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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宪文:在文研所听丁玲讲课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毛宪文   2020年11月05日14:48

从中央文学研究所(以下简称“文研所”)第一期研究生班毕业,屈指算来已经60多年了。然而回忆起来恍如昨天,那时的一切历历在目,学校、图书 馆、宿舍的设施等样样清晰可见。该所的创办人丁玲,副所长张天翼,秘书长田间,副秘书长康濯、马烽,班主任徐刚等人的音容笑貌,依然浮现……

那是1952年,我和贺朗等应届大学毕业生有幸分配到了文研所。我喜出望外。我在中学时读过丁玲的《梦珂》和《莎菲女士的日记》,在北大中文系时读过《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后来还听过丁玲讲述该书的创作过程。今后有机会跟丁玲学习,是何等的幸运。

那年8月1日,丁玲的秘书陈淼去北大把分配到文研所的一群毕业生,包括我、贺朗、谭之仁(白榕)、曹道衡、张保贞、李仲旺、白婉凊、许显卿(宋 淑兰),接到了北官房30号宿舍。那个院子很大,东西北三面是整齐宽敞的平房,院落中间有个球架。我们放下行李,纷纷跑到球场,一派青年人的活力。徐刚和 我们住同一个院里。后来陆续有辅仁大学的龙世辉、王树棻、王文迎、王鸿谟,清华大学的周永玲也都来了。那几天大家有说不完的话。有一天陈淼招呼我们出来迎 接上海来的同学。我们跑到大门口,陈淼介绍道:这位男同学(指张兴渠)和这位女同学(指杨文娟)都是震旦大学中文系的。我们班除应届大学毕业生外,还有青 年作家玛拉沁夫、刘真、左介贻、颜振奋、张凤珠等。

9月1日正式开学。典礼在鼓楼东大街103号所部礼堂举行。横幅红底黄字,写着“中央文学研究所第一期研究生班开学典礼”,与会的嘉宾有:郭沫 若、茅盾、夏衍、郑振铎、曹禺、赵树理、李何林、吴组缃、杨晦、王朝闻等。郭沫若热情洋溢地说:“你们这些雏凤在丁玲的文学研究所经过涅槃将出脱成火凤 凰,为新中国的文艺百花园绽放绚烂多彩、光焰万丈的花朵……”郭沫若的话博得热烈掌声。

我们第一课是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由丁玲具体辅导。她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是科班出身,内容读得懂。所以咱们的学习方法是以自学为 主,然后开展小组讨论,老师辅导作为辅助。她说完这几句话,同学们各自回宿舍阅读,小组长将问题汇总给班长龙世辉,以使丁玲辅导时有的放矢。

有一天丁玲准备做辅导报告,开讲前她说咱们先彼此认识一下吧,每个人自报家门。她手里拿着同学的花名册。由龙世辉首先开始自我介绍,每当同学说 出自己的名字,她对照名单仔细端详一番并“嗯”一声,生怕忘了似的。轮到谭之仁,她说你原来是个小胖子啊;轮到玛拉沁夫,她说好一个蒙古小伙啊;轮到刘蕊 华,她赞美说好漂亮啊!她的话惹得哄堂大笑,一时气氛非常活跃,她和我们很快拉近了距离。

当轮到王有钦时,丁玲问道:你的笔名叫贺朗,是不是英文Along的谐音?我插话说:老师猜对了,王有钦在班上个子最高,他是校篮球队的中锋, 人们都叫他Along,他的笔名由此而来。丁玲说,你的解说词可得“优”,你是毛宪文吧?在龙世辉收集的问题中,你提得很有代表性,这说明你学《讲话》是 联系实际、动了脑筋的。随后,她对大家说:下面我就毛宪文提的问题,说说自己的看法。

丁玲定了定神说,毛宪文在自学及小组讨论中提了个很好的问题,也是许多刚参加革命工作的同志普遍存在的问题,那就是:怎样改造好思想?怎样才能 站稳立场?这两个问题很实际,很有代表性,说明他在自学《讲话》时抓住了关键。因为立场是学好《讲话》的钥匙,也是改造思想的出发点。如果立场问题解决 好,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改造思想就是以人民群众的立场和观点过滤自己思想中那些旧思想、旧观点,去适应新形势、新要求。但这个过程有时是痛苦的,它要 触及灵魂深处久已习惯的东西。也就是说,你要牺牲许多个人的利益。立场和思想密切相关,单从书本上很难找到具体答案,只有长期生活在人民群众中,才能得到 具体的实际回答。

她说,我告诉你们一个捷径,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就是永远生活在人民群众中,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永远,不是形式上和群众生活在一起,而是心要紧紧 贴近人民群众,想群众所想,急群众所急,永远不脱离他们。听到这里,我举手发问:老师,我和群众生活环境不一样,对待事物怎样才能与群众保持一致,想他们 所想?丁玲说,什么是所想?当发生了一件事,人们便有自己的意见,或赞成,或反对,表达出来就是你的所想。面对问题你不可能不想,你想了,你也说了自己的 看法,就把你的所想亮了出来。你的看法如果和人民群众相同了,那就说明你的立场站对了。如果因为思想里还有旧东西,就需要进行思想改造。把自己的言行与人 民群众的进行对照,是最好的改造思想的方法。

