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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3年第2期|杜卫东:一叹千年
来源:《上海文学》2023年第2期 | 杜卫东  2023年02月28日06:52

1

侠骨柔情,在血一样的余晖中绽放,有如昙花,一瞥惊鸿。

没有先兆,也不合时宜。沙场上,战马如飓风刮过,扬起的满天烟尘还未消散,荒草萋萋,秋风瑟瑟,残阳惊恐地坠入地平线,正准备与月亮完成昼与夜的交割。

曹操抚弄琴弦。一曲《短歌行》,缓时,如清风拂面;急时,似电闪雷鸣。有晚霞从窗棂跃入,映出他鬓角的银发。连年征战,曾经年少轻狂的洛阳北部尉已经变成万人忌惮的大汉丞相。天下三分,鼎足之势已成。按说,这位一心要平定天下的乱世英雄,此时该与谋臣运筹于帐中,遣甲士驰骋在沙场。孰能料,他硬如弯弓的心弦,在这样一个黄叶飘落的秋日傍晚,竟被一双纤纤玉手拨动。

“蔡邕有女,名蔡文姬,今在何处?”曹操问近侍,琴声依旧。

蔡邕乃东汉名臣,年过不惑,长髯盈胸,虽是朝官,平时却喜着儒装。他师从文宗大师胡广,十四岁即学业初成。好辞章、精音律、善古琴、通晓天文、长于碑刻、工于篆隶,实乃一代天骄。女儿蔡文姬降生时据说有亮光闪过,一只凤凰从产房啼鸣而出,这固然是人们对一代才女的美好附会,但蔡文姬天资聪慧却是不争的事实。牙牙学语时,便可跟读《诗经》;七岁即精通音律,蔡邕抚琴,小文姬隔窗根据音色,就能断定第几根琴弦折断。蔡邕视女儿为掌上明珠,每有客来必让她诵诗弹曲,一时,惊艳四方。那时曹操二十二岁,任洛阳北部尉,虽然官职不高,却满腹经纶,登高必赋,有一股霸者之风。

曹操佩服蔡邕的才华,蔡邕欣赏曹操的抱负。两人惺惺相惜,亦师亦友,皆是当时文坛顶格。每有闲暇便聚在一起,牵几片朝霞,掬一捧月色,三百《诗经》做柴,半阙《楚辞》点火,指点江山,睥睨天下。宏论迭出,析春秋大义;逸兴云飞,诵时代华章。

父亲与曹操品茗对谈时,小文姬每每静坐一旁,如入兰室,心香暗生。

其时,汉少帝年少式微,外戚与宦官鹬蚌相争,陇西豪强董卓以勤王之名得渔人之利,据兵擅政。曹操心生怨懑,刺董不成,隐姓埋名遁出京城,欲展鲲鹏之志;这之前,蔡邕因竖宦专权、党人被污,上书天庭痛责群阉而遭致嫉恨谗毁,虽免死,已被贬丢官。

董卓筑鲍鱼之肆,却想引入兰花之香,频诏隐居的蔡邕入朝为官。

蔡邕本来已绝意于仕途,他习惯了徜徉山水之间,寄情笛琴诗书的日子。但是,再优雅的灵魂面对强权也插翅难逃,几次婉拒不成,蔡邕在董卓的逼迫下,只好回到云谲波诡的庙堂。董卓横行无忌,对能给他带来巨大人望的蔡邕却礼遇有加,数日之间周历三台,从祭酒升为侍中,俸禄由六百石涨到两千石,跨入汉朝高干之列。迁都长安后,又被封为高阳侯。不过,蔡邕深知官场险恶,他目睹董卓擅权乱政,知道此人难以长久,曾想弃官逃走,又怕累及家门,只得让蔡文姬随乳母回到乡间,以免一旦遇祸而殃及爱女。他就像一只巢中的夜宿鸟,探出头向天边张望,从稀薄的晨光中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乱云飞渡。

