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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3年第1期|龙仁青:一匹叫名扬天下的马
来源:《上海文学》2023年第1期 | 龙仁青  2023年01月13日08:05

更扎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名扬天下,同时也可以作为人名使用。我的家乡草原上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牧村铁卜加,就有七个叫更扎的。七个更扎年龄大小不一,有老有少,要说他们唯一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每个人都默默无闻,除了村里人,没有几个外人知道。也就是说,在实际生活中,他们并不像他们的名字那样。有个词儿叫做名不副实,好像说的就是他们。

忽然有一天,这七个更扎中有一个年轻的更扎,一时间有了一些名气,原因是他忽然买了一匹马,而且是一匹没有被阉割的儿马。这件事,一时间成了铁卜加村牧民们议论的话题。议论时,为了把几个更扎区分开来,不产生混淆,人们就在更扎名字的前面加上了“儿马”两个字,这样一来,一提起儿马更扎,大家都知道说的是哪个更扎了。但是久而久之,更扎却成了儿马的名字,人们在议论这件事儿时,更多说的是那匹儿马,好像跟更扎没什么关系一样。

这几年,我家乡草原上的牧民们富起来了,纵横交错的公路也伸入了草原深处,家家户户几乎都买了摩托,好多人家还买了小汽车,原本在牧民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的马淡出了他们的生活。原因也很简单,随着牧民生活向好,马失去了实际用途,也没有了经济价值。从实际用途说,马本来是牧民们当坐骑用的,如今有了公路,摩托小汽车就代替了它。再说经济价值,马不像牛羊,它的肉不能吃,皮不能穿,毛也不能剪下来织成氆氇什么的。不仅如此,偏偏马还肚子大,养一匹马的草场,可以养活十几只羊,这还不算给它添加饲料什么的。有了钱的牧民越来越实际了,纷纷把马卖了,买了摩托小汽车。

而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更扎却买了一匹马,一匹没被阉割的儿马!牧民们当然要议论一番。

更扎买来这匹儿马,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油菜花盛开的时候,更扎到相邻的蒙古村找他的朋友明美去喝酒,明美却忙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招呼更扎。明美牵着他的那匹牝马,把更扎带到了油菜花田边。油菜花田就在公路边上,路过的游客到了这里,便下了车,在油菜花田里拍照留影。明美牵着马,嘴里喊着“骑马照相”,许多游客就来骑马,明美便把游客扶上马,再用游客的手机给他拍照,再把游客扶下马,就这么简单个事儿,游客就掏几块钱给他。五块十块的,一天下来,轻轻松松就挣了几百块,把更扎给眼馋坏了。

没喝上酒的更扎回到村里,郁闷了一阵后,便动起脑筋来。忽然就想起离铁卜加村不远的如龙村,有个叫才才的光棍牧民养着一匹马,曾经给更扎说要卖掉,但因为是匹儿马,性子烈,不让人骑,没人愿意买,所以一直留家里养着。“一天吃一口袋饲料都不够,都把我吃穷了!”那天,才才说要卖掉马的时候,还这样说了一句。更扎便捂嘴笑了起来,对才才说:“谁会是买你马的傻瓜啊!”

更扎想到这里,立刻动身去了如龙村。天色向晚的时候,他这个傻瓜就把那匹腿上打上了三脚马绊的儿马牵了回来。他的想法是,先把这匹儿马找兽医给阉割了,再来驯化,等它变得乖顺了,就牵着它到油菜花田边上“骑马照相”。

更扎买来邻村儿马的事儿立刻引起村里一片哗然,并顺便把更扎的名字送给了这匹儿马,把这匹马叫更扎儿马,闹得临近几个村都知道这件事儿了,更扎就这样一时有了些名气。

可是,更扎正在做着“骑马照相”的美梦的时候,他的儿马却死掉了!

怎么死掉的呢?这话还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昨天晚上,更扎的朋友,也就是蒙古村的明美来找他——这里顺便解释一下,明美是藏语无名无姓、名不见经传的意思。这几年,明美靠着“骑马照相”的营生,赚了不少钱,乡长说他是致富能手,不但给他披红挂彩,还给他奖了一万块钱,明美成了我家乡草原上响当当的人物了,已经不是他的名字的意思那样了。

明美来找更扎,是来和他商量一件事儿的,那就是他想用他的牝马来换更扎刚刚买来的儿马。

“怎么样?你愿意吗?”明美问更扎。

更扎想了想说:“不是我不愿意,但我这是儿马,你的是牝马,如果我用一个黄毛丫头来换你的儿子娃娃,你说你愿意不?”

“牝马怎么啦,牝马乖巧啊,而且已经驯化好了,明天就可以牵出去挣钱!”明美说,“你那天也看到了的,有我这匹牝马,挣钱容易得很!”

更扎听了明美的话,看着明美说:“那你干吗要换呢?”

明美无言以对,便气呼呼地说:“我不知道才才那个傻瓜要卖马,如果我知道,哪里还有你的份儿!”

“我才是买他的儿马的傻瓜呢!”更扎说这话时,有点得意洋洋。

“要不你把儿马卖给我?你多少钱从才才手里买的,我给你加一倍!”明美有点势必拿下这匹儿马的意思。

“我把马卖给你了,我不是没有马了吗?那我还费工夫买它来干啥啊?”更扎说。

明美看着更扎毫不动心,便说:“给你再加一串上好的珊瑚项链,两头大羯羊,怎么样?”

