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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2019年第5期|伦敦的安:当天的香气

来源:《星火》2019年第5期 | 伦敦的安  2019年10月29日08:49

这些水也是暂住在格子里呢,我踩在石板路格子上面,心里这样说。

大雨过后,石板路格子里留了深浅不一的水渍。我这几天心里长出了一个“无常视角”,看什么物和事,总要想,明天它就变化了嘛。

从山上流下来的水穿沙裂石跌入湖中,在没有月光的夜里,只听到连绵不绝的噗咚噗咚声,那么大声,不想听到也很难啊,那么大声,这夜是多静美。

在一盏一盏的八角路灯下,我与其他百余人沿着湖岸铺开,彼此无言,各自慢行。

我们正在练习一种行走。每个人都被要求禁言、用心去觉知自己脚步的一停一动。这种练习的目的是向内观照自己,增强觉性,从而好好跟自己在一起活在当下。

这是在山中的最后一夜。我忽然有了顽皮之趣,沿着路格子直线一步一跳,脚上是一双北京布鞋,像个孩子一样自己偷偷开心。

迎面走过来的年轻男子看着我忍俊不禁,我也看着他的脸笑了。

我俩都犯禁了。我们已经把心从自己身上移到对方身上,还用笑来说话了。可是心情挺好的。

大家各种犯禁很多,昨天晚上,威严的事务长气得在沉默中爆发,让所有犯禁者自觉去跪下忏悔。那时候地上呼啦啦跪了一片,迟到过五分钟没上去跪的我,真是心虚啊。

究竟这样的严格训练有无用处呢?我是在下山之后才真正觉悟,它引我找到丢失的一把钥匙,我拾回来打开了一扇窗。

下山的当天,我五点左右醒来。

在过去的七天里,每天凌晨四点五十分我就被打板声敲醒。我睡眠很浅,总在那板声于遥远处隐约响起第一声时就灵敏地听到,“咚”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今晨无板声了,我还是按时醒。

窗外走廊里有人说话,跟着箱轮拖过地面的声音。有早起人开始赶路了。

我起床洗头洗澡,换上在山中七日不便穿的鲜色衣裳。樱花红和黎明蓝上衣,破洞牛仔裤,镶着金色装饰钉的黑靴子。

我恢复了平日旅行的模样。在山中与世隔绝地练习并不是目的,回到尘世里,在滚滚尘埃中以所习不断擦拭自己的心镜才是目的。

八点到了县城高铁站,我的车是九点半开的。

“你可以改签早一点的啦。”司机善意说。

路上我已经知道,他是个爱喝茶的年轻人,说喜欢那种慢慢挑壶、烫壶,慢慢煮茶的宁静。

我说:“不急。到了广州也是等,飞机下午四点的呢。”

我此时觉得,五月初旬的早上这么好,在哪里它都很好,在这个没有什么特点的小站它也特别好。

“那你可以在这里吃些早点。”司机指着边上的铺子。

“好的。”

我拖着箱子走到那间简陋的铺子,悠悠然看了一遍它墙上的早餐单,又去看另一面墙上的午餐单。其实我不需要知道午餐都有什么,但是那红色的纸上写着大小不一的毛笔字,看着也是很有趣。

微胖的老板正往一盒蛋肠里浇浓褐的酱油,是很便宜不甚体面的泡沫饭盒。

我走过去说:“我也要一份蛋肠,但不要酱油。”

“不要酱油?”他有点怀疑和惊异。

“对,不要酱油。”又看到桌板上摆着一排不甚雅观的一次性塑料杯子,“这是什么呢?”

“豆浆勒。”

“那我再要一个豆浆。”

由于非常不着急,甚至要借这个铺子享用我的时间,我舒缓愉快地和他说着话。老板虽然忙得手脚飞舞,但也用同样的友好答应我。

坐在露天下,眼前光秃秃有点尘土飞扬的车站广场,没有我所居住的欧洲城市那种满眼绿色的清宁优美。高低不平有点油腻的桌子和快消食具,也没有吊满鲜花的咖啡馆的那种精致雅趣。

但此刻我有一种“当下最好”的觉性,而且,阳光那么明亮,心情也要明朗才是对它的尊重。

我很满足地开动装在泡沫和塑料里的食物,蛋肠没有酱油,入口之后我才明白老板刚才为什么疑惑。

老板过来问:“味道好不好?”

