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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2020年第4期|赵雨:下落不明

来源:《江南》2020年第4期 | 赵雨  2020年08月07日06:06

我不记得那一年自己几岁,可能十岁,可能十五岁。

那一年,我爸赌得身败名裂,跑路了,我妈回了娘家,不要我了。

从那天起我就住在奶奶家了,奶奶家所在的场院是个像四合院的地方,四边由长排的平顶房围起来,我家原来在最东头,和爷爷奶奶同住后,屋子就关门落锁了。我堂哥有点幸灾乐祸,总说我是个可怜的小家伙。我问他,可怜什么?他说,你成了孤儿,难道不可怜吗。我扑过去跟他打,他比我大两岁,但力气小,打不过我,被我打了后,跑去奶奶跟前告状,奶奶偷偷跟他说让着我一点。

在我和他打架的第三天,他突然跑来跟我和好,神秘兮兮说有个秘密要告诉我。然后把我拉到一边说,原来你爸没走。我说,不可能。他说,真的,就躲在你家空着的屋里,每天晚上奶奶偷偷把后屋锁着的门打开,进去看他。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家后窗和你家窗子正对,我看到的。我问,躲了半个月?他说,没错。我说,怎么吃饭呢?他说,奶奶送进去的。

我半信半疑,想去求证,他答应帮我。

当天晚上我们行动了。

我跟奶奶撒谎说去朋友家玩,进了堂哥家,跟他会合。九点左右,堂哥的爸妈在看电视,我们来到后院,跳上围墙,翻过堂哥家的屋顶,跳进我家后屋的小院落。果然,后窗有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光,忽然一下子熄灭了。堂哥帮我把风,我凑到窗前,使劲往里张望,黑漆漆的。我拍着窗户说,爸,是我,你在里面吗?没有响动,过了一会,煤油灯重新拧亮,后屋的门开了,我爸站在幽光之中。我进到屋里,这已不是我所熟悉的家了,四处飘着一股发馊的气味,靠墙的长沙发上铺着一条毯子,一个枕头,我爸就在那上头睡觉。沙发对面是一个老灶头,灶肚下,沿墙靠着一溜干柴、松毛。我家屋子只有两进,隔壁那进是睡觉的。

我爸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的脸诡异地在煤油灯下闪烁,一半明亮一半黑暗。他很高大,灯泡就吊在离他头顶二十公分的位置,一举手就能摘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羊毛衫,屋里挺闷热,灶头下的铁盆里烧着一堆通红的炭。我说是堂哥告诉我的。我爸问,他怎么知道的?我说,他看到你在这里,你不是去外地了吗?我爸说,还没走——没急着走,不过就要走了,今晚就走,我没想到你会来,我让你奶奶别告诉你的。我问他,打算去哪里?他说去东北那块儿,有个朋友是以前的战友,会接济。我爸以前当过兵,家里有一张他穿军装的照片,背着枪,戴着军帽,站在岗哨亭前,比电视明星还帅。我问,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呢?他说,做点事,主要是避一避。我爸以前特别能干,爷爷总是拿他和堂哥的爸爸相比,说两个儿子,一个那么能干,一个那么没用,差别怎么这么大,那个能干的儿子就是我爸。现在,他干瘪了,跟土拨鼠一样躲在暗无天日的屋里,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当他说到“避一避”三个字,鼻子和嘴唇拧到一块,一副要哭的样子。他说,爸对不起你,你放心,挣到了钱,我就回来。我想说如果你不赌的话,现在早就挣到钱了,不过我不可能跟我爸说这种浑话,我们坐了一会,他想起还有行李没收拾完,起身进了卧室。

卧室比外间更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拿了个手电筒,用手心捂着,散发出一丝光,照着床上一只大行李箱,里面装了不少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床单和被子整整齐齐。我爸还没沉迷赌博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这里睡觉。那时他总让我靠在他胸口,亮着一盏手电,照床顶白色帐子,给我讲当兵时的事。他说自己在部队里每年都得到射击比赛的冠军,他的枪法独步军营,这样下去他完全可以晋升为一名军官什么的,但在服役期满后他选择了退伍,他要回家挣钱,他说挣钱是一个男人最伟大的事业。他头脑灵活,胆大敢做,做过很多生意,前期挣了不少钱。后来认识了不靠谱的小老板,就沾了赌,从小赌到大赌,输光了存款,借钱赌,借遍了自己的熟人让我妈去借,我妈不肯借他就打她,追着她把她打得哭喊讨饶。

