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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在房顶接砖

来源:天津日报 | 乔叶  2019年09月11日08:51

前些时,某新媒体发起了个话题,叫“我的人生第一份工作”,约我参加。我有点儿踌躇,想要推拒——师范毕业就是教书,这就是我想当然的第一份工作,有什么好谈的嘛。踌躇间,我浏览起了话题里的别人故事,还真是各种行当各种滋味。有的是高中寒暑假卖煤球,工作地是县城:“批发价是一毛四一个。我能卖到一毛五或者一毛六,每次都是拉二百个,满大街的扯着嗓子喊。基本上高一高二都是这样的。好的时候能赚到二十元左右,不好的时候煤都晒干了还没有卖出去”。有的是在亲戚的游泳池干杂活,工作地是省会:“我要卖烤肠卖面包同时租泳圈,月工资四百。上大学后,周末去帮人家卖早饭,一天十块。”有的是在乡村“打小工”:“大约是1992年,那时候一天五块钱工资,很高了,干了四个月。”

这让我突然想起,师范二年级的暑假,15岁的我也是打过一次小工的,算起来,那才该是我的第一份工作。那份工作,倒是有些意思的。

那时节,我杨庄村的街坊里有一位姓吕的伯伯,常年带着建筑队在十里八乡盖房子,家里过得很殷实。见我喜欢开玩笑,说我是娇学生,“别看你长得圆盘大脸,肯定肩不能提,手不能拎。”我很不服。他说:“来我这里干一天,你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叫你白干,你哪怕胡跟一天,我就给你算一天的钱。”我就赌了气,和另一个同村女生约着,暑假的时候跟着吕伯伯去打小工。

建筑队里,小工就是给大工打下手。大工干的是砌墙上梁之类的技术活儿,很有派,工钱也多。那些没技术的,就只能打小工,也就是和泥,送泥,搬砖,递砖,快吃饭的时候给厨娘烧火洗菜,等等。盖着盖着,房子盖到了二楼,砖不能平地送了,要一个人在楼下往上扔,一个人在楼上接。扔也没什么,有力气就往上使,对方没接上,砖砸下来,也砸不着我。难的是接。可怕什么来什么,有一天,吕伯伯就点名让我接砖。我心很怯,又不想被他瞧不起,正强撑着,他也看出来了,说:“没啥。别人能干,你也行。只要你大起胆子,就不怕砖。砖怕你。”

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我,我手有点儿抖。第一块飞砖上来,我到底没敢接。侧身躲了一下,砖砸到我脚边,摔成了两半。

吕伯伯站在我近旁,又说:“你只管接。接不住,有我呢。”

我稳住了心神。砖再飞上来,我便伸出手,接住了。众人大笑。我往后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吕伯伯就退离了我有两大步远呢。我要是接不住,他也根本没打算替我出手。——幸亏我接住了。清晰地记得,砖到手里的一刹那,沉沉地往下压了一压。我顺着势低了低手,也就接住了。

不就是一块砖嘛。真的一点儿也不可怕。

之后就是越接越熟,后来一次能接两三块了。再后来,我和下面扔砖的工友还做起了游戏,他们扔的时候,故意变换着方向,像打球似的,我就追着砖跑,像接球似的,很有些乐趣。不过因为有点儿危险,被吕伯伯呵斥了几回,也就罢了。

这份工作,我干了整个暑假。开学前,我盘点了一下成果:赚了一百多块。晒黑了。手心里的血泡磨成了茧子。把这体会写了篇文章参加了一个全国作文大赛,得了一个三等奖。从此见到建筑工地的民工就有同事的亲切感。

年龄渐长,没有再干过这种活儿。直至今天,都没有再接过砖。不过,这小本事,既然会了,就不会忘。我相信,要是再站到房顶上接砖,我还是不会再怯的。无论是实体的砖,还是虚体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