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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2019年第2期|黄冰:看海去

来源:《南方文学》2019年第2期 | 黄冰  2019年04月23日09:30

摄影|法海

周五去鼓浪屿?

陈振刚没像往常那样,在QQ对话框里发来一枝玫瑰花,或者一杯咖啡,而是留下这么一句话。

和谁?我问。我向来觉得出去游玩,地方不重要,同行的人才重要。但海,我对海是没有免疫力的。

保密。陈振刚回过来,还加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究竟和谁去?我又问了一句。

发身份证号给我,订机票。陈振刚没接我的话。

我关掉跟他的QQ对话框,准备继续编辑还剩三分之一的一本散文稿。

陈振刚的QQ虎头头像又在电脑右下角闪动,他像窥见了我的心思,很有把握地知道,我一定会去,不管和谁。

我再次点开他的QQ头像。

反正帅哥多丑女少。陈振刚这次是一个左哼哼的表情。

打死也不招?

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把身份证号敲上去,眼睛落回堆在面前的稿子上。

半小时后,我收到航空公司发来订票成功的短信。

快下班的时候,我给程晓勇发了一条去鼓浪屿的短信,但这就像一条错发的短信,他没回我。

回家路上,我想起昨晚跟程晓勇的那场架还没吵完呢。也就是说,按照以往的惯例,今天还要接着吵,直到我们都发泄完所有狠话,然后在万念俱灰中一觉醒来,日子又像另起一行地可以重新开始。冷战在我们之间是行不通的,在这点上,他基因突变,颠覆了他们家传统。在他们家里,从他母亲到他大姨、二姨,再到他妹妹,他表姐、表妹……个个都是冷战高手。有一次,他妈和他爸两个星期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当我劝婆婆别生闷气,对身体不好时,她却一脸正色地对我说,两个星期算什么,上次我和他三个月一句话没说。她的嘴角轻轻撇一下,有一种嫌我没见过世面的鄙夷。我看着窝在沙发上玩微信的程晓勇,心想,难道这样的基因传女不传男?

周五大早,下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还没到机场,雪就基本化成了污水,瞬间把这座城市还原成蓬头垢面的老样子。加上那个似乎永远不会竣工的地铁,蓝色围栏绵延无尽,像包扎伤口的绷带,让整个城市看上去千疮百孔。

一到机场出港大厅,我便迫不及待掏出电话打给陈振刚。你们在哪儿?我以为在换票柜台那里,会有一群既熟悉又意想不到的人,等着我一遍遍地惊喜、一次次地大叫。但陈振刚在电话里说,他们已经到候机厅了。我只得一人赶紧换票,过安检,匆匆赶往登机口。

陈振刚先看到我。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我挥手,我朝他的方向看,但我没看他,而是想在他周围找熟面孔。让我失望的是,除了陈振刚,周围那些低头玩手机或打电话或看杂志的旅客,全是陌生人。我突然有点后悔,该不会就我跟他两人去吧。走到他跟前才看到一个面熟的人,但一时也叫不出名字来。陈振刚笑嘻嘻地介绍说这是老季,泉城晚报的资深记者。我迎上去,季老师好。我虽然知道不只是我和陈振刚两人去,但对这个老季也半生不熟的,整个旅途如果都半生不熟的,多没意思呀。不过,我马上提醒自己,重要的是去看海,就当一个人去一次海边。

接着,陈振刚又把老季旁边的人介绍给我,老张,旅发委的张主任,这是老张的——爱人。陈振刚又重复一次,爱人。这位爱人仰脸朝我点点头,又继续低头回到手机上。我接收到的是一炬冷漠的目光,在她那对过浓过长的睫毛下面,这种冷漠有一种涣散的空荡,和她丰满得有点喜气的身材形成一种矛盾关系;与此同时,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像一袭把她罩住的膜,和周围的人隔出一段看不见的距离;至少比老张年轻十岁的她,身上的黄大衣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温暖,紫色碎花的真丝围巾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非常刻意地驱赶着外面的寒冷。这样的盛装出行,使我有种压迫感,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惨白、虚弱和羞愧,让我有点想逃跑。老张装束本来是普通平常的,却在他爱人过分扎眼的色彩面前黯然陈旧。

