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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19年第3期︱第代着冬:买恐龙

来源:《十月》2019年第3期 | 第代着冬  2019年06月12日08:26

我们镇有个可怜人,叫汪阔万。他二十九岁才结婚,三十岁多一点,老婆就跟人跑了。他老婆看上的是个云南人。云南人半年前来我们镇考察,落脚在汪阔万的茶馆,他左手戴的那枚蓝玻璃戒指把汪阔万唬住了,以为那是一枚蓝色钻戒。汪阔万认定云南人有来头,结果让他钻了空子。

对云南人,我们镇的女人很尊敬。他长得好看,身材不错,五官也洋气。云南人给汪阔万老婆许诺,要带她到缅甸贩翡翠。汪阔万老婆长得像电视连续剧里的主角,但她是个土包子,没出过国,也没常识。她以为,缅甸跟美国差不多,一听说云南人能带她出国,以为是坐大飞机去吃肯德基,马上把跟汪阔万白头偕老的承诺抛弃了。

汪阔万的老婆是不是去了缅甸,我们不知道,但她真的迈着两条长腿,袅袅婷婷地离开我们镇,使她男人一夜之间成为鳏夫。茶馆关门歇业了,紧闭的房门后,传出汪阔万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

茶馆门前的磨刀人听见了汪阔万的哭声。他来我们镇上没两天,人们不清楚他的来路。按眼下情形推算,他可能是从乡下搬来的。镇上的人往城里搬,乡下的人往镇上搬,以方便陪孙子读书。一夜之间,我们镇仿佛老了,到处是头发花白的陌生人,他们挂着一脸皱纹,在镇上乱走。

磨刀人一来到镇上,就在汪阔万茶馆门前磨刀。那确实是个好地方。茶馆门前有块坝子。坝子上有两棵小叶榕。早晨,磨刀人拖着一条长长斜影,扛着一条高板凳来到茶馆门前,把自己安置到树冠的阴影里。板凳一头,绑着一块磨刀石;另一头,挂着一只小桶,桶里装着水。没人时,磨刀人坐在板凳上抽叶子烟。

上午没什么生意,磨刀人盯着歇业的茶馆,听见里面传出男人的哭声。磨刀人坐在树荫里,听了一阵,分辨出那是汪阔万的哭声。磨刀人不知道汪阔万叫汪阔万,但他听出是茶馆老板在哭。在他的印象里,茶馆老板脸部瘦削,晒得黑黑的,像个运动员。

汪阔万的哭声令磨刀人产生了巨大同情,他提着一把菜刀,像个凶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敲了敲茶馆的大门。敲门声如同一颗十分灵验的止哭药,一下子把屋内的哭声止住了。沉默片刻,汪阔万问:“哪个?”

“磨刀人。”

“你敲我门干啥?”

“我听见你哭得太伤心了,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你帮不上忙,我老婆跟人跑了。”

“你想开一点,老婆跑了未必是坏事。”

“不会说话别瞎说,磨你的刀去吧。”

磨刀人回到树荫下,一边磨刀,一边盯着茶馆。茶馆里的哭声止住了,磨刀人以为,要不了多久,茶馆会开门营业。他这样想,是他不了解汪阔万。汪阔万是一个固执的人,他曾为了自己的理想,把我们镇搞得鸡飞狗跳。

汪阔万长得瘦,跑得快。结婚前,他很在意自己的运动天赋,希望通过跑步比赛为家族争光。我们镇不太重视体育事业,没什么赛事,汪阔万的理想无法实现,他天天跑到镇政府,要求举行跑步比赛。当时我们镇刚经历百年不遇的一次洪灾,镇领导被灾后重建搞得焦头烂额,没人把他的跑步比赛当回事。汪阔万见没人理他,像个职业访民,到县政府要求落实全民健身运动,恳请县政府管教一下我们镇的官员,让他们急群众所急,举办一些喜闻乐见的赛事。我们听到从县城传回来的消息,多数人不以为然,有人说:“如果他的梦想就是瞎搞,跟捣乱又有什么区别呢?”

