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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2020年第3期|王亚文:在异乡,在故乡(节选)

来源:《江南》2020年第3期 | 王亚文   2020年06月05日07:28

关上车门的一瞬间,钟振宇左手拎着的一大堆东西里,一个纸袋子脱底了。两套没有任何包装的内衣大喇喇地从纸袋里掉了出来。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红色Bra和同色三角内裤,一个紫色胸罩配半透明三角内裤。钟振宇一时半会腾不出手去捡起来,同时也对这两样东西的存在迷糊了一会儿: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会拿着这样的东西?——灵魂出窍般的上帝视角下,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主人公居然是自己。直到耳畔有乖巧的女声响起:“钟老师,需要帮忙吗?”

钟振宇不敢抬头,忙不迭地回答:“不用不用。”迅速去捡,虽然对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指要碰到什么地方有点犹豫,但好歹是捡起来了,想要扔进纸袋,不料纸袋上面有精美的封口,单手操作怎么也塞不进去。急中生智,把纸袋倒过来,从脱底这里扔进去,但Bra的带子却从缝里钻了出来,他重新开锁打开车门把纸袋扔回车里,整个过程的狼狈显而易见(本来还在庆幸今天居然停到了大门口的地面车位,这会儿恨不得自己停在漆黑的地下车库),但他让自己尽量不紧不慢——儒雅从容的人设一定不能塌,尤其在被围观时。直到关上车门,这才抬头,佯装淡定地去接触别人的视线。一看,是两个有点面熟的年轻女孩,看她们的表情,应该是连品牌连尺寸都看清楚了。心一横,苦笑着说:“我夫人在美国访学,偶尔做做代购,我就充当下人肉快递,听说这个品牌中美差价巨大,你们要是喜欢,我回头把她微信号发你们。”两个小姑娘有点蒙,但马上假装雀跃:“好啊!好啊!”钟振宇假装很熟络地回应:“回头我发你们哦!”

他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摇晃,示意要加微信,其实他连人家叫啥名字都不知道。刷卡进了大楼,一直进了电梯才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在猥琐男和利益熏心男之间自己凭直觉选了后一种形象。

熟谙网络时代规则的钟振宇,对自己的最低要求:不要成为任何网络热点的主人公,尤其和职场、和职场桃色、和媒体职场桃色这样的标签词有关联。

但独自一个人在电梯里,有些关联就自动浮现了。整理箱子的时候,秦月明一个个口袋装好写好名字,他不知道要带给谁的是什么。这是陈莉莉的。她的单位就在不远处,原本打算午休时间带给她。陈莉莉和他们夫妻俩都认识,但不熟。秦月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很快把普通人变成客户,而钟振宇哪怕再熟络都做不到把人变成商业对象。要不是现在生活这么艰难,秦月明又是这么努力挣扎,他是万万不会帮秦月明打下手的,尤其是带这尴尬物事给不熟悉的异性,不对,熟悉的异性更尴尬。

陈莉莉在钟振宇的印象中干瘦,上挑的细眉小眼和高耸的颧骨,看上去刻薄且无趣,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尺寸,会喜欢这种款式的内衣。

刚走出电梯,收到秦月明的微信:预约成功,1月15日。

没有任何表情符没有任何其他说明。秦月明的镇定简洁,有时让钟振宇觉得无趣,有时又不得不佩服,不得不承认,在重大事项面前,秦月明比他有百倍的勇气去直面,而自己可能更善于逃避,美其名曰是思虑过多。比如此刻,仅仅是看到这行字,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仿佛是法庭终审时刻,一切都将在那一刻揭晓。

感谢时差,晕晕乎乎中,一切都很不真实:美国的妻儿这么远,隔着上万公里的远;当下的生活也是这么远,隔着几个睡梦的远。

因为都不真实,所以不用那么刻骨铭心。

一上午,钟振宇的屁股就没在在办公椅上坐稳过。他离开的这半个月,上上下下很多事情堆了起来。当务之急,是今年的经济目标还差一截。当时他休年假的时候,心里有点不踏实,然而秦月明那边很多事情到了节骨眼上,钟振宇必须得过去一趟。再说,夫妻分离这么久,无论如何也该见见面,需要一些肌肤之亲。好几次在应酬时,有人想带他去风月场所,他不为所动。被嘲笑:这么忠贞不二啊?还是金屋藏娇了?他只是笑笑。不是无欲则刚,而是作为一个公安系统转行到大众传播的媒体人,他的风险意识已经武装到牙齿。他只对自己放心。

骨子里,他希望自己是一个英雄,一个没有任何道德瑕疵的英雄。很难,但他一直在坚持。有时候他笑自己,并没有主角光环的人生,却硬生生把自己设定成主角,这是给自己添堵还是给自己梦想?