没人了?我追问陈振刚,你都把我骗到这里了,还不交代?陈振刚嬉皮笑脸地说,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坐坐坐。他把位置让给我,我坚持不坐。不说我就不坐。他坏笑,你不坐我坐了。他一屁股坐下来,我转身往旁边的书店走去。

机场书店里的书从来都不正襟危坐,它和旅途中的零食一样,像填补旅者时间空白的小吃。我在书架上寻找我的小吃,健身的、养生的、旅游的……我还看到了我花半年时间才编辑完成的《悦游漫记》。这是一本关于旅游的书,当时做发行的同事就给我说过,这种书最适合放在机场书店里卖。最后,我随手掏钱买下一本最新的《读者》。

从书店出来,竟迎面撞上了叶健。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人堆里,突然见到叶健,我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但他似乎对我的出现有点诧异,他嘴角扯了一下,那明显挤出来的勉强一笑,让我的兴奋顿时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

没想到你也来?他说这话时声音似乎被拽回去,倒像是自言自语,同时,我看到他脸上僵硬的肌肉有着轻微的复杂运动。总之,我的出现让他有点败兴,我能明显感觉到。

登机后,我发现,我认识的人里还有都市报的记者谭亚,就坐在我的后边,不过我和谭亚也不算熟,只是几面之缘。

下飞机后,有十几个男男女女,都拖着行李箱跟在陈振刚后面,我不知道哪些是和我一样独自一人,哪些是成双结对。总之,这是一个不小的团队。

我旁边是一个瘦高个的年轻女人,瘦削的脸上有一双丹凤眼,长发及腰,淡蓝色大衣里搭了一条过膝的白色蕾丝长裙。显然,她是把泉城的寒冷穿在外面,而把厦门的温暖裹进了大衣。脚上白皮鞋的跟又高又细,是我从来不敢穿,一穿肯定崴脚的款式,但是她明显能娴熟驾驭。和陈振刚并排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绾着松松的发髻,宽大的亚麻红衣绿裤,颜色搭配得很大胆,在人群中显得既突兀又扎眼;他们身后紧跟着一位老妇人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戴黑色大圆帽的女人,个子虽然不高,但锈红色的直身裙使她的背影看上去很修长,视觉上显得很高挑。实际上,我目测一下,个子应该和我差不多,一米六不到吧。可能是她背上的灰绿色帆布双肩包太沉,走在她身后的我,也能听见她有些气喘的声音。她好像和我一样,也是单身出行。

虽然这是一个不小的团队,但大家都走得异常安静,没有交流的声音,在通往旅游大巴的这段不长的路上,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行李箱摩擦路面参差不齐的声响。

上了大巴士,陈振刚跟一名导游似的,站在车厢最前端,正式揭晓这个已经让我完全丧失兴趣的谜底。常总,此次旅游的资助者。我回过头去看这个常总,他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挥动双手和大家打招呼,同时,我也看到坐在他身边的,正是那个穿白色高跟鞋的长发飘飘的年轻女人。在陈振刚介绍的过程中,我飞快判断着常总和这个女人的关系。论年龄,常总可以做女人的父亲,但显然不是,爱人或者情人?只有这两种可能,我在心里胡猜。

谭亚,都市报名记。老张,张主任。老季,泉城晚报的资深记者。工行的李行长,李放。李行长的爱人。杨阳,诗人。我把眼睛落在诗人杨阳身上,是刚才走在我前面背双肩包戴大圆帽的女人……

鼓浪屿因为舒婷,八十年代就和诗意攀上了亲。在我的想象里,这里处处是舒婷诗里的风景。可到了岛上,那些想象立即被烟熏火燎的烧烤味击得粉碎。整个岛已经全面地陷身于无序的市场经济,几乎家家都做小生意,一间紧挨一间的小店里,冒出的滚滚浓烟,夹杂着海鲜的味道,早就把蜃楼般的小岛变成了市井人间。