“别太当真,要知道,哪个地方都得出几个丑角。”

“汪阔万不是丑角。”

“你怎么知道?”

“竞技体育确实是一项伟大事业。”

替汪阔万说话的人叫贾家和。贾家和是我们镇唯一一个球迷。他跟电视上的球迷差不多,体格结实,喜欢穿运动服,容易让人产生他随时准备替换上场的错觉。贾家和支持的球队比较多,有德国拜仁慕尼黑队、斯图加特队,英国阿森纳队、曼联队,意大利的AC米兰队。他追捧的球队不固定,有段时间,他像移情别恋的花花公子,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了阿根廷博卡青年队。

由于我们镇只有贾家和一个球迷,历届世界杯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世界杯。比赛期间,我们整夜听见他一个人在呼喊。他的叫声像凄厉的风声穿过我们镇的上空,时而放声大笑,时而垂头哀唤。通过贾家和的呼号,我们知道,此时此刻,在地球的背面,有人把花皮球踢进了门框。

可能孤独球迷的内心是寂寞的,贾家和期望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让心灵获得慰藉。巴西世界杯举办时,贾家和在家里准备了啤酒、卤鸡翅、卤鸭掌、小手拍以及小喇叭,邀请大家去他家看球。比赛那天,贾家和把自己家里搞得人山人海,如同打折超市一般。出乎贾家和掌控的是,比赛预热时间太长了,一个足球播音员和一个嘉宾坐在电视机里,像两个媒婆夸赞未曾谋面的新娘,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光吹牛就花了两个小时。没等比赛正式开始,我们镇被卤菜的香味吸引来的假球迷像一群酒足饭饱之徒,吹着快乐的口哨,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贾家和在家准备了三场比赛,结果一样。开赛前家里人满为患,大家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开赛后门可罗雀,静寂如坟地,只有他一个人在电视机前玩命地呐喊和尖叫。半夜,他的叫声穿过我们镇上空,像饥饿的吸血鬼在夜幕里游荡。三场之后,贾家和不再准备啤酒和卤菜了,有人不甘心,消夜时分仍然要过来转上一圈。看着贾家和面前空荡荡的茶几,他们说:“贾师兄,难道你一个人看球就不需要啤酒助阵了吗?”

“我喝不下去。”

“这是为啥?”

“我们镇太落后了,别说经济,连球迷都发展不了。”

“贾师兄,你把事情搞反了。我们镇连足球队都没有,哪来球迷啊?你得先有一支足球队。”

外行的建议一下子击中了贾家和。他像夜晚一样平静下来,思前想后,决定建立我们镇有史以来第一支足球队。这个想法鼓舞了他,贾家和甚至找到我们镇的裁缝,模仿巴西国家队的队服做好了球队队服。由于裁缝找不到合适的黄布,球队的服装黄得太难看了,贾家和穿在身上,像一摊狗屎在我们镇飘浮。

在我们镇建立一支足球队,其难度不亚于让铁匠砸出一辆汽车。开始,贾家和过于乐观。他没掌过权,忽然降临的权力让他自信心盲目膨胀,感觉自己大权在握,应该像领导那样摆摆架子。贾家和打着官腔,对前来打听球队事宜的人说:“你们先申请,我们再研究。”

“申请什么呢?”

“申请加入足球队呀,你不明白吗?足球队只要十一个人,名额有限。”

“这个我们明白。”人们以为贾家和搞的是一支正规队伍,他们像疑难杂症患者求见名医,络绎不绝地来到贾家和家,真诚请教说,“我们是想问一下,足球队有编制吗?如果算正式工作,我准备让我儿子和小舅子都加入。”

“你们以为是招工啊?足球队是业余爱好,不发工资。”

“那就算了。”

我们镇居民的绝情打击了贾家和的信心,他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被道行高深的拳师教训了一样,迅速放下骄傲的身段,变得谨慎而谦虚。他觉得创业道路既然不平坦,还得先从身边人那里下手。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寻思,有了亲戚朋友的帮衬,在我们镇拉一支十一条枪的队伍,应该不是太难。

