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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2年第10期|安勇:味道
来源:《上海文学》2022年第10期 | 安勇  2022年10月18日08:05

“那个收废品的多大年龄?”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悬铃木鹅掌形的叶子在风中拼命摇晃,看上去雨随时都会到来。她把脑袋探到西冷牛排上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回答与否都无关紧要。这类欲盖弥彰的小伎俩曾经一度让他着迷,如今依然吸引着他。他知道她的心正被嫉妒吞噬,换成是他也一样。可以和别人约会是他们商量后共同的决定,原本想的是有所改变——他们刚刚四十几岁,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最后却像过去试图做出的那些改变一样,成了彼此新一轮的折磨和伤害。三天前他约会的对象供职于本市一家物资回收公司,是个没结过婚的老姑娘。

“三十六岁。她是出纳。”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他们眼角都有了鱼尾纹,残月形状的下眼袋也越发明显,但注视对方的目光里仍然充满爱意和欲望,或许正因为这个原因,尽管多次宣布分手,他们始终无法真的一刀两断。他们每周都会见面,聊一聊工作,看的书和电影,或者网上正热议的新闻事件。这家西餐厅是他无意中发现的,然后就成了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她总是把店名塞纳左岸说成塞纳河左岸。店址位于一条僻静的小街上,街两边生长着高大的悬铃木。窄小的一楼卖饮料和奶茶,顺着楼梯爬上来才是就餐的地方。每次走在二楼狭长的过道上,她总会产生要乘火车远行的错觉,他也一样,半封闭的餐位和过道上的边座也和卧铺车厢格局相似。这种私密程度让他们感觉很舒适。店堂里灯光暗淡,就餐的客人总是很少。他们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两盆吊兰从头顶上方垂下来,仿古的竹制窗帘卷到一半。目光越过海鲜市场蓝色的彩钢棚顶,就能看到不远处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她起初以为是基督教堂,他告诉她是天主教,他用手指着让她仔细看,十字架上有耶酥受难像。他喜欢读各种各样的书,知识庞杂,不论聊到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咱们好像也一样被钉住了。”沉默片刻后她说。他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和她感受相同。十年过去了,他们仍然还在负罪的漩涡里痛苦地挣扎。

“老羊吃嫩草啊!”她冷笑一声说,“请继续,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他苦笑着把切好的牛排放进她盘子里,表示自己不想和她计较。他姓杨,她平时习惯称他老杨,这样的调侃放在此处倒是恰如其分。一个穿条纹工作服身材微胖的女服务员走过来,把她要的柠檬水放在桌角上。他们每次来时这个服务员都坐在边座上玩手机。留短发,嗓音沙哑,他们一度以为她是个男孩子。有一次他们看到这个服务员把手机贴在脸上大声质问,某件事和她有几毛钱关系。他们暗自猜想电话里的人应该是她男朋友。他和她还暗自猜想过在这个服务员眼里他们是什么关系,但谁也没有说出来。事实上,这十年里他们自己也无法定义这种关系的性质。“我们现在算什么,柏拉图式的爱情?”在某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后,她带着怨气质问他。“至少我们还活着。”他的回答同样带着怨气,一次次失败已经把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打击得支离破碎,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气急败坏。他在提醒她更加不幸的人已经睡在坟墓里。“我情愿死的人是我。”她说。

