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专诗九首
《鳏寡老人》
噔
噔
噔……
左手拐杖
戳疼
大地
右手
掰折枝条似的
耷拉着
落差的腿
每天从三楼寓所折腾到斜坡花园．．．．．．
又磨蹭着归返
太阳的独眼功德无量
咖啡色毡帽，发白的布褂
不变
除掉空气
除掉手杖
除掉鞋子与地面的关系
不活泼
瘦小的
两条小狗
一前一后
踱几步
便横过身体
候着主人
泼泼洒洒的节奏
警觉的目光
猛厉盯住周围的一切
噔——噔——噔……
他的拐杖在叩问大地
《等 车》
站牌下，赵钱孙李聚拢来
时光之翎轻飏
正义路的斑马线
候车者，低头、瞪眼顾盼
有的为蛮横的自行车闪出道
有的心已擅自出走
风度一致，大家按捺住蹦跳的耐心
现身了，多年未谋面的大学女生
曾滑落唇印摔伤蚊子的脸
而今已无法熨烫
人堆里，扭头间发现
找寻多年的中学语文老师
他女儿正待字闺中
靠站的另几路公交车上，密匝匝的人
捂臭豆豉似的，不能动弹的目光下
是不自在的候车者
城市的车子仿昆虫，走一截
停一截，看见红灯就装死
等待，不约而同的等待
等待的千差万别中
那些个落差摧动了发电机组
等待，但不是《等待戈多》或多戈
轰隆隆的铁皮箱定会到来
那支冰棒也会化掉
破天荒抬头
街边梧桐至一定高度
主干即被锯掉
余下的枝桠举着嶙峋的手
乞讨着上苍
春天，翅膀的浓荫
孵蛋母鸡般盖实了整条街道
——逛街纳凉打盹看报纸……
多少次，甚至潜意识中
我们暗生感激
感激树之茁壮及其遮天蔽日
今日真相大白，惊呼上当
不存在的主干就这样欺骗了一大群
我这样的傻子
《邻里之间》
张家与王家横着一堵
插满铁钉与玻璃
高高的墙
跨过墙，苹果树枝
与另一边的石榴树交头接耳
一对绿头蝇从张家院内
翔落在王家的饭桌，交媾继续着
谁的觊觎之心已撬开
隔壁的财宝箱
但，如果香蕉皮或手纸胆敢造次
——恶言烂语，脏水伺候
天空走石，也许翻墙刀刃相见
墙见证着整个事件
张家午休时，很难
王家也默契地躺下
王家诵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时
齐排排的张家正唱赞美诗
没有酗酒，夜半三更，王家老大
指桑骂槐，肆无忌惮，无意
就算有意擂动墙壁，仅因为
强大有力的手脚发痒
张家捏紧的拳头，只能在
弱小中化为乌有
邻里之间一堵墙——天经地义
王家大院内，兄弟姊妹
也得楼上楼下东西厢房分开
即便是一个人，也会
极度憎恨自己
动过自裁的念头
这堵墙伸展开来，差不多
就是那条神经兮兮的国境线
只有鸟，见那边的虫子多
拍拍翼就过去了
风呢，吹得那边的树
喧哗骚动起来
《雨敛黄昏》
雨敛黄昏，红日浮荡
我翻墙飞落公园
脚，重温着熟悉的曲弯
一步步中，思想有了形状
拐弯处的道路前方
模糊的色彩低缓挪移
——左手拄小木凳，右手拄另一只
一条腿悬空蜷曲，另一条陪衬似的
点缀地面
雨后的圆通动物园空无一人
比平时容易，他接近铁栏杆
他仰起头
水滴哩哩啦啦，夕光摊摊洼洼
透过栏杆——菱型矩型的空白
丹顶鹤鹭鸶白天鹅
耸峙起座座雪峰的圣境……