生活中一个不经意的转身,也许就是人生的诀别。

客居乡间的蔡文姬不久即闻噩耗:父亲被王允诛杀。

事情是这样的:董卓的所作所为,引发朝廷大臣普遍愤慨,司徒王允用计干掉了董卓。在之后的祝捷酒宴上,蔡邕下意识一声叹息,引发王允猜忌,认为这是对诛杀董卓心存怨恨。大怒,欲杀之。蔡邕对自己深受董卓厚待也心存愧疚,他不想辩白,尽管朝中大臣皆为之求情。蔡邕只是泣血请求王允,愿意被挖去双膝,脸上刺字,以换取能让他续写《汉书》。不料,这一卑微的请求彻底触发了王允的杀心,他害怕蔡邕在历史的竹简上刻下自己的专横,执意要杀死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坛顶格。

蔡邕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叹竟要以命相抵。

蔡邕学富五车,通晓事理,他的一叹,绝非是因为董卓被诛心生愤懑。他岂能不知道董卓专权祸国,民怨鼎沸?然而,在战乱频发,刀兵四起的乱世,杀了一个董卓就能国泰民安吗?以蔡邕的才学,见识不会这么短浅。其后,群雄争霸,杀戮不断。三国归晋后,晋武帝曾进行过一次人口普查,据《晋书》记载,全国此时只剩三百万户,人口约一千余万。也就是说,三国时代的战乱导致全国人口损失五分之四,锐减四千万。蔡邕当时的一叹,有对后世的茫然与无措,谁能说,这不是一位理性知识分子对时代良知的拷问呢?当然,蔡邕的一叹,也折射了他内心的无奈、自责与伤感。蔡邕风华绝代,但毕竟深为中国传统文化浸淫,董卓对他优渥备至,作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封建士大夫,他也不可能对董卓被诛,像秋风卷走一片落叶一样,漠然无视。

蔡邕无力逆天改命,只能仰望星空,掬一捧热泪,为苦命的女儿祈祷。

只是,蔡邕西行未远,蔡文姬的命运便骤然改变。董卓死后不久,部下李傕、郭汜起兵;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南匈奴也趁火打劫。年仅二十四岁的蔡文姬还没有从丧父的悲哀中走出,就被南匈奴所掳。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本该在深宅大院里绽放,狂风吹来,却坠入了塞外的滚滚黄沙,一去大漠十二年。十二度寒暑交替,四千多次日月轮转,她回归中原的念头虽然没有熄灭,却如风中残烛,流下的是滚烫的泪,燃烧的是生命的年华。她不知道,在时代的暴风骤雨中,一簇遭受霸凌的秋菊能否等来绽放的日子。

所幸,有一位年少时的熟客一直牵挂着她。

曹操听部下报告了蔡文姬的下落,得知在“董卓之乱”中,她被南匈奴掳去,已为左贤王生下两个儿子,不由双眉微蹙,沉思不语。稍顷,猛地一拨琴弦,“咔”一声,弦断音停。他起身踱到窗前,屋外已是凉露惊秋,落叶遍地。这位多情的当朝宰相,极目北望,一字一顿道:“传我的命令,遣屯田都尉董祀为特使,前往南匈奴,持金以礼,赎回蔡文姬。”

2

苍茫的暮色中,有一棵枯树,虬曲盘结。

它的头顶,是布满铅灰色云朵的天空,辽阔而深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脚下,是暗绿色草地,像一张硕大无朋的地毯,由近向远铺展,直到与天际相会。天地连接处,是地平线。那棵树就突兀地伫立在那儿,孤独、压抑,令人心生悲凉。

慢慢走近,不是树,是双臂张开,仰头问天的左贤王:一个皮肤黑黄粗糙的壮年汉子,身着绣有鸟兽图案的金红色锦袍,一把利剑挂在一掌宽的腰带上。下颚长满草原一样茂密的络腮胡,眼睛不大,平时目光如剑,给人一种无形的忌惮。此时,神色凄楚,像是遭遇了电闪雷击。失望与无奈落满一地,只有不舍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曳。

接待汉家使者的宴会正在单于的穹庐里进行。笙丝管乐,歌舞升平。

为赎回一个弱女子,大汉丞相遣来一个豪华的团队,奉金千两、持璧十双,还有整整一车漂亮的绸缎,礼品贵重得让人难以说不。礼品的后面,是中原最强大的军事集团,谋士过百、战将千员,上百万大军枕戈待旦。一声号角,舞动的旌旗就可以遮天蔽日。大单于乐得顺水推舟,他知道,敬上加了盐和糖的奶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作为当事人的左贤王,却无法一刀斩断十二年的日月。