她正要把杯子端过去时,他抢先用咖啡勺把浮在水面的半粒柠檬籽挑出去,又把食指贴在杯子上试了试温度。这些细小的关心总是让她感动。她设想过好多次,如果时光重来自己会如何选择,结果仍然是和他在一起。尽管和别人约会过,但她根本无法想象真的会和那些男人共同生活。对他而言也一样。“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寻找对方。”在最初相好时他曾经这样说过。“找到后呢,就开始互相折磨。”如今她经常这样想。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话题集中在各自的约会上面,开始还是玩笑似的调侃,渐渐就演变成一个人审讯另一个人交待。具体到每个时间点,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包括在床上的细节。他们当初说好了约会时要彻底放开,实际上很长时间两个人都缩手缩脚。最先迈出那一步的是她。和那个离异中学教师约会时,她先是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啰嗦一通后毫无意外地又问到了她的婚期。她已经忘记上次电话里和母亲是怎么说的了,只好随便敷衍几句说自己正和朋友在一起。母亲却没有结束通话的意思,她像个锲而不舍的考古工作者,非要把那个日子刨出来。她把手机递给对面的中学老师。对方愣了一下接过去,很有礼貌地喊阿姨。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公园里转了一会儿后,在老师的提议下走进了一家特味抻面馆,前后相识不超过一小时。她只知道他姓王,教高一体育。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已经忘记体育老师和母亲说了什么,只记得正要把手机拿回来时,老杨又打来了电话。老杨知道她在干什么,每次和别人约会他们都会征求对方意见,这个带有监督性质的来电让她很反感,尤其是刚刚经历了母亲逼婚之后。她轻声细语地告诉老杨自己正忙着,随后就挂断了电话。她要了一箱啤酒,两个人全部喝光后上了一辆出租车。从体育老师家里走出来,她拉黑了对方所有联系方式,接着拨打了老杨的号码。“我把他想象成了你。”她本以为会有一种复仇的快感,这些年来,她一直觉得对于当前的处境,老杨要负主要责任。但话刚一出口,她就难过得泪流满面。她在心里骂自己贱货,对自己恨得咬牙切齿。“这是对的,咱们总得有些改变才行。”老杨的话似乎不带半点情绪,但她知道他已经气急败坏了。他们心意相通,除了身体不能在一起,从来就没有分开过,谁也无法隐瞒对方什么。她开始惴惴不安地等待。没过多久,在他和一位离异会计师约会后她接到了他的电话,“我也把她想象成了你。”他们说的都是真实感受,正因为如此,这种通过别人身体达成的结合也显得更加荒诞。他们灵肉分离,人格也变得分裂,和别人约会成了挥向对方的武器。复仇与反复仇,折磨与反折磨,他们像两头野兽纠缠在一起,在对方身上撕咬出伤口,不等愈合,又残忍地把伤口再次撕开,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后面没有了。在河边走了十几分钟就分手了。”他用力摇着头,似乎要甩掉某种难以承受的重负,“我不会再干这事了。这办法没有用,不但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对我们和别人都不公平。”

雨下了起来,风还没停,雨丝鞭子似的斜抽在玻璃上,就像割开了一道道明亮的伤口。这种夏天的雨不会下太久。她本想接着奚落几句,发觉他眉头皱起来脸色渐渐阴沉,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相处了近二十年,每次看到他这副认真又痛苦的模样,她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怜惜之情,有一种搂住他用力揉搓他头发的冲动。

她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一只纸盒放在桌子上。淡绿色的盒子上用浅粉色彩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里面的剃须刀是三天前的下午买的,刚好是他和女出纳约会的时候。再过两天是他生日。他比她大三岁,今年四十六岁。他的胡子不重,买的时候她还在想,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借机调侃。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已经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需要剃须刀的事了。他们的记忆力正在慢慢减退,但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却还是异常清晰,时间并不是能让人忘记一切的良药,而是不断下落的铁杵,把那件事凿得更深,更具形状。

“这几天我想回去一趟。”他语气里有些担忧,但并非犹豫不决。他已经做好了她会不高兴的准备。她知道他要回的地方是铜城,但不知道目的何在。铜城就像他们心底一块危险的暗礁,自从十年前从那里离开,逃到几百公里外的这座城市后,他们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离他们几步远的上方,一扇虚掩的气窗被吹开了,挟裹着雨味的风吹到脸上,两盆吊兰也摇晃起来。女服务员一溜小跑把窗子关上,正想放下窗帘时被他制止了。她喜欢坐在窗边看雨的感觉。

