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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19年8月上半月刊|汗漫:马在山间,船在海上。宾馆在客愁里

来源:《诗刊》2019年8月上半月刊 | 汗漫  2019年12月20日09:17

木门工厂

 

原木、复合木、免漆、烤漆……

中式、欧式、日式、法式、德式……

门,在工厂流水线成形

像一个少年在上学途中渐渐成人——

所谓心脏,就是门锁。

 

配钥匙的工匠,能够让一扇死心的门

“吱呀”一声恢复惊喜和接纳。

所谓心灵史,就是开、闭、开——

在各种叩问、撞击、触动、启发下

浮现重重的皱纹、伤痕、老年斑。

 

惊蛰时节,一扇木门能想起

早年的枝叶、雷雨、鸟窝和痛痒感?

“门童”“门丁”“门客”“门径”

“门风”“门派”“门神”“门第”“夔门”……

人间万象,在门的周围一涌而出。

 

我喜欢成语“程门立雪”——

那扇手工木门,带来宋朝的雪、等候、

午睡中的思想。当我长眠,墓碑像门关上

来访者会比程门前的人更美好——

一群群没有门户之见的光线、落花、风。

 

 

夜航记

 

菜坝机场很小,唯一的飞机

充满杰出感——

在四周青菜、坝田、灯火的围观中

腾空而起。

 

在浦东机场落地,天空放心

放下悬了两个小时的心——

这颗五味杂陈、衰荣参半的心

破碎为一群人……

 

航空港内的巨幅美女

在广告里态度各异:

欢笑、冷漠、厌倦等等——

与携带一身星空的归来者无关。

 

钻进出租车进入上海,

重新被出租给这座城市——

我身上的星辰消耗殆尽,

一路用手机屏幕为脸补充光辉。

 

 

在崇明岛

 

一场诗歌朗诵会结束后,

中外诗人进入长江入海口处的湿地。

芦苇朗诵出风声和鸟叫,不需要翻译

我就懂了,就惭愧。

 

几艘废弃的旧渔船,像歇笔的老诗人

依旧爱着稿纸般的滩涂。

一把旧桨,近于腐朽,

像破笔杆沉溺于墨水般的草绿。

 

诗人们走出湿地,赶赴傍晚的酒会——

这没有影响一座岛屿的完整性。

只要芦苇和旧渔船没有出走

只要月亮一夜一夜在东海上生成。

 

大师应该永远在海边散步

才能保持背影的美感和神秘性。

小人物热爱市井,比如我,此刻在弄堂里

想念着岛上的鱼腥气和青草香。

 

 

静安宾馆

 

香樟树围拢庭院,草地上

几只灰鸽子在微风的伴奏下

复习民国时代上流社会的舞步。

这座西班牙风格的历史保护建筑

需要一个牙医来保护——

露台像牙齿,品尝上海雨季的酸涩度。

 

美工师定期为大堂穹顶的彩色天使

换换新裙子、新魅力。

午后,数百女士面对梳妆台维护自我

数百先生在窗前回忆另一次出行。

时间的威胁,各自面对。

木质护墙板很像斗牛士护身服。

 

前廊下,门童接过行李

拾阶而上,像陪伴客人到西班牙去。

他可能不知道洛尔迦的谣曲——

马在山间,船在海上。

宾馆在客愁里。每次路过

想起远方和友人,我的心就安静下来。

 

 

在会兴镇

 

黄河在会兴镇拐大弯

像一个人转身看了往事一眼

再回头继续赶路。

三十年代,一个冬天

萧红与萧军自武汉而来,乘船过河

在对岸转身看了河南一眼。

 

我在河南出现得很晚

在茅津渡口出现得更晚。

黄河大桥让渡船失意。

两岸渡口间的关系

被不息的鲤鱼和流水维护。

萧红与萧军,到临汾后就分手了。

 

言辞弱于鲤鱼和流水?

抒情的人,败于叙事的时代。

我在会兴镇住了一夜。

对岸灯火,已经属于灿烂的山西籍

像河床上的爱人翻过身去

睡在她自己的秘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