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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2年第3期|蔡测海:荒路
来源:《雨花》2022年第3期 | 蔡测海  2022年04月15日08:42

蔡测海,1952年出生于湘西龙山。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三世界》《套狼》《非常良民陈次包》《家园万岁》《地方》,小说集《母船》《今天的太阳》《穿过死亡的黑洞》等多部。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庄重文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荒 路

蔡测海

米汤。过路客说。他说的是山村的雾,雾像米汤一样浓。雾经过夏天,到秋天成熟,又稠又浓,到冬天,雾的一部分还是雾,一部分是雪。过路客从大雾中钻出来,他戴着一顶红帽子,在晨雾中像初现的太阳。

路在雾里伸向四方,伸向要去的地方。等雾散去,路变得明朗,走路的人,会选大路或小路,近路或远路。过路客一口川音,我以前也见过他几回,他总是在秋天的大雾里走出来。他会讲好多种语言。他给有钱人当过保镖,给大人物当过厨师,他还赶过马车,当过水手。他告诉我,一直往北,会看到雪山和冰山,还有大海和大鱼。

我不打算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没有一条大船和很厚的皮毛衣服。我要走的只是两条路,一条路去远一点的集市,一条路去近处的树林子。

这天是农历八月初五,逢五逢十,赶集的日子。我口袋里有几枚硬币,要是在集市遇见宋瞎子,我会把所有的硬币丢进他的碗里,然后站在他旁边,听他吹笛子,唱歌,讲书。他从有人的时候讲起,人多人吃兽,兽多兽吃人。宋瞎子会讲书,我听得心惊肉跳。他喝一口茶,开始吹笛子,那声音像一支箭,穿过集市的嘈杂。有蛋破裂,长出满街鸡鸭。它们扑打翅膀,初鸣学笛音。牲口市场,那些公母,不论毛色,在笛声里亲昵。

这一天,我要去赶集,把口袋里的硬币全部给那位瞎子。我家的大黑猫从雾里钻出来,又钻进树林子。这么浓的雾,大黑猫一定会迷路。虽然口袋里装着硬币,我还是走进树林,去找大黑猫。

我钻进树林,没见大黑猫的踪影。这么大一片树林,这么浓的雾,一只猫落在这么大一汪米汤里,混沌中的一颗星星,它在,就是看不见。它那又粗又长的尾巴,蓝宝石一样的眼睛,还有猫胡子。猫胡子,是猫的毫光,它能在黑暗中捕捉老鼠。我看不见它的毫光。

口袋里的硬币还在,我在大雾中想念集市里的宋瞎子。我把硬币投进他的碗里,他会朝我吹笛子,一口长气,像流水一样长,吹出低音,然后慢慢扬起,像云雀飞过天空。那是一种叫水竹的竹子做的笛子,节长两尺。一千根水竹能挑出一节做笛子的好料。笛膜也是水竹的膜,从竹膛里揭下的半透明的竹膜。宋瞎子的笛子是自己做的,有九个音孔。他只用六个音孔发音,还有三个音孔从未发音,这让我对他多了一些想念。三个不发音的音孔,是不是宋瞎子做坏的呢?把一节好竹子做坏了,就成了多出三个音孔的笛子,这在集市里是一件怪物,像三只眼的狗,五条腿的羊,长犄角的马,长毛的鱼,集市上总会有些奇怪的事。裁缝把褂子做坏了,改成短衫子;理发师把头发剪坏了,剃成光头;酒做坏了,当醋卖;肉臭了,多放些盐。

笛子是好的,有竹子的清香。有许多竹,楠竹,斑竹,金竹,绵竹,水竹。竹子都是好的。我采过竹笋,还没变成竹子的时候,我把它吃了,本来是可以做成笛子的。

因为大黑猫,我没去集市。在树林里走了好久,雾散了,枝叶上挂着的阳光,抖落在枯枝落叶上,一地深褐的颜色。绿色的树叶,是树林的帽子,褐色的落叶,是树林的袜子。褐色的长筒袜,让每一棵树的冬天都感到不太冷。落叶一层叠一层,最下边有一条荒路,兽迹比人迹多。在所有的树林里都会有荒路,一条或几条,埋在落叶下面。一个砍柴的人和一头逃过陷阱的獐子,走过这条路,不知去了哪里?蹄印,掌印,梅花爪印。荒路像一条街,无声的集市。

