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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1年第10期|蔡测海:从天坑古到卯洞
来源:《雨花》2021年第10期 | 蔡测海  2021年12月02日08:28

我一直想去卯洞看大鱼。卯洞是酉水大河击穿十里青岩的水穿洞,河流的雄关,水底是龙宫,鱼大如船。大鱼的鳞就是钱币,它百年现身一次,卯洞出口的百福司就变得繁华,田土丰饶。

天坑古,是汉语和土家语的混搭,古,是山的意思。低处望高,望山。我第一次下天坑古,是骑在父亲的肩上。父亲肩犁,看我,牵一头黄牛,下天坑古犁土,种包谷黄豆。崖壁老路,自上而下,好像坠落。我紧抱住父亲的头,怕摔下悬崖,我的恐高症就是那时留下的—行至高处就怕,到平稳处才踏实。

春种夏锄之后,包谷黄豆还没成熟,离秋收还有一个月待收期,大人们要下河放木。杉木和松木,木头从山上林道滑下,在云口放飞,泻下河谷,一根根撬下河,木头在乱石中由人引领,叫“赶鸭子”。到两河口,散扎成小木排,到娃娃潭,小木排拼成大木排,再驾大木排到卯洞出口的百福司古镇。这里是父亲放木的终点,再往下,由长年走水路的木客,放木排下常德,过洞庭湖,到汉口。父亲放木,不叫木客,很业余。农活之外,“赶鸭子”到两河口,散木没标记,各人凭良心认领自己的木头。身壮力大的铜叉口,不管谁的木头,都拢过来扎排。

吴矮子个头只及铜叉口六七分,见自己的木头被铜叉口掳去,跟他论理。铜叉口说:“矮子鬼,这几根杉木没写你的名字,你咬得出血,它就是你的。”吴矮子人小体弱,却不受人欺侮。自己的东西,你想占就占?伐木的斧头扔过去,插进铜叉口的头,只剩斧柄。铜叉口倒在河里,像一截木头。没人给他收尸。尸体从两河口一直漂到卯洞,让大鱼吃了。吴矮子在山洞里躲了几天,不见动静,听人们讲铜叉口淹死在河里,喂鱼了。

吴矮子跑到铜叉口家,对那瞎子老娘说:“大妈,我杀了你儿子。”瞎子老娘搬了条凳子,抹干净灰尘,又递给吴矮子一碗凉水,对吴矮子说:“我那儿子是个恶人,他早该去阎王爷那里。阎王爷不收他,留他养我这个瞎子老娘。他死了,你帮个忙,把我也杀了吧。”吴矮子帮瞎子老娘挑满一水缸水,给她做好饭,把卖山货的二十块钱给了瞎子娘。对她说:“大妈,我杀了人,去县里投案。等我转世做你儿子。”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

瞎子娘问:“多大啦?”

“十六岁。”

“太小啦。十六,斧头不懂事。”

“斧头是脱手飞出去的,你儿想躲斧头,脑壳一偏,就被砍中了,他好像故意去接那把斧头。我就杀到人了。大妈,我不想杀你儿子,真的。”

“斧头砍伤自己的脚,常有,我见过。你也有爹娘,你去坐牢,他们伤心。”

“爹娘烧炭被倒下的树砸死了。我去挨枪毙。我来告诉你,我跟你儿无仇冤。”

瞎子老娘煮了几颗鸡蛋,让吴矮子牵着她,一起到县里投案。到了县里,她对警官说:“这个人杀了我儿子,我陪他来投案。留他一条命,他要做我儿子。”

吴矮子过失杀人,服了几年刑,出来找瞎子老娘,去做她的抱养儿。瞎子老娘由村里人轮流供养,他找到老人,老人领他回屋。那屋楼有村里人照看,不破不漏。锅灶农具,件件完好,像是等人回来。

吴矮子娶了个胖妹,人肥心慈,对瞎子婆婆孝顺。生了个儿子,取名吴道生。吴矮子长高了一些,一米五六长到一米六五。阳光好,矮子长个儿。吴矮子还放木排,到百福司,买些好吃的和好衣服回来,先给老娘,再给老婆孩子。

吴道生长到五六岁,我和父亲第一次放木排。他坐在他爹的木排上,吃包谷粑粑,吹木叶。他对我讲,要同我一起到卯洞看大鱼。

卯洞,与天坑古处在同一道山岗。酉水与皮渡河之间,有一道刀背形窄长的山岗。卯洞在下头,天坑古在上头。一处望水,一处守山,两不相见,也山水相连。这造化,不叫人一齐看了。从这处到那处,必得走过路过。