贾家和又盘算错了。他遍发英雄帖,只有一个酒疯子试图投靠他。贾家和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踢球,足球队再简陋,上场也是玩命的活,身体不好的人容易猝死,更不要说酒疯子了。贾家和越不想要这杆枪,酒疯子越是发了疯似的想要穿上贾家和做的黄色队服。酒疯子骂骂咧咧,威胁如果不要他,他就越级上访,把足球队搞垮。为了躲避酒疯子的纠缠,贾家和一度在我们镇居无定所,像鬼魂一样行踪不定。

酒疯子胡搞让人尴尬,也不是没有好处。最大的好处是免费做了广告。没多久,连最偏远的乡下都知道,贾家和要建的足球队是精英会集之地,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出人头地的虚荣先后替贾家和吸引来一个屠夫、一个保安、一个厨子、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杂货店老板、一个饭馆老板、一个工商所职工,加上贾家和,一共八个人。刚入伙时,大家决心很大,大有代替国家队征战世界杯的架势。每天黄昏,他们像上了发条的瓷娃娃,按时穿上狗屎一样的黄色队服,在镇外的河滩上踢一只花皮球。我们镇的土包子以为他们在逮一只黑白相间的豪猪,趁火打劫扑上去,发现是我们镇的足球队在演练战术。没几天,河滩上连一个围观者也没有了。

贾家和以为,有八个家伙垫底,再凑三个不难。他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是越往后越难。他从巴西世界杯开始招兵买马,直到打完俄罗斯世界杯预选赛,手里仍然只有八个人。贾家和哀叹着对队员们说:“算了,不搞了,要怪只怪我们镇没人才。”

“啥不搞了?”

“足球队解散了。”

“那不得行。”厨子坚决反对。他是个胖子,加入足球队的目的是减肥,通过坚持踢球,瘦下来二十几斤,正是瘾大干劲足的时候,他说:“你看人家汪阔万,一个人,为办一场跑步比赛都闹到县政府去了。我们八个人,难道不如他一个人有力量?”

“你说的也有道理。”

贾家和准备放弃足球队时,正是汪阔万闹得正欢的时候。他的折腾很快有了结果,县政府经过研判,认为与其让这个家伙在这里胡闹,不如让镇政府举行一场比赛,反正开展体育活动也不是坏事。

接到县政府的电话,镇政府忙里偷闲,把任务交给了分管文教的副镇长。副镇长东拼西凑,搞到一笔钱,让镇中学举办一次跑步比赛。汪阔万顺利获得了比赛资格。不光汪阔万,连贾家和球队的八个人也报名参赛了。他们一直在河滩上踢花皮球,体力不比汪阔万差。

镇中学举办的是越野赛,从中学操场出发,穿过我们镇的主街,经过一片河滩,登上山脊,再经过一片长满阔叶林和针叶林的混生林,从镇上回到中学操场,全程五公里。了解完比赛路线和全部规则后,汪阔万跃跃欲试,觉得冠军非他莫属。为了稳妥起见,比赛前一夜,他还给菩萨烧了一炷香,许诺他一旦获胜,菩萨的一日三餐由他负责。仿佛菩萨跟他一样,是个势利之徒。

比赛那天,我们镇万人空巷,人们聚在主街两侧,给运动健儿加油。在大家的想象里,鸣枪之后,汪阔万肯定一骑绝尘,遥遥领先。事实恰恰相反,当跑步人群像浪潮一样卷过来时,骑在浪尖上的是一群中学生;紧跟在中学生后面的,是贾家和的队伍。汪阔万脸色发青,面孔狰狞,咬牙切齿地夹在队伍中间。

比赛结束,汪阔万名列第三十二名。从那以后,汪阔万想通了,承认自己很平庸,像个与世无争的凡夫俗子。后来,他开了家茶馆,娶了个老婆,为几角钱跟我们镇上的茶客争得面红耳赤。可惜的是,连庸俗生活也跟他过不去,让一个戴假钻石戒指的云南人给算计了。

汪阔万丢了老婆,在茶馆里痛哭的消息像被一匹快马送到了我们镇的各个角落。人们对他的遭遇摇头叹息,无可奈何。有一个人例外,他像股民看到了原始股,通过这条消息看到了一个巨大机会。他就是贾家和。

