意思。他压根儿没有听过红胶带这个东西。他的脑子在急速运转。他想到一些女生用的带图案的胶带,那个多半只能起个装饰作用,黏东西的话,黏性不够。他心想老师指的是不是那个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可能是课代表的孩子忽然出现在老师身边,递上去一卷红色的胶带。不,与其说是胶带,倒不如说是胶布。它仿佛那种绑架人质时用来封口的胶布,那样的密不透风。“绑架”这个念头让阿凯头上冒出了冷汗。

老师,这个胶带……是什么意思?阿凯战战兢兢地问,仿佛那本该是一个常识,是他不该问的。

老师冷笑了一声,说,这作业的每一个答案都是标准答案!

阿凯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那不是很好吗?小学作业做全对不是很正常吗?

对,全对当然很正常,可是……老师一边说,一边用胶带粘掉其中一道题的答案。

老师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对着阿凯大声地说,你看,这个答案下面没有任何错误答案和演算痕迹!

什么?阿凯仿佛明白了什么。之后老师拿出另一个同学的作业本,黏掉这个答案,答案下面却浮现了另一个数字。

阿凯的额头又渗出了汗水。他想起白天朱先生说的群消息,要保留演算痕迹!原来,红胶带可以复原出上一个在纸上写过的数字!这世上竟然有这种神奇的道具。不管一个数字经过多少次涂改,都能用它黏掉看到答案下面覆盖的前一个答案。

不可能,这明明是用铅笔写的计算题啊!但,有几道题的确是他当枪手给做的。阿凯感到有些恐惧,或者说心虚。

老师的语气变得像在质问,怎么可能不经过失误就得到标准答案?哪有不费努力就能得到的答案?

是啊,哪有没有过程就得到答案的道理。阿凯开始思考哲学问题般地重复老师的话。怎么可能不经过失误就得到标准答案?哪有不费努力就能得到的答案?!

阿凯开始觉得天旋地转。老师的脸在他眼前放大、摇晃;放大、摇晃。

红胶带!什么东西!

早上七点,房间里满是中药的味道。阿凯被呛醒。

阿凯梦里的惊呼声吵醒了妻子。只见她皱着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去。阿凯下意识地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松了口气,还早。

阿凯透过卧室的门看到客厅里从厨房飘出来的蒸汽,他怕药漫出来没人知道,便披着一件棉衣去厨房关火。

原来老母亲正背对着煤气灶在择菜。难怪没有看见。母亲就这样蹲在地上择菜,她的背影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不是雕像,而是一块石头。那种岁月的重量让她逐渐成了一个老人,她开始迟缓、耳背,她的生命在孙子的身上得到延续,而她却静默得像一朵深潭里的花。阿凯忽然对母亲感到深深的歉疚。他没有去叫她。

阿凯转身去到另一间卧室,打开门,儿子正在熟睡。

原来一切只是虚惊一场。阿凯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了。他再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时间。七点一刻。噩梦和焦虑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卸载。本该叫醒孩子起来准备去补习班,此刻却忽然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阿凯轻轻带上了门。

郭幸,图书编辑。作品散见于《诗刊》《钟山》《长江文艺》《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