左贤王痴痴望着东方。暮霭四合,天与地正在融合,一会儿,就将被夜色吞噬。

缘生、缘灭,本是人生的一次邂逅;得到、失去,不过是命运的一次转身。生离死别,青山绿水依旧在;缘续缘断,依稀往事入梦来。十二年前,冷雨凄风,古道夕阳,蔡文姬就是从那个方向走进了他的世界;明天日出的时候,蔡文姬又将从那个方向淡出他的生活。他有些愧疚,蔡文姬已经为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可是却从来没有得到正式名分。一朝分手,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汉家女的爱与依恋并不亚于任何一个王妃。得到时不觉得珍贵,懂得时已经无法继续拥有,世事无常,何不且走且珍惜?一旦海水涨潮,留在沙滩上的脚印就永远不复存在了。在觥筹交错的酒宴上,左贤王觉得孤独;来到空旷辽阔的草原,又深感悲伤。他明白,悲伤的尽头是不舍,而所有不舍,必须用决绝的利剑斩断。他要在心中完成一次艰难的告别。这一刻,只有他自己,只有被他捧出来祭拜苍天的那一颗心。

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蔡文姬的情景,心弦一颤,疑为天人。尽管三千青丝散落于肩,一袭青裙污痕斑斑,但蔡文姬依然娉婷婉约,依然娇艳俏丽。蛾眉一弯,淡淡入鬓,秀目两只,幽幽似水。大家闺秀的端庄与高贵如日东升。见惯了粗犷与豪放的左贤王未曾想到,人世间还有这样一种美:静似秋水,贵如皓月。

遭遇左贤王,于蔡文姬幸亦不幸?

一个弱女子被匈奴所掳,如柳絮逐风,被马蹄践踏本是大概率事件,当然是不幸;可是,遇见了左贤王,她的生命才得以保全,千古流传的《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才有可能问世。于蔡文姬,于中华文化的延续与光大又是万幸。其实,路本无对错,错的只是选择。可是,如果面前只有一条路,还会去纠结能不能遇见姹紫嫣红的风景吗?蔡文姬接受了威猛的左贤王,这是生命的又一个渡口,她不想还未登船,就在命运的漩涡中沦陷。她是蔡邕的女儿,满腹才华还没有被历史签收;她是大汉的才女,一腔抱负还没有得以施展。妥协不是苟且,等待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肉身所处的位置,而是灵魂朝拜的方向。

历史的一次误打误撞,蔡文姬和左贤王共同生活了十二年。

这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本该是岁月静好,一缕幽香潜入夜;本该是青春花季,一路笑靥化春风。可是,蔡文姬却把它交付给了塞外的寒风、冷月、冬雪、残阳。大漠深处风沙弥漫,狂风骤起的时节,如果不特意加固,连人居住的穹庐也会被风沙卷起。到了冬天,滴水成冰,迎风而立时不及时眨眼,上下睫毛就会被冰霜冻在一起。只有春、夏两季,草原才是上天勾勒出的一幅山水长卷。绿草无边、白云片片,星星点点的羊群,像散落在绿色地毯上的芍药和银莲花。这时节,蔡文姬会带着两个幼子走出穹庐,在草原上练习骑射。儿子太小,还骑不上马背,健硕的公羊就成了替代。蔡文姬会一边看着儿子在仆人的保护下练习骑射,一边捧出父亲留下的焦尾琴。那是父亲的最爱,据说蔡邕到一位朋友家做客,忽听灶台响声异常,急步上前,抢出了被当做柴烧的一块桐木——制琴的上等材料。蔡邕精心用它制作了一把琴,因为琴尾还留有火烧的痕迹,故名焦尾琴。

