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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金秋看张掖

来源:人民政协报 | 肖克凡  2019年11月18日08:10

河西走廊素有“金张掖,银武威”之说。此前多次乘车经过,却不知“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乃是张掖地名的由来。此番到达“金张掖”恰逢金秋时节。一大早出发参观,内心充满金色期待。乘车即将抵达目的地,有清风送来阵阵植物气息,便是张掖国家湿地公园了。

一尊墨绿色祁连石迎面而立,巍巍然近乎湿地公园的山门。祁连石勒有铭文,不可不读:“湿地星球,孕育万千物种,然而文明的演进和冲突,已与人类生存的本源渐行渐远,回望处,道法自然昭示着文明的基准,黑河边,祁连墨玉寄语着自然的情怀———人类也是生态之元素。”

我受到触动,不知此文出自何人手笔。近年来见过类似勒石铭文,不乏官样文章公式化,了无情趣。这篇镌刻于祁连玉石的铭文,字拙句奇,尽显汉语质朴,无愧张掖国家湿地公园冠以“国家”二字。

兴致高涨走进公园大门,感觉跟绿意撞得满怀。不由引发思索:无绿焉得金黄?所谓“金张掖”美誉,应当是以绿色为基底的,这就是朴素的辩证法。

以往我对戈壁绿洲的印象,远远望去只是簇簇绿意点缀大漠深处而已,些许绿意难以改写大戈壁的广袤苍茫。张掖国家湿地公园规划总面积2.1万亩,竟然如此浩瀚辽阔,颠覆了我的固有观念。不意间来到鹤影湖畔,清波荡漾,水鸟飞翔。一群野鸭呱呱鸣叫,皆作目中无人状。几只白天鹅伸颈湖水里,悠然觅食,很是自在。一对黑天鹅慢慢游来,姿态典雅,毫无惧色,善解人意地让我们拍照。相比我们公园的动物大多不敢亲近人类,张掖的天鹅近在咫尺却从容安详,无疑佐证了张掖的民风状况。

沿着绿道观光,侧旁垂柳拂眉,水岸芦苇环绕,蒲草迎风摇曳,疑似江南水乡风光,便情不自禁循着栈桥纵深走去,此时湖面浪波不兴,簇簇睡莲紫色盛开,这睡莲不事声张,悄然绽放,只衬得满湖优雅,云淡风轻。

环绕张掖湿地公园行走,分明置身绿色世界里。我猛然发现几株枯黄的沙枣树,仿佛身披古铜铠甲的死士矗立,与满眼绿意形成强烈反差。于是暗间记住它们。

参观结束告别湿地公园,我忍不住打听那几株沙枣树牺牲的原委。我的好奇引得主人笑了。

我终于得知,起初沙枣树生长茂盛。随着张掖湿地公园水源丰厚,属于大漠植物的沙枣树反而难以存活,于是褪尽绿装身披铜甲了。这几株沙枣村的死亡,证明张掖湿地公园是真正的涵养湿地,虚假包换。

就这样,不断成长的张掖国家湿地公园,已经成为河西走廊的绿肺。此番我与绿肺邂逅,自然不胜欣喜。

告别湿地公园的绿树碧水,乘兴前往张掖平山湖地质公园,却是另番景象。平山湖地质公园占地90平方公里,处处皆为褐色沉积岩,以不同质地的砂岩、砂砾岩、砾岩构成丹霞丘陵地貌。正值阳光普照大地,褐色土壤仿佛燃起赤焰,令人情绪沸腾。然而,平山湖丹霞丘陵的色彩,随着阳光强弱变化,时而深蓝、时而浅棕、时而赤紫,可谓变换无穷,尽显大自然炫妙魅力。平山湖大峡谷七彩缤纷、斑斓诡秘,那魅力实乃大自然造化。

我们驻足著名的“九龙汇海”观景平台,凭栏俯瞰大峡谷全貌,只见远近地貌被沟壑分割,作流水状垂直下切,分剥成为底部相连的丘陵区,形成河流间分水岭,平行延伸,形成雄伟山势,气势磅礴恰似九条巨龙汇集大海。

相传很久前平山湖本是大海。有老渔夫从恶鹰爪下救得青蛇,将其放生回归大海。老渔夫去世,渔姑娘继承父业捕鱼为生,海边结识打鱼小伙,日久生情结为夫妻,俩人育有九子。殊不知打渔小伙乃是老渔夫救下的青蛇转世,他的真实身份是东海龙王三太子。东海龙王派龟相寻得三太子,然而他留恋凡尘不肯回宫。东海龙王率领虾兵蟹将前来捉拿。老渔婆和渔姑娘跪地求情,被龙王踢进海里丧生。那九个儿子挺身反抗,也因寡不敌众淹没在滔天海浪里。

