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阳：让我听懂你话语的回旋
给我
给我一只苹果
让我摸摸上面的霜
给我一杯水
让我品尝它来自于哪条江河
给我一枚矿石
让我称称这颗心的重量
给我一粒盐
让我辨认出家的模样
给我一场雪
让它下在诗人还乡的路上
给我一片海
让它盛下武士半生的倥偬
给我一盏茶
让我饮尽两千年的恩怨
给我一把火
让我看看燎火的荒原
给我雨滴
给我闪电
给我一页白纸
让我写尽人世间的悲欢
给我一片沉默
让我听懂你话语的回旋
给我一条路
让我找到你所在的房屋
给我一个你
让我触到粗砺的针脚
棉布的衣衫
暗火
我听到岩石的尖叫
我看见一阵疾风在尖叫上
奔跑
我听见炭与火
密语的争辩
我触到灼热
在一片薄弱中
我看见那些四散的汉字
重又在身上慢慢
聚拢
听
你寄居的国王
谁用古老的血液
彻夜打铁
怎样的话语
如一枚闪亮的铆钉
驻扎进
这
夜的寂静
淬火
我看见她小心地
把手伸入
矿井
八百米
一千米
还要更深的土层
触到硬的矿脉
直到再也走不动
黑的、沉默的
铁一样的冷光
岩石般坚硬
我看见她
小心地敲击
矿石
捡选
黑的、沉默的
闷的、铿锵的
听它们在隧道里
发出轰隆隆的
响声
我看见她捡起一块
黑的、沉默的
重的、结实的
曾经的烈焰
烟火的纹理
幽闭的灵魂苍老
睡意朦胧
我看见她手的温度
将矿石唤醒
钻木取火的耐心
点燃、还原
将烟变火
星光四射
而我最想看见的
是她如何
将火种
从地心取出
以一种洗礼的仪式
完成淬火
再将亘古的疼痛
揳成纸上的
一枚枚
铆钉
知 道
是的
我们貌似知道很多
善良朴素
伪装虚荣
还有真理
我们知道我们创造的
词语
指鹿为马或
点石成金
我们知道
千年百年
倏然而过
积淀传递
承继
白驹过隙
但我们真的知道
忽然刹那
或者
瞬间的含义
我们知道
水落石出
尘埃落定
是的
我们还约略知道
得寸进尺
一意孤行
但我们却无知于
一朵花开的时分
一只蜜蜂的
行踪
未 知
是否该承认自己的无知
荠菜芨菜灰菜
借助图片才能分辨
相似的还有
草莓、黑莓、树莓之同种
白蒿、芦蒿、茼蒿之区分
精神、欲望可以言明
理想思想
却不能一句了断
奥妙与交错
黑、白、黄、棕
世界已驳杂
至此
野菜与野草之间
锯齿的形状
颜色的深浅
季节地势
词语的无力
表达的遗憾
巴别塔是谁
令其重建
有多少未知的一切
藏在那层薄纸的背面
驯 鹿
他们说
那时，敲响
桦皮桶
就会有一只驯鹿
听到呼唤
跳跃前来
从雪地
森林崎岖的
深处
驯鹿总能
循着乐声
找到它想见到的
同伴
他们说
那时寒冷
呵口气会结冰
但石蕊、问荆
和蘑菇
葳蕤茂盛
无论阿穆尔、呼玛或阿巴
还是从来叫不出名字的
河流
都能找到
驯鹿脱去的
冬装
他们说
驯鹿冬季受孕
春天产仔
迁徙途中
幼子长大、奔跑、强壮
母亲适时告诉孩子
谁是天敌
何谓自由
那时的他们
不知兽医、疾病和猎捕
不知国际驯鹿会议
每三年召开一次
更不知他们的讲述
声音低沉
睡意朦胧
而传说中的驯鹿
也早已渐行渐远
背影模糊
乡愁
有一首歌
我们反反复复地唱
一代又一代
这首歌没有名字
大海咆哮过后
浪花熄灭了
面对空寂的滩岩
海底升腾起一种音乐
于喧嚣后 有无间
水冲上来 又跌下去
带走些什么 遗失些什么
反反复复
这个过程就像那首简单的歌
沙哑的嚎叫寂静了
才会有如诉的声音
请注意在一切喧响里
保有自己良好的听觉
仔细辨认
延续在不同年代里的音乐
这也许就是那首歌的名字
从生到生
从开始到
开始
疑问
在路上
想你
那本桌前的书
是谁将它轻轻地
打开
又合上
鸟飞过的窗
是谁的手
紧紧握住帷帘
玻璃板上的
阴影
水 光线
谁隐居在
这座城市
不发一言
尘土
要命的苦
谁在低声抱怨
刃一样锋利的
道路
又把谁的双脚
阻拦
月光冷冷
谁的黑发
被它一次次
漂白
而在家乡的
边上
谁归来后
又悄悄地
离开
何向阳，祖籍安徽。中国作家协会六、七、八、九届全委会委员。中共十六大代表。中宣部全国宣传文化系统“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首批人选，“新世纪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首批人选”。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主任，二级研究员。全国三八红旗手。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出版有诗集《青衿》《锦瑟》，理论集《朝圣的故事或在路上》《夏娃备案》《立虹为记》《彼黍》，学术随笔《思远道》《肩上是风》《梦与马》，长篇散文《自巴颜喀拉》《镜中水未逝》，专著《人格论》等。作品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译为英、俄、韩、西班牙文。获鲁迅文学奖、冯牧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上海文学奖等二十余种文学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