这是蔡文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草原辽阔,有雄鹰飞过,会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上留下一道道划痕;蓝天如海,瞬间又平复如初。望着雄鹰远去的方向,蔡文姬的思绪也长出了翅膀,飞回中原风光旖旎的山水之间。这时,她会让儿子坐在身边,掬一泓盈盈月色,或剪一片灿灿余辉,抚琴而歌。琴有七弦,它没有二胡的如泣如诉,没有古筝的沉稳优雅,没有琵琶的激越流畅,却委婉缠绵,如山间小溪,细腻而含蓄。如果再有一支箫应和,会更加幽怨迷离,古雅脱俗。每每一曲未了,思念像草甸上不知名的野花,已开了一地。有没有遗憾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子像一只梭,编织着生活,编织着岁月;儿子便是缠绕在梭上的线,渐渐缝合了她情感的伤口,看上去,如花盛开,暗香浮动。

情爱错付,离别时必有残忍一刀。

如果错付的情爱是因为时代牵制,内心更会翻江倒海。怨恨上苍?是的,上苍不公,挥手掘出一条天河,便阻断了一个人的来世今生。如果机缘巧合,命运搭起一座桥,过,还是不过?那边,是心心念念的故土,儿时的梦像一只风筝,从未在心灵的天空坠落;这头,黄沙蔽日、朔风刺骨,却也有难以割舍的浓浓亲情。

走出穹庐,蔡文姬看到了伫立在空旷处的左贤王。牛皮靴、合裆裤,髡发齐眉。平时,那两道浓眉叛逆般向上扬起,粗犷、豪横,而此刻却蹙在一起,像是解不开的麻团。她知道,和自己生育了两个儿子的这个男人,心中有苦,苦不堪言,可是他无法诉说,只能让痛苦化作愁云,在心灵的天空弥漫。他貌似强大,强大的后面驻守的也是不堪一击的灵魂。不然,犀利如鹰的双眸为什么会有泪花闪烁?情难剪、意难收,悲伤故独语,心痛唯自受。目断天边飞雁,唤回,唤回?甘愿做楚囚。

虽然相遇、相伴,蔡文姬却没有更多的留恋。怨与恨,已经被日子渐渐消融,情与爱却没有在岁月中同步成长。她目睹过胡羌的血腥,所到之处杀戮成性,“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面对左贤王,她一咬牙,可以毅然转身,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塞外的云彩;可是刚才,当年幼的儿子走上前,抱住她的脖子小心翼翼问:“母亲,您打算去哪里啊?”别看儿子还小,却也明白,一走就是永别。“母亲啊,您平时对我们温柔宠爱,现在怎么突然不仁慈了呢,我们还是孩子啊,您难道一点也不顾念吗?”儿子的话像一把利刃,直戳心口。小孩子哪里懂得母亲的纠结,他只知道母亲要离开自己,却不知道她一路走来所经历的屈辱。

蔡文姬无言以对。可以用语言解释的是误会,无法用语言抹平的是伤口。

原以为,心中的期盼已被时间缴械,当大汉的使者举起回归的旌旗时,蔡文姬才知道,内心的执念永远不会改变。归汉途中,蔡文姬牵挂着儿子,写下了千古绝唱《胡笳十八拍》。那一路,她的情感波飞涛涌、辗转回旋,几度被思念淹没;她用血泪凝成的诗篇,如一颗璀璨的恒星,升起在命运的天空,光照河山。

从此,一颗心,留一半在大漠,带一半回中原。

3

文姬归汉后,与曹操第一次会面的细节已经沉淀在历史的皱褶里。

话剧舞台是这样还原的:蔡文姬求见曹操,两人见面没有寒暄,有的只是蔡文姬的委屈与愤懑。因为这之前,曹操听信副使周进谗言,误认为文姬与董祀关系暧昧,董祀与左贤王有私,从而下了对董祀的诛杀令。文姬此来,专为说明事情真相。

这是为了强化戏剧冲突的艺术演绎。我想,曹操既以隆重的阵仗迎回文姬,就没有理由再等故人来求见。十二年念念于心,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召见心中的女神。相拥、相泣或许有些夸张,但久别重逢的激动是有的。有人比喻,往昔的一切是一把折扇,合上时风收云敛、波澜不兴,一旦打开,就如扇面上的山水小品,风生水起,扑面而来。在湍急的时光漩涡里,他们历经坎坷有幸重逢,彼此早已称出了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已经近二十年,两人天各一方。二十年,物是人非。

