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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1年第1期|陆春祥:居延在斯
来源:《草原》2021年第1期 | 陆春祥  2021年03月15日06:47

居延在何处?

我从杭州直飞银川,沿京藏高速一路奔驰,一个半小时后到达内蒙古阿拉善盟盟府巴彦浩特镇,这里也是阿拉善左旗的旗府所在地,第二日六百公里行至阿拉善右旗,第三日再五百公里行至额济纳旗。1698年以前,这里叫居延海,或者称居延泽,西蒙古土尔扈特部的阿喇布珠尔率五百多部众,从伏尔加河流域东归至此,这一带的荒漠和草原,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家园,清廷特设额济纳旧土尔扈特特别旗,不过,人们依然习惯叫它居延海。

居延,匈奴语为“幽隐之地”,额济纳旗面积十一点四六万平方千米,比浙江省还大,人口却只有三点三万,对来自东部人口密集地区的我来说,的确够幽隐了,茫茫戈壁、草原和沙漠,无穷无尽。

不过,这个幽隐之地,并不因为地广人稀、生态恶劣而人迹罕至,相反,居延文明曾经在中华民族绵绵历史长河中,占有一席重要之地。

额济纳博物馆,居延文明为我们展开了她那长长的瑰丽画卷。

考古证明,夏商周时期,居延就有人游牧,史称“流沙”“弱水”“大泽”。祁连山孕育了众多的河流,弱水(额济纳河)就是其中之一,它自南向北而至居延,形成了多个湖泊,居延海最为有名。《山海经》中的一段记载表明:流沙之外,有居鳐国与月氏、大夏等部落相邻,后迁徙于大泽一带。秦汉时期,北方游牧的匈奴人占据于此,“居鳐”就成了“居延”,或许,“居延”的意义太重要了,族名,地名,湖名,均以此命名。

刘邦虽然灭了秦,然而,大漠深处或者广阔草原上的多个游牧部落,并没有完全归顺,相反,他们凭着牧骑的优势,常常扰得汉朝不安宁。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军深入河西,大军一路浩荡,击败了匈奴在河西地区的统治力量,匈奴浑邪王兵败降汉,汉王朝先后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史称“河西四郡”,河西走廊从此并入汉王朝的版图,而居延,就属于张掖郡下的一个县治所。

我几次去三亚,对天涯海角名人雕塑园中,路博德印象深刻。他随霍去病征匈奴,战功卓著,被封侯,后又以伏波将军的身份,征岭南,汉朝的将军名都挺有意思,戈船将军,楼船将军,率领战船的;伏波将军,是要去征服波涛的;下濑将军,征服急流,这就是古代海军中的各个将领设置呀。路博德这次征战又立下不小的战功,但后来,他因儿子犯下重罪受牵连而被削爵。在额济纳博物馆,我又看到了路博德。汉武帝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路博德被派往居延做了强弩都尉,职责很明确,修建居延要塞。路都尉在居延,守塞开边,屯田垦殖,置县移民,尽心尽职,防卫和发展生产相结合,一直到去世。在我心中,路博德很好地践行了他的姓氏,他是海南、居延的开路先锋,从南到北,两千多年来,人们依然在深切纪念他。

居延的风沙烈日,挡不住捍卫领土者的决心。自汉以后,两晋、南北朝,一直到隋到唐,居延都成了重要边塞的代名词。这里,我必须提及两位唐代诗人,在他们的笔下,居延不仅是边地,还有着无限的阔大与丰富的诗意。一位是陈子昂,初唐诗领袖之一,他的朋友乔知之(排行十二),以文词出名,比他年长十来岁,乔十二北征边地,到了居延,陈子昂写下《居延古城赠乔十二知之》,诗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外乎感叹一下华发早生、戍边之苦,但他们毕竟在居延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否则,陈子昂不会有另外一首《居延闻树莺》:

边地无芳树,莺声忽听新。

间关如有意,愁绝若怀人。

明妃失汉宠,蔡女没胡尘。

坐闻应落泪,况忆故园春。

我子昂居住在居延,突然听到了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莺鸣,实在有些惊。但他依然是借了由头,借了人,来释放自己的忧愁。王昭君、蔡文姬,她们为了国家,都是忍辱负重之人,子昂我在此,自然也有不一样的意义。

