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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22年第7期|阮德胜:长缨在手(节选)
来源:《作品》 | 阮德胜  2022年07月07日10:11

第一章

“如果真有人天生就是带兵打仗的料,那么华强军数得上!”第二炮兵东方基地司令员戴雷少将从核一旅一营“当兵”回来,下车直接快步走进政委程厚德少将办公室不无激动地说。压着身高线入伍的小个子戴雷,什么时候都有着像原子以随时裂变的饱和状态,但他又是位不将话在肚子里化铁为钢再铸造为犁方才出语如出令的人。而那次的感慨实在有些“失态”,少有甚至仅有。五年后,他又补上了一句,“向爱莲也算一个!”这次是在对第二炮兵副司令向天鼎中将作汇报时说的,他字字铿锵,像在队列里报数。

华强军是谁?

戴雷由衷地赞扬华强军的时候,华强军才是素有“东风第一枝”的东方基地核一旅一营第一发射连上尉连长。小伙子高高大大的,尺子量不到一米八但怎么看都够数的那种,一身军装无论是礼服、常服,还是迷彩作训服都被他穿得要多笔挺有多笔挺、要多帅气有多帅气。他的一双大眼似乎不用瞄准镜也能看清导弹在任何气象条件下的发射窗口,它的每一道眼光出来都是柱状的。两道浓眉的左边,卧着一颗不打灯光很难看得到的红痣,仿佛在这张有棱有角的面庞里暗示着什么内在。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嗓门,带队出操喊的口号“一——二——三——四”,一个连队也盖不过他,那声音不是用力气吼出来的,而是虎啸山林,音中挟着响,响中带着威。戴雷蹲点的第一个早操,仿佛营区操场上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它纯粹地出腔之后,见人粘人,见物裹物,能跳动、能起飞,跳就跳得地动,飞就飞上云霄。戴雷凡是有烦恼,哪怕天那么大的,只要听到官兵喊口号便顿时消失,他如何受得了这种声音的吸引?在得知它出自于华强军之口时,他毅然决然地将铺盖从营部卷到一连,当上了华强军的“兵”,也正式开始对这个早被褒扬之词胀满耳鼓的人物进行着面对面的关注。

华强军,陕北志丹人,十八岁以全县理科第一的成绩考入第二炮兵工程学院,七年后又以全科第一名硕士毕业,到基地大学生集训还是以理论、军事双第一下到连队……他的同学和战友经常没办法不酸溜溜地说,“只要与他在一起,我们只能去争第二。”他最爱唱的军歌恰恰是《爱军习武歌》,早上刷牙时哼的也是“战场无亚军”的旋律。

华强军仅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在众目聚焦中,成长为手握大国利器的核一旅一营营长,两杠一星的肩章平如镜、硬如钢。

向爱莲又是谁?

在东方基地,对向爱莲知根知底的,起先恐怕只有戴雷。她是向天鼎唯一的千金。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关于她的母亲、关于她的父母爱情,甚至她的姓名来历,戴雷都一清二楚。向天鼎典型的吃着大葱长着冲天个,自从当兵被班长剃了板寸,从此头发根根站,基本少了军人的隐蔽性,他在得知妻子王丽娟怀孕后,在第二炮兵指挥学院导弹模拟室里拍着胸脯对戴雷说,“我想好了,儿子就叫‘向爱连’!你不要反问我……我老向是在铁岩中摸爬出来的,子弹好,枪法准,只可能生儿子!”可有些事仅仅仰仗战斗精神是不够的,王丽娟给他生了个“小丫头”,于是“向爱连”变成了“向爱莲”,还有了个小号“莲丫头”。以他俩当兵同在工程团一个排,同打四年坑道为导弹筑巢,又同到指挥学院学指挥的情分,戴雷会笑话他的,然而见他半个多月“后继无人”地黑着脸,几次都将笑吃进了肚子。直至看到孩子百天的可爱照片,向天鼎方才开了脸,有了笑容。

戴雷在北京授完少将的当天晚上,向天鼎将他请到家中小聚。这两位尽管是上下级,但关起门来没有了大小。

“老向,你有些醉翁之意啊?!你中将快跑到树杈上了,我的少将还在树蔸子上缠着,有什么好庆贺的?”

“少来这套,你这颗金星的饭在当司令员时就吃过了噢,想哪里了?我告诉你个‘戴大炮’,我们家‘莲丫头’向老子点名要去你们东方基地。他是我女儿,也是你女儿,马上是你的兵了,也就是说,她日后成龙也好,成凤也罢,都交给你了!”早在工程团向天鼎说他叫什么“雷”字干脆叫“戴大炮”得了,这一叫快三十年了。向天鼎也得“向刺猬”的外号,戴雷过去几乎不叫,现在更不会叫。

“你都当这么大首长了,还讲不讲一点理呀?!都交给我,你当甩手掌柜?……”话是这么说,可戴雷心里有明镜,这是老战友在抚慰他的失子之痛呢,他用一杯酒做了掩盖,有些拙笨。

“当然啰,老战友还是老战友,我能不偏向你吗?这次我一下给你拨拉四个研究生,个顶个的人才,你可要给我全用在刀尖上。人才就是战斗力啊!”

“首长,这话我爱听!”

“你个大炮筒子也不是好惹的,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惹不好你是要爆炸的。”

王丽娟做好饭,坐在一旁抿着嘴微笑。她最喜欢听这老哥儿俩斗嘴,句句不饶人,又句句挠心窝。

“嫂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莲丫头’到我那里等于到了家,他老向说了这么多全是废话,是我家小雷福分不到,否则‘莲丫头’……”戴雷说的是他们当年准备结儿女亲家的事,待两家大人准备说事时,他儿子戴小雷在军校已认识并暗恋上了通信系的系花夏雪。

“小雷是好孩子,是英雄!”向天鼎动了情,“我们都为有这样的孩子感到骄傲和自豪!!”

“反正没有给老子丢脸,尽管只是颗小雷管,但也有了响声!”戴雷倒在椅子背上说,“我已经接受了现实,他妈妈还没有走出来……‘莲丫头’去,她一定开心!她最喜欢‘莲丫头’。后来小雷出事了,她多次跟我说,幸好没有早把他与莲丫头的事说开,否则会伤了‘莲丫头’……”

“弟妹那个心眼哟,好得一丝丝凉风都吹不进去。”

“戴雷同志啊!给你说正事,这顿饭是‘莲丫头’让我请的。他让我转告你这个首长叔叔一定要替她保密,不要让基地任何人知道她是我的女儿。这个你是懂的,她要凭她的能力干,不想沾老子的光,这个我同意。当兵嘛,最好的检验是战场……小丫头的脾气还是那么坏,不过现在倒是讲些理了。”

“服从命令!”

……

向爱莲,第二炮兵工程学院研究生,大学生集训后选拔进了东方基地司令部作训处任作训参谋。报到那天,她恰巧与集合到“八一”礼堂听时势报告的机关干部迎面相遇,为此生了一股小旋风。她属于乍一眼看上去一般化、细看越看越有味的那种女孩。号型最宜的大檐帽完整地盖起了一把揪在脑后的短发,将一张五官端正得跟军姿一样的脸庞顶在初冬的阳光下,该吸光的地方吸着光,该反光的地方反着光,白净得连右睑下的两颗调皮的雀斑都一清二楚。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张嘴,大小、厚度和色彩都如一朵莲花的花蕊一样形色兼备,当然很快就有人领教到这张作训参谋的嘴又是何等的铁齿铜牙。打小在部队大院与一群小子一起野大的,父亲也一直把她当着男孩子养,她直到高中才意识到什么是男女有别。可很快进入军校,那点女孩的小心思又被军装裹得严严实实。那天,无意中的一袭军呢大衣正是将她原本就不错的身条勾勒得熟而不透。这些在军级机关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校尉们,还真没有见过如此青春女性之美与军人之美的完美结合。从此,机关的那些单身汉们生造并流转着一句歇后语:向参谋上战场——美死敌人!!

戴雷很快还知道,向爱莲与同时分配来的三位男学员中的华强军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这是向爱莲第一次到他家,亲口对他和他夫人童欣说的。随后,他们按部就班、有节有奏地在两年时间里完成了结婚、生子。戴雷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他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在抚爱,更当作这支部队的利剑在锻造。

东方基地坐落着巍巍红山主峰之下,龙安江规规矩矩地流淌着历史与现实,它的春天比山外要迟到十天半个月,但习习东风绵长而有力。这年,向爱莲记得牢固是十一天半,因为在三月十六日接近上午下班的时候,她一下暖了,脸热、手热、脚热、心热、血热、骨热……只要属于她身上的每块皮肉都在热,当天夜里她梦见自己的灵魂在烈火熊熊。

一上班,向爱莲到四楼作训值班室,说是抽查,其实她是查遍了全基地所有旅团年度开训准备情况,她有意抽点了核一旅,军校老同学、核一旅司令部作训参谋盛国富上尉在训练团东风IV导弹训练大厅现场向她做了全面报告,背景是几百人“号手就位”的口令,她清晰地听到了华强军的声音。在抽查快结束的时候,她又将监测画面定格到了常三旅三营,全体女兵都在体能训练场热火朝天地操练着既定的科目,声声呐喊中明显透着女性的气息,但她听进的全是血气方刚。她出值班室时,脑子里打了个转,如何向分管训练的副参谋长汇报抽查情况已有了条条框框。进电梯,显示屏的箭头朝上,她按了九楼办公所在层的数字。电梯门“噌”地打开时,她一脚已经迈开朝外走,差点撞上了瘦小的政治部干部处左处长,他抱着一摞文件夹要进来。

“六楼!这是六楼。”左处长故意将小眼用力地睁大看着向爱莲,三两秒之后,眼皮子像电梯门一样“呼”地关上了,“恭喜向参谋……”政治部有两个处的人说话多时只有半句,一个是组织处,另一个是干部处。左处长只有在念干部命令时,才会十分得全乎,恨不得连标点都在语气中识别开来。

向爱莲到基地向当年才是左干事的左处长报的到,他那小眼被大鼻梁挤得好比断了的破折号,可大果豆般的眼球子很毒,看人一看一个准,私下里有人开玩笑说他是马贩子投胎的。三年前,军委首长高瞻远瞩、审时度势,决定在第二炮兵组建常规导弹旅的任务下到东方基地时,八个旅近千名干部全是这对小眼睛在沙里淘金淘出来的。

“谢谢处长!”向爱莲不像很多干部怕左处长的眼光,但她从不轻慢。

“谢我什么?这是党委的决定!”左处长的两眼开始盯着电梯在跳的红数字,他在八楼下了电梯。

向爱莲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出电梯又顺楼梯一口气跑下去,又从大楼后门绕过基地通信团的体育场,直到停在后院最北边的“军史长廊”,她感到双腿有些发颤。“完蛋玩意儿!”她在骂自己,“这点小风小浪就要崴脚脖子,要是被他们仨看到,还不笑到死啊?!”