“原来的单位要改制了,需要签一份协议。”女服务员离开后他接着说。她看着他不置可否。前几天他在微信里提起过改制的事,省内事业单位改革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但协议未必真的需要回去签,打电话叫个快递就搞定了。

“我还想顺便给她扫扫墓。”他又补充说。

他把喝空的玻璃杯移开,端起另一只,杯子里的饮料是套餐中自带的,这杯粉红色的是西瓜味,另一杯绿色的是哈密瓜味。她不喜欢那股食物香精的味道。她有点不敢确定他在怜惜还是搪塞她。

窗外雨停了,天光渐亮,血红色的夕阳从教堂十字架上方照过来,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把目光收回来,蓦然发现他的脸也变得一片血红,这让她吃了一惊。“祝你们幸福!!”纸片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浮现在她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床头柜上发馊的米饭和一盘风干变硬的蒜薹,歪倒在床边的轮椅和拐杖,倒扣的尿盆和地毯上地图似的尿液痕迹,格子床单上干缩扭曲的紫红色人形……折磨了她十年的那股噩梦般的味道从鼻腔后端升起来,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直捅到头顶,被割断烤焦的神经、肌肉、血管发出“滋滋”的尖叫声,在伤口四周收缩扭结缠绕,形成一个焦黑色的圆柱体通道。恶心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站起身跑向卫生间。

和以往不同,在水池边干呕了几声后,呕吐的感觉慢慢消退了。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精心做过的头发有一绺垂在眼前。她从卫生间出来时,他正满脸担心地站在门口。那个服务员在相隔十几米的地方向这边看。

“已经过去了,我没事。”她说。

他们看过的医生都说这是突发事件后的应激障碍,平时处于沉睡状态,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就会被唤醒。“打个比方说,就像有个隐秘的开关,但我们常常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他们看过的一位年轻心理医生曾经这样描述过。事实上,他们知道那个开关藏在哪里,每次他们的身体想要密切接触时就会触碰到它,那种应激反应便会接踵而至。在她这里是可怕的味道和随之而来的呕吐,而他则是面对她时的有心无力。整整十年,他们彼此相爱,却再也无法真正在一起。

回到座位上后,他又帮她要了一杯柠檬水,她双手握住杯子始终没有喝。他发现原来戴在她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移到了食指上,中指根部留下了一圈窄窄的青色压痕。那枚金镶玉戒指花去了他三个月工资,在北戴河的沙滩上他亲手给她戴上。“从今天起咱们就算订婚了。”他把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抿到她耳后,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说。他们都以为有朝一日那枚戒指会移到无名指上,如今却是代表单身的食指。

“你打算哪天走?”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放下水杯,拿起勺子下意识地搅拌剩下的咖啡。

“还没定准呢,可能下周五,也可能再隔一周。”

她觉得他未必真的没定准,也许只是顾及自己的感受。

楼梯上响起说笑声,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走上来。他们穿着同样款式的T恤衫,男人和女人前胸分别印着“忙着挣钱”和“忙着花钱”。一家人向他们坐的隔间里走了几步,退出去进了旁边的隔间。他们没看到小男孩衣服上印着什么字。女服务员沙哑的声音透过石膏板隔断传过来,介绍今天十二寸披萨和黑椒牛排都是买一赠一。

他摊开双手,满脸懊恼地说这顿饭吃赔了,早知有优惠就不在网上定了。这是他的习惯,也是她喜欢的特点,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善于调节尴尬的气氛”。可惜有些事情永远都无法调节,但她还是配合地笑了笑。