我和阿娇住一屋。阿娇是直接从东北过来的,一个瘦筋筋的女人,及至脚踝的黑色长裙,让人误以为她刚从好莱坞的红地毯上走下来。我们住的房间可以看见宽阔的海,站在阳台上,海成了此时我眼里唯一的颜色和形状。我正想问阿娇在哪儿工作,就有人敲响了开着的门。是叶健。阿娇见了叶健,上前就是一个很热烈的拥抱,叶健一边和阿娇拥抱一边用眼角扫向我,我立即转身回到阳台上。叶健说,俩美女住一间,晚上得锁好门呵。我转回头对叶健说,带烟没有?叶健拿出烟给我点上。

在酒店安顿好,有人就提出先去海边。去看海似乎是事先大家心照不宣的一个共同目的。此时的海虽然漆黑一片,但它粗重的呼吸仍然蛊惑着这群男男女女,并迅速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陌生。陈振刚挥舞双手对着海啊——啊——呜——呜——地大喊,他的喊声感染和启发了周围的人,于是,大大小小的怪叫声把一团漆黑撕出一个个声音的窟窿,就像和海打着让人听不明白的招呼。我无法看清任何一张脸,在越来越夸张的声音表情里,简直让人以为这帮人被海亏欠,被海伤害,又对海爱恨交加。我看见女诗人在周围惊乍乍的情绪里依旧矜持,她手提凉鞋一步步迎向越来越高的海浪;我表现出和酒桌上一样的清醒,又试图与那些叫声会合,但始终无法张嘴大喊,就像被漆黑掐住了喉咙……

等大家把各自心里的情绪宣泄完后,回到酒店饭桌上,陌生感再次坚硬地插回我们中间。

吃饭时,坐我旁边的是我还没确定她是不是常总爱人的女人。这时候的她已经换上一身运动装,看起来就不只是年轻的问题,简直是大学生的样子。你来过鼓浪屿吗?我问她。

没有,第一次,孩子才两岁,哪儿都走不了。

怎么称呼你?

叫我小黎吧,黎明的黎。

小黎夹了一块咖喱蟹放在我碗里,这个好吃。她浅浅地笑说,同时给自己也夹了一块。我瞥见她右手腕上突出的小骨节,尚未发育成熟得异常醒目,而腕上老气的玉镯却把她拽进成人的队伍,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小时候,趁母亲上班把她的高跟鞋趿在脚上,发出那种磕磕绊绊的声音。

当晚,主角是海鲜,其实配角也是海鲜。我没有胃口,只挑一些熟悉的海鲜和素菜吃,也没酒量,简单地吃几口就在一片酒令中无所事事起来。这时,程晓勇打来电话,开口就问:你在哪儿?

在鼓浪屿。你没看到我给你的短信吗?

别废话,到底在哪儿?

真的在鼓浪屿,不信你听嘛。我走到餐厅外面的阳台上,把手机对着海的方向。

有你这样的吗?算你狠。

我到这里来透透气也叫狠?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嗓门大得出奇,像要压过海浪的声音。

电话断了,应该不是信号不好。

我像打了场胜仗一样返回餐厅,主动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对着一桌的陌生人说,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那天晚上,酒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生分。大家喝到说肺腑之言了,我却还是一个酒也拿我没办法的清醒人。虽然我心跳加速,满脸通红发烫,却始终方寸不乱……

李行长和他爱人最先离席,李行长说他们先回房休息了。李行长的爱人非常矜持地给大家点点头,明天见。她说。接下来,小黎把烂醉如泥的常总侍候回房,陈振刚的妻儿和岳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悄悄离开的,老季和张主任两口子也去海边散步了。只剩下陈振刚、叶健、谭亚和阿娇还在边喝边吐真言,说到动情处便勾肩搭背,抱头耳语。我像个局外人,没法介入却又不肯离开,只是不断朝他们杯里倒酒。

第二天我醒来时,以为比我醉得厉害的阿娇还在梦周公。转头看旁边的床,整齐得一丝皱褶都没有,明显没人睡过。我和阿娇不熟,也没她手机号,再说,这几天出行她也不是我的伴。正在这时,陈振刚打来电话。起了没有?大家都在大堂,快下来。

我来到大堂,看见所有人都已整装待发。今天继续去海边,不过看日出的时间早过了。陈振刚的口气像个专业导游,接着,他又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他今早五点就去日光岩看日出。那口气里有一种替我们遗憾的得意,还把相机里的日出照片翻出来给我看。相机里的日出和别处的日出没什么不同,我没心动,也不后悔。我看见今天的阿娇一切如常,就像昨晚我和她同处一房。

我们沿着海边,都很守纪律地三五成群跟着走。小黎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我旁边,她很小心地问我,听陈振刚说你是作家?