“他们仨”,当然指的是同出师门的自己丈夫华强军、核一旅司令部作训参谋盛国富,还有现任后勤部战勤参谋贺民义。这仨人在读研时,都对她或明或暗地表示过爱意,后来的后来他们将自己命名为“三追者”组合。她与演小生都不用化装的贺民义走得最近,他出生于湖南郴州,那数学天才的脑袋能将生活指挥得针尖是针尖、麦芒是麦芒。她差点选择了来自安徽池州的盛国富,不仅仅他是在分到基地后最先捅破窗户纸的,而且他的形象除比华强军个头低几厘米外二人不分上下,特别是他老虎来了还要看看是公是母的遇事不惊、处起事来绝对快刀斩乱麻的作风,在年轻人中不多见,可能正是因为这种缜密到纳米级的要求,令她却了步。华强军当然是大哥级的,也是她有事没事都要去“欺负”的首选,当然这指的是日常,在学业和军事上,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争个高低,他最令人“烦人”的是满脑子里都是“战争”,任何时候他都在问“这要是打仗呢?”大一时他制定了一个《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国之作战想定》,成了“笑话”,但学院战略系主任带着四位教授却认真“学习”和“研究”了一周。他最出风头的是大三那年,闷了一个暑假搞出了“战略导弹打击坐标法”理论,被直接送到第二炮兵首长的办公桌。到了部队集训时,向爱莲亲眼看到他作为队长的责任与担当,尤其他在大集体中像一块磁铁一样走到哪里都会生出一片磁场的魅力。这样的男人不嫁,还能嫁谁?!于是,在结束集训的那天晚上,她对着“他们仨”清晰地表达了自己对华强军的爱。盛国富和贺民义默默地走开了,她接受了华强军的热吻。

向爱莲扭头看见哪来的两只天牛正趴在《冰血长津湖》浮雕中一支静卧在雪坑的枪管上决斗,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东边触角短些的那只掉头“回撤”,西边体格明显大的紧追不舍,“触角短”突然飞将起来,迅速转身落到了“体格大”的左后方,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体格大”反应过来,它以全身之力顶了过去,“体格大”被掀翻在“雪地”里……“好!”她情不自禁地为“触角短”鼓起了掌。两只天牛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吓得团团转,定下神来看了看她,“呜”地飞走了,整个“长津湖”又静穆下来。抗美援朝中的这节军史,她读过,也沉思过,她对“军人”这两个字的理解从此有了深沉与厚重。她顺着长廊往前走,下一版块是关于战斗英雄杨根思的,她默诵了他的“不相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的“三不相信”精神。她想,“这种精神永远不会过时,我们要结合军事斗争准备任务,发扬光大!”最后,她停在了《戈壁惊雷》前,这里刻画了新中国第一枚导弹成功发射的壮举……她的心神开始凝聚,防化连官兵列队去午餐路过她敬礼时,她的还礼有些不从容。

向爱莲清楚她这一步迈出去是跨越式的,对部队、对家庭、对自己都是。如果成功实现,她那神秘的面纱因为她的所往之地将是第二炮兵乃至全军的聚焦点,也会像这支战略导弹部队一样在绝对安全系数下渐渐清晰……果然,从决定参加选拔到今天基地常委会正式批准这三个多月来,她一直在琢磨怎么向远在百里之外大山深处的华强军来说此事,毕竟她当年红口白牙坚持巩固大后方支持丈夫在作战一线建功立业,如今人家在军委战略值班旅向王牌营进军“最后一公里”的路上,她却要乘风直追。别的都好说,最愁的是家里那个有梯子能上天的“后备军”、四岁的儿子华向党将如何妥善安排?在选拔进入五晋一的白炽化阶段,她甚至希望自己被刷下来,可一旦进入对决时分,她越战越勇。最让她没有想到的事是戴雷还拔了一次她的气门芯——那天晚上,华向党吵到要去看“戴奶奶”童欣,在将军楼里戴雷对她说,“你有个弱项,没有在基层带过兵!”那一刻她真想就坡下驴,可她又分明从戴雷口气中听出一些惋惜,于是硬起性子“反击”。

“请问司令员,学员队是基层吧?本科时,我当过三年学员队副区队长、一年区队长;读研时,我一直是区队长,还先后两次获得西京市和全军军校优秀学生干部。基地集训队是基层吧?我是女学员队队长,集训结束时,九个学员队,我队考核第二名,仅比华强军的队少一分。首长同志,怎能说我没有在基层带过兵呢?”

“带过,带过,行了吧?!”戴雷用大手拍向向爱莲的肩膀,她调皮地躲过了,“你这‘莲丫头’当年就应该上陆军学院,说话跟打枪子儿一样。”

戴雷打心眼里希望向爱莲能胜出,那可不是一般的基层主官的选拔,这个刀刃上必须用一块经得起战争考验的好钢!特别是她在参加最后军事五项障碍跑时,不小心摔破双膝,爬起来将牙板咬得出血也坚持完成了所有竞赛课目并且拿到最高分后,戴雷坚信向爱莲就是这样的好钢。不想,一根小小的预防针,便被她挡得严严的,最后在常委会上,还真有常委提出她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基层带兵经验,过往在用人的讨论中只表达自己观点的戴雷,少有地搬出了向爱莲之前给他的那一梭子“基层论”进行辩驳,最终全票通过。

此刻,向爱莲好想找个人聊聊,最想的当然是华强军,但他和他的导弹武器已进场,即将展开带装训练。要是过去,贺民义是最好的倾诉对象,可是这家伙在她结婚之后,那根筋一直扭不过来,有次被他在基地医院护理部担任主任的姐姐贺宁宁逼着去相亲时,还说出“找不到像向爱莲那样的姑娘,宁愿终身不娶”的话,她几次故意远离了他。也可以与盛国富说说,尽管他也在核一旅的训练场,但关于她与华强军的事只会听不会说,根本不可能搭桥过河。最后,她给母亲王丽娟打了一通电话,基本上是围绕华向党而展开的,王丽娟几十年坚守“一心家政,不问军事”模范军属的标准,自然不关心也不会过问她所谓的走马上任。

天已经阴到第四天了,风在山沟里打着转,仿佛不愿意出冬似的,吃过午饭,太阳不好意思地露了一小脸。华强军爬到基地训练团导弹训练大厅的后山上,眼看要出绿芽了,可野枣子还满满地挂在刺蓬里东摇西晃,红丢丢地把整个山岭点缀得生机勃勃。他喜欢这种过渡性季节,总认为里边蕴藏着某种希望。他停住脚,朝西天看了看,依然是那种不清不楚的样子,即使明天晴了,也不会透彻。此时,他依稀听到有人在喊“华营长”,于是往下走了几步,看到营部通信员年大维野鹿般的奔跑。这小子,好就好在干什么事都“跑步走”,命令什么事,这边话音才落,那边人就到了,有点导弹发射的速度,很得人喜欢。

“喂!您好,我是一营营长华强军,请问……”华强军基本猜到是盛国富的电话,但他依然很正规地军语对话。

“我是盛国富啊!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盛国富气息喘喘的,是因为才从旅长袁崇高大校的办公室跑下楼的,他太清楚尽管年度开训命令还未正式下达,但华强军的计划早已胸有成竹了,如今又有新任务,旅长让他第一时间通知华强军。华强军以为他与贺民义一样是来说风凉话的,便呛了两句。

“华营长,你听好了,第二炮兵士官组训试点任务已正式下达我旅,旅党委研究决定由一营承担,请在一周内结合今年集训任务和士官组训要求重新制订训练计划,这是电话通知,纸质命令随后就到。”

“太好了!谢谢旅党委的信任,我代表一营全体官兵口头表态:坚决完成任务!”一提“仗”,华强军立马上了精神,他太清楚这项任务在部队管理和未来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当下军队改革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士官制度改革,士官无论在数量上、岗位上、作用上都将大幅提升,他们将是未来打赢的主力军。全军关于士官组训的东风吹了好几个月了,终于送到了核一旅。他的脑海里立刻翻腾起士官组训试点与导弹武器训练的最佳结合模式,“这要是打仗呢?”他还是最先问自己这个问题。

“哎哎!华强军,你刚才说什么挖坑呀,填土呀?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这次士官组训试点,有你的小鞋穿,快说!”

“对不起!都是郴州那个小白脸捣的鬼。正好也与你说说,刚才接到贺民义的电话,你说我家向爱莲,基地作训参谋当得比泰山还稳,却去竞争女子发射营营长?贺民义刚才那掐着喉咙告诉我时,听不到一丝好意。”

“这是好事呀,我也刚听说的。怎么?你不愿意?!我跟你说,向爱莲还真是块打仗的料,你这一对……”

“家呢?还有党党,要是没有他,向爱莲出国当观察员我都支持。”

“华大营长,我真以为你只想着打仗呢?原来也有儿女情长啊!相信向爱莲吧,她能把儿子给你生下来,就能把儿子给你养成才。”

“你只看过猪走,就摆出一副吃过猪肉的样子。这事不让你操心了,关于士官组训这一块,你也得帮我多想想,这一仗一定要打赢,打出我们一旅的新精神、新力量,为中国王牌铸魂。”

“你这家伙,打能打,说也能说!好吧,我还有份材料要改呢,不扯了!”

华强军一边放下电话,一边吼起嗓门,“年大维,去把一连连长叫来!”那边通信员答应完“是!”便听到了跑步声,他又跟着腔喊道:“毕教导!毕教导!!”并起身往一营教导员毕达银少校的办公区快步走去。

毕达银比华强军小两岁,面相、个头、体格和声音也都小两圈,可他的工作能耐一点不小。出生于贫困的豫西山区的他,乡音难改,时常憋的普通话都是河南口音的“半自动”。他当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西北工业大学的国防生,旅党委决定将他从阵管营副营长的位置调过来与华强军搭班子时,旅首长是看上了他二人之间的政治、军事、管理甚至性格的互补,果然他们很快成为一对优秀基层主官。但不能说他俩没有“矛盾”,而他们的“矛盾”全在为了“打仗”中完美地得到了解决,比如二人还在磨合期时,华强军时不时地说军事训练任务重占了思想政治理论学习时间,毕达银便与他开始“论战”:当兵就是打仗,打仗一定要打胜仗。打胜仗靠什么?靠武器,更靠人。人靠什么?靠的是战争精神。战争精神首先得要有绝对听党指挥的坚定信念,这是灵魂。其次要有战必胜的自信与能力,可见战场上谋打赢,官兵先得思想上打赢……“我的营长,思想政治理论的武装也是打仗,这可是我军克敌制胜的重要法宝之一哟!”?华强军看到毕达银从他“战位”所在的帐篷里出来,急乎乎地迎上去将新的训练任务告诉他。毕达银说:“我们旅的确是新中国第一支战略导弹部队,这次首长们能将这个试点任务给我们,实是在信任与考验!”

“你说得太对了!我们一营什么时候第二过!”

一连连长轩辕致和跑步而来,见两位营领导满面春风地在对视着,以为开训的命令下来了,他干净利索地立正、敬礼。中尉二十刚出头,黑加上瘦,给人平添了几分老相,一双看人看事的眼又亮又准,完全符合一线带兵的标准。他专业技术好、管理部队严,是华强军认为与他风格相统一的基层军官。

“轩辕连长,上级下达了我营新的任务,请立即命令厉东方同志暂停休假、火速归队。”华强军边说边用眼神与毕达银交流,因为这个命令他没有来得及与毕达银商量。

“是!”轩辕致和清楚保密规定之“不该问的不问”。

换装命令下达后,东方基地司令部保密员夏雪上尉回到鸳鸯楼将新夏常服熨得线是线、面是面,然后严格地按照条例规定,将领花、肩章、袖章、姓名牌、资历章一一缀到位,穿上身。夏雪长着一张甜丝丝的脸,五官小巧而精致,军装穿在她身上也像个文工团队员,其实她穿便装更加妩媚。自从结婚才六个月、正计划着要孩子的丈夫戴小雷在中原基地阵管营阵地抗洪抢险中牺牲之后,她基本上不穿便装,很多时候她只想用军装裹着自己,时刻感觉着丈夫的拥爱。

到将军楼之前,夏雪给做什么事都快手快脚、干净利索的婆婆童欣去了电话,“妈,我中午回家吃饭。”

三年多来,夏雪依然保持着结婚后三五天去一趟戴家的频率。

“小雪来啦!”戴雷进门看到夏雪伫立在沙发前凝视着“全家福”。

“爸!”她只在家如此称呼,出了楼都喊“首长”。

戴雷应了声便朝厨房问,“老婆子,做好吃的没有?小雪来了啊!”