沉睡在墓地里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曾经是他们相爱的障碍,如今仍然是他们的障碍。而且因为死亡,让这个障碍变成了永远无法翻越的存在。十年前那个夏天,他妻子的死和他们三人之间的故事一度成了铜城街谈巷议的话题。红星派出所的民警来询问时,他隐瞒了午夜时分两个人共同回家的事实。北戴河三日游,没有第一时间报案,盛夏调到高温档的电热毯,加上这个不明智的隐瞒,让他们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更多的怀疑。接着来的是银州区分局的刑警,在他接受询问时,另外两位刑警也在询问她。那幢楼里住的都是地质队职工,外来人员很容易引起注意,警察已经走访了邻居,有两个人作证,那天早晨听到喊声赶来时看到她站在屋子里。他们很快就败下阵来,承认从午夜到第二天清早两人睡在隔壁床上。她一直在哭,说想不到他妻子会死,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早些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一位身材瘦高的警察问。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指她和老杨的情人关系。“已经八年了。”在海边他们戏称这场爱情是八年抗战。随后她又补充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她似乎听到另一位警察笑了一声,也可能只是错觉。

“那时候死者还没得病吧?”警察又问。

“她是三年前病的。我说的是真话,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当初结婚是为了分房子。”

她发现自己的辩解苍白无力,在他们眼里她只能是一个勾引别人丈夫的第三者,如今又闹出了人命。

“杨长海和妻子提出过离婚吗?”另一位警察问,手指敲击着五斗橱顶部。她发现这个警察眼睛有些歪斜,不知道是本来如此,还是在表明某种态度。

“以前提过几次,她一直不同意,自从她得病后就没再提。”

两个警察都把目光投向她,“为什么不再提了?”瘦高警察问。

“我们俩都觉得那样不太好。”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顾不上印证那个警察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尽管有爱情作前提,她还是无法理直气壮。

隔墙另一侧传来一阵持续的响声,听上去就像椅背不断撞击在墙面上。他们猜是那个小男孩在摇晃椅子。小家伙正在“忙着淘气”。十年前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无奈之下打掉了,北戴河之行和订婚戒指就是他对此做出的补偿。假如那个孩子生下来,现在正好十岁。她暗自想,如果给孩子买一件T恤衫,会希望他(她)忙着干什么呢?而她和老杨的T恤呢,印的一定是“忙着赎罪”。

餐费已经在网上付过了,他们起身向外走。走廊上没有人,女服务员不知在哪里。他们走到楼梯平台处时,听到粗哑的声音在后面喊:“请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空气雾蒙蒙的,街灯的光亮似乎也弥漫着潮气。他们上了一辆等在街边的出租车。他说了她的地址。十年前逃到这座城市后,他们先是住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尝试失败后,他们意识到朝夕相处只会不断加深记忆,于是决定分开。现在他们住的地方相隔三站地,有时候他会步行过去,帮她干些修理工作,更换灯管、镇流器、水池下面的软连接之类的,偶尔也会买些菜做给她吃。但他不会在她那儿过夜。他们最后一次尝试是三年前她四十岁生日那天。他们喝光了一瓶白酒,又喝了一瓶红酒。虽然谁也没说出来,但他们都盼望着酒醉能让记忆变得麻木。起初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在酒精刺激下,他们的身体渐渐灼热燃烧起来,情欲像融化的钢水在血管里奔突流窜,渴望找到出口。他们牵着手走进卧室,帮对方脱掉衣服,有意不去想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赤裸的身体相拥的一瞬间,那股可怕的味道突然就出现了,像炮弹般“轰”地击中了她,翻江倒海的恶心随之而来。她跳下床跑进卫生间,对着坐便器一阵狂吐,感觉自己就像一座开闸的小型水库。刚吃下的菜肴和喝下的酒喷涌而出,接着是写着她名字的生日蛋糕,然后是墨绿色的胆汁和酸水,最后变成一阵阵干呕。她浑身瘫软,满眼泪水,一条火焰顺着食道热辣辣地烧到胃部。但她不想认输,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又把他拉上床。那股味道和恶心再次来临,她闭上眼睛硬挺着,恶狠狠地逼他继续。但他却不行了,把头埋进臂弯里,告诉她自己真的做不到。