千年时光化山川。那大峡谷里横亘绵延巍然挺立的九座山峰,便是九子化身的“九龙山”,即是九龙汇海景点的由来。

走进平山湖大峡谷,你只要焕发想象力,随处可见惟妙惟肖的人物和动物以及山川造型:山巅守望者、牛马猪羊兔、沙海奇观、情人山谷……平山湖地质公园任凭你驰骋想象力,你可以尽情享受成为重塑大峡谷景观的造物主。

然而走马观花式游览,难以领略大峡谷精髓所在。我们鼓起勇气纵深前行,企盼真正体验大自然的奇妙。一路上大峡谷风景变幻,赤色山体要么酷似城堡,要么极像乳峰山,要么形似一线天,我们脚踏砂地前行,宛若走在朝圣路上,却不知前方神圣隐身何处。此时只有置身大峡谷,你才确信人类难以破译大自然的密码。大峡谷的千变万化,远远超过孙悟空的本领。这时前方传来驼队的铜铃声响。于是我们骑乘“沙漠之舟”,前往大峡谷深处探微……

张掖之行的重头戏是前往山丹军马场。过午时分,远山在望,那正是祁连的黛色。公路穿越深绿色草场,偶见湖泊闪现,倒映天光,不乏深沉意象。

尽管渴望见到山丹马群,还是首先参观山丹军马场场史馆。场史馆前小广场当央有石矗立,镌刻朱红大字“牧马人”。小广场右侧卧石勒有“军牧魂”朱字,黑色大理石台基有文撰曰:“军牧50年,抒写了山丹马场的辉煌,1949年起义官兵605人,1958年转业军人574人,各时期现役军人、复员军人近千人投身马场建设,奉献青春献子孙,可歌可泣,立石纪念。”

小广场左侧卧石勒有“青春无悔”朱字,黑色大理石台基有文撰曰:“1968年起,北京、西安、重庆等地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的知识青年600人,来到大西北的山丹马场。他们牧马耕耘,传播文明,赋与大草原生机与活力,马场是他们深情眷恋的第二故乡。立石纪念。”

落款是“甘肃中牧山丹马场总场”。以此勒石纪念这段光荣历史,既是回顾也是传承。海不枯,石不烂。那不枯之海应是人类记忆的脑海,那不烂之石应是人类记忆的基石。尽管尚未到达草原牧场,我显然感受到“军牧情永在,军牧魂永存”的精神。

说起山丹军马场历史,足以追溯到秦汉。《资治通鉴·汉纪十一》载,“元狩二年,霍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击匈奴,至焉支山止。”元狩四年,汉武帝“梦骏马生渥洼水中”,大臣作天马歌献上。武帝即下诏设苑马寺,负责马政,在汉阳大草滩设置牧师苑,后设大马营……就这样,山丹军马场历经两千多年的雨雪风霜,创造了平凡而辉煌的“军马文化”。我们绝非玩笑地说,山丹军马场是中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国企”,而且没有“之一”。

山丹军马场史展馆,由历史篇、创业篇、建设篇、发展篇组成,这段历史犹如军马奔腾的铁流,滚滚向前震撼人心。

参观马厩见到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不胜惊喜。这种早在汉武帝时便视为珍品的西域骏马,身形修拔体态优美,令人登时成为它的粉丝,抢着合影。山丹军马场以200万元价格购进这匹棕色汗血宝马,用以优化当地山丹马种。马厩里还有雪花色阿拉伯马,价值百万余元。自从山丹马场由军转民,他们发扬光荣传统,发展生产,扩大经营,连年迈出坚实步伐。因此他们可以自豪地说,你可以不知道山丹,但是不可以不知道山丹军马场。

我们急不可待来到草原牧场,远远望见那几百匹骏马,黑色的、棕色的、白色的、花色的……可爱的山丹马似乎通晓人性,居然迎着我们走过来。

马场主人热情邀请我们骑马体验。我跨上那匹棕色高头大马,猛然觉得视野开阔,仿佛看清远方祁连山的雪顶。

我骑乘山丹高头大马,想象着当年勇敢的骑手,体会着欲穷千里目的心境。我知道,这种体验只有在山丹军马场能够获得,没有别处。

那奔驰的马群冲过来了,这是真正的中国山丹马群,它们从历史深处朝着我们跑来……

(作者系著名作家,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