尽管童欣已将眼里的泪全部擦了,但红眼圈十分清晰。戴雷进去时,朝外努努嘴,又朝因想起儿子而红了眼睛的老婆瞪了瞪眼。

童欣低下了头,慌忙用话来填补,“小雪,洗洗手吃饭了!”

戴雷在吃饭时,几次拿眼看了看夏雪,心窗再次往敞亮处打开一扇,他作出了一个决定: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学习,将儿媳当女儿高嫁!一时,仿佛春天将剩下的阳光和温暖全部泻在了他的心地上,以至于从来吃饭不盛第二碗的他,那天吃了一碗半。等二人在收碗的时候,他抹抹嘴到二楼书房,关上门让总机接通了向爱莲所住的营职楼电话。

“喂喂,‘莲丫头’吗?”戴雷小声地问,待得到肯定后,他说,“‘莲丫头’啊,叔有件事与你商量一下。”

向爱莲本来还想喊声“首长”,一听戴雷的声腔和语气,立即明白纯属私事,马上也换了口气,“戴叔您说,什么事?”

“平时啊,你与小雪都是一班来、一班去的,应该关系不错吧?我一讲,你也差不多明白,你小雷哥也走三年八个月了,按老法讲三年六个月的守孝期都过了,更不要讲现在是新时代、新风尚,况且还是军营里……小雪这么年轻,可耽误不得啊!我也晓得她与你小雷哥的感情,但现实毕竟是现实,都得要面对与接受不是?我好歹是基地的在职领导,哪个小伙子敢追她哟?‘莲丫头’啊,这事我想请你帮我来办……你将我的意思明白地转达给小雪,至于用什么办法,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此事定位是‘我嫁女儿,你做媒’。这事就这么定了,要快,怎么个快呢?在你到常三旅报到之前,行不行?!”

“是!”向爱莲首先应了下来,这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的使然,但她很快拉脸,“叔啊,您这首长当得也太吓人了吧?训练打仗下命令,哪有谈情说爱、做媒婚嫁也下命令的?”

“叔就求你这件事,你说该不该你来办?”

“该!太该了!!叔,都说您‘肚子里能发射导弹’,这回我真是信了。小雪太苦了,小丫头很多次用拼命工作来抵挡对小雷哥的思念,我真担心她会得抑郁症,可我又很忙,家里还有个‘拖油瓶’,实在抽不出很多时间来多陪陪她。”

“不行的话,从明天起,让党党他‘戴奶奶’去接送他上幼儿园。”

“叔,我只是这么讲讲,不用的,家里保姆小钱上周回来了。话说到这里,叔,我还真有个人选,说给您听听?”

“好啊!你看吧,叔的眼光还行吧,知道这事交给你有谱。哪一个?”

“基地医院刚刚提升为副院长的闻昌宇,您有印象吗?”

“有啊!小伙子不错,应该是河北邯郸人,长得也精神,部队管理上有想法,在院务处当处长时提出了‘分层管理法’,受到患者特别是军人病号的欢迎。怎么?他还没有恋爱?你怎么知道的?”

“本来我俩约定互守秘密的,为了小雪妹子,我只好违约了。叔,我爸在后勤部当四年部长,司机就是闻昌宇。他不仅车开得好,而且特别爱学习,后来考上了总后管理学院,我爸说他是‘轿车考生’,因为他的复习都是在送我爸开会、下部队呀的间歇完成的。他的人品怎么样?您只要问我爸就行了!”

“我不问你爸,这方面我只相信你!你能挑到华强军,说明你的眼光精准!哈哈,成功后,叔请你吃‘二斤半’!”

“什么‘二斤半’?”

“哎哟喂,你这批孩子啊,知识是上来了,可有些文化却丢了。民间感谢媒人的礼中,猪肉要比亲戚家的多半斤,意为你帮他找到另一半。”

“叔,您还懂这个啊!哈哈,这是民俗。”

“告诉你,这都是你戴阿姨教的。民俗也是文化。”

“文化!好,文化!我记住了您的‘二斤半’。”

事情的进展,罗盘都在向爱莲的五指里。周六,天气也给力,一行人在大院东门公交车站集合时,向爱莲“认真”地向闻昌宇和夏雪做了介绍,其实他俩早就认识,夏雪年前还带队到医院进行保密检查,那时闻昌宇是院务处处长,负责保密并向她报告了工作。

入春时,机关大院里飞来了一群喜鹊,警卫连的战友喂着喂着,它们建巢住下了。此时,松树上、水杉上、白杨上,喜鹊叫得热热闹闹、跳得喜气洋洋。

第二章

向爱莲到常规导弹第三旅第三营报到这天,小雨从早上开始细细地下着,仿佛蜘蛛在织网,有条不紊并周密细致。实在是心情不错,她丝毫没有关注如此细节,进到营区,雨停了,太阳还露出了半张脸,似乎专门给她打了个顶光。从职务上来说,参谋和营长都是正营,但整个东方基地官兵都明白,此正营非彼正营,这是第二炮兵常规旅建设进入战斗力转化期时的又一重大决策,再加上正如贺民义所言“首位+女子”,绝对算得上是“重用”。不能说,向爱莲没有思考这些,而她最看重的是这是与她从军指挥打仗的初心相合拍的千载难逢之机,因此,她拼了下来。

好心情还来自于华强军的理解,那天当向爱莲小心翼翼将报到的时间告诉他时,他已经理解了同样身为军人妻子的抉择:军人为战争而生!军人为和平而战!!面对家庭的困难和一时的心情,他几次在自问“这要是打仗呢?”同时给了自己还算满意的解答。

车子是常三旅派来的,带车来接向爱莲的是政治处小魏干事,一排资历章加中尉军衔,标志着他的年轻与朝气。他客气地接上向爱莲之后,说他在华强军手下当过三年排长,组建常规旅时选调过来的。一路上他说了很多华强军的好,向爱莲听得心里很热乎,没想到这个很多人接触之初都说书呆子的家伙带兵还真有一套,以后还真得向华强军多学习学习。车先开进了离基地五十公里开外的红山西部脚下的九里川的常三旅旅部,政委在国防大学进修,她被政治部主任直接领进了旅长董蛟的办公室。

“我代表常三旅热烈欢迎向营长加入我们的战队!”董蛟站起来,“走,去三营!”

董蛟大校中等长相、中等身材、中等性格,仿佛什么到他身上掐头去尾就留下了中间,可他是第二炮兵机关有名的战将,从英国陆军军官学校留学归来选拔到东方基地组建常规旅并留任常三旅旅长。“常三旅”,在第二炮兵常规导弹旅中其实是第一个旅,落到东方基地,排在旅职单位的第三。作为年轻兄弟的旅级主官,董蛟上任之初便旗帜鲜明地“树敌”:他们核旅是共和国的底牌,我们常规旅就当共和国的王牌。所以后来,核一旅旅长袁崇高也提打造“中国王牌”时,他坚决“抵制”。袁崇高长着一副大骨架,也是副硬骨架,是地地道道从部队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干部,他什么话都喜欢带个“名堂”。他们这对接受共和国阅兵的老战友,从此在强军路上你追我赶、势均对抗,时不时在东方基地旋起战斗雄风。戴雷每次倒是乐呵呵地说:“‘底牌’亦好,‘王牌’亦罢,都是我们克敌制胜的‘好牌’!”

向爱莲领教过董蛟小钢炮式的风格,出了名的胆大心细。有次基地篮球对抗赛,眼看常三旅代表队即将落败,在最后十分钟,他决然上场,才一米七二的小个子,满场“钻”得对手有劲使不出,最终以一分优势胜出,成就一个“传奇”。像她这等职级的干部,过去顶破天,旅政治部主任送一下,何况当下部队正在倡导减少迎来送往等形式主义,她没有想到,董蛟会亲自将她送到营队任职。幸好有了这次相送,让她的“第一把火”将女子发射营烧得更加坚强和纯粹。

“从上到下都有人在讲,女子发射营是花拳绣腿。我坚决反对,这是男权的狭隘,战争没有性别。”董蛟说,“向营长,铁拳钢腿当然好,但我就要你们的‘花拳绣腿’,它天生给敌人带有弱势感、麻痹性。我们这个‘花拳’,就是要打得敌人眼花缭乱、天花乱坠;我们这个‘绣腿’,就是要像绣针一样对敌人一针见血、见血封喉。说句真话,之前我心里一直打鼓,后来有了郝春阳教导员,很快部队有了部队的样子,现在你来了,我更加踏实了!”

“郝教导,是全军优秀‘四会政治教员’,她的工作黏心、扎根。有她这位好搭档,我们一定努力,决不会辜负首长们的期望。”向爱莲与董蛟打交道不太多,话的分寸拿捏得很好。

郝春阳在基地通信团已成长为优秀带兵干部,向爱莲认识她,打交道不多,印象较深的是她长着一张团团的脸,头发是那种自然卷,很可爱的样子,想不出她带兵厉害的样子。她年岁不大却在政治工作上有想法、有做法,创新的一系列工作法被基地广泛推广。她来三营听说是基地首长的钦点。

“军人最大的表态是宣誓,宣誓之后,一切的语言都要归到打赢之上,我喜欢你家华强军的疑问思维,凡事问个‘这要是打仗呢?’当下,我们部队非打仗的要素、事务甚至兵力依然很多,上次我在全军军事训练大会上听到了军委首长的全新战略,很快,可能就是这一两年,一切为了能打仗、一切为了打胜仗的军队大改革即将到来,这才是强军之本、强军之梦。我们现在时刻准备着,迎接这一伟大时代的到来!”董蛟说得很恳切。

向爱莲听出董蛟是位注重军事效益的人,也是位有长远眼光的人,与这样的指挥官打交道和共事,是一种幸运,什么时候都有一种引力。

“首个女子发射营一定要在这场必将写入军史的大变革中有作为、有地位!”董蛟顿了顿说,“如果新武器列装时间许可的话,我将请示基地党委,下一个实弹发射打头阵的就是你们!”

