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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3年第2期|李约热:拆楼工文峰
来源:《上海文学》2023年第2期 | 李约热  2023年02月10日06:32

额头凸起来的人不一定有好的命运。耳朵大的人不一定有好的命运。有两颗大板牙的人不一定有好的命运。双手长过膝盖的人不一定有好的命运。

额头凸起来的是神仙,神仙在发黄的画册里,有寿桃陪伴。大耳朵的神奇也需要到书中去找寻,一千本一万本,横看竖看,书中没有野马镇的人。想起兔子,不会想到它的牙,首先想到它急于逃命的脚,它的后面猛兽在追,猎人在追。关公双手长及膝盖,忠义之徒必有灾殃……

他小时候挑食导致营养不良,大脑袋细脖子。如果是棵树,须用三根木棍支起来,才不至于见风就倒;如果是间房,里面的人可要小心,尽量住在靠门口的房间,便于逃命;如果是幅画,由于画面比例失调,画家肯定领不到赏钱;如果是支曲子,没有一个乐师能演奏;如果是篇小说,那一定是篇……忧伤的小说。

岂止是小说,简直是部电影:

入画的人是文峰——额头凸起来的文峰,耳朵大的文峰,有两颗大板牙的文峰,双手长过膝盖的文峰。

他是个青年。

摩托车飞驰在狭窄的水泥路上,人、车、牛、羊纷纷避让。文峰的前后左右是野马镇最常见的风景:平缓的坡地不离不弃,半青半黄的玉米林始终在侧,稀疏的苦楝树直刺苍穹,而酒气,在风中弥漫。

文峰的眼前晃过红色的钞票,钞票后面是旧楼,站着六七个人,他们手握电镐,突突突突,坚硬的水泥块在脚下松动。他们拿大铁锤砸墙,砰砰砰砰,墙头一点点矮下去。残垣断壁,轻轻一推,遍地瓦砾——这是几天之后的画面。

摩托车急刹,熄火,一只手拔钥匙,钥匙牌印有佛像,被握在手里。文峰抬腿下车,脚不小心擦过滚烫的排气管,他咧嘴,拿供佛的手搓脚,搓出阿紧和他的两个女儿。

阿紧说:“来啦。”两个女儿在身后,啃玉米棒。大门敞开,里面的神台、伟人像、地板砖、电冰箱尽收眼底。

文峰站直,说:“阿紧,后天走。”

阿紧说:“哦。”

文峰说:“李直老板打电话给我,我第一个想到你,这一次去南宁五塘,拆楼。”

阿紧说:“拆楼好,拆楼好。”

文峰掏出手机,点点点点,说:“我粉丝八千,我现在直播。”

文峰鼓捣手机,表情突然亮了起来:“家人们好,我现在在野马镇五合村八度屯赵忠紧家,这位就是赵忠紧,阿紧,来,跟我的八千粉丝打招呼。”

阿紧推开伸过来的手机,笑着说:“文峰你喝多了,你喝多了。”

“这两位是赵忠紧家的公主,一个叫赵彩燕,一个叫赵彩金,双胞胎,今年三岁。”

两姐妹躲到父亲身后。

阿紧说:“文峰你喝多了,她们怕醉鬼。”

“家人们,赵忠紧是勤劳勇敢的赵忠紧,看,这就是他,虽然文化不高,小学都没读完,但是讲义气。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叔生病住院,我那时在北海拆楼,赶工,回不来,他天天去照顾。他酒量大啊,别人越喝脸越红,他越喝脸越青,他的口号是,哪个来哪个跌。”

“哪个来哪个跌”是野马镇的俚语,意思是某人酒量了得,谁若想来挑战,相当于鸡蛋碰石头。野马镇就是这样,介绍一个人,首先介绍酒量。

忠紧矮小的母亲和高大健硕的老婆从家里走出来,对她们来说,文峰是忠紧的二老板,每次都是他来通知忠紧出去做工,自家这栋新楼,有文峰的功劳。她们把文峰当成家人。文峰的手机又对准他们:

“家人们,这是阿紧的妈妈,八十二岁,养三头牛、十头猪,煮饭、洗碗、搞卫生,都是她一个人,对了,她也能喝酒,晚上也要喝半斤。阿紧的老婆凤美,就是她,高大威猛的凤美,酒量也厉害哦,他们家吃饭,阿紧给老妈倒酒,老妈给凤美倒酒,凤美给阿紧倒酒,一家人和和美美,细水长流……”

文峰把阿紧家上上下下介绍个遍,包括三头牛十头猪,最后,他把全家人都招呼到客厅,他对阿紧全家人说:“我们要对我的八千粉丝喊声口号。”

“什么口号?”

“幸福生活哪里来,全靠我们把楼拆!”

于是大家都挤在一起,高声喊道:“幸福生活哪里来,全靠我们把楼拆!耶!”

