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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20年第1期|温亚军:影子

来源:《芙蓉》2020年第1期 | 温亚军  2020年02月25日07:53

这个地方的习俗,人死了,在家里停尸三天,入殓四天,等灵魂和躯体分离了,才把逝者抬到墓地埋葬。然后,经过测算,过上三天,在某一个测出来的时辰,再把死者的灵魂送走,才算把这个人的一生送完。送灵魂和送躯体不同,躯体是物质的,所以有重量,需几个壮劳力抬着棺材,亲属在后面恸哭,表示对死者生前躯体的留恋或者感恩。送灵魂可不一样,灵魂看不见摸不着,阴阳先生根据死者的生辰八字和咽气的时辰,推算出的那个时间段,死者的灵魂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家,去另一个生者谁都无法感触到的寂寞世界。因为灵魂去的是寂寞地方,而生者又总是不愿意死者的灵魂在孤寂中离去,总想让死者的灵魂带点儿阳间的什么陪伴,所以送灵魂时,死者的家人会准备点东西,给亲人带去,一般都是活物,要灵敏又机智的,一般都送买的或者家里养的鸡。

过去困难时期,村西头的老顾头去世,办完丧事后实实在在的一穷二白,家里既没有能飞能跑的活物,也拿不出钱来买鸡,他的儿子顾宝财想着,反正他已尽了孝,将他爹的尸骨安埋入土,活着的他连下一顿的吃食都没着落了,给他爹的灵魂实在准备不出什么,到那时辰,他躲出去忍耐一下算了。没想到,为躲他爹灵魂而离家的那段时辰过后,顾宝财回家一看,院子的那棵沙枣树被折腾得不成样子,半青不熟的沙枣落了一地,树枝像经历一场大风暴似的,七枝八杈,断的断、折的折,没过几天沙枣树也死了。顾宝财才闹明白,是他爹的灵魂见儿子没给他备下陪伴他的活物,把院子唯一有生命的沙枣树的魂魄给带走了。顾宝财也没得到好报,打了半辈子光棍。

扯远了,回到前面的话题。因为灵魂是孤寂的,在亡者的灵魂离开的那个时辰,亲人将一只大公鸡绑在自家门口醒目处,告诉亡者灵魂,已给他备下陪他上路的伴,让亡者灵魂安安静静地带走。在这个时辰,亡者的邻居都要离开家躲得远远的,怕有些灵魂捎带上自己的魂魄,若是把自己的魂魄带去那么寂寞的地方,留下躯体生存在这个世间,对人而言,那会多痛苦啊。有时候,邻居之间吵架,骂最恶毒的话,就是你的魂魄叫亡人灵魂给带走了,表示你已经连魂魄都没了,还能算是人吗。

亡人的灵魂也很奇怪,自己没了躯体,大公鸡的躯体它也不带走,只带走了鸡的魂魄,鸡的躯体还生生地留着,家人待亡者的灵魂走后,便把那只没了魂魄的鸡杀了,将鸡血淋得满院子都是,然后,把死鸡埋掉。这样的鸡是没人敢吃的,怕吃了沾上鸡的晦气,一生不得安宁。

刚入秋不久,村子东头的寡妇周翠兰的公公死了。公公入殓后,周翠兰看着躺在正屋里的黑漆棺材,心里才踏实下来。公公停尸的这三天里,周翠兰一直处于恍惚状态,总觉得公公只是睡着,他才不会轻易死呢,说不定他睡着睡着会爬起来在屋里转悠,继续监视她。黑漆棺材抬进正屋,周翠兰才回到事实之中,这个事实像给她的心里开启了一道门,透过这道门,一片灿烂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了进来,突然之间让她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她想为这种美好大笑一场,可眼下的情形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只好把美好的心情压在心底,让它在心里偷偷地绽放,这个时候,她绝对没有理由伤心。驼背公公死了,周翠兰觉得自己今后的日子要直起身子过了,心情一旦好起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了意义,她看着一屋子出出进进的人为公公的丧事忙碌,觉得这些人的忙碌,都是给她打开心中那曾经的郁郁之门,放进来阳光的手。心情变好,她对什么都有了兴趣,觉得自己坐视一旁,什么也不做实在有愧于心中的快乐,她想插手帮那些忙碌的人干点什么,可屋里屋外的活儿只要她一拿起来干,马上有人不由分说从她手中抢过去,而且还用悲天悯人的口吻对她说,你还是省点心去忙大事吧,这个家现在靠你撑着了。