贾家和认为,汪阔万多少有一些运动天赋。更重要的是,他老婆跟云南人跑掉之后,他肯定对破门之举疾恶如仇,适合当足球队的守门员。想到这里,贾家和大喜过望,他穿过两条街道,敲开了茶馆的大门。贾家和说:“我来请你加入足球队。”

“你不知道我老婆跑了吗?我不想加入任何团体,只想找个女人。”

“想找女人,得有点男子汉气概。”

“你看,”汪阔万捞起裤脚,露出小腿。他小腿上长满了丰茂的汗毛,像一条犬科动物的腿。他说,“这丛乱毛还不够男子汉气概?”

“这是返祖现象,跟男子汉气概没关系。”

“那么,怎么才能表现出男子汉气概呢?”

“踢足球啊,你一旦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个人,还怕没女人爱你吗?”

就这样,贾家和乘人之危,又给自己的队伍搞到一条枪。由于汪阔万有跑步基础,踢球能力在屠夫、厨子、保安、老师和职员之上。汪阔万跟贾家和去河滩上踢了几回,迅速爱上了这一运动,他像鳏夫再婚之后忘掉前妻那样,汪阔万甚至后悔在田径上虚度的那些时光。

每天踢完球,汪阔万意犹未尽,他邀请足球队队员到他茶馆外面喝茶。茶馆暂时关闭了,汪阔万把茶馆的红色塑料椅和茶几搬到门前的坝子上,他们像一群要人,跷起二郎腿,一件事接一件事地胡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足球队的人吹牛时,磨刀人在旁边磨刀。“沙沙”声里,他对踢花皮球的男人们的话题感到十分新奇。磨刀人笑的时候,面目和善,眼睛弯成豆角形。仔细看,里面甚至饱含着快乐的泪水。

那天,汪阔万和厨子争论人是不是猴子变的。他们争论得很激烈,像两个为真理献身的斗士。他们争吵的起因是,厨子根本不相信人是猴变的,理由是镇外的山上有很多猴子,如果它们能变成人,早变了。而汪阔万作为正方,对人是猴变的坚信不疑,他挖了一个坑,把问题踢给厨子,他说:“人如果不是猴变的,又是啥变的?”

“人不是东西变的,是卵生的。”

“哪个说的?”

“李太黑说的,难道有错?”

在我们镇,要想不知道李太黑太难。他是我们镇的作家。本来叫李发财,自称李太黑。他叫李太黑,倒不是羡慕李太白诗歌写得好,而是因为他出生在李渡。李渡是一千三百年前李白渡江之地。李太黑幻想,李白应该跟李渡的李姓有些渊源,于是取笔名李太黑。

李太黑长相中等偏上,放浪形骸,不修边幅,嘴巴周围长了一丛乱毛,远远看去,像脸上挂了一只鸟窝。按说,他是我们镇一个难得的天才,早该扬名立万。令人费解的是,他动辄让笔下人物跟别人上床,使他的作品很色情,也很荒唐,没有一家杂志看得上。多数编辑对他的来稿不理不睬,少数善良的编辑给他发来电子邮件,痛心疾首地让他深入生活。他们在电子邮件里暗示说,太黑先生,拥抱生活吧。

李太黑不太清楚如何拥抱生活,他像个鬼,成天在我们镇飘来荡去,到处发牢骚:“你们说说,我怎么拥抱?是拥抱人,还是拥抱事?妈的,生活就像空气,他们难道让我去拥抱空气?”

“他们可能是想让你深入生活。”

“可我一直在生活里呀。”

一度,李太黑像失恋者,借酒浇愁,扬言不搞文学了。他的言行让我们很恐慌。我们倒不是怕没人搞文学,而是怕多一个酒疯子。那个想踢球的酒疯子已经够我们折腾了,如果再来一个有文化的酒疯子,大家别想过安生日子。

我们发自肺腑地期望李太黑继续搞文学。大家七嘴八舌,目的只有一个,让李太黑继续搞文学。我们这些外行认为,只要解决好李太黑动辄让笔下人物跟别人上床的问题,他一定能写出轰动世界的旷世之作。有人试探着给李太黑出主意说:“你写个和尚看看。”

“为啥?”

