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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中秋,大厦将倾
来源:新民晚报 | 骆玉明  2022年11月01日08:41

《红楼梦》常用散琐的笔法描述重大的变化,如果不注意,淡淡的就过去了,甚至会疑惑:作者写这些琐事干什么?如果看明白了,那真是步步惊心。譬如第七十六回写荣国府的中秋节,种种预兆,表明那是贾府全面崩溃的前夜。

中秋节前几天里,发生了两件事情。

一是抄检大观园。事情的起因,是贾母房里干粗活的丫鬟傻大姐在大观园的山石上,捡到一个绣着色情春宫图的香囊,正好被邢夫人撞上了。邢夫人把香囊封了一个袋子,叫亲信仆人转交给了王夫人。

这事情让王夫人非常紧张。为什么呢?因为邢夫人虽然是大太太,却并不管事,荣国府的内部事务,是二太太王夫人带着王熙凤在掌管。春宫香囊这类玩艺儿,在富贵人家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过是上不得台面而已。而一旦邢夫人郑重其事地把它转交给王夫人,却构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指责:大观园里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种有伤风化的东西,这家是怎么管的?!

在这前面,邢夫人到迎春房里,还借题发挥,痛斥贾琏、王熙凤夫妇,“一对儿赫赫扬扬,两口子遮天盖日”,非常气愤。贾琏是贾赦的儿子,他们夫妻本是长房的人,却和“外人”贾政、王夫人站在一起。在邢夫人看来,长房对荣国府失去控制权,他们俩是罪人!

当时邢夫人袖子里就藏着那个春宫香囊,她已经决定把它当一个武器来使用。

我们需要注意到:邢夫人原本是个没主见的人,现在,她变得主动而富于进攻性,这背后有贾赦的影子。

这件事继续追究下去,关系到一个更大的问题。按照礼法常规,荣国府真正的主人应该是长子和爵位继承人贾赦。荣国府的现状,不仅是因为贾赦只知享乐,在政治上没有能力,也是因为他的续弦邢夫人的家族势力单薄,不能给贾府提供任何支持。而二房王夫人的家族声势煊赫,贾府不得不依赖王府作为支撑,这才导致了贾府内长房与二房关系的错位。

贾赦好色,喜欢在屋子里跟小老婆喝酒,生活也是蛮有情趣的。但贾府的经济出现了严重的危机,他的享乐生活逐渐难以维持。贾赦把女儿迎春许配给下流不堪的孙绍祖,据孙绍祖说,就是用来抵债的。在这种危机状态下,贾赦夫妇开始重新看待荣国府的管理权。是的,有一日树倒猢狲散,哪个猢狲能抢到更多的果子?这是现实问题。

因为贾赦拥有特殊的身份,他如果对现状不满,足以挑起冲突、引发混乱。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荣国府深刻的内部裂痕。

王夫人本有整肃大观园的念头,她也需要回应邢夫人,于是演出了自己对自己抄家的丑剧。抄到头脑清醒的三小姐这里,探春从一片混乱中看到了贾府败落之势的到来。抄家的日子会有的!三小姐悲哀地说道:“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第二件事情是连着发生的。抄检大观园的第二天,王夫人在老太太房里,跟她说江南甄家前不久被朝廷治了罪,抄没了家产,甄家的人也被捉拿回京治罪。这甄〔真〕家跟贾〔假〕家被小说作者设计为一种镜像关系,所以贾府虽然表面看来依然是富贵气象,骨子里实已是危机深重。当时,尤氏进来,贾母问了凤姐和李纨的病,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虽然,兔死狐悲,甄家的事在贾母心里投下了阴影,但节日还是要好好过,总不能自寻丧气。她是老人,中秋也是过了一个便少一个。

中秋夜,贾母拜了月,一家人在大观园山脊上的大厅里摆开宴席,玩起“击鼓传花”的游戏,花停在谁手里,谁就讲一个笑话。很热闹也很温馨的样子。

先是贾政说笑话。他讲一个男人怕老婆,因犯了过错,被罚给老婆舔脚。让贾政讲这个笑话,也是作者的精心设计。这是一个趣味很低的恶俗的笑话,它正反映出,贾政虽然从小也刻苦读书,做了官也喜欢附庸风雅,而且还养着些清客,可是他内心里并不懂得读书的乐趣,也根本不懂笑话的价值在哪里。

后面写到贾环写诗,引起贾政的不满。这时贾赦把诗要过来瞧了一遍,却连声赞好。整部《红楼梦》说到现在,从来没有提起这位大老爷对诗有任何兴趣,他的性情和为人,和诗也隔得很远,怎么这会儿评论起诗歌来了呢?他只是要跟贾政过不去。

贾环诗中有不屑于读书的意思,这其实也是老套,贾赦就借此发挥,说这诗写得“甚是有骨气”,“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他还拍着贾环的头,笑道:“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对荣国府的世袭爵位,贾赦当然有很大的发言权,但这终究是整个家族的大事。要说选一个继承人,贾赦自己就有嫡出的儿子贾琏;即便转到二房继承,那么序位在前的,也应该是年长和嫡出的贾宝玉,无论如何轮不到贾环。贾赦的一番话,根本的意义在于强调自己的身份。言外之意,荣府的一切,应该由他作主。

这里用一些琐碎的情节写了贾母的两个儿子。一个很笨,一个很坏。家族衰败,无人能够振作,生下儿子不如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贾母让贾赦、贾政和贾珍等人先退出了,留下的都是些女眷,众人团团绕绕围成一圈。贾母素来喜欢热闹。这时往四周一看,感觉比往年少了好些人。

薛姨妈和宝钗、宝琴姊妹二人都不在。因为薛宝钗搬出了大观园。好好的住着,为什么搬呢?就是因为抄检大观园。在宝钗来说,你们没事自己抄家,亲戚怎么住呢?所以第二天找个借口就回家了。

还少李纨凤姐二人,她们都病着。李纨也罢了,有没有凤姐可是大不相同。她善解人意,能说会道,到哪儿哪儿就热闹,贾母说她一个人抵得上十个人呢!可是她病好久了。

老太太不禁感慨道:“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于是命人拿大杯来斟热酒喝。大文豪苏东坡的中秋词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老太太的伤感跟东坡是同一个调子。她这时要拿大杯喝酒,显示出文人士大夫的风度。

月至中天,清亮可爱。贾母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她让奏乐的人坐在远处树下,选那声调缓慢的曲子细细吹来。书中描写那一缕笛音,呜呜咽咽,袅袅悠悠,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

老太太自述,她在贾府里,自重孙媳妇做起,如今自己也有了重孙媳妇。她就是贾府的全部历史。到了中秋的家宴,贾府本身气数将尽的迹象,一一呈现,老太太当然也是敏感的。她年已老迈,往后的中秋是何种光景,无从预料。所以她会对这个中秋非常留恋。

体味这个中秋的情调,你会不会感觉到,贾母应该是在贾府大崩溃之前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