即使没有老大哥,也自觉自愿把生活过成了无惧窥视的样子——当现实生活一地鸡毛的时候,还不如《楚门的世界》这么安全靠谱呢!

秦月明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听不明白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听到老师的口气很着急,她的心就刷地提到了喉咙口。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听懂了一个关键单词:coma!这是她来美国之前反复操练的单词之一,生怕什么时候就会用到。心脏被猛烈地撞击了下,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但容不得自己倒下。她赶紧放下手上一堆待结账的东西,狂奔着找亚裔脸,看到一个就冲上去问“你会说中文吗?”。总算找到一个年轻女孩,大概被她吓到了,弱弱地回答:“我出生在台湾,但很早来美国……”秦月明二话不说把电话交给她:“你帮我跟老师说,他这是癫痫发作了,没有生命危险。我马上赶到,不用叫救护车。”女孩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但应该是照说了,明显对方更不解,两个人在电话里争了起来。秦月明再次强调:“一定要说这两点……癫痫,不用救护车,我付不起昂贵的费用,我马上到!”

秦月明夺过手机飞奔出去,但是走了一程,转身还是回到专柜,把那个LV包包刷了下来。她知道台湾女生在后面的眼神一定非常复杂。一边飞奔一边忍不住泪流满面:这个世界到底谁有资格去随意评判别人的生活?Don’t judge!

秦月明赶到学校的时候,特立还是被救护车接走了。秦月明的英文不能和老师深入沟通,老师的大概意思她听明白了,他们有自己的流程,按照特立那时候的紧急状况,他们处理不了,必须得拨打911,不然就是他们的责任。就这件事情他们会预约 Public School 的中文老师,再次好好沟通有关特立的情况,如何避免下次再发生这样的情况。

簇新的LV购物袋,这时候分外扎眼。看得出来,老师尽量避免看购物袋,但眼神里意味复杂。

秦月明不知道老师说的医院在哪儿,肯定不是她带特立去诊治的那家,她只熟悉从家里到特立学校,家里到华人邮寄点,家里到商场,家里到学校,学校到商场这些固定地点。她只能拨打小董的电话。

小董电话里的声音慢吞吞甚至有点不情不愿,不过秦月明听到了救命的一句:“不要慌,我马上赶到医院。”

果然,秦月明花了大价钱打了出租车到医院的时候,小董也到了。特立在游乐区看上去一切正常,但特立看到秦月明的瞬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打招呼,甚至故意避开了眼神接触。秦月明的心痛得收缩了起来——若无其事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癫痫大发作之后特立的神经连接被破坏了,情感淡漠头痛呕吐甚至精神错乱是普遍现象;第二种是敏感的特立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知道给妈妈带来了很多麻烦,他为此感到羞愧,但是他故意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秦月明上去抱住特立,悄声问:“我们一会儿去公园玩好吗?”特立点点头,又摇摇头:“今天不是周五,今天没有演出,我想回家睡觉。”逻辑清晰,思维正常,秦月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陪护老师说特立上了救护车后一会儿就醒了,医生给特立检查过了,在等她面谈。

秦月明把特立的病历和用药全部给了医生(这些年她无论去哪儿都随身带着),也把目前的治疗情况请小董转达给了医生。秦月明不安的是,特立小时候几乎只在晚上发作,自从上了幼儿园,开始倒过来,只在白天发作。这是她下定决心带着特立来美国的原因——一方面,她不想特立因为这个病被孤立被嘲笑被异样对待;另一方面她也是天真地希望是否可以利用时差因素,回到只在晚上发作?虽然累人,但至少不会有暴露在公众面前的危险。

确实,在美国的小半年,有限的几次大发作都是晚上。她让小董帮助把这个疑问转给医生,医生觉得这个可能只是概率问题。他不是神经内科专家,既然预约了就到时候问专家。但是他强烈建议在刚发作过的时候做个检查。秦月明想了想,婉拒了,影像检查水平国内外差距不大,若干次都没有任何异常,在来之前远程会诊的时候这里的专家也看过国内的影像资料。动辄上万美元的医疗费,加上今天的救护车费,即使去保险公司要求豁免,即使保险走掉大部分,换算成人民币,也已经是天价了。