我是给作家出书的。我说。

当年我报考过厦门大学中文系,离录取分数线差一分。停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我喜欢海。她的话容易让人理解为,她离海只差一分。

后来呢?

后来读的是泉城师范学院,那时候以为我会去当老师,没想到一毕业就结婚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没想到”背后的含义,也不好继续追问。我忍不住问她,你多大?

二十三。但小黎的神情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

二十三岁就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看来,现在的女孩再有姿色,走捷径也得趁早,容不得挑肥拣瘦。我不想继续打听别人隐私,却控制不住在大脑里猜测她:从气质上看,她不像农村长大的孩子,但和城市却有着轻微的距离。她或许在一个普通家庭长大,或许从小生活的环境既不优越也不至于太贫困。也许,她的年轻和美貌,便是她唯一的嫁妆。她的神情里还未积累出一种养尊处优的矜持,富裕还没有真正浸泡她;从前日子的痕迹与现在的生活之间,仿佛刚刚发生一种物理反应,因此,她的气质和身上的名牌看上去就像一种水和油的关系……我正在胡思乱想,小黎说,那你一定读过好多书吧?

我不想做出一副很“书”的样子,我答非所问,也不完全是答非所问。当然要看,每天都看,什么书都得看,好的不好的,这是我的工作呀。

常哥很贪玩。她突然冒出这句话,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还来不及回应,她已经迫不及待说开了。他经常通宵不回家,就算回来也要带上一群朋友,好像……她突然停顿一下,我侧头看她,她脸上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相配的愁容。孩子平时都是我妈帮我带,他对孩子特别没耐心。小黎叹口气。我想给孩子的将来一个好的规划,但常哥好像并不上心,他心里只顾着他的朋友,他的生意。

我没想到小黎第一次和我说话就这么毫不忌讳。你有没有和他沟通过孩子的事呢。我问。

怎么不沟通,沟通过很多次,但是没用,他好像根本不理解我的意思,并且我一提这个话头,他就心烦意乱,说他已经够累了,别拿这些小事来烦他。你说,难道孩子的事是小事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带孩子,不一定指望他呢。我知道我这话有点不负责任,但有时候,这或者才是一条好的退路。有些茫然的小黎没有接我的话。

其实,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也许这条退路对她来说过于遥远,甚至对她来说这根本就不是条行得通的路。小黎这时正是进取的年龄,什么都可以向对方要的年龄,衣食住行、情感、安全感……

我和小黎有意放慢速度,离人群有一段距离,我甚至一直用余光捕捉常总,我不希望被他察觉出我和他妻子正在谈论他。

老张,过来过来,快!快!我和小黎同时朝声音的方向看,老张正朝他妻子的方向奔跑过去,老张稀疏的头发在奔跑中被风掀起来,就像他的后脑突然长出一片黑色的羽毛。我听见不远处的老季认真地自言自语道,他应该顺着风跑。

在这两天里,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老张的相机只对着他那位负责打扮的妻子的一颦一笑,仿佛移开镜头就是对她的背叛。此时老张啪啪啪的快门声,显得既着急又殷勤。我近乎发呆地盯着他妻子,她一会儿背朝大海一会儿面对大海的复杂表情,仿佛此时的海是一面镜子,任由她展示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老张的快门速度似乎永远慢了半拍。

人群再次涣散,各往各的方向而去。我一人沿着海边走,每走一步似乎整个人都在往下陷,细沙无孔不入地往鞋里钻。我脱掉鞋,赤脚体验这种被沙粒吞噬的轻微的不适感。有人叫我。我转过头就见叶健的手机对着我啪啪啪地照。阿娇呢?我问。叶健说,不知道,她又不是我老婆。

这么着急把自己撇清,心虚吧。我说。

我知道你和你那闺密心思都邪得很。叶健说。

你的意思是,我替阎珍盯你的梢?