“你是说换呢,还是买呢?”

“换也行,买也行!”明美似乎看到了一点点希望,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着光,却看到更扎坚决地摇了一下头。

明美看着更扎摇头,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便说:“要不你再想一想,我明天再来!”说着便要起身告辞。更扎看已经是深夜了,便说:“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将就一晚上吧。”

当晚,明美就住在了更扎家。

早上,更扎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出帐篷,到外面去撒尿。一泡尿之后,更扎感到很惬意,哼唱着一首仓央嘉措的情歌,去看拴在马厩里的儿马。这一看,却把更扎给吓坏了:他的儿马,那匹名扬天下的儿马四脚朝天躺在地上,粗硬的马缰绳像一条毒蛇一样紧紧缠绕在马脖子上。儿马的眼睛圆鼓鼓地睁开着,一团肮脏的黏液粘连在嘴唇上,已经没有了气息。更扎站在马厩一旁,被意外和惊讶拉直了的目光定格在儿马身上,半天不能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更扎在想儿马怎么回事儿的时候,立刻想到了明美。更扎想,是不是明美眼看着儿马不能得手,又不想让我有一匹儿马,所以就趁着我睡着的时候,出门对儿马下了毒手?

这会儿,明美还在更扎家的帐篷里睡大觉,站在马厩一侧的更扎已经被自己的猜测弄得勃然大怒,他气呼呼地转身往帐篷走去,他要把明美拖出被窝问个究竟。

更扎走了几步,便看见明美的那匹牝马就拴在离马厩不远的拴牛绳上,有些急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用眼睛瞪着更扎。更扎看到这里,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儿马正处在发情期,见了牝马便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昨天晚上,明美把他的牝马拴在拴牛绳上,儿马刚好能够看到,这使得儿马欲火中烧,想去和牝马亲热,但它是被拴在马厩里的拴马桩上的,被情欲撩拨得难以忍受的儿马便不断围着拴马桩一圈一圈地打转儿,想挣脱马缰绳,马缰绳却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了它的脖子上,直到它窒息,跌倒在地上……

明美可能是故意把他的牝马拴在拴牛绳上的,更扎这样猜测着,但马上否定了。昨天晚上,明美问他儿马在哪儿,他生怕明美见了儿马,就想着要买它或换它,便撒谎说:“放在山上的草库伦里,三更半夜也抓不回来了。”

所以,明美是不知道儿马在马厩里的。

排除了明美的嫌疑,更扎却从另一个方面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村里人知道他的儿马为了这么一桩见不得人的事儿死了,而且死得很难看,那不成了人们取笑他的话柄?

更扎这样想着,急忙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明美也起了床,正在胡乱地收拾头发。

更扎走到明美面前,说:“跟你说点事儿,不过你首先要向我保证绝不告诉别人!”

“什么事儿?你说吧。”明美看着一大早就一脸严肃的更扎,有些意外,“我保证不给人说。”

“你要发誓!”

“什么事儿这么严重?”明美看着更扎的样子,笑了。他笑着说:“我以《大藏经》的名义发誓,保证不给人说!”

更扎听着明美发誓了,便说:“我的儿马死了!”

“什么?”明美睁大了眼睛,说,“别开玩笑了。不愿意跟我换马,不想卖给我,也不需要撒谎来骗我!”

“你自己去看,在马厩里!”

明美审视地看看更扎,便走出了帐篷。

没一会儿,明美复又进了帐篷,一脸的惊讶,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别问了!”更扎说,“这事儿怪你也怪我。我不该骗你说儿马在草库伦里,你不该把你的牝马拴在它能看见的地方。”

明美恍然大悟:“那怎么办?”

“反正这事儿不能传出去,太丑了。”

意外的丑事让更扎和明美安静下来,两个人开始想办法,他们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办法,抑或说是一套方案:等当晚天黑,把马尸运到外面偷偷埋掉,然后就说,儿马丢了。

冗长难熬的一天过去,夜色降临,月黑风高之时,更扎和明美顺利实施了他们的方案。

他们的方案还有下一步:几天以后,更扎去找当地的卦师智丹,他对卦师说:“我家的儿马丢了,请卦师预示他走失的方向。”

卦师接受了更扎送来的一条哈达和两块茶砖后,便把手中的念珠来回拨弄了几下,闭目沉思了片刻后说:“不用找了,你的儿马被狼吃了!”

“被狼吃了?”更扎惊愕地反问一句。

“是啊!”卦师说,“那是一只灰白的公狼,是嘎玛玉泽神山的看门狗。”

更扎更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不是在嘎玛玉泽神山脚下挖过虫草?”卦师说,“你破坏风水,惹怒了神山……”

“哦,我知道了……”更扎有些恍惚地说,其实他根本没挖过虫草。

“去赎罪吧,从羊群里挑一只羯羊,放生!”卦师说。

“是!”

离开智丹卦师,更扎远远看见嘎玛玉泽神山身披白雪,孤零零地耸立在天际。更扎眯着眼睛远眺雪山,心里想,我并没有触犯您。

可是我触犯了谁呢?让我失去了儿马?

更扎就这样失去了一匹叫名扬天下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