“挺好的呢。”

“真的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我还很担心,因为我们肠粉和煎鸡蛋不放盐,没有酱油一点味道都没有啦。”

“挺好的,食物的原味就很好,这餐是最好的。”我笑道。

“啊?”老板以为我开玩笑,也嘿嘿笑两声。

其实我是有感而发的。

前几日小音请我在一家古雅的餐厅吃饭, 那里菜名也取得朴雅,青芥拾春,金英翠萼,碧水甘露……盛在漂亮盘子里,由温俊的服务生端上来,每道都模样精致,滋味鲜美。

吃完我摸着肚子说:“回国这几天,这餐是吃得最好的。”

小音听了很高兴,“你喜欢就好。我带我爸来这儿吃,他吃到好吃又抱怨贵,如果带他去吃便宜的,他又嫌不好吃,反正不管带他吃什么,他都挑毛病。”

我不便发表意见。

“我叔叔就不一样,每次我请叔叔吃饭,叔叔都是说,这餐最好,他永远这餐是最好的。”

叔叔是比爸爸会说话的叔叔,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才懂叔叔是个智慧的叔叔。当下咀嚼的这口食物永远最美味,无论粗细。

十点十分我已经站在广州南站。

现在我要说说我平常赶路的样子。

我走路总是嗖嗖带风疾步如飞,虽然我是个腿短的人。

这速度是“赶”出来的。常常把自己弄得行色匆匆,搭地铁每次都需要用跑的,赶飞机,也常常赶到断气,穿着高跟鞋在机场跑到快休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久而久之,我走路怎么都慢不了。

“慢慢走,欣赏啊!”

我常常听到朱光潜先生无奈地冲我大喊。

不过这会儿我还带着在山上慢行一周的惯性,便不急不忙走下站台,双眼含笑寻找地铁方向,用舒服的节奏走到地铁口——这是我第一次如此从容、心底轻快地去坐地铁,即便身边人来人往地拥挤,不时还要躲避匆匆撞过来的人。

这是一种新鲜而惬意的体验。我有去的目标,但不用焦急,不被身边杂沓的人的河流裹挟,不是机械往前迈腿,而是心有余暇地觉知自己踏在地面的每一步。地面高低变化、材质相异带来的不同触感,穿透我的靴底,真切地从脚底向心上传。

我被无数人夹在道路之中,却安然地和自己在一起。

我发现,这样的我,心很柔软。

在买票的机器前,我平和地等着前面衣着朴素的大婶,她遇到一些麻烦。她茫然转头,不知对谁隔空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上去照着显示屏上的提示,耐心帮她购票,跟她说钱要一张一张放进去。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买。”我笑道。

在国内我自己坐地铁的次数几乎是零,广州也是多年未来过,我跟她一样不熟悉这机器。

等轮到我,抽出五十元现金,抬头一看,嗯?只收五元和十元的。

“怎么办?我只有五十的。”我嘀咕,但没有烦躁或抱怨。

“可以微信支付,你能微信支付吗?”后面有温和的男声说。

我没回头,但声音告诉我他是高个儿。

“可以呀。”

我有个微信账号,但几乎不用,手很生,还要国内一个手机国外一个手机的网操作。

后面的人耐心候着,温和的声音带着笑,在我头顶上指导:“这儿,点这儿,嗯?要先退出来吧,对,这个码,可以了。”

付好钱,咔哒票掉下来,我伸手去挖。

“这就是票吗?”我很无知地问,手里是一个绿色塑料小圆牌,跟打麻将的钱码似的。

“对,这就是票。”那声音带笑的,还是不紧不慢的温和,没有任何对我的评判和不耐。自然得理所当然,像我刚刚对待前面大婶一样的态度。

我依然没有抬头看他,却能感到他的亲善笑容。也许他有事急着赶路呢,却陪我慢下来,使那几分钟的当下也很美好。

多平常的旅途之事啊,但我会长久地记得他暖温的笑音。

在通往白云机场的地铁上,我手扶杆子站着,车里九成的人在看手机。站着看,坐着看,蹲着看,拉着吊环看,靠着栏杆看。

不玩手机的,除了我,还有两个孩子,在和他们的父亲打闹。父亲蹲在地上,佯装抢孩子们手里的玩具,两个孩子轮流跟他交手,笑得咯咯咯。男孩子略高,矮一个头的女孩子三四岁的样子,黝黑的脸上画着几朵红花瓣和绿柠檬片儿。

