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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20年第6期|庞羽:小一号的岛屿
来源:《花城》2020年第6期 | 庞羽  2020年12月08日22:30

人一出生,有许多事就不再公平了。比如,有人有胎记,有人没有胎记。有个学者想立论讨论这个问题,结果被战争耽搁了。后来,这个学者又得出一个结论:人一死,很多事又变得公平了。这位学者死后,他的墓碑边常年有鲜花。相比什么安培定律在量子力学中产生的混沌现象、氢氧化物原子团的再次分离,这两个理论更能让人获得幸福。没有人会和幸福过不去,哪怕是正在文眉毛的窦先生。

窦先生并没有让下一位客人等太久。他离开了美容床,坐在椅子上,让美容师给他化妆。其间,他一直在收听那位学者的著作。学者活了54岁,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年龄上去世了。不过,按照学者的意思,没有一个年龄是不尴尬的。就像他,年近40,还得化个得体的妆容,去见自己的老婆。

《花城》2020年第6期插页,庞羽小说《小一号的岛屿》

他老婆丽华具体在干什么,窦先生不想去想象,他只是让美容师多扑点粉,掩盖他鬓角的胎记。以前他不喜欢这个胎记。但自从开始阅读后,他发现这是一种幸运。这份幸运带来了更多的幸运:他有了家庭,有了事业,以后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如果有人想破坏这份幸运,窦先生会亲手在那个人脸上烙下一个胎记。

美容师用了三种不同颜色的粉。粉的,绿的,白的。窦先生的胎记是淡咖啡色的。这可能是一种色彩波长之间的互抵效应。粉色加绿色加白色,正好是淡咖啡色的对立色。美容师手里的化妆镜一闪而过。他看见了自己红色的眉毛。进而他想到了自己下体的毛。不难去想象,美容师握住他的命根时,那些毛会躁动起来,直到把她的手淹没。这种画面没有持续多久,美容师就变成了丽华,他变成了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

这件事无须想象。三个月前,丽华给了窦先生一张病历单。病历单上写的是,她得了一种由静脉曲张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继而血栓病变、全身性皮肤过敏的疾病。医生建议她去海边休养一段时间。海风里蕴含的氯元素、碘元素会有效地控制病情,海水煮沸也有杀毒杀菌作用,海产也有促进血液流动的功效。如果对病情放任下去,丽华会因全身皮肤溃烂导致免疫系统崩溃,哀号着死去。窦先生知道这刻不容缓。他订了半年的海滨酒店,让丽华在海风的吹拂下疗养身心。这几个月来,窦先生几乎每天都会联系丽华,问她病情怎么样了。从一开始的呼吸困难到后来的发烧咯血,而后慢慢好转,变成每个月一次的小红疹子。事情似乎在好转,又好似有什么异变在悄然发生。

窦先生没有通知丽华他会来。很多事不要通知的。比如人的出生死亡,每天的太阳升起落下,还有小红疹的慢慢浮现。下了飞机之后,窦先生租了一辆车,来到海边。他文了眉毛,还化了妆。也许这就能抹去他太阳穴的胎记。这很奇怪,也很奇妙。假使他死在了海水里,被人发现时,身体肿成了三倍大,人们还是会因为这块胎记而认出他。窦先生摸着自己的胎记。这不算太坏,是吧?

美容师给他上了最后的散粉。她没有问他任何一个问题,比如你是外地人吗,你来海边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化妆?她什么也没问,就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切友好而自然地进行着。窦先生倒是想问她问题,比如,海边的男人都喜欢化妆吗,他们卸了妆长得怎样?但他没有问出口。似乎问出口了,他就会感到自己背叛了什么。世界上有很多事在发生,你不能同时拥有太多感觉。在生活中一些无足轻重的时刻,沉默会让你更有力量。

你觉得我这边的胎记像什么?结账时,他终于忍不住了,问美容师。

美容师抬起眼睛,又垂下:像一块斑。

显然这个回答没有令窦先生满意。有些答案不会在两个陌生人之间发生。窦先生支付了账单。不过,还有些答案只会在陌生人之间发生。就像某种戏剧舞台的表现方式。戏剧向来是赌徒的哲学。它仅提供一部分答案。剩下的一些,藏在观众的失落里。

窦先生在车里抽了很长时间烟。他知道丽华会跟他上车,而烟雾的颗粒对她的皮肤非常不利。但他还是要抽。一个人,到了一定年纪,会结婚;到了一定年纪,会生孩子;又到了一定年纪,会飞到某个海滨城市,抽一根特定的烟。这根烟起了对人生承前启后的作用。在抽这根烟前,和抽了之后,事情会有不同的变化。窦先生看着远方。海面泛起一线粼粼的金色。他喜欢这儿。如果他手里头还有另一包烟,他会和这线金色共度一个下午。