回家的时候,虽然不好意思,但她还是让小董往顺达快递点绕了下,其他都可以等,这款贵重的新款LV包包要及早寄出,毕竟,这个包包的差价,可以让她应付掉一个月的伙食。

小董是她家里的房客。为了节省开支,她们母子住了两室一厅里的一间,把其中一间租给小董,包小董的食宿。这也是秦月明费尽心思安排的,她在出国前,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研究带特立来美国治病的可行性,包括怎么节省开支生活下去。她宁可冒着找不到租客承担高昂房租的风险,也不让自己和特立成为别人家的租客。寄人篱下,是她要竭力避免带给特立的感受。特立在幼儿园讨好别人的眼神让她心如刀绞。

小董看上去就是一个木讷的理工宅男,微胖,不帅但也不丑,话不多,好伺候,完全不挑食,只要秦月明花点心思做饭,就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到满足,是真心的满足。小董年纪也不算小,仔细算算,秦月明也就比他大了六岁,但或许从未出过社会,他在秦月明的眼里就还是跟自己的学生平辈的孩子。小董有时间会耐心陪着特立玩,每周会开车带着秦月明去超市采购。也会额外给特立买点零食啊玩具什么的——总之是让人非常满意的房客。

开始秦月明怕吓跑小董,没有跟小董说特立的情况,但小董看到过特立口吐白沫全身抽搐躺在地上后,事后也只是说:“我知道特立的情况了,以后我会更加注意些。”

有天秦月明帮他换洗床品的时候看到他在电脑上搜索如何护理癫痫儿童,那一瞬间她差点流下眼泪,在那么艰难的异乡能遇见一个粗中有细、内心良善的房客,算是一种补偿吗?

小董再也不当着特立的面玩游戏了,以前他一玩游戏,特立就忍不住凑过去,电脑游戏的闪屏非常容易诱发癫痫——学霸一定是搜索遍了国内外文献才知道这些的吧。饭后的时间,他要么在自己房间看书,要是看着秦月明忙,就会主动陪伴特立玩游戏,搭积木,甚至带出去散散步,找找小区里的小鹿和松鼠,撒个欢。这样的场景,好几次让秦月明有错觉,这个职责应该是钟振宇的。理论上,现在主要靠钟振宇在国内养家糊口,但是秦月明知道,即使可以一起来美国,这样的一幕也不会是常态,因为自从发现特立身体的异常后,钟振宇一直在逃避,工作成了他最好的借口。

这次钟振宇来探亲,来的时候她和特立还是充满期待,他走了之后,居然,她和特立都长舒了一口气。

国内联系好的专家认为看特立的情况,一般三个月可以有效果。但三个月之后特立连续在晚上发作了两次,专家却表示无能为力,特立属于那25%没有明显原因的病人之一。他的建议是规范用药,等待时间给出更好的研究成果。这令人绝望的结论给出后,钟振宇和秦月明妈妈都觉得他们应该回国——人家到美国去看病,都是重症急症,是赌生死。特立这病,在美国在中国都是一个结论了,留在美国还有什么意义呢?秦月明偏不,再次上网检索各种论坛,找到了现在这个医生,尽管希望渺茫——她只是在某个论坛上看到这个专家曾经在某个大会上做过一个报告,但目前并没有大规模数据来佐证任何疗效。

这样的生存状态三个人压力都很大,美国的医疗费、生活费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底简直是个无底洞。但是秦月明不同意回国,都还没走到最后,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钟振宇的潜台词是:特立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国内国外都看不好,那就接受这个现实。规范治疗下,生命危险应该不大有。再者,二胎也开放了。

钟振宇认为这是理性的态度,是面对现实。但在秦月明看来明明这是要放弃特立了,钟振宇这是自私,不想付出更多。钟振宇觉得秦月明这是偏执,是一种非理性状态。为了这个两人没少吵架。吵到激动处,秦月明承认自己偏执,但她愿意为此一直偏执下去。如果钟振宇撑不下去了,可以离开,但为了保证特立的生活,他净身出户。她甚至很理性地告诉钟振宇,她不会过多谴责,在几乎所有的先天性残疾儿童家庭中,很少有爸爸能支撑下去。