丧葬的事确实是大事,可没人来和周翠兰商议,早有本族里喜欢出头露面的人,到处张罗着,一切都按丧事的程式有条不紊地进行,搭灵棚、挖坟坑、请先生、测阴阳,就连给亲戚去报丧,都没人来问她一下,真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探知到她家亲戚住什么地方的。没有需要她操心的事情,死的是自己的公公,现在当家做了主人的周翠兰却无所事事,清闲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自从丈夫四年前病死,公公为把周翠兰收拢住,没少动用族人的力量,没少摆一家之主的谱。在公公面前,周翠兰的神经像公公永远弓着的驼背,时刻紧绷着,心里稍稍有点松懈,哪怕是无意中多看其他男人一眼,公公就会利用各种方式把她的心往紧里箍。比如给她讲古今贞女烈妇的经典故事,如果讲故事没效果,他会纠集一帮族人,轮番说教,给周翠兰施加压力,实在控制不住,公公会采取各种自杀方式,威逼周翠兰就范。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阻止周翠兰改嫁,要她安心抚养关家唯一的后代,延缓关家的香火。

长得年轻且有几分姿色的周翠兰,在丈夫活着的时候,因为丈夫患的是痨病,等于已经守了四年的活寡,等到丈夫病亡,她终于摆脱了暗无天日的日子,该有出头之日了,公公却像一把锁链紧紧地锁死了她。无奈,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只好在清冷的日子,侍候着公公,拉扯着九岁大的儿子,白天累死累活忙地里家里,晚上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儿子熟睡后,周翠兰独守着漫漫长夜,在那种难熬的寂寞里,一点一点磨平自己心中的欲望和激情,也一点一点消耗她的青春和美丽。这几年里,周翠兰在心里恨死了监护神一般的公公,可公公就像门前的那棵老槐树,虽然弯腰驼背,却健健康康,一点毛病也没有。并且,周翠兰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公公就跟神算子似的,洞察一切,不论用什么方式,都会把儿媳妇的荡漾春心消灭在萌芽状态。这还不算,哪个男人敢表现出一点对周翠兰的好感,那更不得了,公公根本不顾自己的老脸,也不考虑周翠兰的感受,到处去游说,去诉苦,最后非得把这个男人弄得断了念想不可。

最厉害的一次,是村西头的老光棍顾宝财,他可能是打光棍打怕了,想媳妇想疯了,仗着自己是关家本族的人,见周翠兰年轻又长相不错,动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的念头。有天大中午,顾宝财把周翠兰堵在玉米地里想做下好事。周翠兰也有心与顾宝财成全好事,她半推半就,象征性地与顾宝财撕扯了几下,然后无力地闭上眼睛任凭顾宝财扒她的衣服,干柴遇到烈火,两人快烧着了。谁知,还没进入实质阶段,周翠兰的公公就在最关键的时候如同神仙天降,出现在玉米地,他人还没到,手中的拐棍像从他身体形成的弯弓上射出的箭,早先一步击中了顾宝财的头。突然袭击,给火烧火燎的顾宝财兜头浇了盆凉水,别说熊熊燃烧的欲火,连整个身子都软得似个布袋,提裤子的劲都没了,狼狈不堪地让裤子绊住脚腕一瘸一拐地跑了。从此,顾宝财害下浑身发冷的病,大夏天得穿棉袄,见了女人用软绵绵的眼神扫一下,连细看的想法都没了。周翠兰的贼胆也吓得不见了踪影,羞辱感压得她只能把自己的渴望更深地埋藏起来,时间久了,别人看周翠兰的目光也静静地如一潭死水,她没有了让男人看着能心动的异样,大家以为她断了改嫁的念头,清心寡欲。