多久了。窦先生清清喉咙,又问了一遍。多久了。

金色猛然一动,似乎有个大家伙来了。窦先生打开车门。阳光吃掉了那家伙。窦先生捻熄烟头。现在不是看海的时辰。窦先生用脚碾磨着烟头。不远处的霓虹灯牌还在亮着:“海南岛,你最佳的度假选择”。在阳光下,它的灯光显得有些可笑。有些人不是来度假的,却依然来到了海南岛。

窦先生拨通了丽华的手机。如果不出意外,她还在午睡。

丽华没必要穿上衣服再来接他的电话。多见外,他们都相识七八年了。不过,丽华也许不这么想。她现在可能在穿牛仔裤。窦先生不喜欢她穿牛仔裤,这会让他想到沙漠。一想到沙漠、大海这种广阔辽远的东西,窦先生就会感到窒息。不过,他还是来到了海边。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还想下海,看看鱼,看看珊瑚什么的。人在窒息结束后,会感到舒畅。

窦先生回到了车里。外面有点热,会把他的妆容晒化的。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化妆的目的。也许他不满意自己的鼻子,或者眼睛的弧度。该死,他以前不会在乎这些的。不过时光流逝,有些东西会消失,有些东西会重新确立。恰当的远离,对,就是这个词组。窦先生舒了一口气。恰当的远离,会让你对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丽华一直是个有礼貌的人。窦先生抽出最后一支烟。如果她再不回电话,他会把车开进海水里,然后用这支烟点燃汽油。他们都会看见火焰。那些红色的、黑色的火焰,升腾向上,像是某个闭合的盒子被哗地打开。人们会喜欢放纵的,无论他们愿不愿意说出口。窦先生不禁想象起自己变成骷髅的样子。生存的代价是死亡,可喜的是,人们虽然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却能在恰当的时刻永远闭嘴。

你那边结束了吗?窦先生不愿再等丽华的礼貌了。这次丽华接了电话,她似乎刚洗过澡。

哦。我吃过营养餐了。丽华声音慵懒,窦先生能想象阳光铺满她身体时的样子。

情况怎么样?窦先生按捺住自己的性子。

又有了其他的症状,丽华说。准确地来说,我没法吃鸡蛋了。服务员每天都会端来早餐,但只要我一吃鸡蛋,我就会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我是说,你房间里的情况。比如说,阳台朝哪个方向,墙壁是什么颜色,卫生间里干燥还是潮湿,床头旁边都摆放着什么东西。

嗯嗯,一切都不错。丽华拖着嗓子回答。和我们那儿的一样。

窦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和丽华一起出门了。不过,他住过的宾馆不少,五星级的,带海景的,国外的,国内的。他得出的结论是,世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房间。丽华不是个特别细心的人,但这构成不了借口。蜜月他们去了马尔代夫。那儿有个大海是粉红色的。丽华喜欢那里。窦先生负担得起她再去一次马尔代夫的钱。不过,她没去。她一直在辨认,哪些大海是蓝色的,哪些是粉红色的。在搞清楚之前,她会一直待在他身边。

你能出来一趟吗?窦先生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

医生说我今天的海风已经够量了。

你住的海滨酒店东侧,有一个海滩,没有被完全开发,人很少。我相信你会喜欢这里的。

丽华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是尖锐的声音:你是说,你在那里?

窦先生能听见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娘。这让他有了些许解气。没人规定一个合法的人不能去哪里。即使他想去太平洋中央,都没有人、没有任何借口拦住他。这就是问题所在。人们总是把生活想得过于片面。如果你尊重生活的多义性,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很多人都在世界的很多地方存在过。你只需要张开嘴巴,接受一点点咸,又一点点甜。

车里响起了一阵民谣。窦先生扭了开关,换了碟片,又是那个学者的著作。学者谈论了很多东西,亚里士多德的苹果,叔本华的手枪,曹雪芹的烹调手法,哈姆雷特的袜子。很精彩,有些地方窦先生理解得很吃力,但并不妨碍在未来的某一天,窦先生怀恋这个下午。

这个下午有自己的存在方式。海浪拍打着海岸。刺目的阳光逐渐温和。窦先生打开车窗,热气涌了进来。街上那些三两行人,可能曾相互真挚地爱过。想到这儿,窦先生吹起了口哨。爱情有多种面貌,而婚姻只有一副面具:蝉鸣聒噪的午后,厨房里的残羹冷炙,一只狗狂吠着窜过街角,孩子的补习班,抽屉里揉成团的考试试卷,彼此间的厌倦。