王维的诗,不仅仅有咏山吟水的闲适,更有金戈铁马的雄伟,读着“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出塞行》)的诗句,我心中就认定,王维也一定是到过居延海的: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王维为我们画出了一幅宽阔的长卷。大军守边,朝廷派出人员去慰问,沙漠里的蓬草,马蹄轻踏而过,长空漫漫,大雁在振翅翱翔,此时,中国边塞诗歌中最著名的意象诞生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而居延,就成了大军的必经之地。宁夏沙坡头的沙山上,王诗人临风高立,脚下是曲折的黄河与如织的游人,名句诞生的时空,虽然已经完全不同于一千三百多年后,但依然给人以阔大和苍凉之感。

不过,那时候的居延,生态虽不是绿洲如茵,却也有成片而挺拔的胡杨,坚忍而扶疏的红柳,梭梭也会在阳光下和疾风中显示出一种别样的生存能力。

博物馆中的居延汉简,一直让我流连徘徊,思绪万千。

我对简牍一向着迷。除甲骨以外,简牍是纸张出现以前的重要书写材料,竹制的叫竹简,木制的称木牍,两者合称简牍。虽然鲁共王想强拆孔子的老宅,但也算是一场考古发现:“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汉书》卷三十《艺文志》),从孔家老房子墙壁的夹洞中发现了重要文献,我想象,当时鲁共王面对这些简时,估计吓得够呛,扩大花园事小,弄坏经典事大,秦始皇焚书坑儒,那些经典都差不多烧光了,眼前这些古书,得好好保留。孔子墙壁中藏经典,似乎有先见之明。

鲁共王自然不算考古,顶多是无意中发现,而历史上的无意发现也不少,比如竹书。西晋咸宁五年(公元279年),在汲郡那个地方,就是今天的河南省汲县,西晋政府在战国墓中,就出土了《竹书纪年》《穆天子传》等大量竹书,这些竹书我们今天称之为汲冢书。

在居延汉简以前,各地发现的汉简,不断刺激着人们(尤其是专业研究者)兴奋的神经,二十世纪初,斯文·赫定等探险家,在尼雅、楼兰、敦煌等古城遗址和烽燧中,就发现了大量的汉晋简帛,我系统读过赫定的考察游记,里面有不少记载,比如,他在楼兰,以现场诱人的奖金方式,鼓劲全方位无死角搜寻。

回到居延汉简。

1930—1931年,年轻的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跟随赫定的西北科学考察团,在额济纳河流域汉化烽燧遗址中,发现了一万余枚木牍(含少量竹简),是已经发现的敦煌汉简的十倍,世界的目光为之聚焦。1973—1974年,居延考古队,又在这一地区发现了木牍(含少量竹简)近二万枚。这三万余枚居延汉简,成为中国简书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

博物馆的陈列柜中,居延汉简,细条隔行排列,每片简,长约二十三厘米,宽约一点二厘米,厚度只有数毫米。我看这些居延汉简,脑子里立即出现了好几个字词的原意:一个是“尺牍”。真的很标准,简的长和宽相当于汉代的一尺和五分,细数一枚枚尺牍,平均能写三十个字左右,这些字体,就是现今的隶书,字体扁平,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多写几个字,边上有人开玩笑,一个写自由夸张的行书,一个写规矩规范的隶书,两者至少相差十个字,我于是看到了古人的这种用心,这种两行的尺牍,写的字就可以翻倍了。还有“册”。写一篇文章,记一件事,有时,一枚或数枚尺牍,远远不够,那么,就连续写,写完了,将多枚尺牍用细麻绳编成竹帘一样的形状,这就是“册”,或者“策”,通常的简牍用两编,即上下两处用细绳编缀起来。居延汉简大量的是木牍,也有不少竹简,而用竹制,那就需要用火烤炙,除去竹片中的汁液,这不就是“杀青”或者“汗简”吗?呀,这把带圆环的铜柄小刀,干什么用呢?书刀!想着前面的那些字词,“刀笔吏”就形象地站在了你的眼前,这是一般的下级官吏,他们平时随身就带着书刀,字写错了,削掉重写,或者,这些简牍都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那么,全部削掉,就可以重新书写了。哈,应该让小学生来参观,他们看了这些简,许多字的原意就会如烙铁一般印在脑子里了。