钟振宇憋屈也好,愤怒也好,面对这样的局面只能沉默和妥协。一次次的不可能变成可能,证明秦月明说这些不是气话,而是真的可以做到。

之前,秦月明整天在电脑上搜资料,泡贴吧,想着要带特立来美国治病。钟振宇以为只是秦月明的痴心妄想。秦月明英语不够好(要是英语够好,估计她能发表关于癫痫的学术论文了),秦月明没有那么多钱,秦月明害怕带着特立去陌生环境……但秦月明居然就办成了,为了节省,没有用任何中介,全部自己搞定。这么专注的秦月明他害怕又佩服:在他眼里,秦月明倔,但从来都不是一个特别努力的人,生活只是求安稳。据她自己说大学时候考了教师证考了司法考试,但最后却选择留在大学当辅导员,因为这个岗位相对单纯和轻松。后来为了编制为了转岗,硬着头皮考了博,但考博的时候为了轻松点,报了最冷门的专业。报了这个专业,又在这个系列,那就好好谋划,走仕途也不错啊,但她也不乐意。勉勉强强混上一个副教授就再也不想努力了。尤其是有了特立之后,有时候钟振宇非常怀疑秦月明究竟是否是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但从她研究癫痫的专注劲儿来看,没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学者。

以前,钟振宇对她的这种淡泊也好懒惰也好并没有太大意见,甚至觉得这样自己也会轻松很多。她没有太多的物质欲望,不追求名牌奢侈品,甚至在结婚前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烧钱的小爱好。这点,对于自己这种出身农村、拿着体制内死工资的人来说,是最佳结婚对象。

倒是特立的病,让她整个人的状态从“葛优躺”中腾地跳了起来,把潜能统统挖掘出来了。

钟振宇在美国看到的秦月明,居然比在国内更鲜活更生动些。国内的秦月明是严肃的,得体但永远是设防的,在这里的秦月明虽然有点紧张,但看上去不再那么眉头紧锁了。总归是不合法身份的无业游民,钟振宇觉得秦月明应该为此焦虑,应该盼着早点回国。然而秦月明似乎并不焦虑。代购的工作很繁琐,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斤斤计较甚至无理取闹,纠缠几天一个单都不下也很正常。按秦月明以前的个性老早放弃了,现在居然表现得耐心而平和,这让钟振宇非常吃惊。钟振宇打趣:“这么辛苦,才赚几个钱,不累吗?”秦月明却平和得吓人:“他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啊!每笔小小的钱,都让我觉得在这里不是闲人,让我觉得我有能力在这里带着特立过下去!”

钟振宇想起当初自己为什么能被秦月明吸引,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慵懒却无畏的气场。漫不经心,却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是每一步都不能走错的谨小慎微的钟振宇羡慕的状态。随遇而安,但也不惧怕未知社会,包括金钱,包括权力,这些规则对她似乎都是扯淡,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比如,秦月明带着钟振宇去过很多装修非常豪华的餐厅,完全不是他们的消费档次,她也不怕服务生的白眼,开开心心点一两样特色菜,她纯粹就是好奇啊,这么贵一定有贵的道理,那我们去试试看吧;再比如,钟振宇虽然很得领导器重,但从来不会和领导太过亲近,尤其是上下等级森严的警队,秦月明却不知不觉都和他们混熟了,她说又不是拍他们马屁,大家不都是一样的人吗?秦月明的同事里,也有很会来事的,钟振宇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对秦月明的警惕和戒备,也能看出鄙视和敷衍,但秦月明好像完全不为所动,也不在意,对,就是这种不在意让她在这个世俗的社会里,带着点天真甚至纯真,虽然长相和气质本不是钟振宇的菜,但和她在一起,舒服又放松。

究竟从何时起,秦月明变成了一个特别在意别人眼光的女人呢?究竟如何从一个放松天真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严肃到接近无趣的女人?因为太在意别人的眼光,特立在国内基本属于圈养状态。苍白,清秀,通常带着点让人心疼的讨好的神情。这也是钟振宇和秦月明争吵的一个点,他希望特立可以像个正常的男孩一样去外面疯玩,但秦月明却出于各种理由不让他出门,如果不是钟振宇坚持,可能秦月明连幼儿园都不会让他去上。但在美国短短半年时间,特立的状态则完全从一个圈养的城市男孩变成了一个皮实的“洋”孩子。说不出哪里有大变化,但明显自信得多了。