出租车停了,他和她一起下车,雨点稀稀拉拉又落了下来。他浅浅地抱了她一下,看着她用钥匙打开旁边的小门,快步走进去。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方式,如今,连接吻也会让她感到恶心。他重新回到车里,座位上还有她留下的香水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十年前的午夜也下了雨。他们乘坐的火车在北戴河站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开出后又一路晚下去,到达铜城整整晚了两小时。在站台上他们还以为雨下得不大,沿着遮雨的长廊走到售票处门前时,发现站前广场上的积水已经映出了灯光。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坐上一辆出租车。当时她还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出租车停下来后,他们看到大门用铁链锁着,门卫室一团漆黑。他摇晃大门,敲窗户,里面都没有半点动静。她怀疑打更师傅没在门卫室里,办公楼里还有一间值班室,里面有床和电视机。已经过了午夜,雨还在下着,出租车司机不停按喇叭。他提议去他家。她起初坚决不同意,最后还是被他说服了。

“只是将就几个小时,天一亮我就送你走,她肯定不会发现的。”

他把她拖进车里。后来她不止一次回想过,或许是“她不会发现”那句话刺激到了她,也可能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拒绝,对他和他妻子生活的地方她一直充满好奇,渴望进入其中。只是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方式,还有此后那一系列后果。在楼道里他们没碰到任何人。他用钥匙打开房门,先进了屋子,确认妻子卧室门关着,才冲门外的她招手。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走进他的卧室。他和妻子没有孩子,已经分居多年……

他打开房门时,她的微信刚好到来,这样的默契无处不在,总是能让两个人感受到对方的温暖和爱意。她问他是否安全到家了,雨还下不下,有没有被淋湿。他住的那幢楼在小区最里面,从大门进去要走几百米。他把发潮的外衣脱掉,挂在衣架上,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和她聊天。即便是刚刚见过面,他们仍然有很多话说。外面的雨突然又大起来,风也刮得更猛,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互道晚安后,他进卫生间冲澡,出来时看到手机上有一条她发来的微信。

“我和你一起回去。”

那之后,分局刑警又询问过他们几次。每次的问题都差不多。询问她的还是那个瘦高刑警,只是搭档换成了一个女的。

“去北戴河是谁的提议?”

她回答说是共同商量的结果。实际上也差不多,在那之前他们早就渴望结伴旅行了,只是始终没得到合适的机会。

“你们走时想没想过她可能会出事?”那个女刑警问,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

“她虽然坐轮椅,但没有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可以拄着拐杖去厨房和卫生间,临走前老杨给她做好了饭菜。”她说。

这些是老杨告诉她的,屋子中间的拐杖和床头柜上的炒蒜薹也间接证明了这一点。

“电热毯是什么时候铺上的?是谁连接的电源,又调到了高温档?”

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也没问过他是怎么回答的,十年里他们从未就此交换过任何意见。这就像他们都闻到了那股味道,但谁也没和对方交流过一样。几个月后,鉴定结果相继出来,留在纸片上的那句话“祝你们幸福!!”出自他妻子之手。法医通过尸检也给出了结论,非他杀,电热毯的高温诱发了心梗,死亡时间是他们到达北戴河的第二天晚上。刑警再没找过他们,但有关他们用电热毯杀人的传言却在铜城愈演愈烈,走在大街上不断有人指指点点,他们只能选择离开。

他们不想在铜城过夜,买了周五最早的动车票。他穿了一条黑色西裤,白衬衫扎在裤带里,新理了头发,胡子也剃得干干净净。她穿了一套浅灰色速干休闲服,披肩发扎成了马尾辫,就像是出门旅行。让他欣慰的是没闻到她的香水味。他们坐的位置靠近餐车,车厢里人很少,浮动着早餐混合84消毒液的气味。