曾经的翩翩男儿,青衣白马,心雄万夫,如今鬓染微霜,仗剑走天涯,成了叱咤风云的大汉宰相;昔日的金钗少女,一点朱砂点眉中,两眼顾盼漾春风,现在也变成了眼里装满故事,脸上尽是风霜的中年女子。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谁说明天只是一个虚幻的梦?该来的,总会像山水一样显现;该去的,一定似清风一样无形。沉淀在岁月深处的青春记忆,是流沙中的一颗颗金粒。

我一直疑惑,曹操重金赎回佳人,仅仅只是感念与蔡邕的情谊吗?仅仅只是爱惜蔡文姬的才华,想为后世留下一脉文香吗?曹操与蔡邕的友谊绝非世俗理解的那样浅薄,他们的对谈中有思想引领、心曲交融,如同茅台酿制,端午踩曲、重阳投料,九次蒸煮、八次发酵,勾兑出来的已是高纯度的精神美酒,没有任何功利与世俗的杂质。在暗锤伤人、尔虞我诈的官场,珍贵得如同风姿绰约的五角枫。蔡邕不幸罹难,曹操把对老友的怀念移情其女,顺理成章;曹操乃乱世枭雄,亦是治世能臣,“建安文学”的奠基者,对文化传承念念于心,满腹才华的蔡文姬自然不会脱离他的视野。战事稍定,想迎她回归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风流洒脱的曹操对才貌俱佳的蔡文姬从来没有情动于心吗?

昔日为蔡府座上客时,曹操年及弱冠,那时的蔡文姬十一二岁,多情的曹操对乖巧懂事的小师妹自然欣赏。这种欣赏是加了茉莉的花茶,袅袅清香中不会没有爱慕的成分。只是恰逢乱世、烽烟四起,胸怀大志的曹操顾不上儿女情长,他要持戈横扫天下。加之,蔡文姬年龄尚小,蔡邕也没有流露过招他为婿的意思。还有,曹操是气质男,颜值却一般,出身也不名贵,内心多少有点自卑。于是,在历史的风云际会中两人擦肩而过。只是,曹操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小师妹,即便在金戈铁马的征战中,心中也会时而闪过她的倩影。如果完全没有情爱的成分,一个男人的思念怎么会像燃烧的地火,经久不息?

曹操终未迎娶蔡文姬,有一个心结或许不能走过。蔡邕年长他二十二岁,但毕竟亦师亦友,纳蔡文姬为妾,是否有悖蔡邕初衷?斯人已去,他不愿意让世人议论。还有一个原因毋庸讳言,此时的曹操妻妾成群,皆是倾国倾城的美色。而蔡文姬年近不惑,容颜消褪,如果娶之为妾自己又不能专情,蔡文姬肯定会更受伤害。重金赎回而不能使她快乐,亦非曹操所愿。他特意为蔡文姬挑选了青春年少、玉树临风的董祀为夫,有弥补心中亏欠的情愫,是真心希望蔡文姬的婚姻生活能够圆满幸福。

背负希望上路,期待花开满地。谁料想,刚一出发,行囊中就塞满了落寂。

董祀正值芳华,不免心高气傲。而从塞外归来的蔡文姬已经生育了两个孩子,是一位三十六岁的中年女子,塞外的风沙也使她面带沧桑。经历迥异,志向不同,又加上年龄上的差异,两个人的婚后生活并不和谐。董祀不喜欢蔡文姬,但囿于曹操的威慑不敢公开抗拒,只能以冷漠来排遣心中的幽怨。蔡文姬冰雪聪明,她何尝不明白曹操的用心,又怎能不洞悉丈夫的心境呢?她已经三次嫁为人妇,东汉末年的封建礼教,虽然不似宋、明时期严苛,但是她也无力再面对一次婚姻的颠覆了,她已经心力交瘁。被命运多次揉搓的蔡文姬,已经将恬静平淡的家庭生活,视为灵魂栖息的生命之树。她努力逢迎、讨好丈夫,是因为她知道,来之不易的这次婚姻,其实是一挂美丽的冰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碎裂一地。