向爱莲的两个肩头猛地沉了下来,一个发射营从组建到列装再到实弹,核旅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常规旅尽管不是核旅的“千人一杆枪”,但一两年就形成战斗力是要脱几层皮的。自从决定参加营长选拔,她的心早进了这个营,对其间每一次动态都有着较为详细的了解,至于是不是就如旅首长期望的那样,她还得全身心地融进去方才能回答旅长董蛟。

女子发射营的营盘原是常三旅一营的战场,的确是考虑到它离旅部最近,大约不到八公里,营区建得标准、规范,去年才评为全军优秀绿化营区。进营门时,向爱莲见到两位值勤站岗女兵站姿端庄、礼节周全。车进到花坛边停下来,正对面训练大楼楼顶上“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标语格外耀眼,每个字大约一平方米,铁板焊铸,猩红烤漆。郝春阳带着六位女干部正在列队,显然是接到旅机关通知后的准备。简单的礼节之后,郝春阳想引领董蛟先到营部会议室“喝口水”。

“不用,不用!你们按照既定的方案进行。”董蛟摆摆手,“我来了,就没有让政治部来人了,欢迎仪式就由郝教导主持了……我先在营里转转,之后看看还有什么困难和问题需要我解决的……不要陪我,你们去吧!”

因身材高而显瘦的营队值班干部、二连连长韦彤艺中尉将其他干部带到一楼导弹模拟训练大厅,那里正在进行着热火朝天的拉歌。

简短利索的仪式结束后,向爱莲出了大厅边走边问郝春阳:“怎么还有四位男兵?”

“他们是导弹特种车驾驶员!”

“怎么管理的?”

“编制和训练都在连队,日常管理在营部。”

“如今驾驶技术普遍化了,我们女兵中肯定有驾驶员,她们只要对特种车进行一定的训练,应该可以胜任。”

“你是说换下这四位男兵?这恐怕得经过上级批准。”

“请你让两个连队先摸摸底,我问问基地后勤部。无论是从我们这个营的名号,还是从管理、训练,女子营就是女子营,这又男又女,到底算哪头?”

“你先到办公室看看吧?我找找首长在哪里视察呢。”郝春阳扭扭头看到远远站着在等他们的通信员赵艳青,“小赵,你过来将营长引到办公室去。”

赵艳青应声跑过来,随随便便给向爱莲“划拉”个军礼,笑嘻嘻地喊了声“营长好!”她服役第一个年头,列兵一枚,来自福建漳州,在家可是医药上市公司的副老总,机灵得有些过头,尤其是有“洁癖”,郝春阳担心她到连队与官兵处理不好关系,就留在身边,想好了待新营长到位,还得提前打打招呼。

“你这军礼是在哪个丐班里训练的?”向爱莲没有还礼,冷着脸说,“回去先把敬礼敬标准了,否则……”

赵艳青的脸猛地冻住了,她可是听说过这位基地女参谋的厉害,但没有想到这么厉害,头次见面,向爱莲举手也打“笑脸”人。

向爱莲的办公室套着宿舍,在营部二楼。她才坐上椅子,便抄起电话拨通了贺民义的办公室号码,话还没有说全,贺民义就明白了百分百,“向营长,我认为,你的想法是浪漫的,但现实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四位驾驶员不仅是你们营新型导弹的驭手,也是常三旅运输模块的战勤编组成员,战时担任多项保障任务。我说老同学,你报到才不到个把小时,就想……‘这要是打仗呢?’”

“你先别急着挖苦我好不好?你是基地领导,以后说话不能这样阴一句阳一句。女兵就不能加入战勤编组?要是这样,卫生模块怎么办?”

“后勤运输保障是需要体力的,一般女兵难以胜任。”

“我们女子发射营的女兵都是‘二班’的,没有什么不行!”

“好,好,你们行,可我一个小参谋答复不了你个大营长,行了吧?”

“能不能用你那精密仪器的脑袋帮我想想辙呢?”

“除非……除非你们女兵能顶上,但话说回来,除具备导弹特种车驾驶技术外,必须接受战勤编组考核,另外还要做好至少干满一级士官的准备,以保证技术骨干的稳定性。可这些,都要旅党委向后勤部党委请示,至于兵员调整,你从司令部出来的,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谢谢老同学,我们旅长正在本营检查工作,我立即报告,可话说回来,你在大机关有好事可不能忘记我们女子发射营噢?”

“我忘记天王老子,也不能把你忘记啊!”

向爱莲在营办食堂的副食加工间撵上了“随便走走”的董蛟和陪同的郝春阳,见他伸手在一台绞面机的下边摸了一把,手指捻了捻,几乎没有灰尘,他露出了满意的面色。向爱莲趁机快嘴快语地将“换掉四位男兵驾驶员以达到女子导弹营纯女子”的设想说了一通。

董蛟想了想,“好想法!不过,导弹特种车可不是无级变速的小轿车哦,号手岗位要求高得很耶,你们有这样的女兵吗?”

“报告首长,我刚才让两个连队进行了摸底,三年以上驾龄的女兵共有十三人。”郝春阳及时补话。

“这么快就形成统一战线了?”董蛟定眼看了看她俩,“好!需要旅里做什么?”

向爱莲说:“请旅党委和首长尽快请示基地,批准为我们三营更换四名导弹驾驶员为女兵号手。”

董蛟说:“你们进一步摸清女兵驾驶员底数,至少确定六名候选号手,一周内向旅党委报告!”

送走董蛟,三营紧急召开营党委会议,重点研究部署导弹特种车驾驶员号手选拔工作,会上向爱莲要求全营官兵无论什么岗位无论什么号手,除特殊要求外,从次日起一律着迷彩训练服。会后,她对郝春阳说:“作为时刻准备着的战斗营队,整天穿着常服,是什么状态?”她这是朝华强军学的第一招。

贺民义其实很馋姐姐贺宁宁一手接下的母亲的湘菜厨艺。周六一大早,贺民义接到姐夫黎明的电话,说中午到家里聚聚。他对黎明由衷地敬佩,到基地的第一堂时势课就是黎明讲的《在中国未来最有可能发生的四场战争之下核威慑的运用与作用》,整个讲座融合了中外的政治、经济、军事形势和核威慑的最新支点,有历史的概括,有时事的研判,有武器的理解,有大国的担当,有战争的预测,宏观得宽广,微观得精细,理论与实践、想定与演练、文字与视频都结合得几近完美,对他们这批刚从校门出来的骄子如一场风暴。

“香辣牛肉!还有这腊猪脸,全是我的最爱啊!可是,可是……想来,已经是儿时的回忆了吧?!”贺民义用地道的湖南郴州话拉着音,“还是老公带劲……要说除掉郎舅无好亲,谢谢姐夫首长!”

“你个良心被狗偷吃的东西,还儿时回忆呢?家里老娘要是听到了,还不扇我耳刮子啊!我待你哪点薄了?”贺宁宁端着一锅汤出来,“没有姐姐,你哪来的姐夫?”

俩人吃得满嘴油红红,咪开了小酒,话也多了起来。黎明重点就军事斗争准备中后勤装备成建制、成系列配发部队,将如何形成综合保障力,即“两成一力”的话题与贺民义进行深入探讨。黎明的准星还真瞄住了贺民义的靶心,这是贺民义到基地后勤部的重要研究课题,也是第二炮兵后勤部下达的任务,他先后多次跑机关、去院校、下部队,两次参加了全军在东南沿海的实战化后勤保障演习,说起这个他头头是道。

“‘两成一力’后勤装备八大类近两百台件套呼呼啦啦配到部队,这是后勤保障史上跨越式发展的标志,尤其颠覆了部队野战条件下的后勤保障,过去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两成一力’后勤装备可以说是‘兵马齐动,粮草同行’,但是……”

黎明点着筷头,上边一颗花生米落到桌子上,他用手捏着放进嘴里,“对对对,我就要听这个‘但是’……”

贺民义起了兴奋点,“就我们第二炮兵基地、旅团和营队的三级编制来说,‘两成一力’后勤装备配到旅这一级,如果整旅野战机动,保障能力明显不足,比如厕所挂车只有三男一女四个蹲位;如果配套到一个营,完全可以,但这批装备至少同时需要三十多位驾驶员、三四位军医、七八位护理,还有例如特种装备维修人员,等等,可见它们的配套与编制有错位,需要部队来调整,这是其一;其二,很多装备都以陆战为基准设计、制造,与第二炮兵作战需求的实际有差距,比如野战栈桥车,它的转弯半径过小,不适应核导弹牵引车的使用;其三,第二炮兵自己的专用后勤装备也需要进一步改进,像核化沾染洗消车,配量明显不够,像导弹运加油车,从当前武器看,它的训练运用大于作战运用……”

“你在给你姐夫作报告呢?”贺宁宁笑盈盈地说,“注意你那嘴像个喷壶,再过会儿这菜快成水席了。”

“你少打岔!”黎明抬头回了一句贺宁宁,接着对贺民义说,“小舅子,你这几年参谋没有白当,这些想法要尽快形成文字上报到兵种部,直至总后勤部,它一定会对‘两成一力’起到应有的作用。”

“报告姐夫,已经完成,正在上报。”贺民义端起杯子,“敬你,姐夫!”

“你倒点给我,让你喝多了,你姐才不饶我呢。”黎明接下贺民义余酒的一半,俩人将杯子碰了一响,各自喝了一小口,“你讲得很好,可这批装备已经陆续到了我们旅,怎样才能最大能量地发挥它们在战场的保障力呢?”

“打破过去的后勤保障模式,以主战武器为导向,以官兵需求为核心,重新进行战勤编组……”贺民义一个劲地在说。

黎明一个劲地在点头,最后他回到了他的“中心思想”,“你的这套想法,可不可以在我们核一旅首先进行实践呢?”

“其实部分已在‘两成一力’试点演习中发挥了最大保障效益,像电子干扰条件下野战手术车与后方医院的联合诊疗保障就很成功。”贺民义用筷子支着上门牙,“我倒是希望先到常规旅去探索,核旅野战条件可能性小得多。另外,你们正在进行士官组训试点,能抽得出这多兵力吗?”

“你不是又在向着常三旅吧?”贺宁宁指的其实是三营,那里有向爱莲。

贺民义朝贺宁宁瞅了一眼,“除那点事,你还有什么事?你当护理部主任要与时俱进,早在朝鲜战场上,官兵最怕三点,一是粮食吃不上,二是子弹供不上,三是伤员抬不下,否则在未来战场上还要挨打!”

“就你能,能得快出管了!”贺宁宁说,“你姐我的南丁格尔奖章是白得的?”

“我们在谈,你听着好不好?改掉你那婆婆妈妈的作风。”黎明接着贺民义的话风说,“你在院校,教授没有告诉你们,核旅的机动作战应该很快了吗?我在想的一个问题是如何用现代化的后勤装备保障力来推动或者叫影响核威慑作战!告诉你,袁旅长从国防大学进修回来就与我多次探讨这个问题,所以这次我们一定要向基地首长争取,从当下条件来看‘两成一力’是适应常规旅,但从长远来观察,它们能保障核旅野战,就能保障常规旅,但保障得了常规旅,就未必能适应我们。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先行一步?”