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呀,都是成年人。我要在外面有什么,我心里想什么,盯得再紧有屁用。

你到底要说什么。

和阎珍结婚八年,我可以拍胸打肚地说,作为丈夫我不但合格,还比许多男人都做得更好,这个你不是不知道吧。可你们女人怎么都一根筋呢,非白即黑的,人性多复杂呀。

我一根筋听不明白。

我知道这个话题和你说有点费劲,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过我可以坦诚地给你说,男人要在外面没点花花肠子,那还叫男人吗?如果没有,要么有病,要么伪君子。叶健一脸的风流倜傥。

别跟我说这些,我是女人,我可不了解男人。

你不仅是女人,还是阎珍的好闺密。

我明白了,你是十字架背不动了吧?

我本来就是个大俗人,一个正常的俗人。婚姻不就是一种契约关系吗?是日子,再说狠点,婚姻就是找个埋你的人。而爱情是白日梦,所以,如果是个会做梦的正常人,日子和梦都是合理的存在。你总不会只有白天没有夜晚吧,晚上睡觉你不会连梦都不做吧?

那当初你和阎珍爱得死去活来的是日子?

这么幼稚的话亏你说得出口,说你一根筋你还不高兴。叶健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似的。

我不一定要理解你,只要阎珍能理解,就是你的运气。

我可没想让她理解,但我决不会伤害她。这个你肯定也听不懂的,是吧。他涎着脸说。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另一头。

同行的人中,除了陈振刚,我真的没有想说话的人,但陈振刚妻儿老小的一家子,已经不知道去了海的哪头,我便继续一人沿海边走。

你来过鼓浪屿吗?谭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没有,第一次。你呢?

这次如果不是陈振刚约我,真不想来了,来过多次。你是常总约的?

不是,我跟他都不认识,第一次见。也是陈振刚叫我来的,莫名其妙欠个人情。

怎么会呢?欠谁人情?

怎么不欠呢,这次活动不是常总出钱吗?

我跟常也不熟,不过和陈振刚十几年朋友,他的事我没理由拒绝。

他什么事?

你真不知道?那怪我话多了。

当晚,仍然是一大桌人,一大桌的海鲜,还有无数的酒瓶和无数的酒后真言,就像是前一个晚上的现场被复制粘贴过来,只不过我旁边坐的不是小黎,而是阿娇。昨晚坐我正对面的是谁,我已经不记得了,是谭亚还是叶健?或者别的什么人?而今晚坐我对面的是女诗人杨阳。她仍然穿一条锈红色的直身长裙,带点小碎花,很文艺。我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整个晚上,我和她的目光无数次碰在一起,又无数次同时迅速跳开。

我是在桌上的人走掉一半时回的酒店。起身时,陈振刚醉醺醺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说,明天大早我们去看小金门。好的好的。我一边应声一边往后退,躲着他嘴里呼出的酒臭味。

那天我不知是因为过度亢奋导致的疲倦,还是因为多喝了两杯啤酒,回到酒店倒头便睡。正如叶健说的那样,我真的连梦都没做。半夜,我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听见谁断断续续地说了句,他(她)一直和我们喝到最后,以为他(她)和大家一起回房了。又有谁说,他(她)刚才喝酒的时候说他(她)不想回去了。他(她)不会是说不想回泉城了吧。他(她)刚才还说,真想扑进大海的怀里,完了,该不会去跳海吧……我不知道几点了,窗外漆黑一团,我本能地看看阿娇名下那张床,依然空着。他们说的是阿娇?我想再听听动静,门外闹哄哄的声音瞬间就走远了,我有点恍惚,困倦此时仍像一张缚住我意识的网,让我在恍惚中难以区分出梦境与现实,眼皮沉重。在一片漆黑里,只有耳朵彻底醒来。我继续用耳朵追踪已经远去的声音,努力倾听那些声音里的内容。这时,窗户这头的楼下又传来不知是哪些男人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大喊杨阳的名字。搞什么鬼,他们此时不应该找的是阿娇吗?我有点懵。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喊声越来越远,仿佛远到海的另一头。

我打开床头阅读灯,看一眼床头柜上的手表,三点。我拿出手机给陈振刚打个电话,没人接。我又打给叶健,还是没人接。此时,外面只剩下比黑更深的海浪声。这些疯扯扯的诗人。我再次昏昏沉沉睡过去。

叶健把电话回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你真笃定啊,他说,出这么大的事还睡得跟头猪似的。

他说昨晚杨阳从酒桌上离开的时候给大家扔下一句,她要去拥抱大海。

大家都以为她是想去海边找创作灵感呢。叶健说。

人呢?