他们都有些疲惫。车开出不久,她就靠在他肩头睡着了。他半闭上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上次旅行还是在五年前。离开铜城后他们只能重新找工作,他在一家测绘公司打工,还是干本行,她不再搞化验,开网店销售女士内衣。结伴去桂林也是在试图改变。那时候他们还以为问题迟早都会解决。

“就好比水管堵住了,只要想办法把它捅开就行了。”他曾经这样对她说。

他们没报旅行团,也没有具体行程计划。她在网上定了七星公园附近一家酒店,两张床的标准间。他们不想急于求成。白天骑着共享单车游两江四湖,晚上脸对脸隔着床头柜聊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醒过来时还以为是在梦里,双手下意识地做出推拒的动作,随后才看清是他站在床边。

“你刚才做噩梦了吧?”他说。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像被人看穿了心底的秘密。

“我没听清,有可能是在梦里骂我。”他笑着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其实他听清了,只是不想说穿。虽然他们相知相爱,但有些角落仍然不需要也不愿意向对方敞开。他们都不止一次梦到过他的妻子,他们也知道对方梦到过,但谁也不会说出来。这同样是他们保有的默契。“祝你们幸福!!”——他妻子留在纸条上的这句话也经常浮现在他脑海里,只是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也在梦里喊出来过。

此后的旅行看上去一切照旧,但他们都知道试图改变的努力已经失败了,为了不给对方压力,他们都在假装兴高采烈。这样的表演让人感觉很累。旅行结束时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她左腿抖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踢开,但脚却没有动,只是把自己弄醒了。他想起从前看过的一篇文章,说人之所以会在睡梦中摆弄胳膊腿是因为觉得自己死了,下意识地求证一下。这种说法并不适合她,他怀疑她又做梦了。

“这是什么地方?”

她离开他的肩头,满脸不解地问,似乎已经忘了是在去往铜城的路上。火车正快速通过一个车站,站台和挥旗子的人被甩在后面,但他看清了长廊下的站名。他告诉她铜城很快就到了。她暗中叹口气,伸手把他肩头被自己压出的褶皱抚平。他们从来都没想过,几百公里其实只有一个半小时车程,就像十年只是眨眼之间一样。拼命想摆脱的东西实际上近在咫尺,甚至朝夕相伴,这个事实令人沮丧。

高铁站位于郊区,他们先乘坐专线巴士赶到市中心。铜城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一路上的建筑让他们觉得很陌生,想起曾经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按商定的计划,他们在五洲市场门前分开。他一个人去原来的单位签协议,她要去见两个供货商,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内衣店再进些货。她的网店经营得不错,三年前又开了实体店。五洲市场虽然从未来过,但她并不陌生,经常在网上光顾订货,哪家店经营什么,又有了什么新款式,她都很清楚。她要去见的两个供货商就在市场里,在网上已经是几年的朋友,但在现实生活中还没有见过面。

目送他离开后,她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进市场,而是沿着街边走下去。这条街离她原来的工作单位不远,是铜城最繁华的地方,过去她非常喜欢在街边店铺里闲逛,即便什么也不买仍乐此不疲。如今除了中央大街这个名字,别的都没有半点印象了。她早失去了闲逛的兴致,不知道自己目的何在,是要寻找什么,还是要摆脱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一直走下去。她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和岁月无关,就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穿过宜昌路后,她在一只孤零零的邮筒前面停下脚步。她想起来,这里从前是一家邮局,邮局旁边是青少年宫,门前有一个书报摊,她陪老杨来买过杂志。他们交往五年后的一天夜里,喝下半瓶白酒后,她把一封分手信投进了这只邮筒里。那天是她三十岁生日,老杨在医院照顾妻子没有来陪她。如果那时候他们真的分手了,她和他的人生就会完全不同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升起来,从鼻腔慢慢扩散,弥漫到口腔里。但她并没有感到紧张。经过十年的时间,她对它已经非常熟悉,能够和平相处。她觉得它已经渗透在血液里,侵入到每一个细胞中。她呼出的气息带着那股味道,毛孔里也散发出那股味道。它是她的宿敌,也是她的老友。如果什么时候感受不到它,她甚至还会习惯性地寻找和回忆,直到把它唤醒找到,才会安下心来。那股味道经常出现,只是程度不同,带给她的生理反应也不一样。她知道这次不会伴随恶心和呕吐。

