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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2年第4期|陈然:几何学
来源:《雨花》2022年第4期 | 陈然  2022年05月05日08:29

欧宁看到竹书在朋友圈发了女儿安荷初中毕业纪念的视频链接,点开来看。有二十多分钟,他竟然不知不觉看完了。安荷就读于市里的实验中学,那是全市最好的初级中学,视频也做得漂亮。视频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在一张照片里看到了他初中时的班主任翟经年老师。翟老师被七八个穿蓝白校服的学生簇拥着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带着他熟悉的眼神和微笑(翟老师眉骨高,眼神看起来总是那么深邃)。担心自己看错,他把视频回放了好几次。不错,就是翟老师。他不禁截了个图。

可是,翟老师怎么会在这里呢?翟老师一直在他们乡下中学教书,后来当了副校长,现在已经内退数年。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显得很年轻,几乎跟教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前不久他们还在微信上联系过。

他给竹书发消息说,他在那个毕业纪念视频上看到了安荷,有安荷的照片,共有三张,第一张出现在五分钟左右。竹书惊喜地说,你都看了么,我还只看到两张呢。

他说,有一张照片,里面的老师好像我初中时的一个老师,甚至,我可以确定那就是他。

竹书说,是你跟我讲过的翟老师么?

他说,对,就是翟老师——我跟你讲过他么。

她说,讲过啊,你忘了么,你说翟老师对你人生的影响最大,说你以前怎么顽劣调皮,不好好读书,后来他送了一本什么书给你,你就忽然迷上了读书。

他说,是啊,那是一本几何解题方面的小书,以前我最怕几何,自从有了这本书,我最不怕的就是几何了。

竹书笑起来,说,你还说过,翟老师经常拎你耳朵,而且只拎你左耳朵,以至很长一段时间里,你怀疑自己的左耳朵要比右耳朵长。

他发了一个表情。

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了一张合影。是他在一个同学群里下载来的。那次长假,几个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他没能去,后来看到群里的合影照,便下载到手机上。他把合影和刚才的截图一起发给竹书,说,你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说,的确挺像的。

他说,岂止是像,就是同一个人啊!我对翟老师太熟悉了。那时在学校,哪怕他远远地呼口气或皱皱眉,我也知道是他来了。

她说,世上长得像的人是有的,就像我那次碰到的那个人,那么像你。

那次她跟同事们一起去云南,忽然发来信息,说她刚才看到一个人,长得很像他,她差点叫出声来。

可翟老师只是他的老师,而且还是初中老师。有一天,翟老师找到他的微信号,加了他,但网上联系太方便了,他反而一下子不知聊什么好了。

欧宁说,我怀疑,做这个视频的是不是也是翟老师的一个学生,故意把自己读书时的照片混了进去,带点恶作剧地怀念一下自己的少年时光。

竹书说,若让你做这个视频,你很可能会这么干的。你脑瓜里总会冒出许多怪点子,不过有时候也会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想知道究竟是不是翟老师,把截图发给他看看不就行啦。

欧宁说,这倒是。

他把截图发给了翟老师。他以为翟老师要好久才回复,没想到对话框很快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翟老师说,不是我。

欧宁说,太像老师了。

翟老师说,那些学生我也一个都不认识。

欧宁说,老师教过的学生那么多,不可能都记得。

翟老师说,看到了就会记起来。

欧宁说,可怎么会有人跟您这么相像呢?

翟老师发了个表情,说,可能照片比较模糊,就显得像。

欧宁也回一个表情,说,老师的话很有道理。

可实际上,他认为照片一点也不模糊。但翟老师说不是,他只能相信。

他跟竹书说,不知安荷是否认识照片里的那个老师。

竹书说,我刚才问她了,她说不认识,她的班主任老师也说不认识。但班主任老师提供了一个线索,说那张照片是在新校区拍的,那几个学生穿的是实验中学的校服,墙外的确有一块×××(国内一家著名房地产公司)的广告牌,他们刚在新校区旁边开发了楼盘。

他说,会不会一个人退休了,他的青年或中年还在活动呢?