“和尚应该没有跟别人上床的机会。”

“我再试一下?”

“一定要试一下。”

李太黑开始了他最有信心的一次写作。我们举全镇之力,挖空心思给他出主意。小说开头架构不错,和尚一出场,就命悬一线,别说上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李太黑信心百倍,据他透露,他计划在小说结束前把和尚摔成粉碎性骨折,彻底断绝他寻花问柳的机会。真是百密一疏啊,眼看大功告成了,李太黑一不留神,和尚跳墙出去,见了他出家前的老相好。

“李太黑,功亏一篑啊。”

“这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啊?”

“要怪只能怪和尚。”

“怎么能怪和尚呢?他是你的人,你可以控制他啊。”

“我怎么控制,让两个老相好下围棋,手谈?这种情况下,连和尚自己都控制不住,何况我乎。”

这次失败不仅打击了李太黑的信心,也打击了我们期望李太黑吊死在文学这棵树上的一厢情愿。当李太黑宣布另谋高就,最紧张的是足球队的保安。保安跟李太黑是邻居,别看李太黑样子窝囊,其实他精力旺盛,有一把傻力气。自从他不献身文学之后,体力没消耗处,家里昼夜响声赫赫,黑白颠倒,弄得保安夜不安寝。他听到厨子说李太黑,大受启发,极力怂恿贾家和把李太黑招进足球队。他说:“足球队不是差两个人吗?找李太黑,他太合适了。”

“他怎么合适?我没看出来。”

“他精力旺盛。”

“算一条理由。”

“还有,他天天给镇上卖酸辣粉的妹儿写情诗,妹儿是个正派人,把李太黑搞进足球队,相当于救了妹儿一命。”

“人命关天,是个大事,我们去会会李太黑。”

贾家和带着保安去拉李太黑入伙,进展异常顺利,不仅招到了李太黑,李太黑还推荐了丁某人,并打包票说,丁某人由他说服。这个消息令贾家和喜出望外。足球队经过一波三折,眼看最后一条枪也要搞到手了。

丁某人不是嫌疑人,他姓丁,名某人。丁某人是我们镇一个昂贵的瘦子。在当瘦子前,他是胖子。为了把身上多余脂肪搞下来,丁某人先用节食法,又用撞墙法,再用桑拿法,效果不明显。他受到汪阔万跑路的启发,到大城市买回一台跑步机。丁某人带回一个高科技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聚集到他家,看他如何悬空跑步。我们的出现让丁某人有了表演欲,他假装内行,先是疾走,再是慢跑,继而在跑步机上飞奔,快得像笼子里的一只老鼠。由于他不知道如何停下来,跑了不到十分钟就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面孔发紫,眼看要累死了,还是足球队的屠夫胆大,一把将他从跑步机上拽下来,救了他一命。

从那以后,丁某人对跑步机十分忌惮,他幻想有一种既能减肥、又不累人的去除脂肪的方法。没多久,他从手机新闻里知道了吸脂术。据说在遥远的大医院里,开发了一种高超的医术,只要给人体注入膨胀液,将脂肪化成水,便能抽到体外。丁某人说:“看看,这世界有多大的进步啊。”

“难道你支持这样的发明?”

“当然,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变成瘦子了。”

丁某人带着两百斤肥肉离开我们镇,带着一百四十二斤分量回来。他成功地把五十多斤脂肪丢在了大城市。按照他的花费,我们算了一下,他每丢掉一斤肉,得花费五百二十元钱。丁某人从此成为我们镇最昂贵的瘦子。为了保持住自己的瘦削,他重新回到锻炼轨道,像个运动健将在马路上飞奔。

李太黑说到做到,亲自上门,跟丁某人一拍即合,成功说服他成为足球队的一员。就这样,我们镇建镇以来的第一支足球队诞生了,它由一个屠夫、一个保安、一个厨子、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杂货店老板、一个饭馆老板、一个工商所职工、一个球迷、一个鳏夫、一个作家和一个昂贵的瘦子组成。由于鳏夫有丧妻之痛,当仁不让地成了门将。其余十个人按照高低顺序,以足球场上的三条线依次就位。

那几天,贾家和四下奔走,夸夸其谈,想找个对手踢一下。可我们镇无法提供这样的靶子,他把目光投向邻镇,期望搞到一场友谊赛。三天后,有个镇中学足球队答应跟贾家和的足球队举行一场友谊赛,时间定在端午节。出征前一天,大家又一次聚到汪阔万门前的坝子上喝茶。有人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坚持不懈踢下去,会不会挣到钱?

