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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盘山》2021年第3期|漠月:平凉三帖
来源:《六盘山》2021年第3期 | 漠月  2021年08月13日08:13

朝那湫

我相信,有很多人会被“朝那”这两个字(或者一个词)迷惑。

迷惑在于,首先是读音错误,其二是不解其意。我就是其中之一。有一次,我和作家火会亮结伴而行,经过银川某条街时,偶然发现一个出售禽蛋的店面,大字招牌书写:朝那鸡。兴之所至,我望字读出chaona,鸡字当然是没错的,结果被这个黑脸关公般的家伙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一把。正确的读音应该是zhunuo。然后,他给我简单地普及了一下相关的知识:朝那,古羌语,古县名,在今宁夏固原东南,那里有朝那湫。火会亮是固原人,他懂的。

曾几何时,朝那湫是神秘的,被神话和传说包裹得严丝合缝,给我的感觉是刀枪不入,常人很难接近。心存疑虑,便有了去朝那湫游历的念头。恰巧,接到作家叶舟的邀请,在平凉大地上走一走,看一看,其中就有朝那湫。我被击中软肋似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说朝那湫,必得先说关山。

文人墨客都说关山这个名字起得好,所谓山是关,关是山,一山成关,天地横绝。又道是,无关山,则无朝那湫。关山,又称陇山、六盘山,乃西出长安的第一道天然屏障,南北绵延二百四十公里;主峰称桃木山,海拔两千七百米。在距离庄浪县三十余公里处的茫茫林海,伴着蒙蒙细雨,我们驱车行进在缎带一样的盘山公路上。越往高处走,道路越险陡,草木越茂盛,空气越清新;雨过天晴,白云伸手可触,肺腑通透惬意。陪同我们的几个平凉朋友,每每介绍朝那湫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自豪得眼睛发绿,恨不得将其拢进怀抱,据为己有。其实,之前我查阅了资料,就自然地理而言,朝那湫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高山湖泊,或曰关山天池。高山湖泊或者天池,并非罕见。我国有四大著名天池,即新疆天山天池、吉林长白山天池、青海孟达天池、四川华蓥天池(另说浙江安吉比目山天池)。被誉为天池,与天齐名,毕竟非同凡响,各有千秋才是。譬如天山天池,其美在于它的纯粹和天然,远处是皑皑雪山,银装素裹;近处是多姿多彩的植被和树木,春夏秋冬四季景物尽收其间。譬如长白山天池,其奇在于它的神秘莫测和匪夷所思,至今流传着未解的水怪之谜。关山天池没有列入其中,不知何故。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对关山的敬仰。

关山,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敬仰的。

朝那湫在哪里?在关山,更进一步说,在桃木山上。于是,山巅之上、林海之中,兀自出现了一片山顶湖泊,湖面大约六十亩。从高处俯瞰,朝那湫状若卧蚕,凝神静气。湖水清澈,其深莫测,阅尽世间沧桑,而波澜不兴。四周青黛环绕,草木葳蕤。尤其令人称奇的是,据说无论干旱或者洪涝,湖泊的水位不变,旱季不浅,雨季不溢,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线上,如若神灵庇护。从再高处俯瞰,朝那湫静若处子,睁大清澈见底的眼睛,遥望苍穹。它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满含着月辉星光,当然也有风雨雷电;它目送寒来暑往、日月轮回;它迎来春华秋实、鸟语花香;它倾听人间悲欢离合。也许正因为如此,关山不仅将朝那湫拢进自己的怀抱,甚至举上头顶,奉若神明。

相关华夏文明的神话,从此肇始。

朝那湫,就是声名显赫的雷泽。朝那湫,是今天的称谓;雷泽,是古时的称谓。两种称谓,说的却是同一个地方——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伏羲的孕育之地,历来被视为探寻华夏文明之源的圣地。需要强调的是,关山是圣地,原本朝那湫。没有朝那湫,又何来关山是圣地之说?