静静的居延汉简,其实充满着无限的智慧,眼前这几枚四棱柱、六棱柱的简牍,让人大开眼界,他们将简的材料发挥到了极致,两行简,虽然多了一倍字,但毕竟有限。为了多写,古人将简牍的宽度和长度都按比例增加,再将木材削成多边形体,四棱柱体、六棱柱体,这样,各个侧面都可以书写。

自斯坦因发现敦煌汉简后,沙畹、罗振玉、王国维等人就开始了研究。我读史学大家劳干研究居延汉简的著作,他将居延汉简分成文书、簿录、信札、经籍、杂类等五大类,文书类又细分为书檄、封检、符券、刑讼四小类,簿录类比较多,主要有烽燧、戍役、疾病死伤、钱谷、器物、车马、酒食、名籍、资绩、簿检、计簿、杂簿等十二小类。我以为,这些汉简,和我读的那些历代笔记性质差不多,都可以作正史的有益补充。不过,我以为,给简分类其实不难,关键是要从具体的简牍中研究出时代和各种层面,比如由文书和账簿等构成的行政关系,比如屯田,可以推断出俸给、物价等经济关系,因此,我比较关注那些汉简的细节,如果没有这些基础材料,许多研究都只能是推断,我从日本学者永田英正的《居延汉简研究》中,找到了文书和簿录类的不少有趣细节,兹举几例病卒名籍简如下:

第廿四燧卒高自当以四月七日病头痛四节不举;

第二燧卒江淳以四月六日病苦心服支满;

第卅一燧卒王章以四月一日病苦伤寒;

第卅二燧卒孙谭三月廿四病两胠箭急未愈;

第卅一燧卒尚武四月八日病头痛寒炅(热的异体字)饮药五剂未愈。

张掖郡下有两大军事基地,一个是设在北边的居延都尉府,另一个是设在南边的肩水都尉府,主要任务都是防御匈奴和守卫边境。居延都尉府的管理结构大致是这样的:都尉是主要长官,都尉府下有候官,候官下再配置候、燧,燧应该是最基层的单位。在烽燧的吏卒,主要任务就是警戒,燧的本义就是守卫烽火,敌人来了,放火为号;另外,他们还要巡视天田,我在敦煌阳关的汉代烽燧,一位朋友向我介绍过巡天田:在烽燧周围一定范围内或者说是必经之处设定沙地,守卒每天都要用耙子将天田搂平,搂之前要观察前一天的天田,根据天田所留下的足迹、方向等来判断,夜间是否有敌人接近,及其人数、方向,也用此来判断是否有逃脱者。而这些巡视日志,每天必须写在简上,向上级报告。上面那些病卒名籍简,所在燧名,身份,姓名,都有,还注明了其发病日以及所患的病名,并且记录了其后的病状和经过等,那么,我们可以断定,这是一份下级向上级的报告书。病卒多,同时也暗示,居延前线将士们恶劣的生存环境。

三万余枚居延汉简,内容丰富博杂,远不止字面上的意义所能解释,它连接着一个朝代、数个民族的兴衰,还有无数个悲情的家庭,大漠与长空,风沙与冰雪,血与火,两千多年的居延汉简,无声胜有声。

居延如果没有居延海,就如同人没有了眼睛一样。

额济纳河,古称弱水,这名字也真让人怜惜,都说水能载舟,而弱水却是水弱不能胜舟,在西北戈壁和沙漠,不少所谓的河流,都命悬游丝,流着流着就断了,一断就是几百上千年。额济纳河的终端,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泊淖尔,汉语俗称东居延海。

从额济纳旗府所在地达来呼布镇的陶来宾馆出发,穿胡杨林、柳林,扑面而来的是大面积戈壁,约四十分钟,就到达居延海,我到的时候,数百只鸽子,正和游人嬉戏,上下翻飞,游人欢叫,这样的场景,许多热闹旅游景点都有,威尼斯的广场,那些鸽子,甚至都有些油腔滑调,它们会和人开玩笑,你如果不满足它,它就会捉弄你。不过,显然,鸽子只是为了营造氛围的宠物,它们不是居延海的主要鸟类。