幸好被一个当地渔民救了。

跳海?真跳了?为什么?

鬼才知道。

现在呢?

一大早老季已经陪她先回泉城了,估计正在去机场的路上。老季说他会一直把杨阳送到家。

陈振刚继续充当导游角色,清点人数。我想在议论纷纷的人群里打听到更多有关杨阳跳海的信息,但事实是我根本没有听到任何人议论昨夜的事,他们异常平静的神情里已经看不到事件的残渣,就像他们已经消化一整夜,在我回到他们中间之前,他们已经赶走了心里的阴霾。他们的缄默,就像彼此已经达成共识,那是一件属于夜晚的事,而且是昨天的夜晚,天亮之后,它便应当同黑夜一起消失。此时的我成了唯一的局外人。

杨阳到底怎么回事?我走到陈振刚旁边小声问。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诗人的世界最好别去打听,万幸的是,没出大事。陈振刚说完重重出口粗气。要不我可真没法交代了。

坐上快艇,在波涛间飞驰的快感并没有让大家的情绪正常起来,我还是窥见了死亡的阴霾在他们脸上滞留不去,所有人都一语不发。

在越来越快的速度中,我的脸已经被风吹得完全动不了,张口说话都担心会立即被风卷走。其他人也一样,整张脸像被摁在一块巨大的玻璃上,被肆虐的风刮得五官变形。在离小金门岛越来越近的时候,谭亚,叶健,陈振刚还有常总,挥动手臂对着影影绰绰的小金门岛大喊大叫起来,那些声音像一把把无比坚硬的刀,在风里狂奔,随着越来越狂乱的大呼小叫,混合进的是五音不全的歌声。海风拼命把他们鬼哭狼嚎的声音往身后刮,仿佛要把那些胡言乱语刮回岸上。

我无法自愈的情绪始终被那个叫作杨阳的女人左右着。我多年培育起来的对海的想象和热爱,既抽象又神秘,我甚至把海想象成无法抵达和拥有的另一个世界,而此时,海却瞬间变成了一条粗粝的绳索,连接着死亡的深渊。

从快艇上下来,海风仿佛仍在身体里肆意横行,兴风作浪,让人有种虚脱感。刚一下船,阿娇就像一团棉花一样瘫在沙滩上,面色惨白。我正要上前去扶她,叶健却已抢先一步,把这团棉花接在了他的臂弯里。我说,快背着她走吧。叶健本来在我的注视下还有点不自在,现在顺着我的话,已经把阿娇扛在背上……

我的记忆好像从此刻起便戛然而止了,不记得接下来我是和谁继续在海边走,还是我一人。后来究竟又发生些什么?除了海浪声,我记忆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海水冲跑了。我不知道叶健把阿娇背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老张夫妻在哪儿,更没看见常总和他的小妻子,陈振刚也不知所终。至于谭亚和老季,李放和他爱人,好像整个行程他们都是一个背景,时隐时现。女诗人呢,虽然她用一个自杀事件来强化我的记忆,但关于她的一切始终像一团幻影,依旧模糊不堪。

此时,当我要记录下此行的整个过程时,我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片断一:

陈振刚是从快艇下来后,便和我走在去钢琴博物馆的路上,还是后来的另一个什么时间,比如某个清晨?

陈振刚和我并排去往博物馆时,他的妻儿岳母也远远地走在我们前面。陈振刚一边走一边举起相机,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我却没有听见他摁下快门的声音,好像他只是在通过镜头打量世界。走到浮桥上,他突然把镜头对着我说,跳一下。跳一下?我有点莫名其妙。对,跳!拍一张腾空照。我在镜头的追逼下傻了,真要跳吗?陈振刚笑说,又不是让你跳海,原地跳。我照他的话做了,但跳得非常笨拙,就像地心引力对我比对别人更强大有力。但是,当他把相机里那个定格的瞬间拿给我看时,我看见的是一个身轻如燕的我,飞翔的我,我的身后是蔚蓝的海。但我知道,他远离家人,和我走在一起,肯定不只是为了让我跳起来拍照片。他必是有话要说。

果然,我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开口说,跟你说个事,但你要保密。

我不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你最好别说。

反正,这话说哪儿扔哪儿。陈振刚似乎有点憋不住,非说不可的样子。

那你先扔了再捡回来说,这样我就当是说了也白说的废话。

你没发现叶健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哎呀,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

我真没看出什么来,不就是对那个阿娇献点小殷勤吗?