窦先生将最后的烟头扔出窗外。大海深荡,阳光辽阔。窦先生想起了很多事。这些事宛如一颗颗纽扣系在他的衬衫上,只有颗颗到位了,他才能保持现在这副模样。丽华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很有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绝大部分人,可以拥有一个东西,同时又拥有另外一个。然而那些重要的东西,这些人往往一无所有。某颗纽扣比较重要。窦先生对自己说。不是第一颗,也不是最后一颗,而是开始纽错的第一颗。

窦先生看见丽华从酒店里走了出来。远远看去,像一根黄色的火柴棍。

对。她需要被引燃。窦先生对自己说。就那么轻轻一擦,生活的那些为人不齿的琐屑,会被全部点燃,化为灰烬。

窦先生关闭了车窗。海面像镀了金的舌头。究竟海面上灯塔的斜面角度值不值得纠正,在这个时刻,仿佛不重要。要等黑夜降临。对,黑夜到了,有些事情就会迎刃而解。

丽华沿着公路走过来。窦先生希望她能走上沙滩,或者,能沾上一点沙粒。想象一下,沙粒钻进你脚趾缝,引起你疼痛或者发痒的感觉,你就会觉得生活也没有那么不可忍受。这种感觉并不罕见。当你从学校里出来,约好的摩的恰巧停在脚边;当你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而朋友约你共进晚餐。这些都能适当地扩充一下你的毛细血管,让你感觉不那么糟糕。

丽华走到车前时,窦先生正看着沙滩上的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半侧在沙滩上,用手抚摸着一个碉堡状的沙雕。这个沙雕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堆出来的,也可能是女人自己做出来的。海风拂过来,女人的头发有如金褐色的珊瑚一般。窦先生完全可以怀疑,这不是什么海南岛,也不是什么海滨酒店,这就是我们期待拥有又没能如愿的事物。窦先生眯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按着透明的琴键。这一刻足以说明,对我们的生活保持好奇、保持期待,你又会回到曾经出发的地方。

你就这么坐着?丽华冲着他交叉挥手。你不干点别的?

窦先生用雨刷也朝她挥手:要出去转转吗?

实际上,丽华什么地方也不会和他去。除了那个粉红色或者即将变成粉红色的大海。

丽华打开车门,坐在窦先生的右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沉默,一起看着沙滩上的女人。她在试图用手穿过碉堡的内里。有两种可能:会成功,不会成功。窦先生无法说出哪种可能更确切一些。一阵浪潮卷了过来,又退去。大海总是抚慰那些没法修补的事物。女人将手抽了出来。如果浪潮再大一点,女人就得挪个地方,重新堆砌出一个碉堡。那一切会变得更加有趣。窦先生瞥了一眼丽华。他很想和人说说自己现在的感受。但对于丽华,他更想听听她自己的感受。

你完全可以把他带来——我是说,你放松,别害怕。

你知道一口气吃30只海蛏子的感受吗?丽华看也没看他。

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也很难受。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的症状。医生说,现在这种情况,需要海蛏子、蚱蜢腿、纳豆、海婴鸟的心脏来维持病情稳定。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也受够了。海风、海水、海货、海鸟,这些词语曾经非常美好。现在它们都在一点点地崩碎——我是说,你懂的。

窦先生摊开手:我能理解。在同一个地方,吃同一种食物,总是会让人疲倦的。

不,不是这个。我想和你说说我的新症状。有些事你不得不接受。

我明白。我就是来接受一些看似不能接受的事的。

哦。丽华用右手盖住眼帘。我居然没发现,你文了眉毛?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事实上,我还化了个自认为不错的妆容。几个月见不到你了,也许有了些生疏。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这也是你一直强调的一点:去见客人,总要体面一些。

丽华突然捂住嘴,指着前方。沙滩上的那个女人,突然倒了下去,像一条柔软的纱布平摊在沙子上。只要浪潮再大一点,就可以将她带走,漂流到世界其他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们是不是要去帮她?

没等窦先生说完,丽华已经下了车,奔向那条纱布。

女人像是中暑了。丽华喂了她一点矿泉水,女人翻着眼白,嘴唇嚅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丽华俯下身子,用耳朵贴着她的嘴。也不知道女人说了些什么,丽华一直点着头,还说着:我懂,我懂。窦先生看着她们,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忐忑。女人总是如此,尤其是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刻,不是吗?