一场意外的劫难,使他们的爱情起死回生。

董祀获罪。获罪原因众说不一,史无可考。总之,曹操下令斩杀。

这一天,曹操正在宴请公卿名士,有侍卫报,蔡文姬门外求见。曹操一听,兴致盎然地一挥手:“诸位,蔡邕的女儿乃当今才女,受其父教诲,诗词歌赋无所不精。今日有缘,大家正好借此机会一见。”众人大喜过望。蔡文姬幼时即声名远播,闻曹操厚礼重金迎回,想必日月轮转,学识见涨,都想一睹佳人风采。可是,令曹操和众人没想到的是,站在面前的蔡文姬,没有了昔日的端庄。那个一袭纱裙及地,三千青丝盘成一个芙蓉簪,脸颊粉黛轻施,唇上朱红略点,一双明眸似两潭清水的大家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蔡文姬,双足赤裸,披头散发,两眼无光,神色凄然,像一个被命运绊倒的弃妇,跌跌撞撞跪在曹操面前。

曹操大惊,叫着她的乳名,上前搀扶:“琰儿,这是何故?有话起来说。”

蔡文姬伏地不起,一仰头,目光凄楚,泪水盈盈:“文姬拜见丞相,向丞相请罪,有罪之人不敢修饰仪容,还乞丞相宽宥。”

曹操略一迟疑,正色问:“文姬夫人,此话怎讲,你何罪之有?”

蔡文姬神情悲切,掩面而泣:“我知道,丞相已经定了董祀死罪,董祀乃文姬夫君,他获罪,文姬焉能无事?况且,文姬已事三夫,这一段婚姻又为丞相所赐,如董祀获罪西去,文姬焉可独存?求丞相念在与家父的情意上,免去董祀死罪。”

曹操听了,心弦一动。早听说董祀对蔡文姬冷落,心中已是不悦,没想到得知董祀将死,蔡文姬的反应竟如此强烈。细想也是,董祀一死,她又成了一只孤雁,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何以自立?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叹息一声,道:“可是,降罪的文书已经发出去了,奈何?”

蔡文姬见到事情有了转圜的可能,泪眼中迸射出希望之光:“丞相,你马厩里的好马成千上万,勇猛的士卒不可胜数,还吝惜一匹快马来拯救一条垂死的生命吗?”

下面的桥段野史有记,正史无考,我倒是愿意相信它的真实。

曹操有心放水,但为了堵住众人之口,令天下折服,就说:“这样吧,文姬夫人,你如果能在七步之内成诗一首,我便赦免董祀,如何?”

蔡文姬心神初定,她的五言诗自成一格,婉约细腻,张口即出。于是站起身,稍一思忖,悲声诵道:“唇亡齿怎暖,树死藤何依?鸳去鸯空穴,月孤日单啼。”

曹操听了,颔首重复:“‘鸳去鸯空穴,月孤日单啼。’好,好诗。虽是即兴之作,却也情真意切,艳丽而不失质朴。都说文姬夫人文章锦绣,日臻化境,果然言之不虚,老夫再次领教了。”说着,招手唤过侍卫,“选快马速传我的命令,赦董祀不死。”

蔡文姬闻言,梨花带雨,向曹操深深道了一个万福。

曹操抚髯一笑,伸手示意,说大事已定,文姬夫人可随侍女去后堂更衣梳妆,我还有要事与你相商。梳妆完毕,曹操请文姬用茶,自己也端起香茗,掀开杯盖轻啜一口,又用回儿时的称呼:“琰儿,蔡府原有许多藏书,不乏孤本,可惜尽皆毁于战乱。你博闻强记,不知还能回忆起多少?”蔡文姬略一思忖,胸有成竹地回答:“家父留给我的藏书大约有四千余卷,我读过且熟记的应该有四百余篇,默写下来不难。”

曹操闻言,喜不自胜,把茶杯在茶几上一墩,激动地起身,拱手一揖:“太好啦!琰儿,你专心默写,有何需要只管说,我焚香更衣,静待拜读。”