伏羲生于此。

伏羲乃三皇五帝之首。当然,伏羲不是像孙悟空那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血有肉的伏羲是母亲怀胎十二年之后出生的。按照今天的历法计算,十二年等于一百四十四个月,孕期够长的。伏羲的母亲叫华胥,父亲是谁?不详。伏羲的母亲华胥在雷泽踩踏巨人的足迹而怀孕。《帝王世纪》记载:“太昊帝庖牺氏,风姓也,母曰华胥。燧人氏之世,有巨人迹,出于雷泽,华胥以足履之,有娠,生伏羲……”可见,华夏历史自母系氏族社会开始时,父亲似乎并不重要。还可见,雷泽之重要。或曰,朝那湫之重要。

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做八卦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定天地之位,分阴阳之数,教导先民结绳网、做杵臼、制嫁娶、定姓氏、成人伦……伏羲成人之后,通融神灵,拯救苍生,做了许多惊天动地、流传千古的大事善事。

记住关山。

记住雷泽。

记住朝那湫。

——记住我们来自哪里……

柳 湖

平凉市区有一个公园,叫柳湖。

顾名思义,湖边长满了柳树。有水,水是湖水;有树,树是柳树。湖水和柳树,最终形成了目前的柳湖公园。这不是文字游戏,这是实情。鲁迅先生在《秋夜》里说过,窗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还是枣树,很经典的,被许多作家奉为圭皋。贾平凹先生说得也很有意趣:看到了两个湖的柳,和柳的两个湖。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多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先看树,后看景。我说的是真话,当然很不经典。因为我自小生活在阿拉善大高原,那里的树少得稀罕,少得可怜。我家屋后的公路旁只有一棵老榆树,孤零零地活了一辈子,让人欲哭无泪,让人心境苍凉,让人心生敬畏。

我是从柳湖的南门进去的。

坐北朝南,柳湖公园仿佛一处庞大的私家院落,看上去是讲究了一番风水的。所谓风水,并非都是迷信,其中合理的部分是可以归纳为环境景观学的。南门距离市区繁华地带最近,与旁边的居民区仅隔一道古老的城墙,游人进出方便。水往低处流,湖聚水而兴,树依湖而生,相辅相成,互为因果。柳湖的地形与其他公园有些许不同,进入南门之后,游人不是平步徜徉,必须拾级而下,直至湖面时,就明显地有一种沉潜的感觉。然后曲折环绕,依照自己的心境观树观景。柳枝婆娑,湖水荡漾,脉脉含情。柳叶飘落湖面,黄绿相间,附着了生命般,悠悠地移动,似无数小鱼儿汇集一处。而真正的鱼儿也是有的,它们蛰伏柳叶之下,静听墙外嘈杂的市声。这是白天的情景,夜晚的它们应该满目都是倒映湖面的灯红酒绿吧。鱼不语。在我的记忆里,国内大大小小很多公园,都冠以中山公园之名。银川就有一个中山公园,占地不大的湖,柳树也不少,白杨树居多且高大,多年前游人如织,接踵擦肩;现在冷清得厉害,门可罗雀。平凉的柳湖则不同,尤其入夜之时,红火得很,热闹得很,远闻秦腔之声,丝丝缕缕,悲悲切切;到得近前,如雷贯耳,但觉一根铜筷子在脑袋里搅扰,心绪起起伏伏,半天不得平静。如今的柳湖,更是平民百姓的乐园。据说众多的游人,其实是冲着秦腔去的,他们祖祖辈辈就好这一口。于我而言,十有九句听不懂,等于两眼抹黑,不如离去。

我观树。

抬望眼,柳树高高在上。柳枝自然是婀娜的,没有什么区别。我想说的是它的主干,与别处的柳树似有不同,树干粗壮,高达数丈,根如虬龙,皮色铁质般皴黑,静观它们的全貌,根扎得尤其深,主干保留着极力往上挣扎的态势,它们还是在挺拔的过程中无奈地扭曲,完成了自己独特的造型。但是,伴随着斗转星移,许多古树表皮龟裂,黑洞敞开,拍打树身竟有空茫之声。然而,能伸能屈伟丈夫,它们终于活过了百年,活进了现在,活在了当下,阅尽世态炎凉,阅尽人间烟火,依然郁郁葱葱。我指的是柳湖的百年古柳。柳湖的百年古柳曾经有很多。柳湖的人文气息很浓郁。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站在百年古老柳树下,顿觉历史的烟云扑面而来。