“有道理!”贺民义的脑壳子也多开了一条通向未来战场的大道。

黎明和贺民义这对相差十四岁的郎舅有争有谐地谈着,贺宁宁将桌上的菜冷了热、热了冷,直到快下午两点才散席。

赵艳青一个随意的敬礼,被新来营长向爱莲不轻不重地撞回之后,立即收起了营部机关和领导身边战士的优越感,面对“军容风纪”镜练了一周的敬礼。郝春阳看到后,有些生疑,没有去追问,但见她那稀稀拉拉的作风好似一夜秋风扫落叶有了质的改变。向爱莲没有时间去关注她一个通信员的短期变化,她在得到上级两个党委批复并要求必须在接收装备前按时完成号手培训考核后,一心扑在“用四备二”的六位女导弹特种车驾驶员号手的选拔、集训以及可能承担战时后勤保障任务的“全能科目”训练,用她的话说要做到超常规、超手段、超能力。赵艳青呢,却把向爱莲的无暇顾及理解为拭目以待,她也是在经济风浪中有过见识的人,轻易不言败,她要主动出击,对服务的营领导做到知彼知己,几次“不经意”的打听,有价值的信息不多,倒是知道了向爱莲的丈夫是核一旅一营营长华强军,她想从华强军那里找到一点“曲线救国”之法。

贼精的赵艳青瞄准两位主官暂时不在营部,找通信团战友要到了核一旅一营在训练团训练场的电话,轻轻地拨了过去。

“喂!您好,这是一营营部吗?”赵艳青新兵集训后分到通信连经过了话务培训,之后才选到了新组建的三营。

在一营当通信员,年大维对两种声音特别敏感,除了两位营领导的叫喊,就是电话铃声了。他将双手在迷彩裤的屁股上连翻带搓两下,抓起电话听到一位女兵的声音,以为是总机,“您好!我是一营营部,请问您找谁?”

“华营长在吗?”赵艳青听出是年大维,她也打听到他是福建石狮人,比她早一年的兵,但她先唬了一句。

“华营长正在进行导弹理论知识授课。”年大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请问,您是有什么指示?”

“别客气,华营长不在就算了!”赵艳青故意顿了一下,接着说,“请问你是年班长吧?”多当一天兵也是老兵,赵艳青先把礼下了。

“我叫年大维,请问您是……?”年大维也生了好奇心,人家在明他在暗呀。

“我是你们华营长夫人的通信员,叫赵艳青,咱们是老乡,我是漳州的!”赵艳青快快说完。

年大维自从当上通信员还从来没有女兵这么呼名唤姓地找过他,“哦!常规旅的啊。向营长厉害吧?”

“我说年大维同志,”赵艳青说,“热爱本职工作才是第一作风。我俩是不是对营长夫妇的性格、爱好多作些交流,以便更好地为首长服务?”

“小老乡,说得极是,有前途!”年大维笑着说,“我们华营长嘛……”

此时,总机插进话,让他们放下电话,有要事。赵艳青与年大维吓得赶紧挂机。电话先转给了一营,年大维听到前半句话,便撂下电话往训练团政治学习室疯跑,心都快跑到嗓子眼了。

赵艳青听了电话也冲出值班室,直奔训练场,向爱莲在盯着女驾驶员进行导弹特种车“倒过高架桥”训练。

总机转的电话,都是基地医院贺宁宁打来的,说的是华向党因爬窗户差点从楼上摔下来,现在在医院……

董蛟与袁崇高在戴雷办公室里“吵”得不可开交,戴雷一边听着,一边看文件,中间还起身给他俩续了一次水。他不怕“吵”,尤其不怕他俩“吵”,他俩每“吵”一次,都能给基地建设带来一定的推动。前年基地军事训练大会上,他与政委程厚德专门安排他们对吵了一次,结果吵出了核旅和常规旅的新型训练模式。而这一次“吵”,没有吵到他心坎上,所以漫不经心,但中午的饭已让管理处在招待所安排好了,并且还要陪他俩一起吃。

“老董,你这‘名堂’搞得有点不地道,‘有本事的在河里搞,没本事的在箩里搞’,我接回的兵,你想要就要,当初你咋不接,是不是觉得大城市的兵不好带?”袁崇高与董蛟的个头相当,却壮实一层,他尽管没有留过学,但也吃过洋荤,正团时到刚果(金)当过三年国际军事观察员。他人豪气起来要头都给,计较起来狗尾巴草也要论个毛儿长短。

“哪里是河?哪里是箩?到哪里接兵,接什么兵,又不是你我定的,司令员在当面,我也不是要回去给自己当公务员,还不是为了我们基地常规旅建设发展需要吗?看你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样子,快当外公的人了,稳重点好不好?”董蛟采取你热我冷战术。

“常规旅建设当然有大‘名堂’,你看看你这些年,要兵员有兵员,要营房有营房,要经费有经费,要装备有装备,什么都是优先、先进?再看看我们老的核旅,就剩副架子了,你还来啃?”袁崇高说得有些夸张,多少也有些实情,常规旅战斗力快速生成要求下,建设的杠杆是有些倾斜,这是军事斗争准备的迫切需要。

“我们是末脚的小佬儿,不加些牛奶,能长得快吗?”董蛟掐了掐小指头。之后,又跷起大拇指对着袁崇高,“你是老大哥,‘东风第一枝’!中国战略部队‘大哥大’,缺什么?永远是我们小佬儿的学习榜样,下个月我就想组织营以上干部到你们旅去好好学学……”

“别,别,千万别,我那点小‘名堂’你门儿清,我怕等你去了连汤带水都没有了。”袁崇高喝了口茶,“我不跟你扯,你的优先权早在组建时用完了,当时全基地官兵任你挑,现在还倒过来挖我的墙脚?”

“袁老大,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清楚。四位研究生,你一手抓走俩。华强军,我不说了。我要盛国富时,你给了吗?”

“都给你,我那武器等着当柴烧啊?再者,盛参谋的‘名堂’是核作战指挥,你要去也是重新起炉,何不选好苗子培养?对不对,司令员?”

戴雷正在阅读全军后勤大联勤试点工作总结,他点了点头。此时,他正在思考兵种部要求核常兼备条件下“两成一力”建设问题,前两天与参谋长、后勤部部长几次商量,他们都觉得应该放在常规旅,但他站在兵种部甚至强军的大局观察,还是应该放到核旅去,后来与政委一沟通,意见吻合。若这个时候将此事提出来,无疑是火上浇油,他俩非争得打起来不可。

董蛟还真耍起了末脚小佬儿的赖劲,“我不管,你一口气接了四十二位大学生士兵,一半不给,三分之一总得给吧?士官组训马上开始,你得让我储备一些高知士兵,下来是要打仗的呀?还有,有位北京大学的男兵叫高明亮,你得给我。”

袁崇高气不打一处来,“哎哟喂,我还欠你的呢?你到底想要什么‘名堂’?新兵才来两周,你连高明亮都摸清了,我再告诉你他是北京大学力学系的,咋啦?高知士兵都得给你?什么强盗逻辑?”

“一家人,哪来什么强盗、土匪?”戴雷倒听进了“高明亮”这个名字,他是北大二年级学生,当时接兵的军务处副处长接到他时,高兴得直接将电话打给了司令员。“董旅长,这个高明亮你就不要抢了,核旅也要蓄势待发。我说袁旅长,你那几个女兵,全给常三旅。你留着又不能下坑道,也不利于部队管理。还有,既然董旅长在这里‘哼叽’半天了,换几个兵有什么呢?你那拍胸膛的作风到哪里去了?核一旅要有核一旅的样子,怎么不喊别人‘老大’呢?”

司令员发话就是命令,袁崇高口中应着“是!”,还是有些不服,“司令员,你就惯吧?如果未来有战争,他常规旅可是要搞大‘名堂’的。老家话讲,‘惯儿不孝,淫田出瘪稻’。”

戴雷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董蛟,你听到了吧,人家‘袁老大’拐着弯在批评我们呢。不过,多少有点理,我相信你是受惯的,但下边那些营,可不能惯,军委在我们基地建设常规旅是立国家之大局、世界之大势才下定的战略决心,不能因为几个兵的事再计较。不能带兵打仗,给你多少官有什么用?不能勇敢杀敌,给你多少兵有什么用?毛泽东军事思想的重要一条是:立足现有条件打胜仗。常规旅建设的确是赶了大好时代,兵都当到福窝里去了。你在英国也看到了,他们是什么国情,他们的军营又是什么现状。讲是讲,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未来的仗到底如何打?一定按照过去、当下的战争模式的惯性和科技发展的推测,去想定,去演练,去实战。核一旅一营营长华强军有这个意识,难能可贵!现在兵的知识水平都高了,还有国内顶尖大学的天之骄子,这是我们高科技部队的急需人才,但他们参军的想法是不一致的,思想政治工作要紧紧跟上去。我们那时才初中生,起初看导弹理论跟看天书似的,但那种不认输的精神恁是让很多战士成为了导弹通……我又要告诉你俩,任何事都有双面性,如何带好大学生士兵?也是一场战斗哟。”

“我这点‘名堂’哪敢批评首长,是老董将我气糊涂了!”袁崇高只得向董蛟低头,谁让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呢,“五位女兵都给你,再给你十个大学生男兵,不过男兵你不能挑,看花名册点。另外,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听说你那女子发射营还有好几位营连干部没有对象,你怎么得嫁一两位到我们核一旅去吧?算是共建,否则……”

“否则咋啦?还想反悔?我说袁老大啊,男情女爱的事,你应该找我们旅政委,我只管打仗。”董蛟才不答应这婆婆妈妈的事呢,“哎,哎,咋没有嫁的,我们三营营长向爱莲不是你们一营营长华强军的爱人呀?若真嫁个三五位到你们旅,你不担心我们常三旅成为你们核一旅的后院啊,后院起起火来,可是了不得哟!”

“哎!袁旅长,北大的那位高明亮素质很好。带好了,对大学生士兵思想政治教育,以及管理、训练上都能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新兵连就要开始发挥他的作用,但要把握好用的度,这个你需要与黎政委研究一下。”戴雷没有受他俩话语的影响,他说,“新兵下连考核没有问题的话,直接将高明亮分到你们一营交给华强军,好铁要好火,更要好艺人。别扯了,吃饭去吧!”

出了基地指挥大楼,戴雷少将走在前边,董蛟和袁崇高两位大校自然随后成列,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步调一致,他们每一步都走得风生水起。

第三章

“我完全赞同东方基地关于士官组训的想定,要坚持高标准,坚持实战化,严格按照时间节点完成试点任务。组训模式,要贴近二炮的战场需求,好用、实用,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请示二炮党委在你们基地开个现场观摩会。”向天鼎在第二炮兵作战值班室听完东方基地戴雷和程厚德两位主官在基地作战值班室的视频报告后说了这番话。

“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圆满完成任务!”戴雷从大屏中“起立”。

“还有,”向天鼎接着说,“至于将‘两成一力’战勤编组训练与士官组训试点捆在一起搞……我原来也是想找个常规旅先行探索探索,听了你们的汇报,觉得也是个好想法,军委要求‘一体化’,可我们内部如果都各打各的牌,未来战场怎么实现与海陆空和支援力量的一体?搞!但要素要合理、保障要充分,必须盯着保障力的大力提升,发挥装备的最大效益来编组、来训练。两个组训,前期二炮和院校都不派专家来指导,你们要充分发挥现有人才优势,特别是士官组训要把我们二炮很多好传统发挥出来,多开几个官兵恳谈会、诸葛会。哦,你们基地后勤部有位叫贺民义的参谋报上来的论文我看到了,很好,这次‘两成一力’要多听听他的意见,有必要的话,可以把他派驻到组训单位去。”

“可是,贺参谋因营救一个孩子摔成了轻伤,正在接受医疗!”程厚德感到戴雷用脚尖在底下顶他,立即刹住车。他与戴雷在一起,不熟悉的人肯定将他俩的军政关系对调,他完全一副军事干部的壮实,脸皮子也包鼓癞癞的,两鬓往下一直拖到胡须,有着两条明显的红黑,好似戏台上演员挂的髯口。此时,他以为是司令员不想令上级为部队担心,其实戴雷是生怕向天鼎知道那个孩子就是他的外孙华向党。基地新闻干事在写报道时,戴雷一再提醒要模糊孩子身份。