文峰吹牛,他没有八千粉丝,只有八十个粉丝,很多都是屯里人。

柳州五菱车在高速路上飞奔。

车上放着音乐:“好嗨呦,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高潮,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好夺目,好炫彩……”

文峰开车,油表的指针一下子冲到一百四十,一下子降到八十。慢下来的时候文峰说:“这个地段有监控,不能太快。”

车上坐着阿紧和凤美、忠汉和梦桃、忠光和丽萍三对夫妇,他们随着车速快慢或是前倾或是后仰。

阿紧坐在文峰旁边,忠汉和忠光坐在第二排,三个妇女坐在第三排。

阿紧一上车就睡觉,昨晚他到茂盛家打麻将赢了两百块钱,睡得很安稳。

忠汉和忠光聊天,忠汉说土地的事,柳州市的景华看中忠汉家后山的自留地,要把祖宗的六个坟迁过来安葬,每个坟给忠汉六千元,六六三万六。

忠汉说:“我拿不定主意,忠光,你讲合算不合算。”

忠光说:“你那点破地留着干什么,平时就种点菜,大部分时间都丢荒,长出来的草牛都不吃,如果是我的地,我就拿来当坟地。三万六不少了。”

忠汉说:“梦桃不同意。”两个人回头看梦桃,梦桃摇摇手,示意自己现在不能讲话。

梦桃坐不了长途,一上车就在肚脐眼贴块膏药。丽萍也一样,她没有贴膏药,她喝藿香正气水,一路上车里都是藿香正气水的味儿。凤美坐在她们中间,手拿几个塑料袋,随时准备在她们需要的时候递过去。随着车越跑越远,三个女人脸上的表情慢慢起了变化,那是即将晕车的表情。终于,“不行了不行了,开窗开窗!”三个女人几乎同时喊起来。

所有的窗都摇下来。轰,窗外的风声盖过了音乐声。

“兄弟,你终于来啦。”

说话的人是李直。

南宁市五塘镇水库边的村屯,这个屯的村民已搬去政府修建的移民小区居住,他们村里的旧房将被推倒,原地种上树木,跟水库连在一起变成风景区。由于其中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地势较险,大型器械进不了场,需要人工拆除,承包的人是李直。

李直看到文峰身后的三男三女,他认得他们,“你们野马镇,就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文峰,我们的工房隔音不好,晚上你要戴好耳塞,免得受刺激。你这个单身狗。”他说。

文峰后面的三对夫妇有点不好意思,假装整理行李。

文峰说:“李老板,你又不是没拆过楼,从早到晚,电镐突突突突,大锤砰砰砰砰,到了晚上睡觉,耳朵里都还是拆楼的声音,其他声音哪里还听得到。”

李直以前跟文峰一样,也是拆楼工。他家在北海。

文峰的话启发了忠紧,他说:“拿大的电镐钻地板,身上的小‘电镐’都吓坏了,出不来了,哪里还有那个心思。”

李直不依不饶,“你的‘电镐’出不出得来,只有凤美晓得,你不要骗我。”

高大健硕的凤美说:“李老板,明天你拿电镐钻一天楼试试,你就知道答案啦。”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文峰说:“答案也不是很绝对,如果白天的电镐百分之百厉害,晚上的‘电镐’就会弱很多;晚上的‘电镐’强一点,白天的电镐就会弱很多,肯定会影响进度。李老板是想要进度,还是想让我听他们六个人的大合唱?”

李直说:“当然是白天的电镐重要,这回工期比较紧,十天要拆完这些房子,钱我都准备好了。发现金。”

平静的水面,一群白鹭在飞,飞过湖面,飞过废墟,飞向更远处的树林。伴随白鹭飞翔的,是枯燥、单调的拆楼的声音。声音由小变大,最终变成刺耳的噪音。电镐头在水泥地板上旋转,烟尘升起,碎屑四溅,双手紧握电镐的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男是女——安全帽,大口罩,被宽大的衣服套出的人形跟着电镐在发抖,跟着上下飞舞的铁锤在震动。这样的人形有七尊。

噪音一连几天从早到晚都没有断过。

简易房间的床上,花被子下有个人形。旁边站着忠紧和凤美、忠汉和梦桃、忠光和丽萍三对夫妇。他们在哭,哭声最大的是三个女人。

凤美:“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让我们怎么跟你叔交代啊文峰……”

梦桃:“你昨天还好好的,拆了半层楼,命就没有了……”

丽萍:“文峰啊文峰,文峰啊文峰……”

文峰睡了一个晚上,早餐的时候忠紧去喊他,发现他已经硬在床上。风平浪静地,就死了。现在已经是中午,警察、医生等公职人员已经离去,老板李直吓晕了,本来抢救文峰的救护车后来拉着李直疾驰而去。水库边的废墟,只剩下野马镇的三男三女。他们在等殡仪馆的车。文峰的直系亲属只有叔叔一个人,他是个五保户,现在还在病中,村主任汉井让忠紧负责文峰的后事。现在,三个女人依然缓不过劲来,三个男人从最初的震惊、懵懂、悲恸,到现在灰头土脸。他们讨论文峰的死因。

忠紧说:“前两个月县医疗队下乡,免费看病,医生说他有高血压,让他少喝酒,要吃药,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忠光说:“前天他说他头有点晕,我叫他休息,他不听……”

忠汉说:“真是太突然了,文峰的命太苦了。”

三个女人停止了哭泣。

“命什么命,他就是累死的,一个人怎么个累法,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受累的人自己知道。”梦桃说。

凤美说:“天昏地暗地,早上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医生说什么了,警察又说什么了?我们都说什么了?”