现在他轻手轻脚找了几样东西放进行李箱,在箱子的一旁,摆着一个硕长的袋子,我问他是什么。他拉开侧边的拉链,掏出一杆枪,那是我见过的第一杆真枪,有一米五长,枪身某些部位长出铁锈,枪托的底部,用极细的笔画刻着他的名字。这无疑是一杆属于他的枪,不知从哪里来,从未听他提起过。两年前,派出所收缴过一批私人藏枪,所有自制土枪包括鸟枪都上交了,不知他怎么瞒过去的。我和他盯着枪看,没说一句话,然后他摸了摸枪身,手指在名字上挨着笔画揉了一遍,装进袋子,塞进床底。收拾完东西,将近十点,他说,奶奶十一点会过来看看,你先回去吧,别让奶奶知道来过这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来自隔壁的房间,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像有人在不急不慢撞着墙壁。我爸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他扒着房门看了看,隔壁除了灶头、沙发,没多出什么,他走出去,站在屋中央四下打量。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重了一倍,一下一下撞击着,很有规律,是从南边那扇窗户传来的。我喊堂哥,我以为是他发出来的,他没听到,我爸做手势让我别喊,关掉手电,那盆炭火也用罩子罩上。屋里完全黑暗,静得能听到呼吸的声音,他攥紧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像大敌当前。

然后那东西现形了,它的脑袋出现在玻璃窗外,准确说,是一张脸,一张猪脸,猪脸下是两只硕大的前蹄。

我从没碰到过这种事,我爸肯定也没有,在那么一个冬季的夜晚,屋外有一头猪,像狗一样把半个身子趴在窗户上,往屋内窥视。外面有很好的月光,能清楚地看到猪脸上长长的毛以及嘴巴内尖锐的獠牙,是一头野猪,家猪不可能长这样。我们和野猪对视了足有半分钟,它跳下窗,不见了,我爸放开我的手,坐下来,抽了根烟,笑了。

他说,又到了野猪下山的季节了。

我们这一带有两样东西远近闻名,一是橘子,另一样就是野猪。村民常在冬季的早晨发现野猪下山觅食的踪迹,破坏家禽圈、踩踏庄稼的事时有发生,不过应该谁都不会像那晚的我和我爸一样,遇见一头在玻璃窗外窥视的野猪,后来我爸认为,野猪出现在他准备逃亡的当夜,是有预兆的,预兆了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那晚,在奶奶来之前我就离开了,奶奶不知道我来过,还以为我一直相信我爸老早就躲到哪个偏远的地方去了。

这之后,我无聊地过了几年,不知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奶奶供我读完小学我就决定不读书了,读书没意思,去一家武术学校报了名。那是本市唯一一所无需考试只要体检通过交一点微薄的学费就能上的学校,每年学生招不满,哪个家长都不希望孩子进这种野鸡学校自毁前程,除了我这种没有父母管奶奶又管不住我的人。入学不到一年,我就能一掌劈碎一块砖,一跃踢裂一块厚木板,在那里学的东西最后全用在了打架上,和教官打,和社会上的混混打,把自己两次打进看守所,差点和民警也大打出手。

学期的最后一年,毫无防备的事发生了,一天奶奶给我打电话说,你爸要回来了。我还以为她在说梦话。问谁?她说,你爸。我说不可能,我爸那么多年没消息,怎么就回来了?她说真的,明天就回,你赶紧收拾东西给我回家。

卷起铺盖我就踏上了回家的大巴,一路上还在琢磨,我爸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这些年,我记不清多少次幻想过他横死街头的场景:吃不上饭饿死、赌博被高利贷砍死、生病病死,一个人多年躲在外头无声无息,下场总好不到哪里去。

一进奶奶家所在四合院的场院门,我就看到一辆桑塔纳停在屋外,黑色漆身在阳光中明亮刺眼,进了屋,我爸站在屋中央。多年不见,他胖了,脸圆了一圈,有了双下巴,肚子凸了出来,如果不是个子高,肯定是个大胖子。他一下没认出我,我的变化也不小,确定眼前站着的就是他儿子,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这一动作让我觉得别扭,还说小子长这么大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在他旁边站着个陌生女人,女人身边站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我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不知道这是谁,后来得知,这是他在东北的女人和孩子,他又结婚了。

