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六盘山》2021年第3期|陈崇正:海滩机器人
来源:《六盘山》2021年第3期 | 陈崇正  2021年08月16日08:51

1

海米瞎了。

母亲问她,是不是完全看不见?她不语。

再问,她才小声说,就如同下大雨的黄昏,雨刮器坏了,透过车玻璃往外看,外面的世界有时亮一点,有时暗一点,一片模糊。

“那就是还能看到一点?”

“我是个瞎子了。”

母亲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她在盘算着账户里的钱,这个数字远不足以去支撑一次高规格的眼科手术。海米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说,妈妈不怕,钱会有的。这话轻飘飘地,等于什么也没有说。母亲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午后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了远处大海的气息。以前海米只知道风是冷的,或是热的,而现在这些风在她这里具备了形状,她能够判断什么形状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安放在房子的哪一个角落。比如现在,她对着这圆锥形的风深深地吸了一口。很快,风在室内空气的边缘消解了,变得跟房间里的空气再无二致。海米想把这逐渐平庸的风推开,手一挥,却不料碰掉了一只安放在桌子上的瓷碗。

海米心里一惊,耳边听到陶瓷破碎的清脆声响。

母亲闻声从厨房跑出来,她本来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碎片被打扫干净,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海米不敢再动,她感觉周围都是瓷器,稍有不慎,就会把它们通通打碎。是的,空气做的瓷器,风凝固而成的瓷器,全都陈列在房间里,等待她贸然触碰,以便发出炸裂的声响。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她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只易碎的瓷器,被摆放在风雨飘摇的地球上。这个星球如此寂寥,又如此闹腾,她不敢动。

屋内终于有了响动。午睡起床的母亲穿鞋出门上班,穿鞋子的声音,门开了,又咔地关上了。母亲在一家鞭炮销售点上班,眼见马上就要过年了,鞭炮销售点开始忙碌起来。

该死的鞭炮!

她的眼睛正是在一声鞭炮炸裂之后瞎掉的。当时她正从一棵榕树下面走过,只听见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覆盖下来,还有几个孩子的声音:“不是他……”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她在医院里,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那是村里最大的榕树,也没有谁会在那里安装监控,所以警察压根就调查不出个所以然。

倒是几天后,邻居王婶的推测可能最接近真相:“我猜,我只是猜测,我的话说了不算,更不能作为证据啊……我猜,是那群熊孩子干的,上次就是他们用包裹了牛粪的鞭炮去炸傻哥彭一棍,把他吓得半死。”

傻哥彭一棍是村子里的傻子,听说年轻时候挺精神的,但从一次事变回来以后,就变成了傻子,一旦听到鞭炮声,他就会发狂,突然卧倒然后匍匐前进,屁股一扭一扭,样子像一条斩断尾巴的变色龙。孩子们就会围着他大笑。

“别问我,我可不知道都是谁家的孩子。”王婶说。

王婶当然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因为大家都明白村主任的小儿子最喜欢放鞭炮。这种谁都知道的事,就是谁都不能说。

“海米只能认个倒霉,他们要炸的也不是你。况且,他们都只是一群孩子……唉,可怜那么一双好看的眼睛!”

但医生也鼓励她,人体是很神奇的,视力的恢复有时候说不清楚,得看个人。她明白这都是甜蜜的谎言,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2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海滩上那个机器人是个神经病。”一个声音说。

海米吓了一跳,她猛然醒来,刚才吹着风,竟然趴在饭桌上睡着了。她伸手一摸,确认身边存在一张桌子。她紧紧扶住桌子。

“谁?”她感觉身边似乎有异样,“是谁!?”她提高了音量。

没有回应,良久,才有一个声音说:“我……”

陌生的声音这么近,音量也不大,但像炸了一个雷,海米一阵哆嗦。

“你谁?”

“我……彭一棍……”那个声音说,“他们叫我傻哥。”

海米从这个声音中听到了形状,仿佛是一把钝了的刀子,对面这个人,就是一把直立的刀子,黯淡生锈的刀子。

“你是刀子?”她脱口而出。

“不是,我是傻子。”

“你来我家做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沮丧。

然后,彼此又沉默。

窗外有三只鸟在挥动翅膀,它们叫了一会儿,傻哥彭一棍才说:

“痛吗?”