陶铸古今,兼容山水,湖柳相依,成就一方名园。柳湖,始建于北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时任渭州太守蔡挺,当年引用暖泉之水成湖,然后处处栽植柳树,经年之后,湖满水,柳成荫,柳湖由此而来。明嘉庆年间,在平凉封国韩藩昭王将柳湖进行了扩建,后由明武宗赦赐崇文书院,成为王府弟子们读书修习的学堂。乾隆年间,改名为百泉书院,后又改名为高山书院。同治年间,曾经毁于战火。如果说上述的罗列有枯燥之嫌,那么再说说同治十二年(1863年),就是那个一语成谶,坦言西海固“苦瘠甲天下”的陕甘总督左宗棠,经过平凉时,再次修复柳湖,更名为柳湖书院,并且亲笔提匾:柳湖。左宗棠是很重视文化教育的,有先见之明,不愧为曾经力挽狂澜的晚清名臣。左宗棠还有一大功劳:即使在戎马倥偬、战火硝烟中,也不忘栽树植桑棉,走到哪里把树栽到哪里。树是柳树,好养好活。三千里左公柳的故事,在民间传颂不衰,妇孺皆知。据说上世纪30年代,平凉境内尚有左公柳七千九百七十八棵;90年代末,左公柳却只剩下二百零二棵,其中大部分就保存在柳湖公园,有一百八十七棵。我感慨,竟有如此细心之人,将左公柳统计得这般详尽。我凄然,我祈祷,这所剩无多、大善大德的左公柳,是否能够再活过一个百年?规劝那些贪婪的人,请手下留情。

柳湖不仅是平民百姓的乐园,同样得到帝王将相,乃至文人雅士的青睐和钟爱。这当然很重要。人民是创造历史的真正英雄,这是正确的。但是,客观地讲,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历朝历代文人雅士的作用,也是不可小觑的。自古有山以事名,名由人传之说。由此推及,湖以事名,也是说得通的。作家马步升这样评价:崆峒和柳湖,一山一湖,名山名湖,支撑起了平凉的半部历史、半个天空。信以为然。

葛家洞

你吃过豆腐吗?回答是肯定的。

笔者这样切入,是因为访问葛家洞时,听当地人所讲一则饶有兴趣的典故。葛洪在一心一意地炼丹时,偶尔将石膏溅入丹母液里,竟然形成了色泽白嫩、绵软可口的豆腐。丹母液即豆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豆浆变豆腐,一字之差,奇迹般地让国人的餐桌上从此多一道营养丰富、长盛不衰的家常菜。豆腐,平民的美食,代代相传。

先说葛家洞。

葛家洞在庄浪。庄浪多名胜,葛家洞却淹没于深山密林中,早前游人很少涉足,“养在深闺人未识”,有被边缘化的嫌疑。史料见于《庄浪县志》,葛家洞原称云台山,位于韩家峡口村,与陈家洞石窟隔山相望,峰高谷深,云白岚清。其中保存石窟四座,摩崖石刻数处,有明朝天启和清朝顺治年间重修的题记。耳闻不如目睹,在平凉朋友的陪伴下,我们身临其境,感同身受。道路曲折蜿蜒,随山形而辗转起伏。初夏的葛家峡峡谷,古木参天,鸟语花香,峡谷两岸山峦穿空,怪石叠嶂,涧溪清澈,野荷妩媚,嫩竹纷披,可谓一弯一景。有些花、有些草和有些树木,我是不认识的,看上去它们生长得既认真又随意,完全不受什么约束。有些花草攀附旁边的树木,它们借势而上,如饥似渴地沐浴从树隙里渗露下来的缕缕阳光,无声地诠释着弱者的生存智慧和丛林法则。清风徐徐吹过,有野花的芬芳拂面,使人陶然。陶然而油然,就条件反射地想起“绿萝纷葳蕤,缭绕松柏枝。草木有所托,岁寒尚不移。奈何夭桃色,坐叹葑菲诗。”葳蕤、葑菲二词,据说最早出自《诗经》,被浪漫主义大诗人李白信手拈来,移植进他的《古风·绿萝纷葳蕤》。这是全诗的前六句,尤其后四句,用比兴之法,以物拟人:草木之间的情感一旦托付,即使冬天的寒冷也不会影响彼此的情谊,人就难说了,有多少窈窕女子,正在桃红李白的青葱岁月,便遭逢冷遇,只好吟唱葑菲诗歌,排遣寂寥的时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李白笔下的此时此刻,却来了一个大反转,草木有情,人无情。其实,葑菲拆分开来,还有另外二解:葑,芜菁;菲,萝卜。剥去它们诗意华美的外衣,就是两种普普通通的蔬菜。俗话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穷人往往囊中羞涩吃不起肉,如果青菜萝卜和豆腐搭配,此物最养人。正是得益于平时人烟稀少的缘故吧,葛家峡峡谷得到了天然的保护,感觉此处的草木尤其茂密。它们引起旅游部门和媒体的深度关注,应该是近几年的事情。