公公一死,周翠兰彻底解脱,她该有出头之日了。公公躺在棺材里这几天,周翠兰像被人用绳子紧紧捆绑了数日终被解开一般,身心顿感轻松。她把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似充足了气,说话精神了,脚步也轻盈起来,看人的目光比以前更加动情。还没几天,她的目光又暗淡下来。她身边有个已经十三岁的儿子关灵敏,这几天,儿子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赶都赶不开。以前,儿子关灵敏是爷爷的掌上明珠,整天围绕在爷爷膝前,要吃这个要吃那个,晚上睡觉都与爷爷一个炕。爷爷去世前,关灵敏像从来没妈妈似的,根本不和妈妈多说一句话。当妈的从小教他、管他,他的智力无法接受时,还对他大声呵斥过,最重要的是控制过他的饭量,不让他多吃,怕他逐渐变形的身体疯狂地发展下去。爷爷则是关灵敏的挡箭牌,任由孙子随心所欲,不干涉他,也不逼他学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而且,对孙子说的任何话,爷爷总是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表扬他,因此,关灵敏对爷爷的依赖更深,有什么需要全找爷爷。现在,关灵敏再找不到那个每时每刻呵护他的人了,他觉得家里发生了大事,具体是什么事,他的那点智力无法弄清。好在,还有让他熟悉也较为安全的人——他的妈妈,妈妈虽没有爷爷对他好,可关灵敏意识里清楚,这个时候,妈妈是他唯一的依靠,所以,周翠兰走到哪儿,关灵敏似长在周翠兰身上,形影不离。

守寡的四年里,周翠兰最头疼的还不是驼背公公,而是这个儿子。三岁以前,儿子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她还梦想着儿子长大后去参军,日后说不定她还能做个军官的母亲,风光一世。儿子三岁之后,周翠兰慢慢发现,关灵敏反应有点迟钝,除了对吃的食物天生灵敏,其他的不像正常孩子,拉屎拉尿似乎没有感觉,随时会拉在裤子里。这还不算,关灵敏三岁的人了,连句话都说不全,周翠兰心里着急,要带儿子去医院检查,看他有什么毛病。当时丈夫和公公都不以为然,说她是神经过敏,哪个孩子小时候不在裤裆里拉屎尿,你周翠兰敢说没有过?再说,小孩子说话有早有晚,没听说过有些说话晚的小孩,智力反比一般小孩的智力更超常的例子吗?周翠兰无力反驳。后来,丈夫没日没夜地咳嗽,上医院检查患的是痨病,有时咳得连气都喘不匀,看病吃药,一个家叫痨病给拖垮了,周翠兰家里地里忙活,儿子暂时放在一边,交由公公照料。直到有一天,丈夫终于停止了咳嗽,他一辈子的路也走完了。那几年,周翠兰没黑没明地陷在丈夫的痨病、家里几口人的吃穿里,累得没一点多余的精力,等把丈夫送到墓地,她回过神看自己的儿子,已胖得变了形。周翠兰刚刚从丈夫的痨病里解放出来的心,一下子被儿子的体形攥紧。她心里很愧疚,赶紧带儿子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她,儿子是脑子发育不全,智力低下,可肠胃却有惊人的收缩力,吃什么都吸收养分,要治好儿子,恐怕没相当的资金不行。周翠兰没有这个能力,丈夫的病把这个家差点拖进坟墓,她哪儿有钱给儿子看病,缓缓再说吧。

儿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周翠兰把他送到村小学。关灵敏一连上了三年,硬是没升到二年级,末了,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在老师的劝说下,辍学回家,有爷爷呵护着,关灵敏整天说得最多的话是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灵敏对周翠兰唯一的要求,只剩下三个字:妈,饿,吃。除过这三个不连贯的字,关灵敏没能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如今十三岁的人,快一百斤的体重,能顶个壮汉子。