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背着包,独自坐在椅子上骨碌碌转眼睛,和我一样目光有些新鲜。

我注意到这一路的地名都取得甚好,石壁,洛溪,人和,龙归,光看字我就生起下车游逛的欲望,很好奇叫这样好看名字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能说,我这样目光四游看到的东西比他人在手机上看到的有趣或有用,但当我在车窗上看到自己模糊的面容时,我是笑得嘴角和眉眼都弯弯的,同时内心也流溢着轻喜,虽然我不知站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有何可欢喜的。

到达白云机场是十二点多,离办票还有两小时呢,这当然是我第一次提前这么多到机场。

但为什么机场只能是匆忙出发和疲惫到达的地方呢,为什么机场本身不可以是漫游的地方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站在“时空隧道”前面。

这是地铁出入口,滚动梯被设计成太空舱的模样,灯光奇丽变幻,里面还有艺术展。

设计和建设这个时空隧道的人们,显然也同意机场是可以漫游的。

人们从舱口匆匆进出,形色各异。有一个男子却久站在“时空隧道”四字下面高声打电话,地上扔着他的一只显眼的红色袋子。

与遥遥站在他对面的我不一样的是,他在对着电话吵架。我微笑看着人们在他们的时空中流动,可能并无人留意,踏出那一脚,那时间过去了。吵架的男人也没意识到,吵出那一句,那时间过去了。

我站在这时空隧道,像河岸天空中的一朵云,旁观着河的流淌,也旁观着自己在河水里的倒影。

傍晚六点,我落地上海虹桥。出关后很意外,出租车站没有几个人,空车倒是在路边排了一长队。

“为什么今天都没人呢,不是放长假吗?”我问出自己的疑问。

出租车司机是个安徽来的小哥,说一到假期上海城就空了,生意很不好做。

“咦,这可跟伦敦一样了,圣诞节那天你在伦敦街上几乎看不到人,连地铁都关闭的。”

我印象中的上海还是一到节日就人满为患,也还记得有一年外滩看烟花拥乱得踩死多名游人。原来这件事也变了,人们现在不是都往大都市涌了,旅行休闲的方式已经多元化。

我们从这里起头聊到了上海房价。

我问:“你在上海买了房子吗?”

“没有哇,我们打工的哪里买得起房子。”小哥摇头,但爽气的声音里乐于天命多过无奈。

“那你结婚了吗?”这与上一个问题的关联是,姑娘们都说先有房再结婚。

“没有呢。”

这时候我意识到,我主动问了他好些个问题。

这一天我都很“八卦”。

早上送我到高铁的司机,也是我主动跟他聊了好几个主题。在飞机上,我旁边的女孩子是一个人从上海到广州来玩,我还主动称赞说:“你真厉害,敢一个人出来玩。”

这个人好像不是我。一个人在旅途我向来是少言的。人家主动搭话我也是惜字如金。

我总认为,萍水相逢,今生都不会再见的人,费那个力气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可今天的我不是这样,我带着善意和美妙的心情和路遇的人交流。这种改变令我意外且惊喜,我不解,在山上学的是向内看自己,为什么我的心反而对外开放了呢?

仔细想一想,还是因为练习看自己的时候新养出的“无常视角”吧。

是这样一种意识吧?当你自觉地在事物上看到无常,你就会善待眼前所见。

这种自觉性,使我自动选择最愉快的方式去度过当下。我现在会觉得,凡路上能遇到的人都是美好缘分,萍水相逢,今生都不会再见了,所以,在这偶然又短暂的相逢时间里,要和谐愉悦地度过,如此,我和对方的这段时间才都没有被糟蹋。

安徽小哥不知道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在分析自己,但他也是心情很好就对了,哼着歌把我放下在我父母住的小区。

我走进去闻到浓郁的香气。

“哇,怎么这么香,你闻到花香吗?”我驻步问一个遛狗的女人。

她穿一件印着粉色米老鼠的活泼卫衣,但看我时表情是紧绷的,显然不习惯陌生人跟她讲话。

“没有啊。”她说。

“没有吗?香气浓得很。”

“可能是那边飘过来的吧?”她不肯定地指着一个方向。

她脚边一只贵宾狗转来转去,她冲着树丛里喊:“过来呀,你在干嘛?妈妈在这里呀。”

跟藏在树丛里的家伙说话,她语气是很娇宠的。

密密的杂树丛中钻出来另一只贵宾狗。

两只贵宾都是漂亮的棕色卷毛,一深一浅,没有拴链子,嬉闹在了一起。我看着非常喜欢。

“真是可爱,它们是双胞胎吗?”