这女人据我奶奶的意见称得上是“贤妻良母”,没过几天,她寡言少语而勤劳肯干的品德就显露出来,所有家务都归她,她不会说本地话,奶奶不会说普通话,她们的语言沟通几近于零,但这不妨碍奶奶对她的好感。那一年奶奶七十五了,她怎么都没想到有生之年天上还能掉下个儿媳妇和一个孙女。那女人带来的小姑娘不仅奶奶喜欢,我都忍不住多瞧几眼,白白净净的,眼睛大眼线长,笑起来弯成一线,左脸上一个小酒窝,扎着两条辫子。我觉得我爸真能耐,躲债避祸去的,还有女人看中他给他生孩子。他看起来东山再起了,那几天,频频访亲问友,要么出门和朋友喝酒叙旧,要么故交们上门来吃饭,我想这些家伙在他落魄的时候都上哪去了呢。

过了一个礼拜,他似乎终于没那么多应酬了,那天吃过晚饭跟我说,我们出去一趟。他没说去干吗,我也没问,我们就出门了。他开那辆桑塔纳,我第一次坐他的车,没错,车是他的,他把车一路从东北开到这里。车厢内有一股消散不去的烟味,我坐在副驾驶座,后座有几个抱枕,仪表盘上落着不少烟灰,车子开出场院,拐上了通向山岭的机耕路。

那年头,私家车在村里还是个稀罕物,沿途招来不少人的目光。我爸开车的样子甭提多得意了,他点燃一根烟斜叼着,单手扶着方向盘,不时将烟灰弹出车窗外。路两边全是庄稼地,在这初秋的傍晚,一抹夕阳挂在前方山腰之间。这是他回来后我第一次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在车厢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多少让我有些不习惯。当车子开上一条满是小石子的路,轮胎下传来颠簸的震荡,这条路通向山脚,我才想起问他,我们去干什么。他说去打野猪。“打野猪”三个字让我精神一振,我问,哪里有野猪打?他说,到了就知道。

车子停在一道缓坡上,一间木头房子在坡道边,房子后围着铁丝网。我们下了车,我爸喊了两声老王,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就从房里出来了,我爸给他分了烟,把我介绍给他。他边抽烟边点着头,把我们带进木头房。

屋内四处飘拂着木屑的气息,一张靠墙的木板床和一张吃饭的桌子,其余地方堆着各种农具。那人关上门,窗外还有最后一缕夕阳,在暗淡的光线中他蹲下身子,从木板床下拖出一只长条形带把的盒子,搁在床上,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两杆单管猎枪,黑褐色的金属枪管和黄色木质枪托。

我爸说,老王你可以啊,枪都有。老王说,没枪怎么打猎。我爸就顺手抓起枪杆,朝着窗口,歪头透过准星瞄准了一下,说,不错,手感好。老王说,现在打野猪是犯法的,千万别传出去,不是信得过的人我不让他来的。我爸点头,现在的野猪还和当年一样多吗?老王说,少了,围场里还有六只,弄完它们,我就不去逮了。

出门的时候,我没有拿猎枪,我根本不懂怎么用这铁家伙,老王说,徒手危险。我说那我不进去了。我爸说没事,两人走在一块,野猪不随便攻击人的。

进了养鸡场才发现,这地方比想象的大得多,散养的鸡在半坡上悠然地走来走去,它们不会被野猪吃掉吗?我想。坡上多数种着竹子,地上长着细小的草,天光暗淡,我提着一盏防风的煤油灯,手电筒插在口袋,以备不时之需。很难相信这里会有野猪,我对野猪没多大兴趣,我爸让我来,我不能扫他的兴,他把猎枪背在肩上,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绕过一道土坎,坡路上的竹子少了,一圈铁丝网拦在中间,我们从上头跨过去,发现土坎的一面凹进去一块,上头布满像用利器刨出来的痕迹,我爸说是野猪弄的,野猪一定就在附近。刚说完,我们就看到了野猪。

那是一头成年棕色大野猪,顶着獠牙,看着我们,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爸提起枪杆就是一枪。这一枪完全没防备,我甚至不知道枪上了子弹,枪声不是很响,放了个鞭炮似的,没有打准,在土坎上溅起一点细土,野猪受了惊,撒腿往回跑,一眨眼没影了。