她继续说道,我们都是文学工作者,大家都是今年刚毕业的中文系学生,诞生不久的新中国很需要我们反映蓬勃发展的新态势。以后你们会从事写作业 务,你写的东西怎样才能受到人民群众的欢迎呢?只有长期深入他们中间与他们同甘共苦,也就是范仲淹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发自内心为人 民群众说话,作品才会受到人民群众的欢迎。如果只是在表面上深入生活,你就不会全心全意地与群众同呼吸共命运。当你浮光掠影、蜻蜓点水得到了一些写作材 料,也许能写出一些东西,但写不出惊世之作。

过了几天,丁玲找我个别谈话。我首先谈了自己的听课收获,丁玲高兴地说,这很好!为了鼓励我继续往前走,丁玲再次就小组讨论中我所说的出身非无 产阶级的包袱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丁玲说,出身不由己,道路自己选。并举了许多出身非无产阶级但在革命中作出卓越贡献的榜样鼓励我。她说,只要你全心全意 为人民服务,党和群众是看得见的。听了丁玲的教导,我表示一定好好改造思想。事后我才知道,丁玲当时不仅担任文研所所长,还是《文艺报》主编、中共中央宣 传部文艺处处长,个人还在搞创作,她忙得不可开交。但她多次挤时间帮助我解决思想问题,这种园丁精神令人感动。

丁玲还抽时间为学员们批阅作业。据张兴渠回忆,有一次丁玲正发高烧,病倒在床,家里的人都劝她好好休息,但她还是抱着病体,一面服药,一面仔细 地阅读同学们的手稿。她看稿子,提意见,总是那么中肯,从不拐弯抹角,也不模棱两可,总是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她不仅对有成就的作家关心备至,就是对无名 之辈也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我的文章一派学生腔,不够格让丁玲批阅。出乎我的意料,丁玲把它油印出来,说这是带有普遍性的问题,让大家讨论。她说,你 们生活在知识阶层中,习惯了对很多事情不以为然,今后要深入群众,同时还要向经典作家作品学习,学习他们的语言,“学生腔”会从写作中慢慢消失的。

完成《讲话》那个单元的学习内容,丁玲认为我们基本上弄清楚了文艺为什么人服务和怎样服务的问题,但是要服务好,光凭有正确的出发点还不够。她 说,打铁要靠自身硬,你们虽然是科班出身,但还必须充实自己。准备让你们去当编辑,这需要有很高的鉴赏力,才能发现稿堆中的金子。所以还要学习经典作品, 今后每周要安排两次文学讲座,主讲人都是当今的名家,还要有计划地阅读古今中外名著,以提高我们的鉴赏水平。接着她发了阅读书目,并定出阅读计划。她说, 一个有出息的作家,首先要有科学的世界观,才能对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做去伪存真的认识,然后写出的作品才会有思想有灵魂。其次要有生活。生活从哪里来?就是 和人民群众在一起,自己不做旁观者。做一个好编辑,当他审稿时,也离不开前面说的那两点。只有这样,才能看出所审作品是否反映了生活的真实,是否具有深刻 的思想性。作品没有思想性是没有生命力的,如果缺乏生动鲜活的生活描写,也不会打动读者。

丁玲的这番话,让我们认识到提高业务水平的必要性,于是每周四次的讲座开始了:郭沫若讲诗,茅盾讲小说,赵树理讲小说中的语言艺术,曹禺讲戏 剧,夏衍讲报告文学,艾青讲诗歌大众化,吴组缃讲《红楼梦》的人物刻画,李何林讲鲁迅,杨晦讲五四新文学等。听完专家讲座,我们就进行小组和课堂讨论,互 相沟通,提高认识。我们普遍感到专业能力迅猛提高,因此学习积极性特别高。

郭沫若那天讲完课对丁玲说,你们这种学习方法过去是没有的,是一个创造啊!

完成业务学习计划后,轮到深入生活了。全班分成三个组,第一组由徐刚带队去青岛纺织厂向全国劳模郝建秀学习,第二组由李方立带队到房山农村,第 三组由潘之汀带队到大同多个煤矿点深入生活。我在同家梁矿,贺朗在煤峪口矿。同家梁矿有全国劳模马六孩、连万禄,煤峪口矿有全国劳模王凤梧。我们在那里与 矿工同吃同住同劳动,每天早上在矿口换上矿工服,戴上装有矿灯的柳条帽,和矿工一道下井,在井下向矿工学习开割煤机技术,扛两米多长、直径50厘米的木料 架顶板,往煤溜子里攉煤。