关灵敏肥胖的身体,影子一样贴着周翠兰,因公公的去世刚刚好起来一点的心情,被身后这个喊叫着“妈——饿——吃”的胖影子给破坏了,像一个绮丽的梦在正要腾飞时被人不小心击碎,周翠兰看到灿烂的阳光轻而易举地让一片阴影挡住,她的心在瞬间被烦躁和无奈取代。儿子叫嚷得烦,当着众人的面,周翠兰指着一旁闪着黝黑光亮的棺材,对儿子怒道,吃吃吃,你爷爷在那里面,跟你爷爷到棺材里去吃吧。

众人愣怔地望着这娘俩。

关灵敏冬瓜似的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听话地向爷爷的棺材走去。周翠兰望着像汽油桶一样的儿子,圆鼓鼓地挪到黑漆棺跟前,奇怪地打量着,爷爷在这个黑漆漆的木箱子里,可他没法见到爷爷,他脸上有着茫然无措的笑容,围着棺材转圈,一边转一边叫爷爷。周翠兰的眼泪喷涌而出,为自己的苦命痛心疾首,丈夫得痨病死了,公公为不让她改嫁,把她看得死紧,这下公公死了,却有这个痴傻至此的儿子,她哪有今后!她越想越恼,越恼越伤心,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公公死后,这是周翠兰第一次放声大哭,当场感动了不少人,那些帮忙劝孝子的妇女,涌过来异口同声地劝周翠兰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不要太悲伤,还有好多日子等着过呢。不劝还好,这一劝,周翠兰心里有苦难言,难受至极,哭得更凶。

驼背公公没死前,不让周翠兰改嫁,怕关灵敏没了母亲,或受继父的虐待,处处阻挠,让她留在关家抚养关灵敏,说是将来还要靠关家这个唯一的后代延续香火。周翠兰越哭越伤心,公公的这话谁信?关灵敏天生弱智,靠他怎么延续香火?

说到底,儿子才是周翠兰追求幸福的最大障碍,公公能控制她一时,却控制不了她一辈子,真正拖她后腿的,是这个傻儿子。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周翠兰再看儿子时,目光里没了伤感和怜惜,只有痛恨,这种痛恨使她突然间对自己产生了恐惧。以前,公公用各种方式防着她起外心,她也痛恨过公公,想着怎么对抗公公,哪怕公公用自杀要挟,表面上她妥协,心里仍没断过抗争的念头,更没有过一丝恐惧。眼下,面对儿子,她心生了恐惧,这是她没料到的。还有更让她伤感的,公公入殓这几天,少了公公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周翠兰大着胆子看院子院外来帮忙的男人,发现他们的目光有些怪异,能用眼睛脱光她衣服的男人,对她垂涎三尺,可一旦看到她身后的傻儿子,目光似被电击了一下,迅速闪开。周翠兰注意到,顾宝财也是这副嘴脸,她明白了男人的心思,她内心的恐惧是从男人的目光里产生的。

周翠兰的心情没法好了,丧事的最后几道程序,她满心忧戚,满脸悲伤,像个真正办丧事的主人了。

公公出殡的第二天,周翠兰没心情收拾乱七八糟的家,任碗筷、桌椅摆得到处都是,在儿子喊“饿”的声音里,她烦躁至极,拣能吃的食物先塞饱儿子,自己一口也咽不下去,心里堵得慌,那份恐惧压抑得她快崩溃了,她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被压趴下。到了晚上,在夜色的掩护下,她鼓起勇气,来到村西头顾宝财家,对这个老光棍直截了当地说,这下,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娶我了。

顾宝财面对主动送上门的周翠兰,先是惊愕得合不拢嘴,接着两眼放出灼灼的光芒,他从炕头蹦起来,扑上来抓住周翠兰的双手,手忙脚乱。紧要关头,门外传来一声“妈——饿——吃”的喊叫。叫声似一把锥子,把顾宝财和周翠兰的激情同时刺破,他们把头转向门口,怕冷似的全身发抖。顾宝财松开抓周翠兰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哪敢——要你!