我爸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说,打偏了,放在以前,这么近距离不可能打不到,走,过去看看。他跑上前,我跟了过去,后面是另一个土坎。这里全是这样的土坎,五六米高,圆锥形,底部直径十米左右。眼前的土坎正对着我们的是一个圆洞,野猪跑进了里面。我爸查看了一番周边地形,来到隔着不远的一道沟里,掩藏起来。这条沟类似于战壕,他趴在沟壁后,观察对面圆洞里的动静。我也待在沟里,我的注意力没放在野猪上。这会儿,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想起我爸还没赌博之前我们每逢休息日都会来山上玩,躺在一片野花盛开的山坡上看头顶的蓝天,包括我妈,三个人不说一句话,我很怀念那段时光。

我爸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那畜生精明得很,知道我们在等它,不会出来的。我问,那怎么办?他说,你去引它出来。我说,什么?他说,你去洞口,拿根树枝或什么,把它引出来。我说,你确定要这么做?它攻击我呢?它现在像吃了一吨炸药一样暴躁。他说,不会的,它一出洞,我一枪就能撂倒它。我说,如果再打偏呢?他两只眼睛定在我脸上,眼神中像要喷出火来,我想他赌红眼时就是这个样子。他说,它一出洞,我就能撂倒它,不会打偏。

我没有办法回绝,如果这么做的结果是我被野猪顶死,我也必须去做,这是我爸的要求,我不相信他的枪法,但拒绝不了。

我出了沟,从地上捡起一根正巧在那里的带着枯树叶的树枝,来到洞口,站立片刻,我爸对我做了个手势,扶住枪托。

我把树枝的前端伸进洞口晃动,枯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洞内传来一声沉闷的猪叫,我更使劲地晃动手中的树枝,将一块石头丢了进去。一声嚎叫,野猪冲了出来,我撒腿往回跑,感觉猪的獠牙要顶到我了,向我爸看了一眼。笔直的黑洞洞的枪口,准星和他歪着的脑袋以及闭着的一只眼睛,一声枪响,枪管一记震动,野猪应声倒地。

他走出来,站在野猪旁,野猪弹动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獠牙之间渗出一丝鲜血,两只小而长的眼睛看着我们,死翘翘了。我爸让我把老王叫来,看看用什么办法把野猪抬回去,我的耳边还回荡着那记枪声。子弹打进了野猪的头颅,从右耳廓穿入,搅乱了它的脑浆,一枪毙命,我迟迟没有行动,总觉得野猪死得蹊跷,好像不是被子弹打死的。

然而洞内又传来一声猪叫,我和我爸赶紧退离洞口,盯着那里,这时另一只野猪出现了。它比死掉的那只小了一号,是只小猪仔,还没我膝盖高。它没有攻击我们的意图,晃着脑袋在洞口张望,朝着倒地的那只大猪叫唤。

我爸提起猎枪,又装上一发子弹,将枪口对准小猪仔。

周围起了一阵风,吹起不少落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他速战速决,然后开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夜幕降下来,很快就看不清前方的路。我爸打开车前灯,两束光照在布满小石子的机耕路面,路上没有一个人。车窗外的风透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一边乱,他抹了两把。十来分钟后,路口分叉,在该拐上右边岔道回家时,他却拐向了左边。那是一条死路,前方是个池塘,池塘边种着一棵大树,树边空地只停得下一辆车。我爸就把车停在那里,熄了火,叼出一根烟,把烟盒递给我说,来一根?我拿了一支,借着他的打火机点燃,我的口袋里有烟,也有打火机,他并不知道。我们坐在车里,开着窗,把烟吐到车外。四周静得很,在这寂静中,分明错综复杂响着一些奇妙的声音。好几只蟋蟀在车轮底下叫一阵、停一阵,蛤蟆还是什么东西,咕噜噜搅和一阵。池塘那头是一片荒林,车灯照不到,黑黝黝的,仿佛会突然飞出一片蝙蝠或硕大的鸟。车灯打在池面上,两块椭圆形的暗光,池水间或冒了个泡,哪个地方噗嗤一下,凭借水泡的大小,我估摸着那是一条多大的鱼。我一直看着那棵树,仰起头,目光被车窗上沿遮住,只有探出去,才能看到它的顶。这样的树我后来再也没见过,这种体验也只有这唯一一次,就是和我爸坐在一辆停在池塘边的车里,抽着烟,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吧,又多余,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宿在奶奶家,我爸和他老婆、女儿住在我们以前的家里。太久没睡奶奶家的床,有些不习惯,躺着看了一会天花板,左右睡不着,又起来,悄悄开门出去。一轮大月亮,照得晒场轮廓分明,走过祠堂门前的场坪,想起多年前我爸准备逃亡的前夜,我也是这么往家里走去打探虚实。这一刻似乎不大真实,我家死气沉沉的窗口又亮起灯光,里面住的是我爸和他新的一家。还没进去,只听他歇斯底里的骂声透门而出,他发脾气时的嗓门尖锐无比,那种令人浑身打颤的分贝我太熟悉了,隔了这么些年又在这里听到。听不清他在骂什么,对象显然是他老婆,这女人正在经历我妈当年经历过的一切,她没回一句嘴,不像我妈,当年和我爸对打。骂了一气,他开始摔东西,噼里啪啦,奇怪这屋里哪还有这么多能发出破裂声的物件,然后我就进去了。