颤巍巍，他勉强支撑在山脚
仰起看掉帽子的头颅
身后已经忘乎所以
天使们，有的扇动翅膀来回奔跑
有的引颈高歌
有的斜瞟着淡淡的月芽
清漪上，有的梳理着或不再一动
而他——仅是栏杆脚的一团暗影
公园青翠阒然
公园与学校一墙之隔
照例，我翻墙独步这后花园
一步一蹙眉，思想拱破地平线
渐入佳境，此刻
他逃出来的街巷被人群缝合
他磨蹭过的斑马线仍人车纵横
他遍体目光的铁钉正脱落
不知过去多久，时光迷糊
什么东西触动，他醒来一样
拽了下小背包，环顾四周
然后调动全身关节肌肉
一条腿点拨大地，另一条与大地
保持恰当距离
手的双桨奋力前划……
世界又醉酒似的起伏动荡起来
《墙》
遇到墙就想穿透推倒或挖掉，从前
我与墙是如此对立
击打墙后醒来发现
遍体鳞伤昏厥的是自己
今天我耐心平和凝望着墙
阳光沐面的墙依旧缄默
不同时间，墙呈现不同颜色光影
走近审视探究
蚂蚁在青苔的森林穿行
夹夹虫在墙洞搭起一室一厅的屋子
墙上有草原荒漠与雨季的河流
避开蛛网，串串情爱的蝴蝶栖息壁面
花间蜜蜂频频点睛，墙突显可爱
这些可是墙抹不掉的魂
而我仅是墙体色块中纯粹的一分子
石头砂子和泥土
源于深山老林
只有砌筑成墙，厚重绵连的墙
意义才彰显，才被仰见
才有雄赳赳的卫士守护
才有人乘飞机火车漂洋过海赶来
就为了摸摸瞅瞅这梦中的墙
墙是烈日下的浓阴，
是乞丐双腿瘫软时的脊背
建起防犯风沙雨雪屏障时
墙也囚禁了眼睛
今天，我轻松愉快凝望着
这堵曾令我愤怒难忍，在思想里映下
一滩滩湿淋淋影子的墙
开始考虑尽可能融入墙体
使墙透明
《窗前有棵银荆树》
真的感谢
因为那棵银荆树
两幢房子间的表情又生动微妙起来
从前没有
从前金夏苑
与对峙的金秋苑的三个单元间
横着光秃的荒坡
人闪进单元，哐啷啷重门紧锁
窗闭，窗帘严丝合缝
跟始终自闭的心无二
偶有敞开的，可谁能保证
孤芳自赏，镜前长发的梳理
或更加私秘的
暴露中不会掉进望远镜的陷阱
荒芜使伫立窗前的兴致
丧失殆尽
霍然推窗
是荒坡植花草栽下银荆树多年后……
大山雀喜鹊婆娑摇曳
窗台上小麻雀啄着米粒
枝叶遮挡烈日时
还与我点头致意
沉睡之笔精神百倍地
立于稿笺上
博弈者攒三聚五
风吹雪吹开了青草地午睡者的肚皮
狗鼻子上瘾地插入草丛
恋人缱绻于云破月出的树下
球类爱好者移栽到空地上
撩人身材频频掠过T型台的小路
心的钟摆荡着秋千
吐纳天地之气已成自然
这一切仅仅因为
一棵银荆树的介入
一天，扯开窗帘
尘灰呛鼻，白光刺眼
花草被铲光了
银荆树修枝去叶
还给劈了头
空虚的场地像啤酒瓶
鸳梦已蒙霜雪
博弈者换了时空
隔壁八哥钳口无言
再不喊“恭喜发财”
或疼骂树下的“小憨包”了
幢与幢，窗与窗之间
又发现敌情似的
警觉起来
那棵银荆树，断头后
仍偏执不屈地
守望着荒凉
《田 野》
清一清嗓子，略显犹豫
他叉腰盘踞之地
乃河边田埂
河水朝南城宛约而去
再瞅瞅，又顿了顿
不是随口，是催迫
抑制不了，终于笑开来
像坨茶在沸水中舒展
又像雾濛濛的时空，飞临的鸟
模糊中变大
胆怯跌撞的笑
演绎成风暴
割完稻谷，偃卧的稻杆旁
补种的蚕豆抽出嫩叶
垄垄相连
哈哈……嘿嘿嘿……啊哈哈哈