“当然会挣到钱,一旦踢进职业联赛,身价不下一百万。”

“如果我们已经身价百万了,又干什么呢?”

“去县城买套房子。”

“搞一辆豪车。”

“你们说的都不是有钱人的玩法。”

“有钱人怎么玩呢?”

“买恐龙。”丁某人掏出手机说,“你们看,这条消息上说,法国一家拍卖公司拍卖了一副恐龙骨架,一个有钱人花一百八十万欧元把它买走了。这才是有钱人的玩法,如果我踢球踢发了,也要买恐龙。”

“恐龙太虚了。”李太黑说,“得来点实在的。”

“啥东西实在?”

“如果我发了,就把镇上卖酸辣粉的妹儿搞到手。”

“你怎么搞到手啊?”

“用钱砸,直到把她砸上床。”

“李太黑,你忘了你写小说为啥失败啦?”厨子回过头,看见磨刀人停止了磨刀,他将锋利的菜刀停在空中,让刃口泛起一阵雪白的反光。磨刀人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像个将死之人。厨子觉得空气有点不对,感觉磨刀人的表情跟李太黑说的事有关,他说:“算了,大家还是买恐龙。”

“不,我就要那个妹儿。”

“为啥?”

“我天天想她,梦里全是她,这辈子非她莫属。”

“狗日的流氓。”磨刀人忽然像豹子从板凳后蹿出来,把李太黑从塑料椅子上掀翻,紧紧压在身下。他们像两条交配的鲨鱼,猛烈摆动着尾巴,蹬起一地尘土。磨刀人把菜刀的刃口对准李太黑脖子上的动脉,大声说:“龟儿子,我观察你好久了,除了耍流氓,你啥也不会干,老子今天宰了你。”

“我又没惹你,我说耍卖酸辣粉的妹儿,关你啥事?”

“那是我儿媳妇,我儿子到成都打工去了。”磨刀人把菜刀往下压了压,李太黑颌下迅速蹦起一股青筋,像一条蠕动的蚯蚓。磨刀人说:“说,你有钱了到底想干啥?”

“买恐龙。”厨子替李太黑回答,他快要哭了。汪阔万和丁某人试图把磨刀人从李太黑身上拉开,但他们像两根盘根错节的藤蔓绞在一起,一时半会儿办不到。厨子带着哭腔说:“李太黑,你说句话嘛,当了有钱人,只买恐龙好不好?”

“好,只买恐龙。”

“光买恐龙还不行。”磨刀人松了松菜刀,继续说,“你们几个聚在一起,迟早要惹出祸事,如果你们不解散,老子今天就把这家伙杀了。”

“我们解散。”

我们镇第一支足球队就这样夭折了。

磨刀人放开李太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厨子把李太黑扶到椅子上。那家伙吓坏了,坐在椅子上打战,抖得像只筛子。磨刀人看了看,扛着板凳走了。此时,黄昏时的天空黯淡下来,我们镇像浸入一桶金黄色的啤酒里一样,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芒。

球队的十一杆枪又惊魂未定地坐了一阵。

然后,他们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仿佛真的带着恐龙回家了。

第代着冬,男,1963年生。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在《十月》《中国作家》《民族文学》《山花》《上海文学》《长江文艺》等刊物发表作品200余万字。有作品被《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新华文摘》《长江文艺·好小说》等刊物转载;入选《中国年度短篇小说》《21世纪年度小说选》《中国短篇小说100家》等选本及教辅读物。曾获《中国作家》年度奖、《民族文学》年度奖等文学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