总之,这次探亲并没有讨论出结果,母子俩明显都不想回国。钟振宇不算小气的男人,但每当把物价乘以汇率的时候,就几乎连个土豆都买不下手了,难免变得畏畏缩缩的,难免更倾向于回国,难免更想要尽力说服月明带着特立回去。他甚至指出秦月明是活在幻觉里: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happy ending,现在是时候接受现实,回到真实的踏实的目标确定的生活中去。谈话虽然没有升级成吵架,但每次触及核心问题都是不欢而散的。特立也不再抱着钟振宇的大腿不让走,而是强调他喜欢美国,他喜欢这里的新学校和新朋友。虽然老师说特立在班级里不爱说话,不爱吃饭,但他还是有了两个朋友,一个非常非常可爱的金发妹子,还有一个非常呆萌的黑皮肤娃娃。钟振宇作为特立的爸爸,在幼儿园也受到了好朋友的热烈围观。特立向好朋友介绍爸爸以前是个警察,现在是个记者的时候,高兴到矜持——这让钟振宇有些动摇是否真的一定要让他们回国。

秦月明和钟振宇不知道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到底说些什么,因为那个呆萌娃也才来了美国几个月,但这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

这会儿,秦月明带着特立还没有到家,就接到了陌生电话,里面一通呜哩哇啦,秦月明正一脸蒙圈的时候,特立抢过了电话,叽里呱啦一通聊,放下电话说是Alxe,来问问特立现在还疼不疼,他觉得特立当时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疼。显然,特立也感受到了朋友的关心,聊天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

秦月明知道,特立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从小就知道,但是他假装自己不知道,假装一直很开心,但这刻他的开心是真的,却假装自己经常有这样的友谊而显得特别矜持:眼睛闪亮,脸颊通红,但是笑容只是保持适度。

秦月明转过头,不让特立看到自己的泪光,有些时候,让自己坚持下去的是这些细节。钟振宇哪能体会这些?

钟振宇休假之前,把手下几个人都集中起来,核算了一遍营收,感觉应该差不多。但回来才知道,原来应承了大头的蓝思思只完成了一个零头。

蓝思思来的时候是大领导打了招呼过来的,说小姑娘业务能力很强,尤其人脉很广,知道他不爱跟人打交道,尤其不能跟人谈钱,但现在整个公司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堂堂皇皇的报社改成了暧昧不清的传媒公司,谁都必须出去找钱了,那就给他派个能干点的。钟振宇对领导和蓝思思的绯闻略有耳闻,所以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当时就跟领导说:“听说小蓝业务能力强,现在走了那么多人,正缺中层,让她独当一面不好吗?在我这儿太憋屈了!”领导却推心置腹地说:“你是听说了我和她的传闻了吧?说实话,全是假的!小姑娘我是还蛮欣赏的,但绝对没有这回事。要是真让她做了中层,还不都是我的锅,更坐实了我跟她有啥?所以我的意思让她好好干点业务,你这儿是一个合适的地方。年轻人历练一下是好的。还有呢,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太好,医疗线的资源也是需要的。对了,年轻人,难免恃才傲物,其他没啥,就是有些懒散。不过业务能力还是强的,你就由着她,只要完成任务就好。我找她谈过的,她很乐意到你这儿来,并且现在有500万元的广告资源可以一起带进来。”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钟振宇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但听出来了,第一,领导不想背锅,所以让他顶一下;第二,到他这里来就是图个自由,所以不要太把她当个人使。第三,有巨额广告资源。最后一点可以抵消前两个问题带来的麻烦,钟振宇接纳了蓝思思。然而半年内,钟振宇已经后悔了无数次。全媒体融合,部门整编,人员大幅减少,每个人都忙得像条狗,只有蓝思思每天开着红色跑车在院子里嚣张进出,偶尔在办公室里,就听到她的各种电话,替各路人马对接各种杂事,那真是运筹帷幄,母仪医疗系统。总之,几乎没有时间写稿子,但刊发的稿子质量数量看起来,至少在绩效上都不算差,因为各路通讯员稿子都变成了有她名字的稿子,这让那些兢兢业业写稿发稿的记者编辑心理非常不平衡。

半年内,蓝思思说过的广告资源一直在提,但就是没有兑现,陆陆续续大概是进来了十来万杂项小钱。在部门会议上,领导批评了钟振宇组,说目标差距太大,下半年的压力会很大,要好好努力。钟振宇有苦说不出,接不上话。蓝思思委屈地回应:“我拉来的广告不少于1000万元了吧,可都被领导毙了啊!我也憋屈呢!”