4

陕西。蓝田。一处景色秀丽的清幽之地。

公元一九五年的某一天,迎来了两位远方游子,男子正值青春年华,青衣布履,玉树临风;女子年龄稍长,虽是布裙荆钗,却气质高雅。他们诛茅为屋,邀虹为伴。远处有青山环绕,近处有小溪潺潺。日出,一声鸡鸣,牵出淡淡晨曦;日落,几声犬吠,送走天边晚霞。

避开尘世的喧嚣,蔡文姬和董祀来到这里,珍藏了一段美好的岁月。

那一次董祀被赦免,蔡文姬从相府回到家中,凭借非凡的记忆力,默写出四百余篇散失的典籍,曹操读后大为惊叹。这些典籍文辞秀丽、严谨,无懈可击。有些典籍,他以前也在蔡府读过,和自己的记忆高度契合。曹操很是高兴,文姬此举无疑延续了华夏文脉,具体篇目虽史书无载,但她能熟记、背诵,亦足见其经典性,如果散佚失传,将是对中华文化的重创。更何况,蔡文姬写出了《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他诵读后,心中如同掠过一道闪电,知道这两部作品将会光照大千,以辉日月。令曹操遗憾的是,其后,蔡文姬执意要放弃优渥的生活,和丈夫董祀去营造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时光。

付出总有回报。每一次努力都在浇灌希望,经过岁月打理,就会长成你想要的样子。

蔡文姬曾经不相信这个道理。她有过彷徨、失落,再嫁董祀后,甚至担心自己年老色衰而被董祀嫌弃。她不是王者,骨子里却潜伏着王者的清高。谁曾想,自卑也像洪水决堤,漫灌了一位旷世才女内心的傲娇。

三次婚姻,哪一次是高处绽放的烟火,真正华美了爱情的天空?

与名门之后卫仲道的结合,虽是父母之命,却一见倾心、两情相悦。明天如花,摆放在人生的渡口。本想长相守,一世花开,谁料想,仅一年卫仲道就因病离世。花自飘零,一场痴情一场梦。从此天人两隔,泪流尽,梦成空。委身左贤王,是她屈辱的回忆,也是幸福的犒赏。在强权面前,个人的意愿根本无从展示,是屈辱;由女人变为母亲,尽享儿子带给她的天伦之乐,又是上天所赐的犒赏。这两段为人妇的经历,无论悲喜,蔡文姬都处于被动的地位。只有与董祀的结合,由她主宰了婚姻的峰回路转,一场劫难,让爱情起死回生。而在逆转的过程中,蔡文姬扼住命运的咽喉,活成了人生中最好的自己。

董祀情动于心,是因为蔡文姬的做法超出了他的生活经验。

他不能想象,一个高贵、典雅的大家闺秀,为将他从鬼门关救回,竟能披头散发,赤足踏雪闯入相府。他知道,王命已出,行刑在即,自己断无生还之理,如果蔡文姬不以此坦露心迹,表示出锥心刻骨的悲伤,怎么能打动曹操的铁石心肠!山一程,水一程,都是岁月;哭一阵,笑一阵,才叫人生。他感受到了蔡文姬的真心与痴情,那是一张美丽的网,让他的心甘愿坠入。他决意从此执子之手,共赴时光。有一句诗,或许可以描摹董祀彼时的心境: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经历过生死检验的爱情,没有言不由衷的敷衍,没有山盟海誓的承诺,如同被岁月风干的玫瑰花瓣,夹在风轻云淡的生活册页里,色泽虽浅,馨香永远。

归隐山林,应该也是蔡文姬对生活的期许。

历尽千般坎坷,他们要远离过往的喧嚣与浮华,只将阳光和风雨收入行囊,到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搭一间只属于俩人的茅庐。幸福本来非常简单,就是和心爱的人,每天重复做着相同的事:清晨观日,夜半听雨;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一起看逝雪无痕、落花无声;一起听溪水长流、鸟虫鹤鸣。过去,置酒高台邀宾客,推杯换盏微醺后,有佳人歌启朱唇,有同好共写诗文,是幸福;如今,半壶浊酒,醉了天涯路,一张古琴,泊了彼此心。那一种恬静,那一种理解,那一种心心相印的满足,又何尝不是幸福?在平淡的日子里,他们感受着生命的质感与真实,用两颗彼此相拥的心,为生命的每一个空格精心着色,直至把生命变成一幅气韵生动的山水长卷。