女人缓了过来。丽华让她去他们车里坐坐,她拒绝了。女人抚平自己身体在沙滩上压出的皱纹,用浴巾遮着脸,离开了这里。碉堡还在那里。它就应该在那里。任何事情都有合理性,冰山是因为隔阂,燃烧是因为触碰,怪诞是因为不确定。窦先生走在沙滩上,他应该和丽华说清楚的。如果说清楚了,说不定他也会有时间给自己堆一个沙雕。

你说说你的问题。窦先生问丽华。

我是说,嗯,在某种程度上,它们都在消失。

消失?什么在消失?

我咨询过医生,他说这种症状不多见,但还是有可能的。就是在病人的世界里,会有某种特定的东西逐渐消失。也许你很难理解。就像一个色盲,他永远看不见黄色。或者说,一个人,他生来就看不见圆形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方形的、三角形的、多边形的。我说这些,你能理解吗?

窦先生看着丽华。有时候,理解一个女人,需要一句话。有时候,理解一长段繁乱复杂、逻辑错乱的话语,只需要一个女人。

我就直说了吧,我现在的这个世界,已经自动屏蔽了“海南岛”。在半个月前,我发现我眼前的世界正在逐渐消失,海面日渐下降,椰子树的果实每日都会少一颗,宾馆里的瓷砖逐日递减,就连这个沙滩,每天都在消失一点。对,它们就在消失。我收看电视,天气预报里都少了海南岛,我收听电台,凡是关于“海南岛”的任何资讯,都是一团杂音。我查看地图,地图上的海南岛,也一天天地逐渐淡化。它们都会消失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时候我怎么办?当然,我的世界少了一块海南岛,并不是什么致命的事。但是,你明白的。你明白我的恐惧吗?

窦先生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抚摸丽华的额头:天气确实热,你想吃椰子吗?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说的是这个。你能明白吗?

窦先生望向不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有点点白帆,几只飞鱼跃过。海鸥滑翔着,他能看到,有几只捕到了鱼。一阵海浪扑来,海面涌起蓝色的波涛。那里面肯定有不少海蛏子。窦先生抬头看了看太阳。它还在那里。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了。

你说的这个,我们没法判定它不存在。所以,我明白,我能明白。

我很高兴你能明白。这件事不是特别难以明白,是吗?我是说,你能不打一声招呼,飞到海南来,文了一对有些可笑的眉毛,化了个与脖子完全不搭的妆容,出现在我面前,那我也能一口气吃掉30个海蛏子,然后坐在宾馆里看海南岛慢慢消失?

窦先生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脖子弯得像一截水管。

哦,亲爱的,丽华挽住了窦先生的胳膊。真高兴你能来,你能陪我度过这么艰难的一段时光——

窦先生缓慢地走动,然后立住。他指着海面:你说那里会变成粉红色吗?

它该变成粉红色的时候,就会变成粉红色。丽华说。什么都无法阻止一样东西变成粉红色,就像它们最后会消失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我文的这对眉毛,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当然。你的脸形是方的,怎么可以文平眉呢?

这个我没有研究。只是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那个学者。他写的书太好了。我相信他的书如果能得到大力推广的话,一定会畅销全球、造福人类的。他的文字能带来幸福。你相信幸福吗?我是说,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对生活的感恩与愉悦。就像你站在雪山山顶宾馆的露台一样,俯瞰着整个雪景,然后大喊一声,也许会有一部分雪崩,也许没有。这不要紧,重要的是你大喊过后的感觉,你明白吗?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能明白我的。

我当然能明白。我相信这个学者的书能一直流传下去的。这是件好事。

他不仅写过幸福的哲学。他还写过很多其他的,比如知识的利他性、神秘文学题材的揭示啊什么的。他还研究过胎记。他说,胎记其实是一种记号。有些人没有胎记,是因为没排上号。很有趣,对不对?就像爱情一样,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并没有排上号,就被紧紧地捆在了一起,然后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他手里的号码正是被捆住的一方想要的。这时候,我们还要相信绳子的力量吗?

看来这位学者的研究确实有趣。可是,你觉得绳子的力量大,还是号码的吸引力大呢?