卯洞,大河穿过。有大鱼,有仙气。洞上有洞,叫仙人洞。洞中有金碗银筷,谁家有红白喜事,求洞中神仙借金碗银筷,添喜。有人借金还铜,借银还铁。雷公劈了进洞的路,拆了进洞的天桥,断了人贪心的路。天坑古无仙气,有妖气,有巨蟒、千年山龟,吐气成虹。人遇虹气,生白癜风。杉木松木在山上,天坑古生杂木,刀斧嫌弃,留得原始森林。冬天,收完包谷黄豆,天坑古里的农活是烧炭。

力更要我跟他去天坑古烧炭,烧一窑炭分给我一百斤好炭。《卖炭翁》只说人烧炭,没说炭是什么,好炭是硬木烧成的,敲起来有钢铁的声音,燃无烟。我读过白居易的《卖炭翁》,小学课本上的。我对炭比对包谷黄豆更喜爱。我说,就一百斤好炭,跟你下天坑古。力更还讲,所有的碎炭给我,冬天上学,好烤火笼子。父亲不让我和力更下天坑古。我让母亲讲情,母亲让我带上一楠竹桶凉白开水、几块荞子粑粑、几块豆腐乳,要我只吃自己带的干粮和水,危险处别去,在炭棚子睡觉要半醒着,在枕头下放一把斧头,有响动就起来,拿好斧头。

我“嗯嗯”应着,只是不明白,下天坑古有那么危险吗?

母亲讲,力更的祖父是个恶人,抢过我家的牛和包谷酒,后来被解放军打死了。母亲说,我们不记仇,就怕人家记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对母亲讲,一百斤好炭,还有所有的碎炭呢。我叫力更“哥”呢,他没抢我家的牛和酒,也没烧我家的屋。父亲不情愿地同意我下天坑古。他给我一把斧头和一盒火柴,叮嘱要有什么事,就把炭棚烧了。他看到大火,会来救我。

我一腹心事,同力更下天坑古。我和力更用了两天装好一窑炭木,点火。晚上睡在炭棚里,半夜起来看火,火候到了就封窑门。封窑门是技术活,炭烧到正好,用泥巴封好窑门。找来的一桶和泥巴的水,被我不小心绊洒了,只剩半桶,我和力更每人往桶里撒一泡尿,和泥。很小的时候玩泥巴,也是这么干的。

天坑古里的杂木,都是好木。除了烧炭的青冈树、猴粟子树,还有金丝楠木、樟木、肉桂树。装第一窑炭木,是青冈树和猴粟子树。烧出的炭,是上等炭。力更说,这样的炭,火硬,好是好,烧炭的都会。他说要烧一窑香炭。砍楠木、香樟木、肉桂树,烧出的炭很香。我说我不干,砍那些树,要到公社领砍伐证。力更说,斧头就是砍伐证。我说我不砍,你砍,我不告发你。他犹豫了一下,砍倒一棵楠木,又砍倒一棵香樟。我说,那是做家具用的,烧炭可惜。力更说:“你根本不懂烧炭,不爱烧炭。两个人一条心,才会烧出好炭。”

睡在炭棚里,望月亮,望星星。天坑古的夜晚很奇妙,月亮和星星就在崖壁上亮着,很近,到山顶上看月亮和星星,反而很远。

月亮很亮,力更要我同他去半崖那儿。我说,我有恐高症,不敢去。他说晚上不见高,不怕。半崖有铁皮石斛,有岩蜂蜜。这都是好东西,吃了长生不老,人活到八十岁,还像个年轻人。我说不要,我就是个年轻人。

最后我还是同力更去了半崖。果然见到了铁皮石斛,像一串串鞭炮。石缝里有野蜂蜜,用先备好的竹竿戳进去,拖出一筒蜜,甜中带苦味,是药蜂蜜。力更说,人从这里摔下去就死定了,不会长生不老。我说,我们都小心点,不要摔死了。

我要把你推下去。

你不会。

你要告发我,我会坐牢。

我不会。

你要漏了嘴呢?