我看过落叶的正面和反面,没有大黑猫的脚印。大黑猫,它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就让人起疑,像是藏着很深的秘密。它藏起来,连自己的脚印也藏好了。它走过的地方,从不留下脚印。一只猫要躲什么呢?它的前世是一个人?它的来世会变成人?它躲它的前世和来世?如果是人,也有躲今生的。躲骂,躲罚,躲债,躲一场瘟疫,躲一场战争,也有躲人情、躲喝酒的。我躲过学,还在一棵大树下躲过雨。什么都不躲的人,才会走路,赶集市,有好吃的。一群蚂蚁,抬着一条虫,像是一场葬礼。村里的人,就是这样抬着棺材,棺材里会有一个死人,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葬一个死人。死人埋了好风水,后人会过好日子。要饭的父子俩,老叫花子快饿死了,对儿子说,我死了,你用根藤拖我走,在哪里藤断了,就埋在哪里。小叫花子把老叫花子拖到一处温泉,藤断了。老叫花子泡进温泉,那里变成一座坟。小叫花子叫朱元璋,老叫花子就是明皇帝他爹。树林里的荒路,有人经过不久,路边的小树有人砍断,一定是一把快刀,那些树是被一刀斩断,留下斜口的树桩。大树也留下刀疤,可能是误伤。我记起走过这条荒路,有几次是采药,还有一次,是和大黄狗追一头豹子。那头豹子拖走了一只羊,我和大黄狗追它。豹子把吃剩的羊用树叶埋着,我找回了豹子吃剩的羊,没见着豹子。几个月后,有人在陷阱里发现一只死豹子,已经腐烂。豹骨捡回来泡药酒,村里男女老少都喝过豹骨酒,不再患风湿病。森林警察查过这件事,后来销毁豹骨,就算结案。没查陷阱,也没追究谁喝豹骨酒的事,只说豹骨酒和风湿病没什么关系。自己有病,别找老虎豹子的麻烦。那位森林警察是位姑娘。全村人围着她,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看她眸子很亮,牙齿很白,说她是个美人。

树林子里的这条荒路,走过人和兽。现在,我一个人在走。大黑猫,还有那些走过的人,在荒路的那一边,一块石头后边,一棵树后边,在阳光的背面,等我看见。落叶掩藏的荒路和脚印,是留给我的口信。足音回响,从以前走过的某一时刻传来。风啸,砍柴的声音,猎狗和野兽撕打的声音,远处村落里的鸡叫,在荒路的远处和近处。一条路听到的声音,比一个人一双耳朵听到的声音多。一条荒路也有耳朵。没有一条路会是寂静的。

一条路经过,就会有一些名字。草名,树名,石头名,山名,水名,地名。过路客走过很远的路,到过很多地方,当他从大雾里走出来,会带给我冰山、雪山、大海,还有一些名字,像雾一样朦胧,那过路客也像一团雾,是我一口气哈成的。

这条路埋在落叶下面。它什么时候变成一条荒路?它一开始就是一条荒路?我第一次经过它时,它就是这个样子。我踩着落叶,其实是踩着路。那些落叶,把一条荒路养护得很好。经过雷打岩,杯子岩,张口岩,猴子岩,经过老柏树,干杉,空心泡桐,金丝楠,血椿,香樟,痒痒树,狗骨头树,还有些别的树也有名字。最先见到那些树的人,烧炭的,砍柴的,木匠,见不同的树,取不同的名。木匠,烧炭的,砍柴的,他们给不同的树命名。那些树照着名字生长。

那些草,一些是草食动物的粮食,一些是药。它们都会开花。食草动物吃过的巴茅草,丝茅草,又会长出嫩叶,那些草越吃越旺。蕨和葛,只有野猪才能吃到它们的根。野猪吃剩下的,就是人的储备粮,留到饥荒年月食用。庄稼是主粮,野生植物和野生动物,都是人的杂食。祖先就是这样吃下来的,留给我们一样的胃口。

我抓住一根藤,真臭。它结籽,鸟不吃它。它周围几丈地的嫩草,也没什么动物吃它们。这藤叫鸡屎藤,又叫鸟不食。碰上一株常山根,治疟疾的灵药,比青蒿稀少。松林哥从天坑里找到常山根,苦,酸,吃起来锁口,一冷一热的疟疾,喝一碗药汤就好了。再碰上一株赶山鞭,打伤药,不治刀伤治内伤。过路客的秘药中有这一味药。武林中人和做贼的都有这种秘药。打人的和挨打的,功夫之外有秘药。过路客吃打伤药,我问他,是摔跤了还是挨打了?他说吃打伤药强身,走路不累。走长路,秘药是伴。饭吃饱了,吃点药,有劲,有伴。我问过路客:你真没挨过打?他说,我会躲。会躲不挨打。会躲,比打伤药还好。我说,你那打伤药就没用处了?他说,打伤药还可以打胎。我想,这过路客还有比秘药更隐秘的东西,他可能做过贼,还干过一些见不得天日的坏事。又碰上岩川芎,药名防风。算命的胡先生会用这种药,治好麻脸五嫂的风湿病。这种草长在石头上,伴生的有九死还魂草。这种草枯成落叶样子,遇上水又会活。一种千年不死的长命草。