“嗯?”

“你眼睛痛吗?”

海米摇摇头。

傻哥用很低的声音说:“本来痛的应该是我。”

一个念头在海米心中升起,比起眼睛看不见,变傻无疑是一件更令人悲哀的事了。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可怜的人,而她以后大概也只能跟这些可怜人说说话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要上班,要恋爱和结婚,只有可怜人的生活是被闲置的,处于世界秩序之外。如果地球上的幸福可以排队领取,那么海米肯定会被挤出队伍。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所谓呢?她内心蒸腾起一种勇气。

“傻哥!”她用明亮的声音喊,她听出自己的声音是一只斑斓的风筝,正准备放飞。

“嗯?”傻哥彭一棍回应道。

“傻哥,你有车吗?我想去海边,我想去看大海。”

“但你不是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你不用管……吹吹海风也就足够了,你有车吗?”

“我有一辆三轮车。”

海米想起来了,她有好几次都见傻哥踩着三轮车在村子里溜达,那是他的坐骑。她问:“后面能放一把塑料椅子吗?”

“是的,可以。”

海米突然激动起来:“那我们去看海!”

她又问:“我们能去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大人会骂吗?”

“你就是大人了,你都已经这么老。”

“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就走!”海米伸出一只手,但没有人来拉她的手,“你要拉我,我才能走。”彭一棍大概已经到了门口,他折转回来,握住海米的手腕。

人力三轮车准备停当,尊贵的座位是一只红色的塑料椅子。

他们出发了,走过晒谷场,戏台上一群学生在排练节目。

“我从大海来到落日的中央,飞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块落脚之地,今日有粮食却没有饥饿,今天的粮食飞遍了天空……”整齐的童音抑扬顿挫地朗诵着诗歌。

“他们在唱什么?”海米问。

“不知道,有一天我在戏台那里看,领队的老师看着学生大声读书,她听着就哭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诗歌里有针,她被扎到了。我伸手去安慰她,她却骂我流氓,可凶了。还说我要是敢乱来,她就拿真的针来扎我,我赶紧就跑。”

这是傻哥彭一棍见面之后说得最长的话。海米没有说话,她明白自己正朝大海的方向在移动。也许有人在远处看见他们了,会说一个傻子带走了一个瞎子,但这又有什么所谓呢?也许明天的新闻会说一个女瞎子惨遭杀害,凶手是村里的傻子(一个经常被欺负的傻子只能欺负比自己还可怜的人),这又有什么所谓呢?只要能够战胜内心的绝望,一个人被剥夺了存在的时间,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到这些,海米的内心感受到一阵充盈,她觉得自己活明白了,就像骑上一辆自行车,能够平稳前进所依靠的是随时可能失去平衡的危险。当然,海米坐在三轮车上并没有这么稠密的念头,她只是让意识轻轻流淌,同时想到了一个叫“女神状态”的词,她觉得自己此刻正处于“女神状态”之中,而女神在行进中。

3

透过眼里斑驳的迷雾,她大概明白身边的景色正从熟悉变成陌生。她开始还能感觉到村里的池塘、斜坡、鹅群、小竹林,这些都是她从小一次次路过的地方,它们就像一张波斯地毯的边线一样确定。而后来,这些边线逐渐变得模糊,像画家的手不断在修改事物的轮廓,她身处莫测之中。有那么一阵子,她内心不禁慌乱起来,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荒唐的举动。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悲剧,莫过于一个不安分的残疾人一时冲动酿成大祸。

耳边的风是凉的。她跟傻哥说话,但他似乎专注于蹬车,更多的回应是“不知道”。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他一定汗流浃背,像一个勇敢的士兵,拼尽全力,一心想将她送往目的地。

道路逐渐变得崎岖,她必须用力抓紧三轮车的钢条,才能维持平衡。开始她十分担心,后来却也逐渐享受这样的颠簸。她身处悲剧之中,如果有未来,那么未来的更多时间应该是身处于沉默安静,这样疯狂的颠簸实属难得,如果不能享受这劈波斩浪般的惊心动魄,那么她的人生轨迹岂不是约等于死亡的平行线。