居延海的蓝天,如电脑屏般的纯蓝,蓝得让人心旷神怡,那些白云,都化作了淡淡的底色,是蓝的配角,洁净的天空下,是一片在沙漠中泛着晶光的大泽。有水就有鸟,这里有多少鸟类?我顺着海边长长的木走廊的介绍框一只一只看过去,有图有文字:黑鹳,遗鸥,白琵鹭,疣鼻天鹅,凤头麦鸡,黑鸢,鹗,蓑羽鹤,卷羽鹈鹕,乌雕。居延海的鸟一定不止这十种,那些芦苇丛中,我就发现有不少野鸭,不过,即便是这十种,它们展翅奋飞的场景,也都热闹极了,要知道,这里可是沙漠深处。

“遗鸥”,我很好奇,我知道鸥鸟至少有几十种,我家门前运河里也常有鸥鸟掠过,“遗”是什么意思?蹲下细看,果然让人振奋:1931年,瑞典自然博物馆馆长隆伯格,在额济纳采集到了一些鸟类标本,并使用了larus?鄄relictus的学名,意思为“遗落之鸥”,遗鸥从此被科学界认识。

1931年,这个年份好熟悉呀,这不就是贝格曼发现居延汉简的年份吗?我迅速查了著名的“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的名单,大名单中,中方十六人,以北京大学教授徐炳昶为团长,西方十八人,以斯文·赫定为团长,但没有隆伯格的名字,西方代表团后来又增加了六位地质学家、人种学家、天文学家,也没有隆伯格,那么,我这样推断,因为斯文·赫定一行的考察,使神秘的中国西北名扬世界,于是,追着他们脚步来中国西北探险的科学家也越来越多,这隆伯格就是其中的一位。

1944年,二十七岁的董正均受命对额济纳旗做农业调查,历时八个月,他写出了调查纪实《居延海》,其中湖泽一节,这样写:

居延海周约百五十市里,蒙民说驼走一昼夜之程。水色碧绿鲜明,含大量盐碱,水中富鱼族,以鲫鱼最多。1943年春,开河时大风,鲫鱼随浪至海滩,水退时多留滩上干死,当时曾捡获干鱼数千斤,大者及斤。鸟类亦多,天鹅、雁、鹳、水鸡、水鸭等栖息海滨或水面,千百成群,居民常于海滨获得天鹅蛋。

董正均骑着驼,行走在居延海岸,时见马饮水边,鹅翔空际,鸭浮绿波,碧水青天,马嘶雁鸣,并缀以芦苇风声,他真以为是到了人间天堂,一点也不觉得有长征戈壁之苦。

嗯,居延海确实非常美好,自古以来就美好。

可惜的是,20世纪80年代末,黑河水量锐减,居延海干涸。有幸的是,新世纪初,政府实施黑河水统一调度,干涸十多年的居延海又重现烟波茫茫。

面对眼前的阔大,我放眼四望。

阳光下,远处看居延海的水,似乎墨绿,风过处,微波涌起,海边的成片芦苇,将居延海围得严实,那些芦苇,高的足有三米,身材极细,也有不到一米的,身材矮壮,九月中旬,这个季节的芦苇,其实不是最好看,芦花还硬硬的,一点也没有想飘逸起来的感觉,芦苇的叶子也还是青色,不过,一阵风吹来,那些芦苇倒也是千姿百态,不缺妩媚。或许,居延海并不需要芦苇的纤软,反而,它更需要芦苇的百折不挠,以及青春勃发的旺盛,在这里,生存乃第一道理。

陈子昂在居延海看过风景,王维在居延海看过风景,斯文·赫定在此惬意荡舟,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文人墨客吟咏过居延海,但她不应该仅仅是边塞诗人眼里的荒凉和穷困,还有宽阔的博大和无限的诗意。我断定,居延海边发生的故事,一定如它的广大和深邃,至少,居延汉简是书写不下的。

而遗鸥在居延海的出现,似乎也是一种暗喻,两千多年的居延文明,曾经被淹没和遗忘,风沙掩盖了她的面纱。

额济纳河,它还有个很响亮的名字,黑水。白山黑水,指的是东北地区的长白山和黑龙江,而这个黑水,也叫黑河,却是中国西北地区的第二大内陆河,它从祁连山北麓迤逦而来,至额济纳的居延海为终点。