在矿井,下井前漂亮的小伙子,转眼间一个个变成了黑包公,汗线和汗渍在他们脸上勾画出沟沟坎坎。这些工人兄弟每天工作在地下500米深处,几乎 看不到太阳。他们心中的太阳,就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幸福的向往。他们粗犷有力的大手,他们的汗水和煤沫子混合的味道,他们强有力的心跳和开掘深处宝藏强烈 的渴望凝成无限的合力……这些只有和他们肩并肩地战斗,才有可能体会到。

那段深入生活的体验巩固了我们在学《讲话》时的收获,那些道理在生活中进一步得到验证。在与矿工的密切接触中,我根据所思所感写出了短篇小说 《双喜》。贺朗从与王凤梧的共事中体会到工人阶级的高贵品质,这从他后来创作的长篇小说《煤海烽烟》中可以看出,该小说塑造了诸多具有优秀品质的煤矿工人 形象。

在我们深入生活期间,每个人都收到了丁玲的一封油印信。在信里,她谈了自己接触群众的真切体会,不仅教我们怎样接触群众,关心群众疾苦,还教我 们怎样做人。她告诫我们做一个真正的人,看问题“要确实有见地,不要盲从,不能不辨是非,人云亦云”。要是人云亦云,拾人牙慧,至多只是起了一种“留声 机”和“传话筒”的作用而已。没有见解的人经受不了风霜雨露的洗礼,甚至一遇风险就容易成为风吹两面倒式的人物。这封信对我认识生活及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 产生了重要影响。

结束深入生活的这段经历,我们回到所里对照《讲话》总结自己的收获。丁玲参加了我们的心得交流会。她在发言中谈了怎样读书的问题。她说,有人读 书,读后就明白了这书的主题、构思、人物、场面。我这人不同,我不同意这种读书方法。看书要滚到生活里去,书里的情感与自己的情感贯穿在一起。有时候,我 们读书是教条的,按着几条去读,几条读出来了,证据是有了,但里边动人的地方倒忘了。“读书是一种享受。读着有一种味道,很高的,可以忘掉一切的味道。享 受很久了,在脑子里形成一种愉快的东西,有一天碰到一种思想,构成了一个主题,这些享受都活了”。(转引自邓友梅《八十而立》)

文研所的日子既紧张严肃,又丰富多彩。丁玲的教育方式,我们从内心里愿意接受,尤其她提倡互相交流的学习方法,这使我们这些学生主动与研究员班 的学员如陈登科、胡正、徐光耀等人聊天,知道了他们的成长过程,收获很多。文研所的一套教学方法是丁玲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而创造的。这套教育方法一直延续 到今天的鲁迅文学院。丁玲无愧是伟大的文学教育家。在她的教育观念影响下,一批批的作家、文学工作者茁壮成长。这里引研究员班一期一班学员胡昭的回忆,他 说:“第四次文代会期间,一位有胆识的女作家在作协会员大会上发言,称赞文学研究所是培养创作人才成效显著的单位之一。讲习所的师长们给我一盏灯,让我照 着路前进。”胡昭的话说出了我们这些从文研所走出来的人的心声。

从文研所毕业后,我在《文艺学习》当编辑。《文艺学习》创刊广告登出后,稿件像雪片般涌来,我在审阅稿件时,看到一篇谈《水浒》人物的文章,认 为该文有见地,但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于是拿给主编韦君宜审阅。韦读后说,按你的意见去找作家修改。作者是谁?是李希凡,一名中国人民大学的在读研究生。 我找到李希凡说明了来意,李希凡同意修改,改后该文刊发在《文艺学习》创刊号上。贺朗后来在《羊城晚报·花地副刊》做编辑,培养了许多广东籍青年作家。龙 世辉被分配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当编辑。有一次曲波背来一麻袋草稿,纸型也不统一,有大有小,杂乱得很。他很热情地接下这袋稿子,耐心地慢慢梳理,逐渐被作者 描写的人物故事所吸引,认为是一部好作品。这部小说经过龙世辉的精心编辑,一出版就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这就是当年轰动文坛的《林海雪原》。

30多年前,在京的文研所第一、二期学员齐聚张志民家,共议如何为丁玲老师庆祝八十大寿。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送贝雕,有的说送唐三彩,有的说 送柳木刻画……最后决定赠她一首诗,请个名家题写,然后装裱成立轴。那么谁来写诗呢?大家公推诗人张志民。两天后我拿到诗稿,果然气度不凡:“江南风雨塞 北云,立笔横枪斩世尘。文章有声皆动魄,生涯无字更惊魂。”志民谦虚地说没有写好,因为丁玲老师的一生太丰富了,她对于文学事业的贡献怎么写也写不完。但 这四句完全能代表大家的心愿,表达了对老师的一片深情。大家议定请名家启功先生题词。估计启功先生是轻易不答应的,于是让王鸿谟、王文迎二人去,他们曾是 启功先生的得意门生。他们两人去找启功先生,因先生外出,题写就此搁浅。大家遗憾连连。

文研所造就了我们的人生。60多年前丁玲谆谆教诲我们:永远生活在人民群众中!这话历久弥新,迄今仍彰显其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