十年前的清晨,他们在闹铃声中醒过来时天色还黑着,东边的地平线上只隐约透出一丝亮光。他们飞快地穿好衣服,没有刷牙洗脸,他打算迅速穿过客厅把她送出门。外面无声无息,他仍然谨慎地打开门观察了一番,才带着她向外面走。刚迈出第一步,她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作为一名化验员,她有着敏锐的嗅觉。随后他也闻到了。他们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牵起对方的手,继续向前走。每挪出一步,那股味道就变得更强烈一分。他们觉得那味道就像漩涡似的正把他们吸进去。他们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身体悬浮在空中,在客厅里飞速旋转,不由自主滑向某个看不见的中心。他们停在他妻子的卧室门前,晕头转向,手拉得更紧,丧失了理智和判断力。他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打开,那股味道像炮弹般“轰”地一声把他们击中。在中弹的瞬间,他看到了地板上的轮椅和拐杖,她的目光则越过这些抵达了那张大床,看到一个紫红色的扭曲人体躺在格子床单上。接着她看到了墙上的相框,她本能地发出了一串尖叫。正是这串叫声惊动了邻居,把他们从睡梦中叫醒。邻居们赶来时,她仍然愣在卧室门口,眼睛盯着那只相框。相片里的女人脸上洋溢着幸福,依偎在老杨身边。那是他们的结婚照。

后来她仔细回想过,即便在那时她仍然心存妒意,这让她对自己非常失望。她还仔细分析过那股味道,生活中没有哪种味源可以与之相比。它有点像臭鸡蛋,但又不很相似,远比臭鸡蛋的味道复杂得多,也强烈得多。那味道一直悬在空中,像个顽童似的和她捉迷藏。直到有一天她在化验室嗅到了硫化氢,才勉强让它落到了实处。从那时起她就不再做化验员。但硫化氢仍然不能准确描述出那股味道,她知道还缺少某种成分,那个顽童还在和她捉迷藏,可她再也抓不到它了。好多个梦里她似乎已经把它攥在手里,醒过来时,它又像泥鳅似的溜走了。这些年来,追溯那种味道而不得的折磨,已经远远超过了应激障碍带给她的痛苦。

她转身往回走,进了五洲市场大门,但没有和供货商联系,而是去了经销祭奠用品的店铺。店主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妇女,腰上扎着一条土黄色围裙,友好地冲她打了个招呼。她先挑了一朵大红花、两朵小红花,又选了两条拉花和一束盆花,想去拿堆在角落的烧纸时,店主告诉她有现成叠好的,更容易烧透,上面还打了天地通用银行的戳。

她付了钱,店主又额外送了一束香和一盒火柴,帮她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一只黑色塑料袋里。走出几步,她又折回来,问有没有那种很粗的记号笔。店主正蹲在墙边把金元宝装进塑料袋里,扭头说不卖那种笔,柜台上有一支可以借她用。她从袋子里拿出几张烧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拿出几张纸,一共写了十张,她把笔放回柜台上。

她走出市场大门不久,老杨坐的出租车也赶了过来。接过那只塑料袋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他们发觉对方的手心都有些发潮。时间还早,他们决定不吃午饭直接去墓地。司机听到要去的地方有些不高兴,额外加了钱才重新上路。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上,她察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正移过来,在他握住自己的手之前,她把手挪开夹在另一侧的腋窝下面。