额济纳,西夏语叫亦集乃,公元1030年后,西夏统治者在此建立了城郭,城为正方形,面积约五点七万平方米,它是西夏十七监军司之一的黑水镇燕军司的驻守之地,所以这座城也叫黑水城,它周围广阔的灌溉农地,使这座城市欣欣向荣。居延自古以来就是交通要道,它连接着欧亚大陆东西陆路交通,也是丝绸之路干线与连接中国西藏及蒙古国南北交通线的交接点,也就是说,当时西夏控制了居延,国内生产的药材和畜产品就可以出售给各国,西域产的宝石等也可以转卖给北宋和金国,转口贸易会给他们带来大量的金银。

公元11世纪至13世纪的这一段历史,纵横交错,波澜壮阔,北宋、女真、契丹、党项、南宋、蒙古人,最后,蒙古人自然是大赢家,西夏的黑水镇燕军司也变成了哈日浩特(蒙古语“黑城”之意)的总管府。《元史》卷六十《地理志三》有如下记载:

亦集乃路,下。在甘州北一千五百里,城东北有大泽,西北俱接沙碛,乃汉之西海郡居延古城,夏国尝立威福军。元太祖二十一年内附。至元二十三年,立总管府。

按照元史的描述,我们可以将黑城的历史沿革描绘如下:汉代建居延城,西夏设置威福军(其实是镇燕军司),在成吉思汗统治的第二十一年(公元1226年),黑城被蒙古人攻破,公元1286年,忽必烈设置了掌管地方一般行政的总管府。

但现代专家经过考古发掘,对元史的说法,有了纠正,并形成了新的共识,主要是黑水城的概念和建设时间:居延城并不就是黑水城,它是个广义的概念,额济纳的核心地区,都可以称居延;汉代建设的城也不在黑水城,黑水城遗址中,东北角有小城,小城大部分倒塌,仅在地表上留有遗迹,小城为西夏人建设,整个大城为蒙古人建设,城墙现存高度为六至十米,城墙顶部幅度为四米,四角设角楼,整个城的面积达十六万多平方米。

戈壁中,一条长长宽宽的青砖甬道伸向前方远处沙漠,那些城墙,连着沙,在空旷的天空下,显得极矮小,如果不指明是黑城遗迹,或许,根本就不会想到它曾经的繁荣,城垣西北方向有五座大小不一的佛塔,塔尖指向蓝天,算是高耸之物,额济纳旗文化旅游局的那仁巴图告诉我,佛塔的建设时间应该为元代,他又指着右手边那个圆顶的建筑说,那是回族人的礼拜寺,那个时候的黑城,各族人杂居。

黑城的入口处,地上全是沙,木板隔出一条道,我们小心行进,城墙的剖面上,有砖,大部分是黄泥,墙中还不时能看出没有捣烂的草影,那仁巴图说,那是芨芨草,牧民造房子常用,古代烽燧的墙也用这种草掺进泥里,也有墙洞,洞中的木头似乎都已硅化。进入城中,放眼四野,能看到完整的城墙轮廓,不过,墙脚大半都被沙掩盖着,内城有几处被围栏围起来的残壁,一些残瓷碎片,在阳光下倒也生动,不时有光闪起。

如果没有标志碑,我们根本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因为遗址的大部分地方都是沙。我们在一块石碑前站定,上标“在城站遗址”,那仁巴图毕业于上海大学文学院,对黑城的历史了如指掌,他解释说,在黑城,元政府共设立八个军情驿站,这是其中一处驿站遗址。看着这石碑,看着被沙完全掩盖的遗址,耳边似乎响起了驿站的马嘶人喊,一片繁忙之音。边上数个小沙丘隆起,一块空地上又看见石碑,我知道,又是一个建筑了,呀,这是一座佛寺,这是黑城众多佛寺中的一座,坐北朝南,面阔三间,进深五间,殿内曾绘有人像和壁画。历史上,印度、尼泊尔、于阗、元朝等,都尊佛教为国教,西夏王国也是如此,李元昊自己就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建立的王朝,一开始就向宋朝寻求佛经、佛僧,并将获取的汉文佛经翻译成西夏文。一群游客从我们身边经过,那仁巴图提高了声音:黑水城从众官员到一般老百姓,大多是佛教徒,佛寺也特别多,居延众多的佛塔,就是明证。