嘿嘿哈哈变声莫名的笑
干涩，歇斯底里，有些霸道
但这笑非空穴来风
是世事添加佐料
经心之锅熬煎
喷薄出的
田埂箭头似指向似无还有的村庄
狗吠声微弱欲灭
单车在深深浅浅的辙痕里立着
叔本华《爱与生的苦恼》在龙头上荡着秋千
枯蒿下的草丛冒出了剑锋似的新叶
冷郁十二月，田埂
这唯一的田埂上
背手或叉腰，他彷徨徘徊复哀叹
然后仰天大笑
干涩，歇斯底里，怪诞的笑
透着摧枯拉朽之势
长短反复，浪浪循环
骑三轮车的农民兄弟，好一阵子
在河边眺望着村庄
笑赫然挡住去路，之前
从未有过
荒郊田野上，十二月
大地和电线杆上的小鸟在聆听
万般无奈的农民兄弟在聆听
但不管怎样，这笑并不空洞
决不空洞
笑声戛止，他消隐在
无边无际的黄昏
《 床》
母亲是我们最初的温床
我们降生在雪白的床单上
摇篮里的世界晃晃荡荡
我们咿咿呀呀
摇篮换成稳定性强
——但仍在不断加长的床
快乐抑或沮丧，酣睡或是失眠
开放与雄起，这些僵卧词典的词
在床台上展现着个性的身段和姿色
床比我们的软弱硬一点
床比我们的心宽一点
不断添加木板，单人床拓成了双人床
老实巴交，床目睹了我们在上面欢爱如泥
我们创造并扩充了感叹词的内涵
床承受着磨损与动乱
有那么一天，突然整张床空出了一半
就像巍山的另一半跌失成了平原
我翻身朝这边，那边又空了
再后来，神色严峻肃穆，木立两旁的儿孙们
用孝道搭起了最后之床
垫上语重心长，盖上温暖慰藉
最终，在方寸小木盒里
我们找到了不变的床
《建筑工人 》
又一幢大楼竣工
蜂拥而至，忙碌搬迁
归于寂静
墙与墙分隔的时空，人们
儿孙绕膝谈笑风生修复个性
吵架骂娘产生矛盾分娩阴谋
藤椅上发呆红毯上裸步酒瓶里垂钓幸福
爱抚墙或面对墙
拳打脚踢，尖叫声振聋发聩
而建筑工人高仰脖颈
一瓶老酒打通周身经络
舒展下有些变形的身体
不是鸟，却像鸟
在枝头作最后的顾盼
又不分季节迁徙，去塑造另一棵参天大树
生存的闹钟总在胃里唤醒劳动的激情
一时间高官教师泼妇白痴肿瘤病患者
小人失业者商人画家塞满大楼
无一例外住进了建筑工人的身体
方方圆圆的柱子是骨架
密密麻麻的钢筋是肋骨
每块砖是铁铮铮的肌腱
采纳阳光空气的窗扉是洞开的毛孔
用刀划下墙壁，壁面抽搐血水渗出
光滑的胴体任毒日狂舔，被雨季沤得碧绿
埋下风湿性关节炎
而每位住户，是被保护得
极其安全，又舒适的五脏和六腑
山墙上蝴蝶蜜蜂翩然莅临
嗅辨劳动者比鲜花沁人的体味
麻雀燕子在他们的头颅臂膀筑巢
三三两两的影子，黄昏时
在远方伫望高楼
是否是从前脚手架上陨落的魂影
又一幢大楼浮出云端
寄生不了的那些
词汇的蚊虫，再次倾巢而出
一圈圈绕飞后，因为无处寄生
而纷纷跌进词典的棺柩
【作者简介：高专，云南个旧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2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著有诗集《高专的诗》《雨敛黄昏》。现居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