竹书发了个表情,说,你看你,又灵魂出窍了。

他说他想去实验中学,看能否找到那个老师。

欧宁在车站接他。出站口,果然看到她站在那里,跟那时一样。他有点恍惚,他想,他看到的是现在的她还是以前的她呢?他想起几年前的一天,他一早冒雨到车站坐车。下车时感到眼前一亮——正是初春,树上簇着新绿。他撑着伞,沿着街边往前走。他想熟悉一下这个城市。他深深吸了几口新鲜而湿润的空气,看到路边的野菜,也忍不住俯身抚摸了一下。那天他们跟几个朋友一起,开车去了乡下。她带他找她小时候喜欢吃的野果。在回来的火车上,他收到她发来的短信,说她刚才从火车站出来,才发现下雪了,春天的小雪,他们竟然都没有发现。

他朝窗外一看,真的下雪了。那么轻,落地即化。仿佛大地可以容得下那雪下一辈子;即使下一辈子,地上还是没有一丁点雪花。

从火车站到实验中学的新校区还有半小时的路程。他说开慢点,其实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可他又实在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说,不要紧,车子随时掉头都来得及。他说,那次一个在教育报刊社工作的朋友约他写一篇关于老师的文章,他就写了翟老师。他在文章里回忆了一下当年读书时的几个细节,比如逃学、恶作剧、晚自习时偷偷去看电影被翟老师三次从半路截回等等。谈到翟老师出色的教学能力和他做行政领导后并不受人欢迎,他觉得翟老师是舍长就短了,从此讲台上少了一位好老师。那时接连几届毕业生,翟老师教的班总是升学率最高的,他那一届共有两个毕业班,他们班三十多个人考上了十几个,而另一个班只考上了一个。文章发表后他没敢给别人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的确也担心翟老师看到这篇文章会不高兴。毕竟,他说了别人也许不会说的实话。几年后,一个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面的同学忽然加他微信,说这次回乡,和翟老师见面,翟老师说起他写的那篇文章,说他一直保存着发表那篇文章的杂志。他忽然脸红了,像是他做的坏事终于被老师发现。

他说,等会儿见了那个老师,若他忽然叫出我的名字来,那怎么办?

她笑了,说,最好是他喊一句,嘿,你怎么又逃学了!

他说,那时候,我总是逃学,后来都逃得没劲了,好像一上课,老师们就在等着我溜出去,然后他们松了一口气,关上门,一副除去了心腹大患的样子,继续上课。所以我必须溜回去,这样才有意义。然而溜回去真的比溜出去难。刚开始还能得逞,后来,老师干脆把门从里面闩上了,我毫无办法,只能像一个失败者那样站在门外,可怜兮兮地接受这种被抛弃的命运。我有点纳闷,明明是我主动逃离了教室、逃离了集体,怎么到头来反而像是他们抛弃了我呢?我又想,他们为什么不再在乎我是不是在教室里了呢?是不是还有一个我坐在里面听课?其实,我是多么喜欢听课啊,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厌学。尤其是几何,自从翟老师给了我那本书,我对几何题就上了瘾。我迷恋那些线条,迷恋于那些线条构成的空间感及多种可能。就这样,我站在教室外面,注意力却在教室里面,我似乎比平时听到的更多。老师讲的细枝末节我都记住了。我迷上了这种听课方式。所以我虽然经常逃学,但学习成绩并不差。有时候,我真的以为有两个自己,一个在里面听课,一个在漫山遍野地逃学。

她说,你逃过翟老师的课么?

他说,以前也逃过,后来就没有再逃了。不但翟老师的课,就是其他老师的课,我也没有再逃了。他那本小书为我打开了一扇大门,让我不知不觉改掉了以前的种种恶习,比如贪玩、偷懒、逃学和恶作剧。我是真正迷上读书了。我不喜欢周末,哪怕放半天假,我也觉得漫长难熬。要知道,前一个学期我还因为钓鱼差点弃学了呢。下了晚自习,教室里就熄灯了,我点起油灯做题。后来干脆把被子从宿舍搬到教室,做题到两三点,困了就把被子铺在课桌上睡觉。成绩一贯很好的同学很警惕,以为我要追赶他们,并下意识地提防我,比如他们有了好的习题书不给我看,做题时若看到我经过,赶紧用手遮挡。这简直好笑。我根本没想到什么成绩,更不想去跟他们争什么三好学生。我只是忽然尝到了读书的乐趣。我推开了那扇门,被里面的光亮吸引。我好像看到了两个自己。或者说,一个自己在看着另一个自己。从此我知道,人是可以有两个自己的,可以让一个自己看着另一个自己。

她说,我也有过这种恍惚。比如我结婚时,一直以为结婚的是另一个人,我不过是来看她结婚的。父母比我更喜欢他,我挑不出他的任何毛病,但我也从没觉得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又说,有时候我想,如果翟老师没有送你那本书,会怎么样呢?后来我想到了答案,那就是,如果翟老师没有送书给你,就好像我没遇到你。

他说,那不一样。没遇见我,你还是你。可是,若没有那本书,也许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她说,没遇到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他说,你说过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说,好的东西,往往能给人提供多种可能。我这才明白那时候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几何。