所有人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钟振宇。钟振宇愣了半天说不出话,他没有经验应付这种什么时候都能理直气壮的小姑娘,尤其是漂亮小姑娘,尤其是漂亮又娇滴滴的小姑娘。生怕说重了伤到她们。倒是隔壁组的麦玲玲跳了出来:“小蓝,你也是我们报社的老人,不是公司聘的临时人员,你说的那些是正儿八经的广告吗?不是莆田系就是虚假保健品,你当我们是那些没节操的自媒体?我们要真接了这样的广告,你这不仅仅是要害我们这个部门,这是要把大boss坑了啊?”——所有人听到这句话使劲憋着笑。大boss和蓝思思的绯闻果然是无处不在啊。但麦玲玲真的不是故意的。

蓝思思一脸无辜,继续争辩:“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啊?人家莆田系都洗白从良了,有执照的养老和医美有问题吗?我的建议,报纸版面一定要从严,但我们公众号上尺度可以宽松些。看看我们那些对标号,都照接不误呢。广告主来质问‘央视都接,你们凭啥不接啊?’这样严苛的尺度我确实完成起来有难度。我刚跑这条线,资源人脉都还不熟,要是以前让人家订报纸这种小钱还是能搞定的,现在动辄几十上百万的,哪有这么容易啊?”

钟振宇想要制止这场讨论,麦玲玲不让:“小蓝,我记得我们第一次部门会议的时候你说的是你虽然没有跑过这条线,但是相信按照你的能力能在半年内建立强大的资源。当时来的时候谈妥的不是莆田系,不是什么乱七八糟医院广告,是说正儿八经跟卫计委谈妥了,做系列公益宣传,这个差别可是有点大的。”

蓝思思接茬:“这个还在的啊,就是卫计委是财政拨款,流程复杂,我一直盯着呢。到年底入账肯定没有问题。我是想再给大家多拉点广告,这样大家都可以轻松点对不对?麦姐你们组压力也很大,我们组多一点麦姐这里压力也可以小一点。”

麦玲玲接不下去了,无助地看了看钟振宇。钟振宇示意她算了。他和麦玲玲算是同年之谊,同时进的(报社)公司。当时钟振宇弃警从文,麦玲玲弃教从文,两个人都有一定的阅历,都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和其他应届生相比,两个人更能说到一起。但转眼快十年了,其他能干的跳槽的跳槽,升迁的升迁,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直原地踏步(类似于小组长这样的职务钟振宇完全没有当回事)。总结起来,两个人都是情商不够。钟振宇是脸皮薄,实诚,做不到像很多同僚那样几年就变成新闻油子,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也不会紧跟着领导,只是守着自己的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也后悔过,继续留在局里做宣传,或者转行做律师,可能也比现在好。但是秦月明打消了他的念头:你这样的人,在哪儿都那样!

麦玲玲呢,则是和钟振宇完全不同的个性,脾气爽直,多少人看透不说透,她不,没有看透也要说透,做稿子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好记者好编辑好人,但不是一个好下属,因此不会有领导愿意提携她。但麦玲玲不在乎,每天还是很有激情地卖力地干活,领导也拿她无可奈何,总得有人认真干活吧。更何况麦玲玲有个非常好的优点:说话做事对事不对人,钟振宇简直怀疑整个部门只有麦玲玲不知道蓝思思的传闻。她比很多男人更不拘小节。

钟振宇有时看着麦玲玲,这个精力充沛斗志旺盛的女人,他们两个就像是被关在玻璃灯罩里的飞蛾,麦玲玲一次一次撞墙不回头,他是学乖了远远观望,难免有种苍凉的心境。辞职的念头动了一次又一次,但一次次地都被灭了,被自己,被秦月明,被生活中突如其来的种种不测。这就更苍凉。当时从局里转到新闻行业,是意气风发,是一个警界少有的犀利才子,自认有点出格,可能会给同事给领导添麻烦的时候,毫不犹豫转行到新闻界。可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就在短短的几年内,和这个行业一样,不仅仅是没了锐气,连勇气也一起失掉了,再也没有几年前拍案而起的快意恩仇。