这些草全是药,村里有什么病,山里就有什么药。老人们说,药与食物是跟着人来到世界上的。饿了吃饭,病了喝药。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饿,也没病。我一只手伸在袋里玩几枚硬币,另一只手去扯一棵草。草有穗,一株野燕麦,既是粮食也是药的一棵草。

这条荒路有几处地名,瓦场,石灰场,上广场,下广场,李家屋场,王家屋场,向家屋场。地名多。有瓦砾和断墙。有碓臼、石磨、碾盘,有碎瓷、断玉。李家屋场是我外婆的出生地,她的坟不在这里,她嫁到湖北我外公家,她的坟在那边。李家屋场也没人。王家屋场和向家屋场也没人。只有以姓氏命名的屋场。那些大屋不在,留一个地名守屋场。有月亮的夜晚,能见到这些老屋场的火光,以为是树林野火。下雨的时候,能听到老屋场推磨的声音,像打雷。老人讲,老屋场的红白喜事,开流水席,像赶集市一样热闹。南来北往的过路客,都来吃肉喝酒。他们谢过杀猪宰羊的主人,再走东南西北。我在李家屋场停了一刻,拾到一截断玉,我想那是外婆折断的手镯。我还拾得一枚银戒指,还有几件半残的瓷器。我的运气真好。

我碰到一个人,在没人的地方碰到一个人,就像碰到一个鬼,碰见一头野兽。不相识的人,在树林里相遇,有些惊骇。我用白眼看他,装鬼吓他。一眨眼,那个人就不见了。他的消失比他的出现更快,更让我害怕。老人讲,老屋场会有鬼留守。我见到的是一个人,胡子上挂着露水,哈着白气。他是采药的,或者是取陷阱里的猎物的。在树林里碰上一个人,不要和他说话,在河边碰上一个钓鱼的,也不要和他说话。集市上许多人经过那个瞎子,都不会有一句话。采药的,钓鱼的,吹笛子的,听不见别的声音。说话散神泄气。不说话,把自己聚拢,会钓到大鱼,会采到好药,会吹出好听的笛声。

老屋场的石头门还在,我想那个人是从石头门走出来的。从这石头门走出来的人,是几百年前的主人。几处老屋场,住着主人和他们的子孙、太太和姨太太,还有长工和牛马。嫁娶的花轿是官轿。六月六晒衣节,树枝上挂满绸缎。晒谷坪晒的银子,是姨太太们和小姐们的私房钱。

那位骑在树枝桠上吹笛子的青衣少年,是个外乡人。王家大小姐先在远处听,然后坐在树下听。青衣少年吹笛三年,王家大小姐听了三年。桃花开了三遍,雪落了三个冬天。山里有豪杰来王家提亲,王家主人大概是答应了。抬着花轿来接人,王家大小姐不见了。几个强人弄瞎了吹笛人的眼睛。王家小姐出家当了尼姑。

几个屋场的人,一夜之间都搬走了。那些大屋,慢慢朽烂,瓦一片一片掉下来,后来房屋一齐倒塌,像山崩。老屋场变成地名,主人的姓氏藏在地名里。

吹笛少年在老屋场吹了三年笛子,听到大屋倒下,就离开了。他去集市吹笛子。吹了好多年,一直在那里。我把硬币投进他的碗里,他朝我吹笛,笛声渐强,他站起来,头发和青布衫飘过,笛声飞扬。

过路客经过,左手抓了一把硬币,右手一枚一枚地掷进碗里,每掷一枚硬币,就像射出一颗子弹。最后一枚硬币,把那只碗击得粉碎。过路客从腰带上取下一支笛子,先吹出一个长调,如孤雁飞过长空,接着又吐出万马奔腾。宋瞎子的笛音像一条小溪,在低处穿山透地,曲折舒缓。忽然如蛟龙出水,直冲云宵。两支笛子在空中相遇,过路客的笛子炸了。过路客吐了郁积的黑血,对宋瞎子说:“瞎子,你莫死。再过三十年,我来和你吹笛子。”过路客朝他说的三十年走去。很浓的雾。

荒路的尽头是悬崖。大黑猫蹿上一棵树。我爬上那棵树,树连根翻倒,我和大黑猫还有树一起坠落,把雾撕开。

硬币从口袋里滚出来,掉进宋瞎子的碗里,我听到硬币的声音,响了三下。

附记:

三十多年前,我在中国作协文学讲习所学习,同窗好友储福金陪同时任《雨花》主编叶至诚先生约稿,我将短篇小说《荒路》的手稿交叶至诚先生。过了几天,叶至诚先生托储福金告诉我,说可以发表,但应该写得更好一些。几十年过去,原稿已不知所终。重写《荒路》以纪念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