她说,我有点奇怪的是,那时候你在班里成绩并不突出,还调皮捣蛋,翟老师为什么要送书给你呢?班里几十个同学,他不可能每个人都送。所以有时候我会怀疑,翟老师究竟送没送书给你。就像我每次见你之后都问自己,我刚才真的见到你了吗?你长什么样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他说,前不久整理书柜的时候我还看到过它。我一直保存着那本书,从乡下到城里,从少年到现在。虽然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还有许多书被我当废品处理掉了。

她说,这也不能证明是翟老师送的,说不定是你自己从书店买来的呢。

他说,跟你说实话,翟老师送我那本书,是因为有一次,我父亲送了他两斤冰糖,希望他对我严加管教。我父亲常年在外,没空管我。过了两天,翟老师就送了那本书给我。对了,那并不是一本新书,里面还有很多用钢笔做的记号。当然,家长给老师送点东西也很正常,肯定还有比我父亲送了更好东西的。当时有两个同学经常去翟老师房间里做作业,甚至把饭盒也放在那里。但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打开另一扇门。

她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我遇见的人,肯定也不止你一个,可只有你给我打开了一扇门。

她“哎呀”一声,说走错道了,要绕很远才能绕回来。他说反正不急,走没走错没什么区别。她说,你不急我急,我还是很想知道答案的。

他说,说不定时光也是可以折叠的,那相机刚好拍到了折叠起来的一面。就是普通摄影,高明的摄影师也可以通过多次曝光把不同时空里的东西放在同一张照片里。

她说,那个人肯定会奇怪,自己居然跟另一个人那么相像,而且还让我们找上门来。

他说,我说了,根本就不是像,的确就是翟老师本人。我无数次地把照片放大,对照那张合影,没找到半点不一样的地方。

她说,这只是你的感觉,可在我看来还是有点区别的,不是连翟老师自己也确认那不是他了么?

他说,他的确认不一定算数。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也不能确认某种东西吗?比如你一直觉得你结婚那天的新娘不是你。你甚至不能确认我们是不是刚见过面,不能确认刚见过面的我是什么样子。既然如此,他也完全可能产生错觉,不认为那是他本人。

她说,问题是,那张照片的背景正是实验中学新校区的一角,安荷的班主任老师说他对那里很熟悉,我也知道那里新开发了小区。我的一位同事甚至参加了它的竣工典礼。后面那个房地产的广告牌,至今还在那里,远远就能看到。

他说,你说的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那样的广告牌到处都是,那家地产商在全国各地建房子。一次下班途中,我换车去一个地方办了点事,回来时正想着这么快就到了,忽然发现我家附近竟多了条高速公路。我有点纳闷,后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我们小区。但实在是太像了,包括周围的路口,店铺,甚至还有一家名字相同的超市。至于校服之类,那上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从式样和颜色的搭配来看,它们不都差不多么?所以我认为,照片里的那个人就是翟老师,至于地点是不是实验中学的新校区倒不一定。也许是翟老师带学生去参加什么竞赛摄影留念的。

她说,如果是这样,翟老师不可能不记得。

他说,这很正常啊,他桃李满天下,也经常带学生出去参加竞赛,哪记得了那么多呢?再说,过了这么久,他完全可能忘了拍照时的情景。你看翟老师还很年轻,他也确实一直显得年轻,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有时候我们翻照片,不也会翻出自己根本没有印象的照片么?比如那次,你翻出一张照片发给我,说你根本不记得有这张合影。

她说,即使这样,这张照片也没有理由在安荷的毕业视频里出现啊。

他说,很可能还是我前面说的,做这个视频的也是翟老师的一个学生,说不定就是照片中的一个。他想以这种特别的方式来怀念一下翟老师和他自己的少年时光。他没有告诉翟老师,就像我写了那篇文章没有告诉他一样。

她说,你这样说倒勾起我的好奇心了,最好的办法还是去找一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还用去么?如果有这么个人,那肯定不是翟老师。如果没这个人,那他一定是翟老师。

她笑了,说,你越说越玄乎了,瞧,我们已经拐到正道上来了,几分钟我们就可以到学校了。

他说,还是不要去吧。

她的执拗劲上来了,说,去,一定要去。

她执拗的时候,就喜欢那样抿紧嘴唇。

到了实验中学新校区。

竹书说,新校区前几年新开设了高中部,用优厚条件吸引优质生源,下学期安荷也要来这里读书,刚好先来看看。

欧宁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说,你看过井么?

她说,怎么没看过,小时候我还洗过井呢,大人在里面不好转身,就让我们小孩子下去。

他呼出一口气,说,我的意思是,你那样看过井么?