窦先生耸耸肩:这超出了学者的研究范畴了。

我想我们应该走出海滩,去外面喝一杯。

两个人回到了车里。窦先生启动了发动机。正值暮晚时分,海滩上已经没有人了。天空有橘色的云、红色的云、蓝色的云、黄色的云,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某种模糊、没法确定的事物的真实模样。你永远无法知道时间有多远。窦先生的脸埋在交错掠过的椰子树影子里。是的,你永远无法知道。那位学者说,人类提出时间,只是为了方便测量。测量星体与星体的距离,测量自己生命还剩多少岁月。这给人类带来了诸多行动上的便利。我们再也不必为长短、冷热、大小、聚裂变产生形容词上的分歧了。这值得所有人感到庆幸。如果你有了一段短暂的爱情,那换句话说,你也拥有了一段充溢着爱意的生活了。这也值得我们感到庆幸。一生中,值得庆幸的事情不多。窦先生透过反光镜,看着丽华。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也是。多好。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拥有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妻子。

海岸线一点点模糊起来。窦先生再也不想去问,丽华眼里的海南岛还剩下多少。也许他们身边纵横而去的大海,已经变成了一个粉红色的池塘;也许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海滨酒店,已经变成缺了一边的圆点;也许被他们不断甩在身后的公路,已经无法恢复地、不可避免地、不容置疑地永远消失了,他们再也没法回头。是的。有些东西没法回头,哪怕你将你过去想说的所有话全部吐出。

椰子树宛如一根根梳齿,拂过窦先生的发梢。啤酒摊似乎离这里很远。或许他们应该来瓶白的,就这么醉倒在海边。等所有的烧烤店都关门了,所有喝光的、没喝光的酒瓶都被收拢完毕,等待装箱,他们还在地上躺着。没有人管他们。事实上,也没有人会管他们。他们躺着,或者呈两条平行线,或者就这么各自交叉着,以某种他们最舒服的姿势。月亮照耀着海面,一片阔满的银色。几只飞鱼跳出海面,又落下。海蛏子在海水里闪过。浪潮卷来,他们一点点地往海面游移着,沙滩上的碉堡们被一一打破。他们会过去的,到那一边去。这是来海边度假的最好方式。

有时候,度假的道路并不是一路坦途。窦先生踩住了刹车。丽华没稳住,一头磕上了车玻璃。

你做什么?丽华捂着额头,冲着窦先生尖叫。这一刻她练习了好久了。关于音色、音量、音频。

椰子。窦先生说。我看见一个椰子掉在前面了。

丽华放下手。只是有些红肿。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

够了。我说够了——根本没有他妈的什么椰子。

没有椰子,那到底有什么呢?窦先生看着丽华,并没有打算启动发动机。

我说没有椰子,就是不会有椰子。我说没有海南岛,那就是我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海南岛了。我要说几遍,你才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我问的是,有什么?到底有什么出现了?

丽华把脸埋在臂窝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公路一侧的海水在涨潮。过不了多久,海水将会与它齐平。这让窦先生有了些许安心。有什么确实存在的。一卷浪潮涌来,窦先生闻到了咸湿的气味。他不知道沙漠是怎样的味道。那地方实在太遥远了。他看着大海,窒息感已经过去。过了今日,会有人重新路过这个地方,听见大海浑厚而低沉的吼叫。

过了没多久,丽华抬起了头。她刚要说什么,又抿着嘴,盯视着窦先生,一言不发。

怎么了?窦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知道化妆后妆容会退吗?

这个我知道。

我看见你的胎记了。

这个我本来就有。

有人和你说过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就是——你的胎记形状像,嗯——怎么说呢,像小一号的海南岛。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窦先生想起了雪山山顶的宾馆露台。只要你大喊一声,总有个地方,雪堆会崩落。就像现在这样。对。就是这样。哪怕一句微不足道的话,都有它背后隐藏的深意。

丽华没有离开他。是的,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他们依然在车里。但窦先生明白,她正渐渐地、一点一滴地失去他的脸。

窦先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丽华。他的脸在慢慢消失。奇怪的是,他居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释然。海滨酒店,沙雕,椰子,海岸线。他想过,有一天,他终将会失去这些东西。然而此刻,这些东西却在失去他。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他想起了那个学者,有研究者称,他并不存在,只是有一群人,将他们各自的想法汇集在一起,并捏造出了一个假想的人物,承担智慧的重担。他松开了手刹。两人沉默着。一路的路灯渐次亮起,照着逐渐上涨的海面。

你想吃椰子吗?趁着他的嘴巴还在,他问。

也许吧。她耸肩。

我想你应该想吃。他又说。

她不说话,看着车窗外。天还在往下黑,就像所有操蛋的事一样。她摇下车窗。没有风。她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

作者简介

庞羽,女,1993年3月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南京大学。曾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花城》《钟山》《天涯》《大家》《作家》《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刊发表小说40万字,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作品入选《2015年中国短篇小说》《2016中国好小说》《2017年中国短篇小说》等年选。获得过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奖、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小说选刊》奖等奖项。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7年卷。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与德文。已出版短篇小说集《一只胳膊的拳击》《我们驰骋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