“轻伤不下火线嘛!这个事我在《火箭兵报》上看到了。至于能不能派驻,你们根据实际情况定吧,该治的一定要治,还得治好,这样才能好打仗、打胜仗!”“我们一定贯彻落实首长指示!”戴雷小声喊了“起立”,程厚德随声站立,戴雷敬礼、报告并准备结束这次视频汇报。

“等一会,戴大……”向天鼎指指戴雷准备喊他“戴大炮”,回头看到第二炮兵司令部、后勤部的两个处长,还有自己的秘书都在,改口道,“戴司令员,你方便时给我办公室来个电话,我有点儿私事找你谈谈。”

“好的,好的!”戴雷点点头。

东方基地两位主官原地不动,立即召开党委扩大会,各旅团设立了分会场,及时传达学习第二炮兵首长指示精神,进一步部署第二炮兵士官组训试点和“两成一力”后勤装备战勤编组训练任务。

华强军和向爱莲分别在核一旅、常三旅列席会议。华强军听后,热血沸腾,向爱莲却替他捏一把汗。

谁也没有想到,华强军如此一位将打仗使命视为生命的几近“标准化”的军人,却在电视电话会议之后听完袁崇高关于贺民义将来一营全程指导“两成一力”战勤编组训练的指示,要“违抗军令”。

“首长,这个……这个我不同意!”华强军当时的确欠考虑。

“你说什么?”袁崇高以为听错了话,喉咙顿时粗了起来,“你不同意!你想同意什么?这是你和我同意不同意的事吗?瞎搞‘名堂’!告诉你,这是基地党委和首长的命令!”

华强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犯了大忌,立即解释说:“首长,我的意思是,贺参谋全程跟踪,组训之后的成绩算基地的,还是算一旅的?”

“算二炮的‘名堂’!”袁崇高瞪着眼。

“‘这要是打仗呢?’我们营哪会有基地后勤一个参谋的战位呢?”华强军小声在嘀咕。

“不全方位备战,怎么打仗?!你那小‘名堂’,我门儿清。”袁崇高还是听到了华强军的“嘀咕”,“本周内,将两大训练与年度导弹训练整合成一套训练方案报旅党委!”

毕达银跟在黎明身后,在受领参加基地政工干部集训的事,他将既是学员又是教员,除参加学习外,还要在集训班上讲授一营获得第二炮兵政治工作创新奖的“基层思想政治工作八法”和组织演示“导弹旅官兵如何过好政治生日、装备生日与个人生日”活动。他听到袁崇高在大声地说着组训的事,这边耳朵刚听完黎明的指示,那边就转身又回到会议室。

“毕教导员来得正好,你马上要到基地参加政工集训,我就在这里宣布了:基地后勤部战勤处参谋贺民义同志将来营里代职副营长并做教导员工作!”袁崇高补了一句,“做教导员工作的事,我回头再与黎政委商量并向旅党委报告!”

“是!”毕达银果敢回应。

华强军麻雀没有打着反蚀一把米,之后多次回想此事,都深刻地反省是最无军事效益的一次言行。隔天回家处理棘手的家务时,将经过告诉了向爱莲,向爱莲骂他“聪明得跟猪一样”。

自从华向党爬窗户险些丧命后,保姆钱春梅就一直说要“辞职”。向爱莲以为钱春梅只是说说而已,周六还将她与华向党接到三营过的周末,哪晓得才过两天,她又哭着吵着要回家。原来,上周华向党爬窗户是趁她取牛奶的工夫,挂在了三楼的窗户可推可收的铝合金晾衣架上,幸亏被从贺宁宁家吃午饭回单干楼的贺民义救下,可他也摔裂了尾骨。此事,不仅把向爱莲和华强军“临时召回”,吓得小保姆更是丢了半条命。向爱莲答应给她每个月再加三百元报酬,她哭着说:“莲姐,不是钱的事,我现在怕得整宿整宿不敢睡,你还是让我回家,中不?要不,我要跳楼了。”向爱莲也看出她真是害怕了,一点不敢勉强,立即给夏雪打电话,务请她到家里去配合一下钱春梅,好歹顶到本周末,她再回家处理。周五晚上开完议训会,向爱莲赶紧回到基地大院。

华强军是在周四晚上与向爱莲通话时才得知家里这档子事的,他有火发不出。俩人在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分析来分析去。华强军这边,在训练团驻训四个月之后立即接受旅、基地和第二炮兵的三级考核,紧接着进入地下坑道开展封闭式训练,华向党跟着他是不现实的。向爱莲那边,接装前基本在营区训练,但营队离旅部幼儿园不是一步两步,用于作战指挥的“猛士”也不能天天去接送孩子呀?华强军只得与毕达银调休,赶在他去集训前将家安顿好,这也是件不小的事。

周六中午向爱莲在基地招待所订了一桌饭,原本也请了闻昌宇和夏雪,可医院接到驻地市请求增设传染病床位,以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非典冠状病毒,闻昌宇正在忙活着。饭菜较为丰富,但离别的饭吃得怎么都不开心。

向爱莲送走保姆往回走的时候,严重警告自己回家要心平气和。华强军在家也要求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俩人下午像秃头虱子一样将问题清楚地摆到桌面上时,很快形成共识:一时再找到像钱春梅这般合适的保姆是不可能的,这就意味着要将华向党送出去。华强军的老家在陕北农村,父母都有慢性病,一直是弟弟华建军在照顾,言外之意只有将华向党送到北京姥姥家并就读火箭兵幼儿园这“智取华山路一条”了。向爱莲到卧室里给母亲王丽娟打通了电话,王丽娟满口答应。即使顺利到这种程度,向爱莲与华强军还是“吵”了,争论的焦点是谁去送华向党。

“最好你去!”华强军说,“你们装备还没有到,反正都是模拟,况且你没有到营队时,营里训练开展得也不错,你走个三五天没有问题。”

“你那话讲得跟嗑瓜子似的。哪个导弹武器到部队前不是先模拟训练?这叫‘宁让人才等装备,不让装备等人才’。你们核旅的人是不是都瞧不上我们常规旅,说什么你们是‘大东西’,我们是‘小家伙’?”向爱莲说,“你们训练不也还没有全面展开?请两天假送孩子,领导不会不同意的。”

“我可没有说过哟!但我们现在的三大训练要联合,更要融合,我想尽力做到‘一体化’想定、‘实装化’训练、‘实战化’考核,因此这个方案做起来还要具有‘核常兼备’的功能,每天时间恨不得用秒表来卡。说实话,我连想你的空闲都没有,不是因为孩子,我怎么能回得来?”

“我到营里后,全面实施321专业训练法,要三个月的理论强化、二个月的操作深化、一个月的分析排障。武器,节前不到,节后一定到,听旅首长的意思可能明年秋季就要发射。下周,基地和旅联合考核组要到营里对导弹车女驾驶员进行考核。还有,教导员马上要来基地集训,一训两个月,你说我能走得开吗?”

……

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夏雪知道闻昌宇周日要到北京参加全军部队医院标准化建设会议,她怕说了无形中在告诉向爱莲她与闻昌宇有进展。果然,向爱莲兴奋之余追问了她,她只轻描淡写地说,戴雷跟在后边擂她,她才参加了几次约会,还在进一步了解中。向爱莲很满意她的“轻描淡写”,也为这个苦命的妹子感到高兴。

华强军拉着向爱莲的手,俩人心里都有点别样,毕竟华向党还没有这样离开过他们,作为军人他们又有什么选择呢?出了机场,俩人都没有走,直到一辆飞机腾空而起,他们才告别,其实华向党坐的不是这趟班机,此机飞往西部。太阳正在下山,火红火红的,照得飞机十分清晰,老高老高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红山是东部的火炉,每年都有那么十来天持续高温。常三旅女子发射营六名女兵导弹车驾驶员在接受由东方基地司令部、后勤部、装备部和常三旅共同组成的联合考核组五天的考核,便卡在这三十七摄氏度以上的高温里。

只有一天的理论考核在室内,但除试卷必答之外,还增加了“菜单式”随机抽题面试,每一道题都是一道难关,别说女兵了,一直跟考的向爱莲哪一天都得换下一两套湿透的迷彩服。

课目考核是在特种车训练场上进行的,女兵们轻车熟路,即使在硝烟弥漫的战术背景下,导弹车过有视野盲区的高架桥、雨雪条件下的泥泞道路、车辆应急原地掉头和快速更换轮胎等高难度动作,她们都在考官“刁难”中全部“优秀”。

最难啃的骨头是野战条件下常规导弹车进入指定作战区域的考核,不仅道路、地形是陌生的,还要在行驶中随时应对战场变化、参与战勤编组任务,最终在预设的时间内驾驶导弹车安全抵达指定发射地点。之前,向爱莲与四位男兵教练也多次进行过模拟,但模拟与“实战”存在差距。

这日,老天很给脸,烈日当空,早上九点才过地表温度快达三十六摄氏度,湛蓝的天空比昨天又高上一层,仿佛在腾出更大的空间,让考核的每一个细节看得更清。当向爱莲率领六位参考女兵抵达考核组指定的“战场”时,湿透的脊梁上还是生出了一层冷霜,但她丝毫没有显露,“同志们,我们已经进入作战区,顽敌无处不在,请大家务必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沉着应战,圆满完成导弹运输任务。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女兵的斗志在山谷中回荡。

这是考核组专门在九里川选定的一处临近原始森林的山谷,地形地貌原本就恶劣,还花了近三天时间设置了一系列“战场状况”,还有近百名“蓝军”在各个项目上“对抗”。

随着“考核开始”一声令下,此时山谷里枪声四起,硝烟弥漫。向爱莲攥着拳头站在考官们后边盯着监视器,只见第一组一正一副两位驾驶员女兵背着单兵装备冲进“战场”,她们快速而标准地进入车体,除不是实弹而体型、体重、性能与待列装的导弹车一样的迷彩色模拟车轰鸣而动,它首先驶入必经道路,前方是两棵一抱粗的大松树,相对距离几近于车体宽,两位驾驶员相互配合、沉着应战,快速通过。“漂亮!”向爱莲在心中喊了一声。很快导弹车进入接近七十度角的一个大陡坡,吐着浓烟的导弹车上到坡顶时,一小股“敌特”企图接近车辆,驾驶员果断停车、下车,携带冲锋枪,以车体为掩护,有力击退“敌特”的破坏……两位驾驶员前后检查装备无误后,继续前进,过了个直角大弯,便开始下坡,在接近坡底时,“轰!”的一声,道路被“敌人”炸出了两米的大坑。自救行动开始,驾驶员察看地形之后,“就地”选取了树段搭建桥梁,不远的树林下的吊车预示着她们随时都有掉进坑里的可能。在此,她们吃了大苦头,首先四根都有近两百斤的树段从二十米之外的地方扛到弹坑边并架设好的体力活就让出生于城市的她俩够受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完成了临时桥梁的搭建,在副驾驶员指挥下,导弹车刚上“桥头”,左边桥面的树段被压着翘起一根,右边桥面的两根树段开始支裂,“停!”副驾驶员下达命令。主驾驶员下车察看后,俩人简短商量,徒手在周边折起细小的竹子,之后扭开当绳索,将桥面两边的树段进行捆绑……

基地后勤部的考官在监视器中清楚地看到副驾驶员的双手被竹片割破,鲜血往外直淌,她用嘴吸了吸,继续战斗,“其实战时,我们已经有了道路工程抢修车,这个课目可以简化的。”

基地装备部的考官有些不乐意,“战时什么情况不能发生?都等着外援部队,那有多少战机会被贻误?”