她说,怎样看?

他说,小时候,村里只有一口井,有一次,我趴在井口,看着自己在井里面的倒影,忽然害怕起来。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诱惑,想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我好想知道井里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一个完全不同于地上的世界。但理智又告诉我不能这么做。

他们下了车,向校门走去。

现在,校门都是越做越大,显得人很小。

——简直都没办法在校门口照张相。他说。

她说,你又不喜欢照相。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校园里传来拍篮球和投篮的声音。透过栅栏,可以看见宽阔操场上的人影,一个人在孤独地拍着篮球。毕竟快开学了,高大的白色教学楼里依稀有了动静。

门卫问他们找谁。是啊,找谁呢?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如果真的有那么个人的话)。他随口说,找翟老师。

门卫居然让他们进去了。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带着某种恶作剧或游戏得逞的惊喜神情。走到操场边上,才发现打篮球的有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

他说,门卫怎么让我们进来了呢?

她说,看来真的有一个姓翟的老师。

他说,或许门卫根本没听清楚。

她说,就是有也很正常啊。

他停了下来。她说怎么啦,他说我有点害怕。

她说,洗井的时候,其实我也是很害怕的。水被抽干后,我还在里面找到了自己以前不小心掉下去的一面小圆镜。

井中之镜,他说,镜子本来就是一口井。

她说,恍惚间,我有一种错觉,以为是镜子把井水吸干了。

他说,所以那么多人都写过镜子。而井是镜中之镜,梦中之梦,让人迷恋也让人害怕。

她说,就像谁说过的,深渊般的天空,是一种威胁。

他说,一次去一个风景区开会,参观项目,只见大山巍然,巨石欲飞,山下村子完全被笼罩在巨石的阴影之下,随便滚下一块,都会造成严重后果,可村里人视若无睹。若是我,肯定一个晚上也不会睡好,怎么样也要逃出去的。

她说,所以你想解除某种威胁。

他说,其实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好奇。

他们正这么说着,忽然从树影里窜出一个人来,审视了一下他们,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她说,我们是新生的家长,来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

那个人立马热心起来,说,你们孩子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吧?不过现在网上都能查到。我来给你们当一下向导,来来来,请跟我这边走。

他说,请问您怎么称呼?

那个人说,就叫我孙老师好了。最近来学校参观的比较多。今年高考,我们学校一炮打响,有三个学生考上了北大、清华,还有两个考到了香港,这比下面一个县的成绩还好,好多县里面的学校,好多年连一个北大清华的都没有。请问你们的孩子平时成绩怎么样啊?

他说,挺好的,只是……

孙老师说,不要犹豫,去年这时候,有的家长也这样,现在就后悔了,今年又想转学来我们学校了。来,先带你们参观一下。这是我们的教学楼,学校目前从高一到高三,有十个班,两个高三,三个高二,五个高一。虽然学校开办才四年,但你们可以看到,招生规模在不断扩大,在社会各界的强烈要求下,我们今年不得不多招收了一个班。但是你们应该知道,我们的录取分数线并没有降低,甚至还升高了一点,为什么,说明全市的优质生源在向我们学校流动。

竹书说,你们学校后面有一个叫×××的楼盘吧?

孙老师说,是啊,他们就是看中我们学校这么好的发展势头才投资在这里盖房子的,他们的销售广告,就是把我们学校当作招牌来打的。

竹书说,请孙老师带我们去看看。

孙老师说,你们要买房子么?找我就对了,我跟他们很熟,可以给你们内部价。

他们绕过教学楼,来到一片空地。孙老师指着眼前高耸的建筑群说,来,你们看,那就是×××。没有我们学校,他们根本卖不上价。以后学校会在小区和学校之间开一个小门,便于里面的学生上学。

欧宁一眼看到学校院墙外面广告牌上的标语,正是他在截屏照片上看到的那一行。他拿出手机比照了一下,不错,就是这里。他的心猛跳起来,这么说,照片上的那个老师是确有其人了?

孙老师说,目前,实验中学的本部虽然还在市内,但在不远的将来,我们这个分部会成为本部,而本部,反而会成为分部。这几天,本部的一些优秀师资在不断向分部流动。除此之外,我们还吸引了很多的外部师资,全省、乃至全国的优秀师资都有。

欧宁说,请问孙老师,新校区目前大概有多少老师,您是否都认识?

孙老师说,我们新校区目前有教师一百六十八名,其中博士生三名,硕士研究生二十七名,正高职称八名,副高职称二十一名,全国特级教师两名。我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欧宁说,那刚好,我们想打听一个人。说着,他把手机上的照片递给孙老师看,说,请问您认识这个老师么?