你也看出来了?其实我叫阿娇来,并不知道他俩认识。

我想起叶健和阿娇在酒店见面时的拥抱礼,但我没说。

你这次叫的人像个旅行团大拼盘,在一堆陌生人中间,一见钟情太正常了。我说。

陈振刚不语,他站在桥上,举起相机,仍然没有摁快门,只是一会儿对准左边一会儿又往右边去,把变焦镜头推远又拉近,表现得像个专业摄影师……看了一会儿,他突然站住,伸手往左边裤兜里掏,掏出半包香烟和一个银灰色芝宝火机,迅速揣回去后又往右边裤兜里掏,这次是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和一些五块十块的零钱。我忍不住笑起来,干什么?变魔术吗?他没有兴致搭理我,直到他把所有的兜都翻遍后,才一脸茫然对我说,坏了,镜头盖丢了。

片断二:

晚饭是在一个豪华的餐厅吃的,做东的是常总的一位客户,当地人。常总给大家介绍这位王董事长,说他早年打过各种工,吃过无数苦,现在是一个上市公司老大。听起来既励志又成套路,哪个想出人头地做老板的人没有吃过苦打过工?这位花白头发的王董倒是很平和,一点也看不出身家过亿的轻狂或者傲慢,加上酒的催化,迅速就很接地气地和大家打成一片。

一大桌我叫不上名的海鲜。王董已经从坐姿喝到摇摇晃晃的站姿,从桌子的这头喝到那头,常总、阿娇和谭亚也端着酒杯敬过去喝过来,整个场面既亢奋又混乱,除了像我这样无法在酒里找到乐趣的人百无聊赖。这个王董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搂着也喝高的阿娇,妹呀哥呀的继续喝。阿娇在王董的臂弯里妩媚动人,艳若桃花,半推半就,喝了一杯又一杯。在他们干掉交杯酒的同时,周围响起大呼小叫的掌声,再来一杯!再来一杯!在无数声音的起哄下,阿娇和王董非常默契地同时换左手握杯,再次交杯一干而尽。我推开靠海的那扇门,门外有个很宽的阳台,一眼就能看见无边无际的海。把热闹关起来之后,只剩下单调重复的海浪声。等我站定后才看见,叶健不知什么时候,正在离我两三米远的那头,迎着风抽烟。海风把他吐出的烟吹得四处乱飞。

片断三:

叶健是在那晚的阳台上和我说的那些话,还是在另外的什么时候?是在白天还是晚上?我一片混沌。唯一让我清楚记得的,是他那张有点茫然无措的脸。

你说,陈振刚什么意思,把阿娇从东北叫来,他却带了妻儿老小一大家。

你的意思?

你没发现阿娇每顿饭喝酒都往死里喝?她昨天跟我说,她想留在东北。一个人。

我真有点糊涂了,陈振刚和叶健干吗都在和同一个女人撇清关系呢?难道,这是一出贼喊捉贼的戏吗?为什么都要在我面前上演?

片断四:

我正准备从餐厅的洗手间出来,听见常总在走廊里说话,我下意识又退了回去,重新拧开水龙头,因为他的声音听上去气急败坏,我不想这个时候让他看到我。

“你除了会教唆儿子伸手要钱,你还会干什么?戒了?你要戒了,我把‘常’字倒起来写。他留学的钱?连你留学的钱都够了,你再编嘛,下次编个更好听的理由,让老子乖乖打钱给你两个……不要以为你们干的好事老子不晓得,和儿子合起伙来骗老子两三百万。那小狗日的躲在北京半夜三更给我发微信,还说他在美国和我有十二个小时时差,真他妈是我上辈子欠的两个讨债鬼,老子再警告你,别他妈再把老子当傻子。”