唯唯诺诺,包括他和麦玲玲的情谊。他有时也会害怕和麦玲玲走得太近,会被大家一起看作麦玲玲的同伙而当成异类。他知道今天麦玲玲是在帮他出头,但麦玲玲也不全是为他:这组任务完不成,全部门都会受牵连——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为自己的不仗义辩护,但这样想能让自己舒服很多。

反思自己的懦弱,离真的英雄主角差很远。但不是有那句滥大街的话吗:真正的英雄就是看穿了生活的真相并且仍然热爱生活的人。

他讨厌这些鸡汤,但觉得有些时候需要这样的东西让自己心安。

蓝思思的本事就是再难堪的场面也能体面地化解。当时,就在钟振宇走神的一会儿,似乎已经和麦玲玲和解,两个人有说有笑了。从这点上,钟振宇相信她有这个能力完成任务。

然而,并没有然而,现在马上就要到年底了,蓝思思又有了新的借口:卫计委相关领导换了人,流程卡住了,不过假以时日,她有能力继续完成这个计划。就是估计要拖到明年了。钟振宇试图把她找来,结果电话怎么也打不通,蓝思思回了条微信:在医院,不方便接听。

这条微信的含义看不清楚到底是因私在医院看病、探望,还是因公在医院工作,但总之就是我有正当理由现在不在,你不要来烦我。钟振宇真的差点憋出内伤。

有人敲门解救了钟振宇,部门里唯一的男生小金,媒体剩下的基本都是女孩子了。小金是这个组比较得力的人,机灵,勤勉,文字功底稍微差一点,但敏锐勤奋,钟振宇很乐意带着他。

小金站在钟振宇面前很生硬地寒暄,问美国之行的琐事,但显然没有认真听。钟振宇先开了口:“找我有事吗?我不在的时候有问题?”

小金犹豫了下,不是很肯定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接触到了一个大选题,现在犹豫要不要做,怎么做。”

钟振宇有点不以为然,以他从警界经历的事情来看,新闻所能接触到的都是皮毛。但小金讲的事情却还是冲击了他的底线:不是普通的医疗事故和医疗纠纷——一家大型知名三甲医院出现了严重的交叉感染事故,至少有一人已经确诊感染,是比日剧石原里美《非正常死亡》里更严重的,完全是人为因素造成的交叉感染事件,现有数十人有严重感染风险,包括了孕妇和新生儿,问题是不知道这个感染源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传播到哪里了。项目没有外包,没有莆田系列,没有任何体制外因素。

小金听到风声也是非常偶然,因为这个事故,目前院方在悄悄整改流程,有个熟悉的医生抱怨的时候不小心露了风声,但目前涉事院方守口如瓶,小金正面问过完全否认。他了解到的情况是,因为娄子有点大,医院方自己兜不住,上报给主管部门了。但是现在到什么层级不知道。他试探过几家同行,居然都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钟振宇判定这确实是多年来少见的严重系统性医疗事故,问题是一家大型知名三甲医院出现这么大的事故,说明该有多大的漏洞!他果断支持小金跟踪下去。

小金有点犹豫:“这稿子这个选题真的不会被毙吗?这件事情的敏感度有点高。”

钟振宇想了想:“我们暂时别管它会不会被毙了。先看着是不是事实,能不能做出来。还有,这个选题找谁一起做都得注意先别走漏风声,尤其先不要跟蓝思思说。”

小金:“她跑医疗线,不跟她说合适吗?”

钟振宇:“就因为她医疗线,熟人比我们多,所以不合适。”

小金若有所思,看到钟振宇的眼神都亮了起来,他愉快地出门走了。

按钟振宇的专业判断,这应该是一个要入刑的事故了,但居然这么密不透风,不知道除了流程疏忽之外,还有什么背景,细思极恐。他决定亲自给公安系统的老朋友们打打电话了解更多情况。

身体很疲惫,心里却兴奋躁动起来了。

钟振宇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这种捡回专业价值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刚入这行时的心情。是的,懦弱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对手。当初无论是从警还是从文,都是抱着很多的情怀的,岁月再磨砺,总还是残留了点影子的。

去他妈的经济指标吧,大不了扣钱。要赚钱老子就不来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