死亡的平行线。她在心里默念这样一个词组,想起中学时候老师第一次在黑板上画出平行线的情景,她还能记得粉笔是如何沿着三角板的边缘留下清晰的白线。

三轮车穿过另一个镇子,她知道这是必经的路,镇子上卖各种鱼干的店散发出阵阵腥味,她可以清晰辨别出哪些腥味中有鱿鱼干。终于,路边小摊的声音远去了,嘈杂的人声也没有了,她可以明显感觉到空气中湿度越来越高,海风的味道越来越浓,大海越来越近。三轮车慢了下来,她可以听到车轮压着沙子的吱吱声。

车停了,傻哥彭一棍跳下车,他伸手来拉她的手腕,他呵呵笑着,什么都没说。但她听明白了,她可以下车了,海边终于到了,她听到不远处有海浪的声音。

他们艰难地走下一段缓坡,又走下十几级石头铺成的台阶。她问傻哥台阶两边有什么,傻哥答:“野菠萝。”她知道野菠萝,一种耐旱的植物,结出来的果实跟菠萝很像,但吃不了,吃了会拉肚子。为了避免滑倒摔进野菠萝丛里,海米不得不把凉鞋脱下来,赤脚踩在石头上。石头是冰凉的,非常舒服。在数到十七之后,她踩到了柔软的沙子。

“我踩到沙滩了。”她高声喊叫着。她想奔跑,但终究还是没敢,只是快步往前走。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越来越响,她在这样的声音中放声大哭起来。傻哥跟在她的背后,呵呵地笑着。

黄昏时候的大海是喧嚣的,却又如此宁静。来自夕阳柔和的光让大海更为深沉,而光线的指挥棒所到之处,便有澎湃的乐章。在海米这里只有夕阳照在脸上的温暖,澎湃的乐章也只是单调的拍岸涛声。随着重复的涛声和海风带来的凉意,海米感到有点倦怠。这种倦怠像什么呢?像一个漏气的气球,一点点缩起来,将自己的心紧紧裹住。

她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一个想法就如同一道圣旨降临到她的王国。

一切都明白了,她突然知道她来到海边是为了什么,她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海米是属于大海的,她这时才明白过来,她那么兴奋地来到海边,其实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召唤。她像一个看到魔术背后秘密的孩子一样意兴阑珊,又突然因一种涌动的悲愤涨红了脸。

海水一遍遍漫过她的脚踝,她对傻哥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能不能到岸上去?”

“不能。”

傻哥坚决的语气让她感到诧异。她问为什么不能。他说不知道,就是不能。海米笑了。彭一棍才说:“有个机器人,机器人让我看见……看见你死了,被海水冲上来。”

海米瞪大了眼睛,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傻哥解释说,上次他靠着那块石头睡了一觉,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海米笑着说,那只是梦而已。

“那是一块石头,长得真像一个机器人,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海米心里说即便你说附近有一头六条腿的大象,我也只能选择相信,反正我看不清。但她还是跟着去了,那就是一块石头,矗立在沙滩上,海米摸着它走了两圈,说:“这么巨大的石头,摸起来跟铁块似的……而且,还挺圆的,会不会有人加工过?”

傻哥彭一棍摇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海米看不见,这个海滩边上矗立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石头,大的小的,它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出现在这里。但长得像机器人的,就这么一块,附近的孩子都叫它海滩机器人,很多人会把它当作树洞,对它说悄悄话,倾诉自己的心事。

海米又绕着它转了两圈,她看起来饶有兴致。

“但也不是球体。”海米自言自语,“它有两个面是平的,像个石鼓,下面还有一个基座,横向卧着,确实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人伸腿坐在海边,望着大海,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对,”傻哥突然变了一个声调,语速也变快,他对海米说,“海米海米,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我们得快点,我的时间不多了,四十五分零九秒以后,我将会重新启动。”

海米并没有被吓到,她说:“你是谁?”