走过东街遗址,走过广积仓遗址,还走过不少遗址,有好些记不住了,其实皆是沙漠和戈壁,阳光热烈,还有热风吹来,空旷中,我们想象着黑水城原来的繁华,舟车往来,人群熙攘,吆喝声还价声此起彼伏。自明朝军队用断水的方法将黑水城攻破后,因无水源,无法驻守,他们也放弃了这座城市,明军将城内主要建筑焚毁,居民迁往内地,黑水城就成了一座孤城,最终成为废墟。所有的时光都成了过往,无所不至的黄沙,将黑水城掩得严严实实。

必须要说科兹洛夫这个名字,和斯坦因一样,都是和中国近代史中的伤痛连接在一起的。

俄国人科兹洛夫的探险队,1907—1909年两次对黑城遗址调查采集,说白了,就是疯狂盗掘,五百多种、数千卷的西夏文、蒙古文等珍贵民族文献被运走。

额济纳博物馆,我从居延汉简的兴奋中,到了一个特别区域,黑水城文物图片展示区,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这是收藏在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的黑城西夏文献图片,共有两千余卷。199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上海古籍出版社和俄方签订合作协议,联合整理,将俄藏黑城文献在中国出版,至今,已经出版了十三卷《俄藏黑水城文献》。

我在《番汉合时掌中珠》前久立,它是一本西夏文字词典。一般人看西夏字,远看都认识,近看一个也不认识,必须要借助字典词典,与此同类的西夏字词典,还有《文海》《音同》《五音切韵》《要集》《义同》《圣立义海》等,这些都被科兹洛夫弄走了。

还得插几句西夏文字。

李元昊在建朝的前两年,就命大臣野利仁荣创制西夏文字,但要在短时间内,创制一套可以使用的文字,这样的工程,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六千多西夏文字,大量的是对汉字偏旁的换位和借用,这成了西夏文字的主要特点,在此基础上,再造出独特的西夏独体字、合成字。

一种民族的文字承载着一个民族的全部文化,如果没有这些西夏字词典,那我们面对西夏文献时,真的只有靠猜了。

西夏国王像,稀世珍宝描金彩绘泥塑双头佛,木星图,水星图,水月观音丝绸卷轴,大势至菩萨丝绸卷轴,《西夏译经图》卷首版画,关羽像,四美图,看着这些精美的藏于冬宫的图片,感叹和惋惜同时涌出,五味俱全。

刚到达巴彦浩特的那天晚上,我就沿着土尔扈特大街来回走了一遍,土尔扈特,一个特别的名字,我却对它印象深刻,我边走边想去承德避暑山庄宗圣庙看过的那两块碑,《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汉、满、蒙、藏四种文字,庄严得很,那段历史,我详细了解过,1771年的冬春之季,土尔扈特部首领渥巴锡,破釜沉舟,率本部十七万人东归,历经八个月的磨难,大半死亡,当七万多土尔扈特人归清时,乾隆也感动了,他在避暑山庄接见了渥巴锡,并立碑纪念。

我在额济纳的三天时间里,那仁巴图一直陪着我,他就是土尔扈特的后人,不过,他的先祖东归,却要早于渥巴锡七十三年,人数也不多。说起这段往事,那仁巴图也是如数家珍。这段历史很长,但那仁巴图叙述得很简洁明白:

清康熙三十七年(公元1698年),在伏尔加河流域游牧的蒙古族土尔扈特部落首领阿喇布珠尔,率部众十三家族七十多户五百余人,远赴西藏熬茶礼佛,归路被准噶尔部叛乱所阻,阿首领就遣使进京乞请内附。康熙四十三年(公元1704年),清朝赐牧地党河、色腾河一带(今甘肃嘉峪关至敦煌附近),阿首领去世后,他的儿子丹忠继位后,为避免侵袭,再乞请内徙,雍正九年(公元1731年),土尔扈特人迁至阿拉善右旗境内,后来,又逐渐移牧到额济纳草原。乾隆十八年(公元1753年),清王朝在威远营正式设置额济纳旧土尔扈特特别旗。