一地瓷器和玻璃碎片,我往四处看了看,原来摔掉的是我爸和我妈结婚时的几件嫁妆摆设瓶。我爸站在卧房中央,气喘吁吁、双眼通红、浑身颤抖,他老婆蹲在地上捡碎片,他们那六七岁的小女儿站在一旁哭,仰着脸,不要命地嚎啕大哭。我爸看到了我,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马上把目光移了开去,像是在做一件丢脸的事被人当场抓获。我说,爸,可以了。他握着拳头说,带你妹妹出去。我一下子没明白,什么叫我妹妹,待反应过来,那小姑娘正扭头瞅着我。

我“哦”了一声,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她没反抗,很顺从地让我牵着,来到屋外,还一直哭,我拉她坐到祠堂门口的石墩子上,好一会儿,才止住,剩几声抽噎。我在月光下看着她脸上清晰的五官,挂着泪的眼睛盯着地上不知什么东西,像是一群搬东西的蚂蚁,拾了一块石子,一圈圈画着。我说,爸爸经常这样吗?她抬起头说,他不是我爸爸。我说,他怎么不是你爸爸?她说,我爸爸已经死了,我妈妈让我叫他爸爸,他不是我爸爸。这我就明白了,原来我爸找了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那小女孩不是我爸亲生的。我说,那他现在就是你爸爸啊。她咬着嘴唇说,他是个坏蛋。听到这句话,我很不是滋味,虽然我爸可能真是个坏蛋。我说,他不是个坏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个很好的人,大人的事你小孩子不懂。

场院的月色安详,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屋内的争吵声听不到了,我对小姑娘说,我让你骑在我脖子上跑一圈吧。她问,怎么骑?我说,你上来。蹲下身子,把她抱上来,两脚叉开,骑在我脖子上,这是每个孩子都会和爸爸玩的,但她显然没有玩过,一副好奇的模样。我扶着她两条腿,跑起来,起先慢慢的,怕吓着她,绕着场院跑了半圈,她来劲了,拍着我脑袋说,快点快点。我也来劲了,撒欢飞快跑起来,她在我脖子上咯咯笑着,跑完一圈,还不够,我又跑了一圈。整个场院充满她的笑声,在夜里听来特别响亮,我感到脖子上那个小小身体温吞吞的,像一团棉花,如果我真有这么个亲妹妹,我会挺开心为她做任何事的。跑到第三圈,我爸和她妈出来了,他们看着我们,我向我爸挥手,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侧着脑袋问,够了吗?小姑娘说,不够。我说,还要跑几圈?她拍着我的脑袋,笑着说,十圈,一百圈。

那之后的第三天,我爸又走了又去东北了,奶奶执意叫他留下,说这儿才是他的家,别去外头混迹了,这么多年没见面,这一去又不知道哪天回来。我爸安抚了她一通,说现在交通发达,想回就能回,他的事业、人脉全在那边,不能说丢就丢,奶奶这才答应。

让奶奶没想到的是,这是她和这个小儿子最后一次讲话,我爸走后,再次失去消息,比第一次逃债消失得更彻底。

好多年过去了。奶奶走完了她的人生旅途,在一天夜里闭上了眼睛,没有疾病,寿终正寝。家人通过当地公安局和东北公安局联系,寻找一个叫赵天赢的男子,请民警告诉赵天赢,他母亲死了,速来家奔丧。没有结果,不管动用什么关系都找不到这个叫赵天赢的人,赵天赢就是我爸,他有个霸气无比的名字,他最终被划拨为失踪人口,成为电脑系统里的一个陌生符号。