周翠兰咬紧嘴唇说,你是不想娶我了?

不是!顾宝财也咬紧嘴唇,看着已站在他家门口的关灵敏,细着嗓子说,可我怎么——娶你?

周翠兰的心似跌入谷底,脸唰地一下白了。以前,关灵敏还小,看不出来痴呆,现在看出来了,你顾宝财要当缩头乌龟。周翠兰瞪了顾宝财一眼,转身冲到儿子跟前,拽起他左右摇晃着,吼道,为什么?我走到哪里,你都找得到,你是魂啊?!是你爷爷让你跟着来看我的,是吧?那好,我跟你爷爷去坟墓里,与他接着闹吧,看你这个瘟神还能跟我到地下要吃的去!

周翠兰像拖一把沉重的铁锤,把儿子拖回家,一边伤心地哭,一边乱砸横打。哭累了,砸完了,她像泄了气的气球,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被她砸得一片狼藉的家,听着躲在屋子角落发抖的儿子,一边用惊恐的目光望着她,一边还胆怯地向她要吃的,她像被投入熊熊燃烧的烈火堆,身心是被焚烧的痛楚和绝望。那一刻,她不想活了,死的种种念头一波紧似一波地攥住她,可是,即使她在那些念头里打转,却选择不出一个可以让她去死的理由。

凭什么要我死?这么多年受了多少罪,难道就是为了今天选择去死吗?这些罪我白受了?丈夫死了,公公死了,他们的死就是为了要我去死吗?周翠兰想着想着,突然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似一道白光划过,在儿子向她要吃的黏稠声音里萌芽、生长。

把事先测好公公灵魂离开的时辰翻找出来,周翠兰略微收拾一下零乱的屋子,洗了把脸,梳顺头发,她才走出家门,挨家挨户去通知邻居,到时别忘记躲避公公的灵魂。邻居们其实早已知道这个时辰,主家正式来通知,算是对他们负责任,大家都很客气。周翠兰在一片感谢声中,开始筹备丧事的最后一道程序。

公鸡有人已帮着买来,圈在笼子里忘记了喂食,周翠兰抓把玉米给鸡喂食,眼看着它吃光玉米粒,怕它没吃饱,又去抓了一把。公鸡没刚才吃得那般痛快,周翠兰知它已吃饱了,便来到厨房。这几天,都是邻居们帮着做饭,周翠兰根本插不上手。把公公送进坟地后,邻居们各回各家,该周翠兰自己操持了,菜、肉都是现成的。不一会儿工夫,她做出可口的饭菜,唤儿子来一起吃。她觉得还是自己做的饭菜好吃,给丧事帮厨的邻居做的大锅菜,不好吃。加上周翠兰心里一直烦闷和忧戚,没正经吃过几口,再吃自己做的,她才感觉到饿,吃得很尽兴。当然,她也没为难儿子,尽他吃吧,反正他吃多吃少都不知道饱,过会儿还得要吃的,谁也改变不了他的这副蠢相。

到了这一天,周翠兰早早地把公鸡绑在自家屋门口,带着关灵敏离开家,到村庄外面的杨树林躲避。眼看左右邻居家的人走光了,周翠兰突然想起什么,带着儿子匆匆忙忙又回家里,端出早已准备好的卤肉、枣糕,全是儿子最爱吃的几样,把他安置在离公鸡不远处,让他坐下慢慢吃。儿子眼里只有食物,像钉在凳子上,眼看时辰快到了,周翠兰心里揪得紧,她赶紧拉扯儿子,哪里扯得动。她狠狠心,一个人跑回了杨树林。

