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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下无所遁形——浅析李凤群《月下》的文本呈现
来源:南京日报 | 姚祥  2023年06月13日18:13

月光之下,万物神秘,既朦胧又清晰。“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外在的物象越朦胧,内在的“心象”可能就越清晰。

《月下》女主人公余文真,以她由表及里的朦胧与清晰,走上了一条既懵懂又清醒的人生路。在不足百万人口的县级市月城,25岁的余文真“或趋于成熟,却仍怀天真”,就连相貌也是“形象含糊”,眼睛习惯隐匿在刘海下,半张脸模糊不清。这是余文真的朦胧之处,如同置身于月光之下,好像与生俱来,断难改变。加之,被贴上了各方面都不出众的标签,她经常像空气一样被忽略,处处不受待见。因此,她“渴望被看见”。余文真特别奢望爱情降临,浪漫的“白日梦”做得无边无际。这些杂念幻想,既是含糊、不自觉的,也是清晰、任性的,为她失衡的人生埋下地雷,飞蛾扑火的悲剧应在意料之中。

章东南猎艳余文真,想必看中的正是她外表斯文、内心狂野的特质,还有单纯、隐忍的性格,即使败露也不会死缠滥打。

很多时候,余文真在用自己的孤独和敏锐,抵抗日常的热闹和麻木。恰似月光朗照下的大千世界,明亮的光彩让所及之物清晰生动,但也使得物体背后的暗色调阴影更显浓重与神秘。在清凉寺巷,这个绵长不绝的记忆入口,家住巷底的余文真进出家门,都会面对那些拥挤不堪、令人厌烦的破旧用品,可到了晚上,这些物品轮廓浮凸,影影绰绰,颇具几分神秘。小说这样描写,是在隐喻生活与内心有着共同的指涉,说明这条容纳了童年、少年和青春时光的巷子,余文真已厌倦到何种程度,当她有机会逃离的时候,一定会杀伐果断,毫不犹豫。月光之下,心中有诗和远方的余文真,一直在对抗她的“阴影”。

众星朗朗,不如孤月独明。月光之下,万物披辉,无形化为有形,抽象变得具体;月光之下,外在朦胧隐约,心思透明莹澈。《月下》的叙述手法,奔着这种感觉而去,具有月亮水银泻地般的特征,更具有月光毛茸茸的质感。

洞彻世事、知晓人心,对于作家来说太重要了,只有长久浸泡在生活的浑水中,自己也有了包浆,才可能真正看清底层的秩序,走进底层人的心灵,发现他们的秘密。生活是小说创作的源泉,写作者唯有深挖这口永不干涸的井,别无他途。

“墙角一把梯子,沿着梯子,能进入对面人家的阳台——也是新搭的,用劣质的空心不锈钢管围起来,顺着梯子爬上去,你看到另一侧的院子,存放了宣示主权的杂物:一只缺了门的碗柜,一张雕花床,没有床垫。这个院子像一口井放在另一口井里——本来就无法住人,既没进口也没出口。余文真不用想也能料到,这背后一定有争执、抢夺、相互恫吓、几番磨擦。”日常景物隐秘、琐碎,与周遭秩序相匹配,这些被我们轻视的日常,微末可遮,却在作者的笔下,有了魔法和意义。魔法是,如此切近、精细和清晰的景物,触手可及而又遥不可及,就像密如针脚的月辉,倾泻大地万物,视与不视、感与无感,全凭个人。

从更大层面看,小说扫描县级市月城快速城市化进程中,交织的成功与矛盾,并存的欢欣与痛苦,也是在与余文真形成彼此映射的处境同构。《月下》有意减少自然环境的描写,增加对生活环境的精雕细刻,是为了与城市化后人们对自然的疏离形成同构。而日常生活少了大自然的抚慰,则加剧了人在社会生活中的精神困顿和心情焦虑。因此,这里有几重隐喻和象征。

《月下》叙事的着眼点小、颗粒细、密度大,字里行间仿佛下着无数银针的月光雨。作者选择小城市月城结构这部长篇小说,旨在表明生活的普遍性,特定人群的泛众化。因假想有无远弗届的月光照拂,万事万物无所遁形,奠定了小说从小处、微观上叙述的基调,还有琐细、明朗、飘忽、易逝的叙事特征。阴晴圆缺中,相互映照,起伏辗转中,直抵人心。

寓独创于普通,共情者众。一部小说,文字其表,技艺其内,但最本质的是伦理,伦理决定了小说最核心的精神叙事。

寓简单于精准,表现力强。与李凤群的诸多小说一样,《月下》的结构不复杂。简单的好处在于,能够将涉及主人公的内容不中断地叙述,就像舞台上的主角,始终不离镁光灯的聚焦,有如此累积,形象越发鲜明。还原日常生活的本真,写出润物无声的“生活流”,是读者感同身受的基础。人物谱系不复杂,《月下》的人物,几乎到了不可再减一人的地步。他们多是从生活的深井里,打捞出来的社会边缘人。更为关键的是,所有人物的性格,都能前后接榫铆合,变化亦有其因。

《月下》直面女性对情感的需求,她们面临的性别鸿沟与世俗压力,相较于男性,从未如此清晰而又如此沉重。正因如此,在人心的幽微褶皱处,遍布情感的迷惘、撕裂和痛苦。人生的悲欢并不相同,每个人都需要有与抚慰于己者的双向奔赴。因此,企盼一轮明月高悬于天,时时有清辉遍洒人间。

(作者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芜湖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