“是母子。”女人表情温柔了。

“母子啊,都好可爱。”

那只颜色较浅的又跑开了。颜色深些的这只边走边在地上拱啊拱,我注意到它脚步蹒跚。

“这是妈妈吗?”

“是的。”

“妈妈多大了?”

“可能七岁左右吧,捡来的。”

听说是捡来的,我对这只狗多了怜惜之心,便蹲下身跟它说话:“嗯?你才七岁呀。”

看它移动每一步都老态龙钟的,还以为它很老很老了。摸着它的可爱卷毛时我才看清,妈妈只有三条腿。原来如此。

我瞬间对收养它的女人生起敬意。

本来残腿流落街头的狗妈妈,被收养,还有了自己的儿子,每日能如此和儿子一起溜达玩耍,它心里也是感恩的吧。

我在想,假如我没有费这个力气讲这么多话,我不会感受到这些爱吧。打开心看,就看到处处是爱。

我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走,在花坛前看见两排晕红的花。是洋杜鹃吗?还是矮牵牛?我对得上名字的花很少。但没关系,只要看到花开的样子,闻到花的香气,身体里就会飞舞着蝴蝶轻快的翅膀。

花坛前还开着几朵嫩黄的金银花、数枝蔷薇,还有一丛未知名的米色小花,风里还有草和多种树木的味道。

从花坛走下几级木台阶就是木桥,它夹在匝匝树影里,漂亮的弧线转了好几个弯。

我喜欢桥上木板条硌在脚底心的感觉,喜欢它们发出的嘎达嘎达声,喜欢踏在木板上的同时闻到香气。索性将箱子搁在一边,像在山上练习时那样,在桥上来回走,一脚一脚慢慢踏在木板上面。

来回几趟之后,我的脚知道有三根木条松动了,它们发出和别的木条不一样的声音。它们彼此的声音也不一样,一根是“吱呀吱呀”,一根是“叽——”,一根发出非常暴躁的“咔咔咔”声——这根木条我最喜欢,其他的木条都乖乖的,只有它最有个性地在叫:“不要踩我!”

我喜欢那个穿白衬衫戴着红领巾走过来的男孩子。他低着头,拖着一只童用小箱子,有点吃力。轮子磨着木条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那箱子可能是他的书包。

后面跟上来一个穿花上衣的女人,那女人踏上桥高声抱怨:“这河臭死了。”

“不臭啊。”男孩回头朗声说。

“很香啊。”我和男孩同时发出声。

“如果这河是活水还好点,是死水!”女人用十分厌弃的高声,对我说,“ 臭!到了天热你就知道多臭了。”

天热时候吗?那还早,得在几个月之后呢。

为了还没来到的暑天的水臭,她没有闻到此刻飘过河面的花香。她还要提醒好兴致的我,在还未到来的某个时候这里是臭的。

你会时不时遇到这类人,那怎么办呢?

我是做得很漂亮的,一点不让她影响我的心境,继续闻着香气心旷神怡地走了好几圈。

要知道,不用等天热,明天这些洋杜鹃还是矮牵牛就不是这同样的味道了。

现在,已经过了两周。那两排花全都谢光了。

先是海上来了大风,花被吹得零落,香气也撒了一地。留在枝上的还精神地开了两日,之后大概花期将尽,逐日萎缩,褪成干枯紫色。最后,海上又来大风,就一片花瓣都不见了。

花这种东西,真是开来让人看见生命美丽又无常的。

那么,当天遇见花开,好好地闻过当天的香气,花和人就都值了。

就是这样。

伦敦的安,本名宁苹,曾在国内某报社任编辑记者,2000年留学移居英国,先后就读于莱斯特大学和伦敦艺术大学,近年一直从事中英文化交流工作。有散文、游记常见于期刊,长篇小说《原来,爱你如深海》获红袖添香华语新锐小说奖,长篇小说《我等的人一直也在等我》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