我好奇十三家族,有那么多族吗?其实,这是以他们从事的工种和技能来区分的,下面我按那仁巴图提供的资料,详细介绍一下这十三个家族,我以为,它是一个民族在艰难恶劣的生存条件下合作协调的良好范本。

护旗家族:负责举旗、护旗、祭旗;

工匠家族:负责制作各种武器、生活用具、金银首饰等;

搬运家族:迁徙行程中,负责用骆驼、马匹、牛搬运蒙古包和日常生活用具;

巫师家族:施魔法保护部落,替部落祈祷,操控大自然和解释恐惧现象;

探听家族:听觉灵敏,探听各种信息;

礼仪家族:主持部落中官员上任、活佛转世、寿辰典礼、婚礼、乌日斯乃日(那达慕)等仪式;

占卜家族:用胡日胡森(牛粪)、羊肩胛骨、钱币、石头等占卜;

医师家族:懂医、行医;

狩猎家族:组织狩猎,分配猎物,保障部落生计;

星相家族:看星座、风水,观察天象,预知气候变化;

勇士家族:配备刀枪、弓箭,勇敢无畏,冲锋杀敌;

偷袭家族:勇敢和敏捷,用计谋袭击盗掠对方的马匹牲畜,打击对方;

护卫家族:护卫部落首领的神枪手、狙击手。

这种分工,专业化程度已经极高,涉及生存、生活、发展的方方面面,一个人,一户人家,几户人家做不到的事,分工协作就可以做得极好,根据特长,各司其职,如探听家族,看似简单,其实需要智慧的累积和精准的判断。

70后的那仁巴图,我目测身高最多一米七,戴着眼镜,身板不是我想象中蒙古族牧民那般壮实,人也文静,我笑着问他是哪个家族,他腼腆地答不知道,他正在采访一些老人,想弄清自己的家族,我觉得,如果能找到家族根源,这也如同汉人的家谱寻踪,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将要离开额济纳旗时,旗常委、宣传部部长马布仁送来两大本足有十斤重的额济纳旗志,虽然沉,但这是两千年的历史啊,我得将这份厚重带回杭州。我查了最新的旗志修订本,现今的额济纳旗,土尔扈特人,大约两千多人,占整个旗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相较原来的五百多人,我以为还是太少了,循着历史的线索,游牧的迁徙自然是其中的重要原因,在一个地方久住,已经是现代社会的概念了。

在额济纳旗建旗三百多年的今天,土尔扈特依然是一个重要的符号。它犹如那些在苍穹下挺立不倒的胡杨,它也如久久长长的居延海,都是额济纳的旗标和旗杆。

我看过不少古树,日照莒县的四千年银杏树,它是齐鲁会盟的见证之树;泉州安溪清水岩的大樟树,每一根树枝都朝向北边,这种枝枝向北,传说是向英雄岳飞致敬,其实南面是山,无法伸展,这是植物和自然抗争的结果。这一回,看完了居延海,我就去达来呼布镇北,看望一棵三千年的胡杨神树。

我们一行人在神树前仰望,天空的背景依然和居延海一样,洁净的蓝,絮状的白,流畅干净,二十七米高的胡杨,确实需要抬高头景仰,仔细巡视一圈,你会发现,整棵树身其实有好多个树的小团体,一团团,一丛丛,一层层,从上到下,向着各自的方向伸展,也有不少枯枝倒挂着,有生有死,神树的大家庭,小团体的生长和衰亡,极为正常。