导弹车终于稳稳地驶过弹坑,很快在一片树林里进入了“核化沾染区”,驾驶员迅速紧闭车窗,戴上“猪嘴式”的防毒面具,披上预防核冲击波的白色老布床单。她们明白已进入战勤编组任务了,果然在“战场”发现了三位受伤战友,在卫生救护小组的指挥下,她们分别用担架将战友转送到“野战医院”,并配合护士进行派送,完成任务后,她们还前往核化沾染洗消区进行了洗消……

导弹车继续前行一公里左右,遭遇到了一条溪河。根据主副驾驶员在考核中至少对换三分之一岗位的要求,主驾驶员跳下车。只见河面二十来米宽,水清见底,她“呼”地跳将进去,本想得一丝凉意,岂料水面被晒得发烫。她跺了跺河床,全是石板底,只是中间有不少篮球大的鹅卵石,她选择性地搬走七八个,便指挥车辆成功过河。

车行至前方山脚,以一辆导弹运加油车为主而建的野战加油站伪装得差点没有看见,这又是一个战勤编组课目。俩人熟练地配合导弹运加油车,对导弹车所需要的六种特殊油料一一补给到位。时间在一秒一分地刷过,她俩用袖头抹去汗水,一把方向将导弹车驶出山脚的大拐弯,眼前看到了一座大大的迷彩指挥帐篷,一位战士挥舞着红绿三角旗将她们指定在预设地点,这时她们才意识到这是终点,其实也是起点,她们绕行了大半座山头呢。

基地运输处副处长、本次考核组组长站到导弹车前,宣布:“三营女兵导弹车驾驶员第一组考核,全部完成预设课目,时间五十六分二十七秒,成绩:优秀!”

考核组的所有干部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为她们鼓掌,毕竟是陌生的野战环境,毕竟是顶着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毕竟是战术背景下带战勤编组考核,毕竟是女兵……如此高难度考核,在常三旅甚至东方基地也是少有。

她们看到营长向爱莲站在帐篷外的太阳底下坚定地竖起大拇指,这时她们感觉到了手在痛、腿在发软、背在酸胀……她们的泪水夺眶而出,有苦累也有兴奋。

有了头阵的凯旋,第二组和第三组士气高涨,除第三组在抢修临时桥梁时遇到了一点困难外,全都漂亮地完成了所有预设课目,并且时间都有效地控制在一小时以内。

为此,女子导弹营搞一次全营大会餐,既是对六位女兵成功换岗为导弹车驾驶员号手庆贺,也是对四位男兵教练员的感谢与欢送。在宴席上,向爱莲将四位男兵教练员请到营部桌上,一一以茶代酒地敬了,并当着全营官兵宣布营党委的决定,向旅党委报请四位男兵教练员为年度优秀士兵,同时报请其中两位个人三等功。女兵们掌声此起彼伏,六位导弹车女兵驾驶员号手将从后山摘来的花束敬给自己的教练班长,将会餐推向高潮。

第四章

郝春阳才从基地政工班干部集训班归来,向爱莲就明显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从食堂出来开始“逼问”郝春阳“近况”,在这方面郝春阳哪是她的对手,只得将结识毕达银的事招供出来。

“毕达银?那个什么是‘中’还是‘不中’的一营教导员?”向爱莲转了一下眼珠,笑筋开始上拧,可话风像一把小刀子在找郝春阳的缝隙。

郝春阳的脸开始泛红,她用手拨拉了两下头发,腔调听着似乎轻松起来,其实有着一种不自在。

向爱莲撇了一下嘴,看准了郝春阳的七寸,“我党我军一贯作风是:优待俘虏,缴枪不杀。老实交代吧?你们是不是背着组织干什么……”

“姐,姐,你说什么呢?人家……人家……”郝春阳迅速从向爱莲的“坑”里爬起来,“我们是战友,是同志!”

“好!同志是吧?我来问问这位同志,他那几根葱还想来卷我们郝美女的大饼,真是拎着猪头找错了庙门,想挨是不是?”向爱莲的话顺嘴淌。

“好了,好了,你才比我大两岁,你儿子都能打酱油了,老妹子好不容易对上眼一个,你还要……”别看郝春阳给官兵做起思想政治工作起来一套一套的,可在恋爱方面,她还瓜得很。

“哎!早有这态度,姐至于要上道具吗?”向爱莲的笑筋已经上到了极点,她实在忍不住,笑得捂着肚子蹲到地上,“哈哈哈,哎哟……我……哎哟,笑死我了,这……这……”

“给你两杯酒,看你还醉不醉?”郝春阳看看营区里没有官兵,气得用鞋尖踢向爱莲的屁股。

向爱莲站起来,拉拉迷彩服的衣摆,她还在笑。

“笑笑笑,你就知道笑,吃了笑屁呀?”郝春阳嘟起嘴。

“书记说脏话了噢?”向爱莲把笑咬在嘴唇上。

郝春阳与毕达银在基地政工干部集训时因组织一场辩论赛,迅速找到感觉并悄悄地确立了恋爱关系。

晚上熄灯前,向爱莲给华强军拨通了电话,向他说了郝春阳与毕达银相恋的事。

“不会吧?”华强军也笑了,“这下热闹了,你三营地地道道成了我们一营的娘家了,东方基地这样内部消化,还十分奇巧,恐怕要写入二炮史册了,哈哈!早听说,你们董旅长在我们旅挖大学生士兵时,我们袁旅长就逼他嫁女呢?笑话成真了!”

“什么嫁呀娶的?新世纪了还老观念!”向爱莲不拱华强军的热闹,“你们毕教导中不中还两说呢?”

“老毕中!老毕中!晚了晚了还逮了条大鱼!”华强军笑着说,“明天到营里我再教他两招!”

“你还有招呢?”向爱莲故意板起腔,“学给我看看?!”

“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华强军忍着笑,“董旅长口口声声要你们三营比学赶帮超我们一营,这下好了,开起了‘夫妻店’,以后还真要干戈与玉帛共存了。”

“一营有一营的任务,三营有三营的战法,有爱情介入,比翼双飞不是更好吗?”向爱莲说完,将话头转了方向,“我昨晚给儿子打电话了。”

“也不晓得党党长高了没有?”华强军提起华向党心中立马热乎起来。

“听他姥姥说,快成一只小白眼狼了!”向爱莲用起了责怪的口吻,“姥姥一天好吃好喝地供着、早送晚接着,哎,凡有点儿什么事,他都站到姥爷一边,你说气人不气人?”

华强军笑着不好评价,闭上眼能感觉到儿子在一天一天地成长,他有些想了,还有老家的父母,听说近来身体又不太好了,前几天寄了两千元,心里还是挂念着。向爱莲做得也好,每每在换季、节假日都会给公公婆婆寄钱寄物。俩人说了些家事之后,约了约今后过周末的事,说着说着俩人想到不久将出现不是一营的主官到三营,就是三营的主官到一营休假探亲的场景,又都笑了起来。

三营训练从熟能生巧到巧能生精,如今进入精益求精阶段,国防科工委的工程师和第二炮兵军代室的专家三次抽查,训练成绩均为优秀+。向爱莲上任五个多月来难得有了点轻松,连续两周放飞郝春阳不说,还电话要求华强军“饱汉子知晓饿汉子饥”同样放飞毕达银,到第三周郝春阳连推带拉地将她轰到车上“去与姐夫鹊桥会”,手机与华强军一联系,建议向爱莲到一营去过周末。也行,向爱莲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去一营驻训地住过呢。

郝春阳一听如此,立即红着脸说:“姐,车子回来正好把毕达银同志捎来,中不中?”

“中中中,那有什么不中?”向爱莲也学开了中原话。

向爱莲前脚出门,后脚赵艳青便将“情报”与年大维有了“共享”。

“我们向营长这次要让你们一营官兵真正见识见识什么叫‘英姿飒爽’?还有,你只要看看向营长的裤缝那个直,你也能见识到三营通信员是如何服务好营首长的?”在赵艳青看来,她给向爱莲熨好的这套常服还是进营第一天见穿过,可见向爱莲到一营过周末是用心的。

“向小老乡学习!”年大维已经可以放开胆子与赵艳青贫了。

“接待好我们向营长应该列入你们一营的议事日程。”赵艳青有了干部的口气,“若有闪失,我将首先拿你问罪!”

“是!”年大维口气也上了劲,“我们一营将以一流的热情、一流的服务接待好营长家属首次来营区过周末!”

华强军和毕达银晚餐后,心照不宣地往营区外散步遛达,其实一个是迎、一个是走,二人出了大门不到一百米,三营的“猛士”指挥车便理大三粗地挟着山野的风扑面而来。夕阳临走前还竭力地为红山打着橙红色的背景,令它的轮廓更加清晰高大,其实它更伟大之处是舍弃自己的五脏六腑为国宝安家。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向爱莲也远远地看到了华强军那大大的个头,还有身边的毕达银,心里笑他们的猴急劲。她令车子停在他们身边,毕达银伸手拉开了车门。

“向营长好!”毕达银笑眯眯地说,“热烈欢迎向营长来我们一营检查指导工作!”

“我可不是来检查指导工作的噢?是来看看孩子他爸!”向爱莲盯着毕达银,“至于毕教导员到我们营可是要好好表现哟,该检查的要检查,该指导的要指导,相信我们郝教导员会全方位安排好的……”

“谢谢向营长!”毕达银说完爬上三营的车,走了。

华强军摇摇头,笑了笑。

“你笑什么?”向爱莲也笑着说。

“我笑爱情,它真的能让人变傻!”华强军说,“你看多精的个老毕,恁是不中成这样。”

“我看你比他傻。”向爱莲突然顿了一下,“贺民义呢,怎么不来接我一下?他还说请我到村子老乡家吃土鸡呢。”

“我还没有告诉他。”华强军边走边说,“他们下午在搞野战手术车与后方医院联试,基地医院来人指导,晚上应该在训练团招待所陪同吃饭。”

“你怎么穿着军装来了?一点不像来休假。”华强军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找了这么两句话来了。

“我是军人,来的又是军营,穿军装有什么不对?”向爱莲觉得华强军似乎不大愿意她来似的,“休假还有像不像一说,你说说,什么样才叫像休假?”

好在这时候,年大维跑过来了,解了华强军的难。

“报告向营长,我是营部通信员年大维!”年大维跑步向前,给向爱莲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请向营长到营部食堂用餐!”