“我是海滩机器人。”

4

我是海滩机器人,海米,请你坐下来,你得认真听我说。

海米,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只有四十五分零九秒,在这样的时间里,我并无法讲清楚我们的所有事情,但请你相信我,我们真的非常需要你的帮助,在三十万年的等待中,在所有的平行时空里,我们反复演算过,今天我们的相遇,是唯一能让我们重获新生的机会,你就是我们整个族群的希望。这事就如同一个迷宫,我们必须迂回地寻找唯一的出口。所以我们在七万年以前才启动了智人的基因,让智人成为尼安德特人、弗洛里斯人、直立人以及各种动植物的主宰,稳居这颗星球的食物链顶端。

首先你要明白,假若将地球四十六亿年寿命视为一年,则人类在地球存在的时间约等于半小时。按这个时间的比例尺,那么我们的族群大概比人类早半天来到这里。我们曾经在地球上创造了灿烂的文明,在三十万年前为了躲避一次可能导致毁灭的彗星撞击,我们通过全员表决之后,进入了“时间晶格”时代。

你刚才触摸到的这块石头,里面的核心部件就是时间晶格,它被看起来类似石头的特殊金属所包裹。所谓时间晶格,就是我们超脱了时间的控制,可以自由地选择我们希望存在的时间。或者这么说吧,刚才我们将地球的寿命比喻为一年,现在我们把时间比喻为一本书,我们可以随便翻到任何一页,阅读每一页中生命演绎的悲欢离合。然而危机还是发生了,当我们以为已经超脱了时间时,时间却以另外一种方式影响了我们的存在。我们不知道到底触碰到了哪一个隐形的开关,造成我们灭绝的命运开始了:在时间晶格中,时间会不断重启。

开始的每次重启以五万年为单位,后来逐渐递减,等到我们大概弄明白时已经太迟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非常少。如今每次重启的时间已经由五万年递减到后来的一个小时,最近一次重启只剩下四十六分钟。因为递减频繁发生,十一万年前我们这个时间晶格组团已经与其他组团逐渐失联。我们所有人疯狂翻阅时间之书,遍历所有的可能性,然后我们找到了你,由于需要你的存在,我们在翻阅到七万年前,改变了人类的基因,启动了智人的历史。

当然,你可能认为自己非常普通,就像地球上所有普通的事物一样,但在某个节点上,你又如此关键,就像一味解药,由最平凡的植物构成,却可以令生命起死回生。

我们当然也寻找过其他可能,在智人身上,我们开始可以与部分人类取得联络,他们是部落的巫师。后来这样的联络逐渐丧失。我们最后的一次有效联络,是在你们计时方式中的19世纪末期,一个叫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的俄国人,他从我们亚欧大组团这里获取了部分生物信息,但他死后,我们这个组团的时间晶格,就真的变成一个完全与外界断绝联系的监狱。

也就是在你面前的这块大石头,其实是一个囚禁着七亿人口的监狱。这块石头有坚不可摧的外部结构,但如果时间物质失控,我们很快就会变成一块石头,跟其他石头并没有什么不同,也将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曾经创造的所有文明。

我们意识到我们在凝固,而且每一次重启,我们中都有一部分人口的记忆也跟随重启而变成婴儿态,完全被重置。我们启动了进化的程序,保留了一部分可以抵御重启抹除记忆的人口,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正以非常可怕的速度加速凝固。

刚才说过,我们组团没有与其他时间晶格失联之前,是可以跟人类中部分通灵者直接对话的,但后来这样的能力丧失了,我们身处的世界成为一个孤岛。我们就像你们故事里的鬼魂,能看见古往今来的一切,但无法触碰。为了这一刻的见面,我们是经过七万年的周密筹划和耐心等待。这一切需要诸多机缘巧合,我们需要与人类取得互动,那么我们就需要一个媒介。比如你面前的这个老傻子,正因为他的脑袋中还残留着两个弹片,他才可能成为我们接通人类世界的媒介,我们也才可以跟你直接对话。

因为我们只存在于固体里,你可以叫我们固体人。不过固体人这个词对你们来说比较陌生,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机器人,海滩机器人,但其实,我现在已经成为海滩上的一块石头。

5

海米:好吧,你说了半天了,让我来猜测一下,今天会不会是什么节日,我对时间现在也很模糊了,总之因为什么节庆,我妈给了一笔钱雇了两个人,一个是傻哥,一个是疯子哥。傻哥负责把我送到海边,疯子哥负责在这里讲故事逗我开心。

机器人:海米,包括你现在说的这句话,也在我们的预设之中,相差不大。

海米:好吧,你把你们说得跟神一样,把我说成救世主,那你们能治好我的眼睛吗?能让我重新看得见吗?你们不能,对不对?