我早忘了。

力更走过来,我没法退让。动一动就掉下悬崖了。一拉扯,两人都会摔下去。我说好吧,你要把我的尸体背回去,告诉我爹娘,说是我自己好吃野蜂蜜摔下去的。你不会坐牢,好好地烧一窑香炭,砍的那两棵树烂了可惜。我说力更哥再等一下,让我再看一下月亮和星星,我以后再看不见它们了。

你看吧。过了一会儿,力更说,我要你和我烧香炭,要你看到香炭,像狗一样嗅它,那香气,像女人那样香。

回到炭棚,我很快睡着了。做梦。母亲做了一碗荷包蛋。黄狗“呼哧呼哧”地发出怪声。醒来,力更“呜呜”地哭。我想,他是怕炭烧坏了。

下雪了,炭棚外厚厚的积雪。天坑古积雪少见,这个冬天真冷。力更带了口铜锅,那是他外婆的东西。他垒了三块石头支起铜锅。他问我要了火柴,点火。煮上面条,打了两颗鸡蛋。他拿出一竹筒包谷酒,倒了两大碗。我们没洗脸,烧炭的人不洗脸,脸黑得像锅底。没刷牙,我们从不刷牙。刷牙是小学老师和公社干部做的事。刷牙要有刷牙的命。力更说,喝开窑酒,今天开窑。我见他往面汤里放了点粉末。他说,忘了带盐,放点岩洞里的硝盐,不是老鼠药。

开窑,要等些时候才能出窑,太热。他看了窑内,又闻了一下窜出的热气,一窑好炭。他说这一窑炭全归我。有两三千斤炭吧。这好炭要卖一角五分钱一斤。把炭卖了,当学费。一个人,要读书。力更说他要上峨眉山,他有个表叔在峨眉山,捉猴子。捉猴子卖给科学院云南研究所。捉猴子赚钱快。等他发了财,帮我读大学。他要我学好烧炭,还给我讲大道理,说烧炭的人是高尚的人。

力更走了。他大概是去了四川峨眉山。他会是个捕猴好手,都说四川的猴子要湖南人牵呢。

我没取那一窑炭,让炭留在炭窑里。炭一千年还是炭,不会变白。草木会变炭,炭不会变草木。

天坑古倒下的那两棵树,一棵金丝楠,一棵香樟树,没人追究那两棵树为什么倒下,躺在那里。山里的树,总有几棵会倒下。

两棵倒下的树,在天坑古躺了几年。金丝楠木做箱子,香樟木做柜子,是人们的喜好。我的小学老师们和那些公社干部,每人都有一口楠木箱。他们把衣服,袜子,每月领的工资,信—家书或情书,都锁在那口楠木箱子里,那箱子就更显宝贵。

一棵树的厄运是斧头,一个人的厄运是病。病是命运的锯子,慢慢地锯一个人。读小学六年级那年,我重病。才过正月十五,山上积雪,河冰凉,水中是山头积雪的倒影。我潜水摸雪,得了寒病,寒气入心肺,咳嗽不止。到夏天,我躺在滚烫的石板上晒太阳,驱寒气,不见好。老师要我休学。

我想起那棵躺在天坑古的金丝楠木,我用斧头砍了一截,扛不动。我掀起木头,让它翻跟头,翻了五千个跟头吧,从下往上,出了天坑古。再让它翻跟头,翻到父亲放木的木道云口,让它滚到河边,再翻十几个跟头,下河,赶鸭子赶到两河口,我的学校在这里。

我把这一截金丝楠木送给老师。我对老师说:我要读书。老师说:你就一边吃药一边读书吧。他给我请了名医张安子,吃了三服药,咳病好了。

学校旁边的悬崖,有麦冬草,麦冬果值钱,一把麦冬果能到供销社卖一角钱,能买一支毛笔或一瓶墨水。

我又被困在悬崖上。我喊,有人吗?能过去吗?下面响起一个声音,有路,你走过去。到悬崖下边往上看,那悬崖哪有路?只有一棵一棵的树,我是靠那些树攀过悬崖的。崖上答话的是瞎眼婆婆,瞎子看不见。她的声音就是大路,我踩着她的声音,走过悬崖。

瞎子婆婆,就是铜叉口的娘,也是吴矮子的娘。

天坑古离卯洞其实不远,我一直没去过卯洞。有一天,我会去那里。那里会有一条大鱼,它会给我一生富足。

【蔡测海,1952年出生于湘西龙山。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三世界》《套狼》《非常良民陈次包》《家园万岁》《地方》,小说集《母船》《今天的太阳》《穿过死亡的黑洞》等多部。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庄重文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等多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