熬过了那个难熬的时辰,周翠兰诚惶诚恐地回到家,那只绑在门口的公鸡还是原样,看不出失了魂落了魄,儿子却不见了,周翠兰的头“嗡”的一声大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灵敏!灵敏!”周翠兰试探性地呼叫,陡然间变成声嘶力竭。没有听到回答,周翠兰跌跌撞撞进了屋子,看到躺在炕上的关灵敏,没一点声息,她按着快跳出胸腔的心,不敢走近炕跟前,呆立了一阵,退出屋子,拿上刀子抖抖索索地杀了公鸡,把鸡血淋到院子里,完成最后一道程序。地上星星点点的鸡血,眼睛似的看着周翠兰,她心里发憷,不敢在家里待,心神不定地跑到公公的坟前,第一次给公公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到天黑得透了,周翠兰没地方去,慢慢挪回家里。她没进屋,不敢面对炕上的儿子,在厨房枯坐了一夜,熬到天亮时,她虚脱得站不起来。这个家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她会疯的。她心惊胆战地出了门,一路摇摇晃晃,不知不觉间走到村西头顾宝财的家,她对顾宝财苦涩地一笑,轻声说道,这下你可以放心,我儿子舍不得他爷爷,跟他爷爷走了。等过完百天,我搬过来,今后和你过。

顾宝财一听,眼睛瞪得老大,眼神怪怪地看着周翠兰,见她一脸的疲乏,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周翠兰刚才说的话他听清楚了。这话让顾宝财提神,他的眼神瞬间回归正常,冲到门外瞅瞅,没见周翠兰的影子跟来,顾宝财心里踏实了,他顺手掩上门,反身时激动得身子趔趄了一下,差点碰倒周翠兰,他略微犹豫一下,顺势抱住周翠兰,却不知说什么好,便搂着她往炕边蹭。起初,周翠兰全身紧绷,紧张得发抖,随着顾宝财的手伸进她衣服里,她感受到一种陌生而熟悉的力量,通过这只手传递给她的心、身。慢慢地,她的心不抖了,身体也不抖了,压抑许久的激情却爆发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缓缓张开,有了渴望,她的身体在紧张和僵硬中变得柔软、温顺。

正当两人喘着粗气,要更进一步动作时,屋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他们停止动作,不约而同地屏住气息,等待那个敲门的人听不到屋里的回应,自动离开。可敲门的人像知道屋里有人,有足够的耐心,依然轻轻地敲门,似一段戏曲里的唱腔,观众在拉长的声调里等着回落的那一刻,但那声调丝线一样细细长长,不到一定时候是不会断的。顾宝财沉不住气,他忍受不了关键时候这种无限度的等待,气呼呼地吼道,外面谁呀,敲什么敲,不知道我的早晨是从晌午算起吗?

是——我!一声细细、怯怯的,却绵长的回答。

听到这声回答,周翠兰如五雷轰顶,她的神经如同拉至极限却突然崩断的绳索。她惊叫一声,从炕边滚落,昏死过去。

周翠兰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柔柔地一直在她的额头上抚摸,那是她最疼痛的地方,跌下炕时,她的头磕到了地。她被那只手慢慢地揉醒,睁开眼一瞅,差点又昏死过去——儿子关灵敏坐在身边,用他厚厚的胖手掌轻轻地揉摸着她的额头。她惊叫一声,打掉儿子的胖手,弹跳起来,缩到炕角里,抱住头,不敢看外面的一切。

这时,关灵敏轻声说道,妈,我是灵敏啊,你怕什么?

周翠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妈,你醒了就好。关灵敏接着说,是我把你从宝财叔家背回来的。妈,我知道,你还要到宝财叔家里去的,那你就去吧,搬过去。你不用担心我,我留下来看家,我一个人会过得好好的!

作者简介

温亚军,1967年出生于陕西省岐山县,现为北京某部队出版社副社长,大校。著有长篇小说《西风烈》《无岸之海》《伪生活》等七部,小说集《硬雪》《驮水的日子》等十五部;作品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首届柳青文学奖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日、俄、法等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