不是传统的祭奠日子,公墓里冷冷清清。他们走到通往墓园的台阶下时,一个戴红袖箍的管理人员走过来,严厉地提醒他们把纸放在下面,随后,口气缓和了些用手指着又说:“那边有烧纸炉,这两天风大,上面着了好几把火。”

他们沿着台阶向上走,尽力不去想若干年后自己会埋葬在什么地方。有一只鸟飞过来落在前面几步远的柏树尖上,荡秋千般摇晃着,发出一串惊讶的叫声,等他们靠近,故作惊慌地飞走,又落在几步远的另一棵树上,就像在和他们玩游戏。他们转了弯,顺着墓碑间的空隙向里面走时,那只鸟怅然若失地叫一阵,身子一紧,张开翅膀,箭一样向山顶射过去。

他们已经记不清十年前那个午夜是谁主动开始的了。因为淋了雨,他们先后去卫生间冲了澡。她在卫生间里时,他一直在外面站岗。她的湿衣服已经晾在了衣架上。他把一件衬衣披在她身上,她也知道那是他的衣服,她闻到了上面熟悉的味道。他们后背对着后背躺在床上,已经说好了要立刻入睡,前一秒刚道了晚安,后一秒就拥吻在一起。那一次他们做得无比疯狂,就像两头眼睛通红的斗牛,不断变换姿势,不断把身体撞向对方的身体,直到精疲力竭倒在床上。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当时他妻子的尸体正躺在隔壁床上,已经死去了三天。

她突然停下脚步。她终于捉住了那股味道,除了硫化氢之外,还掺杂着他和她体液的味道,那也是死亡和欲望混合的味道。

她走过来时,他已经把香点燃,插在墓前的汉白玉香炉里,两束盆花摆在了墓地盖板上,一朵大红花也系在了墓碑上。他妻子的名字竖着刻在墓碑中间。当年刻碑师傅征求过他的意见,问要不要给他留下一个位置。他告诉对方不需要,他当时并没有想到她,而是觉得即便留了,也不会有人把他和妻子合葬在一起。她把小红花一层层打开,分别系在两只石狮子脖颈上,又和他一起把拉花系在墓碑顶端,让余下部分顺着两侧圆形立柱垂下来。随后,他们双手合十默立在墓前,直到那束香慢慢烧完。她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把被风吹落在盖板上的两朵香灰清理掉。向山下走时,他们看到了一棵被火烧过的柏树,从根到梢呈炭黑色,心里疑惑刚才为什么没留意到。下完最后一级台阶才发现走的是另一条路。

在规定的焚化处,他们按生肖烧完了纸,突然都觉得很疲惫,并肩坐在台阶上。她轻轻叹口气说:“其实,最让我受不了的不是那股味道,甚至也不是她的死,而是她留下的那几个字:‘祝你们幸福’,后面竟然还跟着两个惊叹号。”

“我也一样。”他说。

“正是那几个字,让我对自己,对你,对我们的关系充满了厌恶,尤其是咱们赤裸相对的时候,那种厌恶感就会越发强烈,变成无法遏制的恶心,我根本控制不住要去呕吐。”

“我也一样。”他说,却在慢慢摇头,似乎对自己和她的话进行否定。

一对中年夫妻手上各捧着一盆塑料花,绕过他们身边向山上走,不知是去祭奠什么人。

“刚才在墓碑前我对她说了‘对不起’,在烧给她的纸上也写了‘对不起’。我知道于事无补,也没想过她会原谅,只是这三个字迟早都要对她说。”她像他一样摇着头说,“你说说看,写下那行字时,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他抬起头,望向她,似乎要确认她真的是在对自己说话。她没有看他,目光从公墓白色的弧形围墙上方望出去,越过停车场和一片矮树林,投向田野。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玉米已经长到齐膝高,田野像绿色的潮水铺展开去,漫过几道山冈和一片树林后,在地平线处和天空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