再说葛洪。

葛洪,号抱朴子,东晋人,道教家、炼丹家和医学家,世称小仙翁,所著《抱朴子》《肘后备急方》《神仙传》等,影响深广。出身显贵,少年丧父,以致“饥寒困猝,躬执耕樯,承星步草,密勿畴袭”。葛洪毕竟非同凡人,虽然生活困顿,却对读书乐此不疲,醉心学问,反复研习经典书籍;漂泊江湖,问道寻医,将自己的平生所得写成文章,悬壶济世,“愍人之苦,賙人之急,救人之穷”,实行人道主义驰援,普惠苍生,功莫大焉。在友人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一处悬崖,观瞻凿于之上的一处石窝。石窝蛛丝马迹般若隐若现,据说这就是葛洪当初炼丹的地方,后人称其为炼丹台。对此,友人信誓旦旦,我却是讶异的,心存疑窦,然后保持沉默。在信与不信之间,我采取庸常的态度,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倒是可以展开想象的翅膀,不受《西游记》太上老君和炼丹炉的局限,尽情呈现一下当初的炼丹景象。葛洪身居深山老林,童颜鹤发,执念修为,丹炼得怎么样,其实是一个无需解读的答案,结果似乎尽人皆知,不去考究也罢;但是,炼丹的过程中,豆腐横空出世,之神奇之微妙,实在妙不可言,功德无量。世间本无长生不老药,都是庸人自扰,即使有,咱老百姓也吃不起,吃一吃豆腐还是可以的。对穷苦人家而言,吃豆腐也没那么容易,偶尔吃一吃,过年似的。再想想《白毛女》里杨白劳被逼无奈,在寒冬腊月的年节喝卤水而亡的悲催场面,竟然与豆腐也有点牵连,令人哑然,卤水点豆腐嘛。

葛家洞下,居住葛氏人。

葛氏人咬住葛洪不放松,一旦认定葛洪是他们的远祖,自然不乏孜孜不倦的考证者,或造访乡贤遗老,或挖掘民间传说,或探寻名胜古迹,不一而足。后人吃一吃祖宗的饭,实属常情。尤其是现在,此举已成趋势,规模不断扩大,乃至泥沙俱下。近水楼台先得月,葛氏人吃一吃葛洪的饭,无可厚非,我不妄加评论。有道是,吃祖宗的饭就是吃文化。豆腐也是文化。也有人将豆腐列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足见豆腐多么文化。其实,我们都在吃老祖宗葛洪的饭(豆腐)。

再举一例,是我网上查阅所得:“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出自葛洪的《后肘备急方》。谁能料到,距今一千七百年的古典医学著作,竟然给予屠呦呦以天才般的启发,促使她提炼青蒿素,拯救生灵无数,获得诺贝尔医学奖,为国家赢得了崇高的荣誉。也就是说,古人的伟大智慧,穿越漫长时光,依然熠熠生辉。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都是真正的炼丹人,也是我们必须铭记不忘、发扬光大的。否则,我们岂不真的成了脑满肠肥的吃货?

漠月,中国作协会员,宁夏作协副主席,《朔方》原主编。出版作品集6部。作品近百次入选各种选刊和选本,两次入选年度排行榜,部分作品被译介国外。获宁夏文学艺术奖、《小说选刊》奖、《十月》文学奖等。根据其短篇小说《放羊的女人》改编的电影《白云之下》由北京电影学院青年电影制片厂拍摄,获第32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奖、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