我不跟人打架了,我爸走后我意识到打架是没出息的,武术学校还有半年才毕业,我提早离开了,这种文凭要不要都无所谓。回来后,我去了一家美容店做学徒,给人洗头、掏耳朵,学了半年觉得这比打架更没出息。转而去一家民营企业做模具工,模具比我人还大,挂在吊机上,摇摇晃晃,随时会掉下来把我砸成肉酱。学了两年师傅说我勤劳肯学,技术学到八九分,提拔我做了带班组长,这就是我一直干到现在赖以糊口的工作。

我和我妈住到了一起,她看我在离上班很远的地方租房子,叫我搬过来跟她一起住,可以省一笔房租费。我们的关系在逐年改善,谁都没有提当年她不要我的事,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条高压线,没人会傻到去触碰它。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我回来了,她接纳了我,当之前是一场误会,就这么简单。我们没有提过我爸,这是又一条高压线,但有一天,我们有过一次交谈,我在她房间里,她坐在床上叠换季后不穿的衣服,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射在那些摊开的衣服上。我靠在窗边,想跟她说一件事,不知怎么她突然说了句,你要知道,你爸就是个混蛋。我愣在那里答不上来,想起那个晒场之夜,小女孩说的话,这两者有某种奇妙的关联。我现在时不时会想起小姑娘,想起距离我很远的一个经常能看到雪花的地方还有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子了,在干什么。她留在我脑海里的仍是那个骑在我脖子上,我带着她绕夜晚的晒场奔跑的小姑娘,她用手拍着我的头笑着说,再跑十圈、一百圈……

第二年,我交了个女朋友,是别人介绍的。我们经常在一起逛街,逛这个小镇一天天陌生起来的街,它拥有明媚的玻璃窗、宽阔平整的马路、间距相等线条柔顺的路灯。太阳每天会在同个时间从高楼叠嶂的缝隙中升起,爬过半个天空在另一头降落。行人脸上挂着意义难辨的神色,展现给大地一具色调相同的躯体。有一天我们又在逛街,她单位有事先走了,我一个人继续逛,在让我感到陌生的这个地方一个人走着。到后来到了一个广场,正在举办美食节,大喇叭震天响,还有除美食之外的玩意儿,像一场嘉年华。我一向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想绕到外围离开,然而突然就看到一块空地,围着矮矮的栅栏,里面养着不少动物,供游人拍照合影。走近一看,有马有驴,松鼠、骆驼、孔雀,跟动物园似的。我沿着栅栏走,在东边的角落看到一只关在笼里的野猪,乍看之下无法相信那是一头野猪,它蜷缩在笼中,笼子和它体积一样大,没有转身的余地,浑身黑毛犹如涂了一层浆糊,黯淡无光,它的其中一只獠牙被锯掉一半。隔着栅栏凑近它,想看个仔细,它睁开眼睛,恐惧地盯着我,身体往回缩。我不知道在它身上发生过什么,但那显然是一只经历过某些糟糕的事被吓破了胆的野猪。

紧挨着空地,有个摊位,一排长桌上放着各种旧物,这种旧货摊光顾的人还不少。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它被一堆门楣雕刻和小插人包围,只露出一部分在外,我拨开杂物,拎着它提起来,是一杆猎枪。旁边的人看到我从一堆旧物里拎出一杆枪,往旁边躲了躲。枪身满满的铁锈,木枪托朽烂得一触就碎的样子,我在底部准确地找到了三个字:赵天赢。摊主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说小伙子你找到了件宝贝。我说,这从哪里得来的?他说,乡下收的。我说,枪你也敢收?他说,你看这还是枪吗?这就是个玩具。我没问他价格,我不打算买,它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用手指挨着三个字的笔画揉了一遍,用刀或什么利器刻上去的。我想,这个赵天赢在他的枪上刻名字的时候,一定想不到它有一天会出现在一个旧货市场上。我把枪塞回旧物堆,出了广场。

我爸到今天还没回来,我想他应该已经死了,否则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藏得那么好,让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他。他的面目后来越来越模糊,这是我强迫自己去忘记他的结果,到后来我几乎成功地抹掉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但有一些始终抹不掉,比如穿军装站在岗哨前那张照片里的他,躺在床上让我靠着胸口给我讲故事的他……还有上山打野猪那次,面对站在洞口张望的小猪仔,他举着猎枪保持十秒静止后,慢慢放下了枪管,朝小猪仔打了个响指,向我投来一个温和的微笑。小猪仔跑出洞巢,向着一片树木高大的野林子跑去,尾巴一甩一甩,滑稽的步伐透露出一种叫人感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