神树已经用围栏圈住,那仁巴图指导我们,沿着顺时针方向,绕神树三圈,心里默念祈祷,念什么自己想,神树的枝干可以抚摸。我们慢行,一圈,算是第一次拜访吧,见一位三千岁的老人,亘古未有的事,必须严肃庄重,厚厚的灰褐色树皮上,有深深的裂缝,相互交错隆起,我觉得用“支离破碎”形容树皮也很合适,但我知道,这只是它的表面而已,它内心一定完整而强大,二点零七米的直径,需要六到八人才能合抱。又一圈,第二次绕行,我特意抚摸了一下它伸出的一根枝干,为的是感受它曾经消失的心跳,枝干已经枯了,我不知道它枯于什么时候,或许是,土尔扈特人进入额济纳草原后,天降大火,草木皆焚,唯神树毫发未损,不过,卷起的满天大火,说不定也燎着了神树的一些枝干,然而,这些枯枝,却始终不离神树,它们死了,可以一千年不朽!我觉得,我抚摸的不是树枝,而是钢铁般的意志!第三圈,我将带来的蓝色哈达,恭敬地献给了刚刚抚摸过的那根枯枝,向它学习如何坦然对待荣和枯。

额济纳的树种,除了红柳、梭梭,就是满天满地的胡杨,四十五万亩的天然胡杨林,叶子黄了的时候,会让额济纳成为一片金黄的天地。胡杨叶的金黄和沙子的本色黄,组成了额济纳的基本色。我到的季节,虽看到只有寥寥的几片黄,却使我重新认识了它,这不一般的沙漠使者。

我住陶来宾馆,陶来,蒙古语就是胡杨的意思,所以这里将胡杨又称作陶来杨。胡杨属杨柳科杨属,木材类似梧桐,河西人也称之为梧桐,因其生在北方,又称胡桐,复因其属杨类,故亦称之为胡杨。呵,绕了一圈,这么复杂。

我好奇的是,能活这么久的胡杨,它是怎么生长出来的。那仁巴图指着胡杨树下那些小灌木说,那就是胡杨,胡杨树有籽,极细极小,幼时为灌木,多枝条,叶互生而细长,宽约半厘米左右,三厘米左右长,形状如柳叶,色绿;高过一丈时,有主干,此后渐长,树身渐粗而高,细枝条逐渐减少,等长到几丈以上时,它树身的上部开始中空了。

中空?你是说胡杨树身的中间是空的?我满眼疑问。

是的,不过空的地方都储存着水,那仁巴图很肯定地答道。胡杨虽为沙漠之树,但也需要较多水分。胡杨树的根极深,可直达沙底,吸收地下水分,老树枯死,幼树于附近又会丛生。老年胡杨树,外表虽茂盛,其实内部已经空枯,底部往往有大洞。胡杨树中碱分颇多,树干裂处常分泌一种碱液结晶,保护伤口。这种碱质量极好,可以用来发面,吃了不上火,解放以前有人放火烧胡杨取碱,现在都保护起来不准烧了。

神树边上有两座雕塑,一座是马头琴,蒙古民族的符号之一,另一座主题为“母爱天下”,妈妈面带笑容,左手紧挽着孩子的身体,右手托着孩子的小脚,孩子依偎在妈妈胸前,甜蜜酣睡。

适者生存,老树,音乐,孩子,沙漠戈壁中也是乐土。

然而,有荣就有枯,黑城边上的怪树林,就让我感到了死亡的震撼。

那些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胡杨树,在荒漠中呈现出的状态,让人感觉壮观的同时也顿生悲凉,它们“陈尸”遍野,枯枝向天,极少的几片绿叶,仅存一线生机,这里原来是茂盛的原始森林,气候干旱,地下水位下降,胡杨就成了枯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个“三千年胡杨”,人们耳熟能详,但如果不到现场,一定不会有震撼人心的生死体验。人们欢乐地摆造型、拍照,枯了的胡杨林的确是好道具,照片几乎张张让人满意,虽如此,我依然喜欢它们生前青春勃发的样子,如那棵神树,要好过眼前的风景千百倍。

在额济纳胡杨林二道河景区,我买了一支胡杨手杖,寄给远方的蒋子龙先生,我的祝福语是,愿先生如胡杨般长寿健康,愿先生的作品如胡杨般经典流传。

居延在斯,居延在苍天般的阿拉善,居延就在中国雄鸡的鸡冠下。

陆春祥,笔名陆布衣,一级作家,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已出散文随笔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锦》《乐腔》《笔记的笔记》《春意思》《而已》《袖中锦》《九万里风》等二十余种。主编2016至2020《浙江散文年度精选》等二十多部。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北京文学奖、上海市优秀文学作品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中国报纸副刊作品金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