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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鲜花寺(节选)
来源:十月文艺(微信公众号) | 雷平阳  2020年09月23日06:17

《鲜花寺》 雷平阳/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0年9月

弹奏

 

在老虎背上放了一张琴

老虎也乐意听我为它弹奏一曲

但我,顿时失去了常态,不知道

弹奏什么曲子为好

最终什么也没有弹奏

就在老虎背上放了一张琴

 

制烛

 

在烛盏内的蜂蜡里插入麻绳灯芯

点燃之后,微黄的光亮中

他们继续制作蜂蜡和细麻绳

割蜂巢,火熬,剔麻丝——每一道工序

薄伽梵说过,在蜡烛形成之前都需要

苦心的研修,且没有哪一道工序

可以单独完成功果。在此期间

还得有一个人,按时往烛盏添加

或新或旧的蜂蜡,不时用竹针挑直灯芯

如果黑夜延伸了长度,夜风一再

吹灭烛火,研修遇到了不可视为业障的

魔障,他们就会转移到存藏蜡烛的地下室

一家人围着豆粒大的火苗,低头

干一些用塑料封蜡、装箱之类的活计

悲观,但又保持了光明的沉默

 

抱着一捆稻草去见上帝

 

“抱着一捆稻草去见上帝”。寓意

有两层:一层是说

手中只有一捆稻草

见到上帝我也不会感到羞耻

另一层:一捆稻草,没有什么价值

但在我的眼中,它仍然结满了

星星一样的,保持着大米本质的谷粒

而且它们永远没有枯竭的时候

我要把它抱去天堂

现在,这一捆正准备抱去见上帝的稻草

寓意又新增了一层,也就是

回到其本义之上:除了这真实的

一捆稻草,人们两手空空。去见上帝

手边仅有一捆稻草,弯腰抱上了它

 

鸿雁

 

画一根直线,需要精确的

无穷的想象力

例如:至今没人能在佛陀与基督之间画出

一根直线。也没有一根直线出现在

李白与月亮,哥伦布与印度,我与昭通

之间。鸿雁,一群比喻“劬劳于野”之人的

折返跑运动健将。在远,在空

它们一直生活在天空的一根直线上

但它们所画的直线两端,没有产生宗教

而是矗立着天空的两座斜坡

我的测量,坡度为三百六十度左右

 

众我

 

孔子的我痛击

庄子的我。狮子的我每天嚼食山羊的我。

和尚的我拒绝与神父的我共用一颗心脏。

此我刚在大观楼下的波涛旁边

安然入睡,彼我开始在梦中制造炸弹……

——众我之中,尚无一个我,

令众我听命于他。这一场内乱,

他们,长着几十个脑袋的我,还在为

个人自治而荒谬地搏命。

像一群禁闭在悬崖上的中世纪的幽灵。

 

什么

 

走了那么久。一天的路程

走了五十多年。见到了什么?多数的葬礼

均是死人在埋葬死人。听到了

什么?大海的波涛上

轻轻传来安宁的脚步声

想到了什么?橄榄树上

长出了野橄榄的枝条,我想是其中一枝

被遮住的,还没有结果的那一枝

雷平阳,云南昭通人,现居昆明。出版诗集《雷平阳诗选》《云南记》《基诺山》《山水课》《送流水》《击壤歌》等,散文集《云南黄昏的秩序》《我的云南血统》《旧山水》《乌蒙山记》《茶神在山上》等,曾获人民文学奖、诗刊年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华语传媒大奖诗歌奖和鲁迅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