不过,有一个问题一直令我困惑。

蔡文姬是东汉第一才女,“建安七子”亦难出其右,其诗风和书法影响到诸多大咖。恰如曹丕所言,别人行文用墨,蔡文姬写诗用血。没有那样坎坷的经历,没有那种情感的撕裂,断不会有《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这样的泣血之作。“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这样的诗句,用意向和灵感可以想象得出吗?不!蔡文姬生于名门,长于温室,可是一朝风云际会,她却要同成千上万的难民一起,奔走在夜色之中,逃避于刀剑之下。一个弱女子,在刀光剑影中的无奈、恐惧、迷茫和绝望,在她的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怒问苍天,“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兮独罹此殃!”苍天无法回答她,只能把她抛进历史的长河,任其自生自灭。绝世才女的尊严与自信,大家闺秀的傲娇与高贵,被时代的车轮无情碾压。但是,她像昆仑山上的一棵草,迎风而立,不屈不挠,活成了乱世风云中一道独特的风景。在历史演进的过程中,她是孤独的舞者,不是路旁的看客,即便明珠暗投,也努力让自己的这一束光穿透历史的阴霾。

按说,蔡文姬生活安定后本应佳作迭出。这既是她本人的心愿,也是曹操的期许。可是,她传世的作品仅为《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且都是作于颠沛流离之中。和董祀隐居后,像一片雪花落入茫茫大山,正史上再无迹可寻,也再没有一首新作传世。文学是一个精灵,一旦注入灵魂,终生便难以摆脱。我不相信,一个情感丰沛的诗人,会沉溺于生活的日常而放弃文学梦想。蔡文姬的生活库存远没有用尽,内心情感也没有彻底喷发,旷世才华显露的只是冰山一角。这期间,她应该创作了大量诗文,或许是担心毁于战乱,没有公诸于世?倘若这一束文化瑰宝失传,无疑是中华文学史上一次最昂贵的“锦衣夜行”,令人唏嘘、遗憾。但愿它已经被蔡文姬藏于名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重要的考古发现。

莫笑我痴。不是吗?有海燕翱翔的大海,它的美丽才更值得期待。

据说曹操领军征战,曾经路过蓝田。得知蔡文姬隐居于此,率轻骑数百,一路绝尘,来到她栖身的茅庐。见景色清幽,不免目酣神醉,叹道:“择一处岁月,听秋雨靡靡,看白雪飘飘。涨水时节,播百尾鱼苗,花开之日,看蝶舞蜂飞。文姬夫人,日子安好乎?”

尝尽人间甘苦,走过山高水远的日子,蔡文姬尽显从容与淡定。她深施一礼:“多谢丞相挂怀。东山高卧,霞友云朋,小女子心之所愿也。”曹操朗声大笑:“超然物外,笑看云卷云舒,老夫真是羡慕文姬夫人。”他看了一眼侍立于侧的董祀,眉峰一扬,双眼露出希冀之光:“什么是日子,日子就是郎呼妾应,柴米油盐;日子就是夫唱妇随,心曲相伴。”蔡文姬稽首:“丞相真乃当世英雄,亮剑,可以一扫天下;俯首,立马洞悉人生。琰儿当谨记斯言,亦不会忘记丞相的嘱托,愿意为华夏文化的延续略尽绵薄。”

曹操闻言,抚髯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万千情感,一语尽出,有禅意、有谶语,亦有不尽的感慨与期望。遥望着天边的火烧云,良久,才收回目光,深情地望一眼曾经的琰儿,“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文姬夫人,山高水长,老夫就此作别;日月轮转,但愿后会有期。”说罢,一拽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疾驰而去。

目送马队如风一样遁去,蔡文姬长抒胸臆,怆然一叹,悠长而丰盈。

这一叹,山河空远,落花伤春,往事已随风雨去,唯要怜取眼前人;这一叹,岁月稠,心有爱,含悲含泪含期待。同是人间惆怅客,共盼月下花自开;这一叹,人生负壮气,韧性如磐石,醉了残月,醒了旭日。

这一叹,穿云破雾,在历史的时空中回荡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