孙老师跳了起来,说,这是我啊!

他们吃了一惊,说,是您?不可能。

他们仔细把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孙老师做了比较,说,真的没看出哪里像。

孙老师说,怎么不像,你们看衣服,今天我刚好穿着那天照相时穿的衣服,我旁边这两个学生,一个考上了北大,一个考上了清华。今年两个高中毕业班,我教的班考上了十几个,另一个班只考上了一个。

欧宁有些骇然。他拉了拉竹书的手,说,我们走吧。

孙老师说,不要走,你们是想把孩子放在我班上么?跟你们说,我班上曾有一个学生,淘气,爱逃学,成绩自然很不好。他父亲来找我,说他一直在外面工作,没空管孩子,请我多关照。这孩子挺内向。内向的孩子我见过不少,淘气的孩子我也见过不少,但这样内向又淘气的孩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第二天,我送了一本习题书给他,没想到他从此像换了个人似的,迷上了读书。晚上下了自习也不回宿舍,就睡在教室,周末也不回家。不到半年,他的成绩就从全班倒数第三跃升到前几名。这孩子真是奇怪。

欧宁眼窝发热,说,那学生就是我!

孙老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说,是你?不可能!

欧宁说,不好意思,我是说,我曾经也是那样的学生。

孙老师哈哈大笑起来,突然说了句,老夫去也!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正如他刚才忽然出现。

竹书说,他年龄也不大,竟自称老夫。

欧宁说,俗话说四十不惑,我早过了这个年龄,却是越来越容易迷糊了。

竹书说,不知怎么回事,我刚才忽然打了个寒颤,好像真的站在井边。我没想他究竟是不是翟老师,我在想你是不是你。

欧宁说,我好像回到了翟老师送书给我之前的时候,一切都懵懵懂懂的。

这时,忽听教学大楼上有人叫竹书的名字,竹书仰脸一望,说,刘甘霖,是你呀,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说,我调到这里来了。

竹书说,可毕业十周年聚会时,你还在县里教书呀?

那人边说边下楼,来到他们面前:我调过来两三年了。

竹书跟欧宁说,这是我大学同学刘甘霖。又跟刘甘霖说,这是我的好朋友欧宁,从省城来,想找一个人,刚好遇见了你——你这个名字取得太好了!说着笑了起来,让欧宁把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刘甘霖看,学校里是否有这么个人。

刘甘霖仔细看了照片,说,应该是从市八中过来的戴陶生老师。

欧宁说,他教的是几何么?

刘甘霖说,不,他教的是生物。

竹书说,为什么说“应该是”呢,你们是同事,应该比较熟悉呀。

刘甘霖说,有时候,照片会和本人不那么一样。要不,我带你们去认识一下戴老师,好不好?

欧宁说,未免唐突吧。

竹书却说,好哇好哇,带我们去认识一下。

上楼时,欧宁又心跳得厉害。他不记得上到了几楼,又跟着刘甘霖老师转了几个弯,晕眩中,忽然听刘甘霖老师说,这就是戴陶生老师。

欧宁看见一个深眼窝、高眉骨的人朝他点了点头。

翟老师,他喊道。

对方笑了笑,说,我姓戴,张冠李戴的戴。

再一看照片,真的不像翟老师了。越看越不像。

他有些难过,又有些如释重负。

戴老师说,你们找我有事吗?

刘甘霖说,他们看了咱们今年的毕业视频照片,说你很像一个人。

戴老师说,一点也不奇怪。从生物学的角度看,谁都有可能像另一个人,或者说,有另一个人像他。

刘甘霖说,不过,若不是照片上学生们穿的是我们实验中学的校服,我还真认不出那是戴老师。

欧宁说,校服不都差不多么,也没看到你们的校服有什么标志呀。他对具象的人和事,总有一种模糊的晕眩。

刘甘霖笑了,说,我们还是能看出细微差别的。

这时竹书忽然想起什么来,说,刘甘霖,刚才在楼下跟我们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呀?

刘甘霖看了看他们,说,那是我们的一个校工,以前也是学校的老师,据说曾经是实验中学老校区的优秀毕业生,后来脑子出了点问题。

欧宁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看样子,刘老师并不想多讲。

【陈然,原名陈论水,1968年生。江西湖口人。于《人民文学》《当代》《钟山》《大家》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三百余篇,长篇小说四部。出版短篇小说集《幸福的轮子》《捕龙记》《一根刺》《犹在镜中》、长篇小说《蛹蝶》《隐隐作痛》等。作品多次被各大选刊转载并入选多种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