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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20年9月号下半月刊|夏杰:暗夜里的灯火,就是我们的正反面
来源:《诗刊》2020年9月号下半月刊 | 夏杰  2020年10月21日06:44

参照物

 

周末的鸟鸣没有休息

周末的狗吠没打预防针

周末的电锯爬上高楼

它们每天跟我抢一条路

还沿着我的脚印,分毫不差地走进去

你们是声音,没有脚

为何如此翻越,不显疲惫

 

如果我没有脚,就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

想想这辈子记不起的事、看不见的人

一天一天地,把自己坐成一道伤疤

就是坐成:

冬天里的树阴,夜半的恶犬

也不会挪一下

 

那时,我没有了脚印

鸟鸣还是没有休息

狗吠仍旧没打预防针

只有电锯,生锈了

五金店还没开门

木匠正坐在摩托车上打电话

 

那时,我养了一只鸟与一只狗

但不方便开五金店

我就守着这些声音与我一起

听窗外一切声音

 

顺从

 

那天,母亲戴着老花镜做沙发套

老旧的缝纫机飞快地运送着细细的丝线

线轴不停地旋转,如果线圈也是人

她会伤心地叫喊命运的不公

还是像现在这样,冷静地顺从?

 

母亲一会儿挑一下针脚,一会儿

去沙发量尺寸,老花镜有些累了

但都以为,它下垂

是鼻子的事

 

这时午后的阳光慢慢爬了进来

她额头上的皱纹清晰可见

像是时间对她的围堵

光在她身上不断变换姿势

这些天上之物,遵循着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古老约定

好像那个挑起一担稻谷就走

背起一摞秸秆回家,挑灯打草包

凌晨给蘑菇浇水的母亲

正在给我缝着补丁与丢失的纽扣

然后用粗糙的手摸了我一下

嘴角的黎明之光,微微翘起后

她的白发穿透夜色,来到我眼前

——好像没几日的事

 

索取

 

给阳台上的花浇水、施肥

有的换些营养土,暂时让它的根

见一见太阳。我不想把根须

比作我们的经脉

 

被子拿出来晒晒吧

但必须小心翼翼地摊开

减少褶皱,让更多阴影知道

它现在不用靠自己保护温暖

而是晾衣架在保护它

取得温暖。我不想把不锈钢晾衣架

比作我们的骨骼

 

我可以坐在阳光里看影子了

最初我对影子的想法不分大小、长短

都显得有些孤独,后来

我想到了自己,好像也很孤独

甚至厌倦,连眼皮都想

到彼岸说话

我想我应该推翻之前的想法

影子就是出来陪自己的

但我不想把物体与影子

比作我们与亲人

 

我要去父母家吃饭了

儿子还在换衣服,但我不想催他

像母亲,也没催我

 

我们的温暖

 

裹紧衣领时,会想起狗狗躺在我身上时的温暖

两种不同的体温

彼此依存,是一个白日

最贴心的爱护,而在暗夜

我也能感受到衣物时不时蠕动

为我孤单的温度,找个伴

 

嗯,我们安静地

听另一个自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吧

 

爱过的与爱着的

 

有没有看见过,乌鸦跟在喜鹊后面

使劲地飞,不停地飞

树林、河流、屋顶都不能阻止

像一场有关生死或者荣誉的比赛

谁都不愿输,又像是一个追着命运

一个极力摆脱命运

 

那时,我就是被父亲这样追着

手里拿着木棍,没有一个跟头能够阻止我

裤子摔破了、衣服掉了扣子

不管,爬起来就跑

少年正当时,奔跑何所惧

而父亲,有时扶墙喘息,有时撑腿

恶狠狠地盯着我的方向

他屁股上的补丁像一枚落日

已照不见我的身影

 

不知多久,我在稻草垛洞里隐隐听到

他与母亲的叫喊声……

 

现在,我不时催问他们药吃完没

无论多忙,去市里配药只是一脚油门的事

他们只是不住地点头

像是被命运摁住头而被迫答应

 

灯光里的人

 

1

在灯光里的人,不觉得暗夜悄无声息地

进入体内,编一个梦境

来诱惑躯体,难怪总有离奇的事

放任在我们的意识之外

 

不能做局外人呀

小心打翻了黑黑的疲倦

而污了众神的泰然

 

2

好像神已经可以无处不在了

在没有灯光之时更甚

又惧怕没有灯光,似乎

暗夜里的灯火,就是我们的正反面

 

静下心,那片光

就不会是纸糊的,更不会

用一种表情看着我们,看得我们

也成纸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