机器人:对不起,我们没有能力让你的眼睛复明。

海米:那你们能给我钱吗?我需要一笔钱,就能到医院里排队等待一个手术,我也不明白要换掉什么,总之是一大笔钱。比如说,你可以告诉我后天开奖的彩票号码,我今天就回去买彩票……至少给我一个希望。

机器人:这个我们也做不到,因为你中了彩票,后面的所有故事就会被改变,你就遇不到你要遇见的人,那么我们的计划就会落空。

海米:那你说,我一个瞎子我能做什么?我一个瞎子被一个傻子用三轮车带着出来游街,我还能拯救世界?我快要毕业,但我现在连学校都回不去了。我的男朋友,只来医院看过我一回,从此就消失了,再也联系不上了。没错,我们只接过一次吻,也没有任何誓言,他可以重新选择别人,我能够理解,但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啊,凭什么我就要做一个靠两只手摸来摸去的丑八怪啊,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机器人:海米,海米,我们这次联络的最大目的,除了让你明白我们是谁,更重要就是要给你希望,因为在我们所有的故事线中,你几乎都走向自毁,你内心积压了太多负面的能量……

海米:我知道,你们是心理治疗中心的人吗?这半天云里雾里的话是一套新的治疗方案吗?我承认我有病,我眼睛有病,心理现在也扭曲了,但我危害不了社会,你们就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没法再画画了,我是个废物,就不能让我选择一个美丽的地方,安静地结束自己吗?我也痛苦和犹豫,我也在彷徨,但我还有什么希望?一个人没有生的权利,难道还没有死的权利吗?

机器人:并不是这样的,我们来的目的,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活着,我们就会得救。

海米:我有这么重要吗?我活着,你们石头里的几亿人就能活着?你不觉得这样的话荒唐可笑吗?

机器人:我们不擅长跟人类辩论,也不擅长安慰别人。但在这个故事线里,你只要活着,你就会生下一个女儿,你的女儿能够拯救我们。这是我们这个时间晶格组团唯一的希望。但如果你自毁,死亡,从这个世界消失,你的女儿也将不复存在,我们就将永远存在于静默之中。

海米:我能有一个女儿?哈哈哈……让我也想象一下,你要我跟眼前的这个傻哥结婚吗?

机器人:不是的。

海米:又或者,我需要喝醉,大醉一场,然后被一个男人捡走,抬到酒店里,然后十个月之后我就生下一个女儿,独自抚养长大,然后我的女儿连她爹是谁都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机器人:你表现出惊人的想象力,我们终于明白为何你的女儿会如此优秀了,她将继承你身上最优秀的那部分基因。

海米:别再给我来这一套,你们给我一个理由吧,我如何能够相信你?

机器人:好吧,海米,我们一直看着你。五岁的时候你最喜欢的玩具是一只硅胶蝴蝶,你喜欢摸着它蓝色的部分入睡,后来这只蝴蝶丢了,更准确说是被小狗叼走了,为此你大哭一场,这是你最早的悲伤记忆;八岁的时候你做过一件坏事,你用小刀将邻居种的四盆多肉全部削断,因为他们在背后说你爸爸的坏话,你从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九岁的时候你从窗口看见男女之事,那是你第一次开了眼界,你脸红心跳,但这也成为你的小秘密;十岁时候你最难过的事,是你居然充当了告密者,向老师揭发你的同桌作弊,后来你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将真相告诉你的同桌;十二岁时你第一次知道父亲在外面有一个情人,你没有告诉你母亲,你偷偷跟踪到情人家里去,用水彩笔在她家大门上画了一只乌龟,乌龟没有尾巴,因为笔芯刚好用完了;后来在衡山顶上,小雨过后,你跟你第一个男友说,如果知道父亲会那么快离开人世,你愿意他每天都过得快乐,即使他有情人,如果拥有情人能让他不死,你可以允许他有一百个情人,只要他还能活着留在你的身边……

海米:好了,够了……

机器人:别哭海米,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你的父亲是一个特别好的父亲,他非常爱你。他给你写了三封信,被你母亲收起来了,就在阁楼的第三个抽屉里,一个绿色皮包下方。在这三封信里,你父亲因为三件事分别跟你道歉了,他告诉你生活需要勇敢。你可以让一个你特别信任的人帮你读这些信。别哭海米,人生总是有各种不幸,但这些不幸不应该折损我们前行的勇气。我的意思是,你也要珍惜你的母亲,她也对你隐瞒了一些事。

海米:她隐瞒了什么?告诉我!