向爱莲没有吱声,跟着年大维去了食堂。留的菜足够两三个男兵吃的,猪肉粉条中的肉跟半个砖头一般大,她吓得打哽哽,这要是在三营恐怕一块也不会被“宁愿战死也绝不胖死”的女兵动一下筷子。其实从这一刻开始,她已经自觉不自觉地将一营的所见、所闻、所感与三营一一进行着对比。

华强军嘴上硬是硬了点,但向爱莲在一营的两天两夜他照顾得还是有情有意,毕竟三个多月没有在一起,“床下君子,床上夫妻”还是做得周全到位。贺民义也只是在周六的中午践行了请客的诺言,这家伙有个狗鼻子,走到哪都能嗅到好吃的味道,什么田家山的老母鸡、龙安江的花鲤鱼、六里沟的干笋子……他出去转一圈便整回一大桌。

向爱莲在周五晚上通场见证了一营的紧急夜训,她深有体会:一营有很多地方值得三营来学习、来提高。她最大的感触是一营官兵那种什么时候都有一股子“打胜仗”的自信与气势,一出动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石磙,什么也无法阻挡,什么都会被它碾成粉末——三声急促的哨响,锋利地划开静穆的营区,所有的酣睡、梦香和心思,都在几秒中化为同一股热流。一营开始涌动,仅仅九分零七秒,全营应到三百一十二人、实到三百零四人全部携装集结完毕。向爱莲看着秒表的走动、听着官兵的声响,“三营最快也要十二分钟!”华强军做了极简的战斗动员后,一营像一条神龙快速流向导弹发射大厅。向爱莲在后边踩着“神龙”有声无迹的步子,一步不敢落下,生怕掉入黑暗之中。进入大厅,“神龙”化整为零,一个大影子瞬间派生几百个小影子,如果不是随后此起彼伏的“号手就位”,简直不敢相信这里正在“战斗”,说是夜训,简直就是盲训……时间,还是时间,时间之于作战是一个重要标志。从导弹出库到平台搭建、从通信联络到干扰排除、从气象摇测到数据链接、从一线指挥到端末操作……百余个战位、千余项动作,整齐划一,有条不紊,不能说是一气呵成,但绝对是行云流水,每一个号位、每一项操作、每一次指令,都做到了精确、精准、精巧。华强军在总结时说:“这次夜间作战成绩接近于日常训练最好成绩,达到了训引战、训为战的预期目的!”向爱莲将每一个细节看在眼里、思在心里,她在枕边热热地对华强军说“你是个能战的男人!”果然,华强军很快又让她体味了另一场“战争”的酣畅淋漓。后来,向爱莲在三营党委会上不无感慨地说:“我们与一营的武器装备不同、作战任务不同、战斗方式不同,但东风快递,使命必达的目标是相同的。我们要向一营学习,学习他们‘能打仗’的决心,学习他们‘为打仗’的恒心,学习他们‘打胜仗’的信心,更要学习他们‘千人一杆枪’的团结一心……”

毕达银这个周末过得腰酸腿痛还不敢吱声地心甘情愿,恋爱的季节中雄性天生弱势,他几乎猫在郝春阳的办公室里、趴在电脑前,其中有两顿饭还是赵艳青打好送到房间里吃的,全营几百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愣是没有看到片言只语的风花雪月,他帮助她改了两天《常规导弹部队经常性思想政治工作“方程式”100解》及PPT。偶尔的幸福,便是她在看到他修改精妙处,猛地贴一下脸或伸手摸一下头,当然也会说两三个“中”字。至于晚上,她将床铺让给他,她住进了向爱莲的屋。猴精的赵艳青在周六晚上盯到午夜,终于看到郝春阳悄悄地出了门,她轻轻地下了楼,去了连队,去了大门口,还上了厕所,之后她走到“教导员”门牌下……赵艳青紧张得不敢出气,可郝春阳伫立了片刻又猫似的回到营长办公室,她画了个圈,她在查岗。

华强军遭遇两件必须尽快解决的大伤脑筋的事,一件是关于贺民义的,另一件是关于盛国富的。

“冤家哟!前生的冤家。”华强军差点抓破头皮。

后勤装备“两成一力”八个专业模块磨合训练日臻成熟,贺民义以试训组组长的名义向一营提出与主战装备联训并提交了方案。毕达银看后,觉得贺民义以核旅阵地保障为主兼顾常规旅机动保障的联训想定是可行的,但谁也没有想到一直对“两成一力”训练挺满意的华强军几近“全盘否定”,他直接找到贺民义“开吵”。

“贺参谋,我认为,联训的顶层想定是个伪命题,让主战装备来配合后勤装备联训,用老百姓话讲这叫‘锅巴跑到了饭头上’‘儿子变成了老子’。请你到世界战争史上看看,有这样的作战与保障吗?”华强军好在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贺民义对华强军是了解的,他在设计时考虑过华强军的“实战要求”和士官组训与导弹作战要素,但他要让如此多的后勤装备战勤编组合理地进入某一“作战时序”中,所有的前提都得是主战装备作为“背景”,否则无法“联训”。他沉住了气,“请接着讲!”

“战略想定出了问题,原则上后面的战役或战术都存在问题。”华强军一点不客气,“你的论文写得很周全,怎么一上战场就变卦?你这种联训法好不好?肯定很多人都说好,大而全、一锅香,谁都能夹一筷子……”

贺民义顺着华强军在比喻,“你想怎么吃?”

“不是我想怎么吃?战争或战场的锅里有什么,我们才可能吃到什么!”华强军说,“着眼于核旅作战的战勤人员编组是科学的,立足于现有‘两成一力’后勤装备要保障力的最大化军事效益是合理的,但我要问贺参谋,这要是打仗呢?当下核武器作战和核威慑作战的主体后勤保障在地下坑道,‘两成一力’进不去不说,里面的现代设备一应俱全。即使常规旅或未来发展的核导弹车载式机动发射,也无需如此大规模的保障。因此,你的作战想定出了问题。”

贺民义反问道:“依华营长的想法,‘两成一力’在二炮毫无意义啰?”

“我可没有这么说?”华强军才不会掉进贺民义的坑里呢,“‘两成一力’是全军后勤装备现代化建设的重要节点,意义重大,我说的是你的方案。再好的种子,地不好,季节不对,都生长不出好庄稼。”

“华营长,你说得很好。”贺民义这时正起腔调,“我也要明确告诉你,‘两成一力’是试点,是与战勤编组的人机重新磨合,不是打仗。方案主要基于三点:核旅的野战驻训、一个旅基数的保障和后勤全要素的装备化保障运用。”

“今天怎么训,明天的仗就怎么打。不为打仗的训练,是无效的,是要以牺牲国家和人民安全为代价的。”华强军的拗劲上来,“按你的本子来演戏,我不参加!”

“你不参加,会有人参加!”贺民义抓起方案气呼呼地走了。

贺民义直接将方案给核一旅司令部、后勤部各提交了一份,不过他吸收了华强军的想法,将“两成一力”在第二炮兵中的几种保障模式在前言里都做了概述,而“试点”验收选择的还是他的方案,但他同时将华强军“反对此案”和不愿以主战装备配合后勤装备的想法分别报告给旅后勤部长和旅参谋长。很快旅长袁崇高带着司、政、后、装领导来到一营。在观摩东风IV士官组训和“两成一力”专业综合试点演练之外,听取了多方意见,袁崇高最后定下调子,“联训方案”以贺民义的主笔为基础进行“折中”:将士官组训的“全要素实战背景”调为“野外机动演习”,主动配合“两成一力”试点;“两成一力”的“作战时间”进一步优化,与东风IV士官组训保持一致;联训中,无论是作战要素还是保障要素,能联尽联,能训尽训。至于验收方式,待请示基地党委后再定。

贺民义很满意,华强军多少还有些想法,但旅首长的命令他还是不折不扣地落实在一言一行之中。

袁崇高在离开一营前,将华强军拉到导弹训练大厅一角,说了一通话,之后还拍拍他的肩膀,两次强调“拜托!拜托!!”旁人看了不好解,毕达银几次话到嘴边了,还是咬住了,“不该问的不问”。也不是华强军故作深沉,此事不说是个事,一说就成了谈资。

“华营长,我有个小‘名堂’,得请你相助,你看行不行?”袁崇高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

华强军顿时心里发起毛,以为袁崇高对他的联训不放心,“旅长,请指示!”

“谈不上指示。”袁崇高说,“你嫂子,也就是我老婆,她有个侄女儿在江南电子学院,去年也评上了副教授,音乐教育专业。过去一直读书,当然眼光也有点高,个人的事拖到三十了还没有解决。这不,今年‘八一’,旅里与学院搞了一次军民联欢,说是双拥,其实政治部也是想给我们旅的大龄青年找找机会。”

“当时我们营也去了三位干部呢。”华强军心定了,“您说——”

袁崇高说:“联欢会上,她与你的老同学盛国富参谋合唱了黄梅戏《天仙配》,也就这么对上了眼,有了‘名堂’,本来谈得有模有样的,你嫂子欢喜得不得了,正准备将俩人请到家吃吃饭,将关系公开一下。哪晓得盛参谋得知她是我妻侄女,立即要分手,理由是他怕别人说他在攀高枝。”

“我看他比董永还呆。”华强军硬起喉咙,“什么理由?我老婆还是火箭军副司令员的女儿呢。”

袁崇高说:“是听人这么说过,我们也不好问中间的‘名堂’。”

“哦,我那妻侄女叫吴佳音,一把火好不容易烧起来,哪受得了迎头这瓢冷水,在她姑那里哭得不成样子。你和盛国富是好同学,也是好战友,请你帮我问问,若有其他原因,我们不勉强,家里人做做工作就算了;如果真是因为我,大可不必,我这人公私泾渭分明你也能打听得到……再不行,他可以暂不认我这个姑父,等我退下来,再走动也无妨……”

“哪有这话?请首长放心,我一定给你问个明明白白。”华强军说,“他这是要身上长刺呢,长多少我也晓得刺根在哪里,捋不掉,就去拔!”

华强军晚上在电话里将袁崇高的交代与向爱莲一说,向爱莲想起夏雪的事,开玩笑说:“我俩快成东方基地爱情救火队了。”她提醒华强军,对盛国富不能强攻要智取。

“嘟嘟嘟——”熄灯号此时悠扬响起。

关上灯,月光“扑”地进来,好亮好亮。

 

作者简介

阮德胜,安徽池州人,1971年出生,1991年入伍,2012年中校、副团职转业,现就职于地方人大常委会。曾就读于第二炮兵指挥学院新闻干部班、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解放军艺术学院军事戏剧影视专业艺术硕士。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理事;安徽省文学院第四届签约作家。

1987年开始创作,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解放军报》《中国作家》《清明》《解放军文艺》《安徽文学》《作品》《山花》《绿洲》《飞天》《神剑》《青年作家》等报刊发表作品千余件,800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大富水》(上、下)《一二一》《父子连》《傩神》《羊毛人》、长篇历史小说《昭明太子》(合著)、中短篇小说集《靓嫂》、随笔集《血的方向》《血的蒸气》、散文诗集《红太阳永不落》、文化读本《文化池州》《贵池傩》、报章文学集《热爱》、长篇非虚构《党校日记》等19部。曾获当代小说奖、全国梁斌小说奖、浩然文学奖、中国人口文化奖、全国林非散文奖、孔子文学奖、全军战士文艺奖、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评奖一等奖、江南小说大奖、鲲鹏文学奖、金熊猫网络文学奖长篇金奖、昭明文学奖、李清照文学奖、国际东方散文奖、汨罗江文学奖等百余个不同规格的文学艺术奖项。短篇小说《光荣之家》和长篇小说《大富水》《傩神》分别入围第四届鲁迅文学奖和第九届、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因创作成绩突出,在部队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7次,事迹入选《火箭兵英模录》。先后100多次被评为多类先进个人,其中有第二炮兵学习科学文化先进个人、池州市第二届拔尖人才、池州市首届最美退役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