早上的时候,警车、救护车来到现场,五个警察四个医生,一番忙碌。很快排除他杀,初步认定文峰在凌晨两点左右发病。警察跟三对夫妇都要了笔录。在了解到文峰家的情况,知道他的叔叔患阿尔兹海默,现在住在敬老院里之后,便跟村主任汉井联系,让他委托亲戚朋友,跟老板李直商量文峰的后事。汉井跟警察说就由在现场的赵忠紧、赵忠光、赵忠汉,代表文峰的叔叔,处理文峰的后事。

忠紧把早上警察来到之后的事重复了一遍。

丽萍说:“都哭晕了,都不记得了。”

凤美说:“就这样白白死了?老板肯定要赔钱啊。”

梦桃说:“活是帮李直干的,得让李直赔钱。”

丽萍说:“对!”

说到赔钱,野马镇三个老实的男人都不说话。他们开不了这个口。

忠紧说:“文峰跟李直是好朋友,赔钱不赔钱,就看李直自己怎么想了。文峰一个人好好的,突然就硬在床上。就像在朋友家做客,硬在床上,是谁的责任?让李直赔钱,这个口不好开。”

忠光说:“不是在拆楼的时候出事,是在半夜,是发病,而且我们昨晚每人喝了半斤酒……”

凤美说:“不好开也得开,在工地上出事,老板多少要负点责任吧。文峰还有个叔,以后他叔怎么办?”

忠紧的头就埋到膝盖底下。

忠光说:“文峰讲义气,平时好事都让给朋友,坏事都自己扛。”

忠汉说:“文峰如果知道我们找李直赔钱,他会不会怨我们?”

凤美几乎跳了起来,“你们就是怕麻烦,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怎么想,你们就是怕惹事上身,反正死的不是你们家的人,你们不可怜文峰,你们要可怜他叔叔。”

忠紧对自己的老婆——高大健硕的凤美说:“又不是我死,你急什么,李直现在就躺在医院里,你跟他说赔偿,他可能就要硬在医院。”忠紧声音大得惊人。

废墟又恢复了安静。殡仪馆的车来到门口。趁着工作人员还没下车,忠光说:“我们再看一眼文峰。”他掀开花被子。

额头凸起来的文峰,大耳朵的文峰,有两颗大板牙的文峰,双手长过膝盖的文峰——他睡着了一样。

南宁琅东汽车站,几个售票窗口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美凤、丽萍、梦桃三个人站在队伍的后面,美凤和梦桃两手空空,丽萍塞在她俩中间,手中提着蓝色购物袋,购物袋打了个死结,里面是个骨灰盒,骨灰盒装着文峰的骨灰。

文峰的那辆柳州五菱要开回野马镇,三个男人不会开车,村主任汉井派两个人过来,一辆车坐不了八个人,于是三个男人等司机,三个容易晕车的女人坐大巴送文峰回家。

她们的表情跟所有购票归家的人一样,平静得接近麻木。但是如果细细端详,会发现她们曾经哭肿的双眼跟往来的旅客不大一样。她们慢慢往前挪,慢慢接近售票窗口。首先是凤美购票,站在售票窗口前,她有点迟钝。

售票员说:“您好,请问您买到哪里的车票?”

凤美突然想到什么,她不说话。

售票员以为凤美没听见,提高了声音再问一遍:“到哪里?”

凤美没有马上回答售票员,而是扭过身去对丽萍和梦桃说:“我们去北海找李直老婆,跟她说赔偿的事怎么样?”

丽萍和梦桃都愣住了。

售票员不耐烦了,“买不买啊,没想好让后面的人先买。”她说。

凤美对售票员说:“买一张到北海的车票。”很快,她接过车票、身份证,挪到一边,等丽萍和梦桃。

丽萍把蓝色的口袋递给凤美,她掏出钱和身份证,对售票员说:“买一张到北海的车票。”她接过车票、身份证之后跟美凤站在一起,等梦桃。

梦桃对售票员说:“买一张到北海的车票。”售票员准备打票的时候,她又改口了,“不不不,买一张到野马镇的车票。”

三个人往入站口走的时候,梦桃觉得因为自己没有买去北海的车票,凤美和丽萍有点冷落自己,她说:“我想好了,我家坡上的那块地,就不给柳州人当坟地了,我留给本村的人当坟地,回去后我跟汉井讲,如果地理公觉得合适的话,文峰就埋在那里。”

地理公就是风水先生。

凤美说:“好,你先回去跟汉井商量,我跟丽萍去北海。”

安检的时候,蓝色的购物袋过机器扫描,丽萍的脸吓得发白,她仿佛看到一个人躺着,被传送带送到黑黑的安检机里。

两天后,很多人刷抖音,看到这样的新闻:两个女人在北海某村带着在拆楼工地上死去的工友的骨灰,到老板家威胁老板老婆要六万块钱的赔偿款,被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