机器人:她隐瞒了她的病情,她将在四年零三个月之后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海米,请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所有时光,你如果在此刻葬身大海,由于悲伤,你母亲的去世时间将缩短为十一个月。你不要试图改变这个故事线,无论你做什么尝试,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请你平静下来,海米,接下来这句话非常重要,你的母亲去世时,你将不是孤身一人,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男孩,他才是你最佳的选择,他也将是你女儿的父亲。你的眼睛将在九年零四个月之后复明,你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你两岁的女儿。你将活到九十六岁,会见证我们被拯救的整个过程。

海米: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机器人:不用客气,海米,对于时间来说,三十万年跟三十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生命的本质是经受悲欢,将所有的体验都视为活着的动力,所有的欢愉都不是侥幸,所有的苦难也不一定都是不幸。再见了海米,还有三十秒我就将重启。

海米:你们下次重启是什么时候?你们会突然消失吗?

机器人:我们不会消失,时间可以无限细分,我们也会在无限细分中重启震荡,直到你的女儿将我们在虚空中拯救出来。请告诉你的女儿,要相信赫拉,赫拉会告诉她一切。赫拉,记住赫拉。再见了海米……

6

海米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想问海滩机器人,她的眼睛会瞎掉,是否也是他们设计的一部分。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空气中尽是静默。只听得傻哥悠悠转醒:“你看我都睡了这么久,没想到天已经黑了。”

“傻哥又做梦了吗?”

“没有做梦,只是浑身好酸,就像走了很远的路,又像刚从战场上下来……嗯,我想念他们。”“想念谁?”

“我的战友们,我见到他们在我身边倒下了,我没骗你。”

傻哥不再说话了,他拉着海米去寻找他的三轮车。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大海之上是满天星斗。这块矗立在海边的石头静默着,看起来与其他石头并无两样。海米看不见星斗,也看不见所有的石头,她只能听到大海涨潮发出的雄浑的声音。这得积蓄多少力气啊,她想。

海涛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再也听不见了。三轮车一路向北,路过小镇时,傻哥停车去买包子和豆浆。路边一条狗追着一只鸭子跑,鸭子嘎嘎叫着,显然很慌张。

这时海米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电话。她说她刚下班回来,路边卖肠粉的五姨告诉她,海米坐傻哥的三轮车出镇了,所以她赶紧打电话。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埋怨海米不懂事,眼睛不好还乱跑。她声音里带着焦虑和气愤。

海米听着母亲的声音,脑海里被一个数字填满:四年零三个月。今天是平凡的一天,但海米感觉自己已经活过了整个一生。她忍住了哭声,呜咽了一下,说:“妈妈我想你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非常熟悉的叹息,随后所有的气愤消失不见,她说:“每次骂你,你就来这招。傻孩子,海米是傻孩子,快回家吧,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螃蟹。螃蟹的钳子老大了,刚才洗螃蟹时,还把我的手指夹出血来,我就担心你有什么不好的事。傻哥倒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人憨点,你受伤后他每次见到我都问你的情况。刚才我说话急了,跟你道歉……”

听到“道歉”两个字,海米想起了父亲,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傻哥拎着肉包子和豆浆回来了,表功一样嚷:“最后一份了,去迟了就卖完了!哎哟,你怎么这样喜欢哭?是饿哭了吧?快吃吧,吃饱就不会想家了。”

陈崇正,1983年生于广东潮州。曾获梁斌小说奖、广东有为文学奖、华语科幻文学大赛银奖,有作品曾入围台湾第25届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中国作协会员,现为《广州文艺》编辑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