没有声音了。我又等了一会儿,这才从洗手间出来,不想常总还没走,站在原地发愣,我只得干咳两声,他转头看见我,但就像不认识我一样。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回到饭厅,那情形就像是我们刚吵了一架。

片断五:

谭亚从头到尾始终独自一人来来去去,不太跟别的人交流。我和他第二次说话好像是在回酒店的路上。那天他喝得有点高,话自然多起来,如果此时换个人,估计他也同样会一改常态,滔滔不绝地发散体内的酒精。

陈振刚这次玩得有点大了。他突然这样说,让我有点懵,我怀疑他是不是认错了人,我跟他的关系还到不了可以背后说人的份上。

什么玩大了?

他真的从没跟你提过?

提过什么?阿娇从我的大脑里闪过,难道是他和阿娇?我想起叶健给我说的话。

反正这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了,跟你说也无妨。谭亚继续说。他和他一个朋友在青岩想弄个客栈,现在青岩不是旅游热点嘛,他就想去蹭热点发大财,可他自己没钱,他那朋友虽然有点钱,但也不够财大气粗,两人就想融资;后来他找到这个常总,常总有钱朋友多,结果方案做好,大家钱也拿出来了,他那个朋友却带着所有的钱人间蒸发……

那常总还有心情出钱请大家出来玩?

什么常总出钱,是陈振刚自己掏钱……反正我觉得这次陈振刚约大家出来都跟这事有点关系……

都跟这事有关系?我蒙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谭亚不接我的话,自顾自地说,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呀,常总那几个朋友杀他的心都有,听说最少的一个都投资了两百万……多大一笔钱啊!

片断六:

你别看常总是个生意人,生意做那么大,也是个文学青年,早年就喜欢写诗,写到现在却一本诗集都没出过,算帮我个忙,给他出本书。

陈振刚是在回到泉城后给我说的这些话,还是在鼓浪屿,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说这话时,我心里马上想到了谭亚有关投资的那些话。陈振刚见我不说话,赶紧又说,钱不是问题,你只是弄个书号就行。

弄个书号?你这话说得像做白粉交易似的。

跟白粉扯得上关系吗?这可是正大光明的生意呀。

什么生意呀,国家明文规定书号是不能买卖的好吗?懂不懂法。

你这话唬别人可以,我还不清楚吗?一手交钱一手交书,哈,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说的那是去菜市场买菜。我看着陈振刚满脸的表情纹。我得先看看稿子才能决定能不能出。

哎呀,没问题的,我看过,咱不说有多好,但肯定也不是最差的。陈振刚说完就笑起来,笑得很勉强,明显底气不足。

不好你还坏我名声,那版权页上面落的可是我责编的名字,我要对我的名字负责。

嘁,你有病呀,这么认真干吗?能不能活泛点,书店里那么多垃圾书,不照样有大把大把的人买,网上有些小说烂齐箩筐底,不照样点击量过百万上千万?像你这种做出版的,早晚得饿死。

饿不饿死是我自己的事,你操什么心?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算你帮我可以不?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怎么老死呀死呀的,到底你死还是我死?

我死,我死。你要死我找谁出书去呀。陈振刚涎着脸说。

不出书又不会死。

那就难说了。

离开鼓浪屿那天早上,大家一切如常,熟悉的人和陌生的人,关系并没有因为几天的相处有所改变。除了常总的爱人,这个对我有莫名亲近感的女孩给我留了电话,并把我的电话存进她的手机。但她在和我留电话时,我明显能感觉到站在一旁的常总脸上有一丝不安或者不快,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敏感了。

阿娇在机场就和我们道别了,她回了东北,虽然她在离开的时候也和我交换了电话号码,但我知道,我们不会有任何联系。

飞往泉城的航班上,我和邻座的叶健一直在说话,过程中他不下十次地提到阎珍。

飞机准时落地,滑翔的巨大轰鸣声清扫了我满脑子里的海,海如今又成了一个遥远的梦。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象,我突然想起,和程晓勇的架还没吵完呢。没事,我想,那就接着吵呗。

◇黄冰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四届高研班学员。发表有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短篇小说集《一个人的地老天荒》,曾获贵州省首届专业文艺奖。现为贵州人民出版社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