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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19年第2期|周李立:霓虹时刻(节选)

来源:《芙蓉》2019年第2期 | 周李立  2019年04月16日09:09

01

那年冬天,我过得不太如意。刘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乐意听他安排。

“兄弟,今天你必须听我安排!”何况他先就这样讲。他一手举高,扶着教师办公室的门框。门框被人踹松动了,跟墙壁之间裂开一道寸宽的缝隙。我觉得刘明已经醉了,但这时是上午。我们镇中心小学的孩子,还没做完广播体操。窗外高音喇叭高悬,播放着广播操配乐,节奏总是慢几拍,配乐磁带很久以前受过潮。这是让人沮丧的星期五。那时星期五总让我沮丧。在举目无亲的小镇,没人知道,用什么方式才算正确过周末。

好在那个星期五刘明来看我,而且他说他对周末早有打算,原话是:“我们今天得干点什么。”

其实干什么都行,不过如果只是在小镇晃悠,我们大概什么也干不成。在小镇我甚至很难找到一位年轻人。镇中心小学往东,大约五十米,有一家春娟台球厅。老板娘春娟,年过六旬,据说守寡四十余年。学校稍年轻的教师,都不得不在春娟的三张台球桌上,打发一切难打发的时间。这不容易。三张台球桌的绿色绒面,褪色发黄,黄绿间杂,像干掉的呕吐物。台球很难在上面走直线,多数时候,斯诺克的彩色小球歪歪扭扭,冲着错误的方向,矢志不渝,跟立在旁边的垂头丧气的击球者一样,任你发力再猛,也没什么用,因为你并不身处一张好的球桌。

“这地方就是个大坑。”刘明踩着广播体操的节奏,走进办公室,自己点烟,再给我看玉溪的烟盒。我点头表示,看见了,确实是玉溪。

他拉张椅子坐,坐下的同时,一只脚搭上膝盖,之后他持续抖腿。烟灰于是落上他的皮鞋尖。那是一双亮晶晶的皮鞋。鞋尖高高翘起。

刘明曾写邮件给我,描述如何给鳄鱼剥皮。我不是太信。刘明喜欢编造些若有似无的东西。他还说有朝一日,他会成为那种穿鳄鱼皮的人,也许再背一只鳄鱼皮双肩包。他向往招摇过市,向往让所有人都对他厌烦,同时又只能对他无可奈何。

办公室没有其他人,那些比我年长十多岁的教师,每逢星期五便归心似箭。如果你明白边陲小镇的日晒气温如何让成年人昏昏欲睡,就很能理解他们。他们都不在小镇安家,多数在县城置有房产,将妻儿老小并众家禽,都送去那里。县城其实并不比小镇大多少,但在县城,至少有更多方式打发时间,也还能见到些年轻人。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刘明,假装没那么期待他的回答。

“反正没在这儿做打算……什么呀?”刘明从椅子上弹起,起身的同时手已经在擦拭鞋面的烟灰。我大概知道他如何让皮鞋始终锃亮了。

刘明踩灭烟头,动作有点狠,说:“走,兄弟带你去挥霍。”

“挥霍什么?”

“钱啊,芒泥,我现在有钱!”他拍着上衣口袋,那地方看上去鼓鼓囊囊,我疑心除了他过早发福的肚子,里面并没有“芒泥”。

因为我们知道,贫穷是怎么回事。我和刘明相识,说到底也缘于我们都是穷人。在大学,有段时期,我们常登录一个名为“字冢”的论坛。刘明的ID(身份标识号码)就叫刘明,这名字太普通,普通得像假名字。刘明在“字冢”上胡说八道,他把那些“胡说八道”称为科幻,事实上他并不懂物理的基本常识。他的专业是工商管理,那些年所有大学,学生最多的专业,都是工商管理。工商管理专业的毕业生都以为,这世界如果不受“管理”,便无法运转。这是他们的天真,或这门学科的天真。我以为刘明不过是喜欢幻想,喜欢幻想的人会以为较好的生活或未来,真的存在,只是在我们目前能企及的时空外。换句话说,他们还相信希望这回事,如此而已。

“字冢”论坛规模不大,活跃用户仅限于西安几所理工科大学,其中能写出通顺文字并闲极无聊的人很少。没有姑娘,这大概是“字冢”盛极一时的原因,也是它迅速衰落的原因。我们玩“字冢”,最初都为认识姑娘。西安的大学除了军校,多是理工类,这意味着你随便走进哪座校园,放眼望去,看见的都是男生。

论坛组织过一次线下聚会。那时期我们还相信,网友见面是前卫的事,所以兴致勃勃的十几个男生,准时出现在城乡接合部的川菜小馆,随即发现,“字冢”的组织者满脸胡须、身高不足一米六,网名临风凭海。

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刘明,他的长相比他的名字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我惊讶于他竟然真叫刘明。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刚说你是哪一个?”刘明说。他是四川人,在西安难得吃到油大火旺还舍得放调料的川菜。跟我说话时,他没停下筷子。

“我是……”我这才意识到,我很难不脸红地说出我在“字冢”的ID。但我还是说了,因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刘明从不脸红。现在,他走在我前面,头仰得很高,从做广播体操的一百多名小学生面前走过。这让我觉得他确实发达了。操场上尘土飞扬,孩子们总能把跳跃运动改造成群魔乱舞。教师们围绕水泥升旗台蹲了一圈,每一个都抽烟,烟蒂在旗杆下星星点点。再远处,是群山。从我的角度看去,滇西南这片群山像仰面躺倒的女人。我时常遥望形似乳房的两座山峦,那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刻。

“我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这破地方。”刘明反复说。

“我受不了啊!”我说。没人受得了。

“连块能走的平地都没有。”刘明提着裤腿,露出大红色袜子——那一年是我们的本命年。我们迈过校门口的泥坑。那原本是小学生立定跳远的沙坑。不过里面没有沙子,只有板结的红土。那年干旱,云南遍地都是板结的红土。红土适宜多种作物生长,比如烟草、咖啡。它们的共同点,是都会让人上瘾。山那边是缅甸,产罂粟。我没见过,只依稀知道,它们开得艳,价格贵,上瘾起来程度深,要起人命来也快。越美丽越危险,是朴实的永恒真理。我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就算烟草和咖啡,如果长期消费,我也消费不起。

“发达了是吧?终于想起我了是吧?”我说。

刘明乐了。他来搂我的肩。这动作对他来说,有些吃力,我比他高。我挣脱了几下,发现他坚持要搂着我,这让我们都走得不太自在。几个脏兮兮的小学生,看着我哧哧笑。我们走出校门。

02

小镇的情况并不比学校好,其实更糟。穿过小镇的国道,那时在我看来,是全中国最糟糕的公路,因为它把我从昆明带到这里,看起来又没有半点儿把我带走的打算。公路在大山深处,不得不歪扭着延伸,显得很委屈,这一点像我。镇中心小学的主建筑是一栋三层教学楼,即便残破,也是国道两侧最高的建筑。

“去哪里?”我问刘明,心想,如果他真的发达了,我们该去干什么?这问题一时让我困惑。我在小镇待了不到半年,却似乎有半生那么久。这个漫长的学期,仿佛永远也不会有期末考试的时候。无聊时我想,如果有钱有时间,就离开这里,一秒不耽误。我可能会去最好的餐馆,吃最贵的海鲜,买苹果电脑耐克鞋,去北京看话剧听演唱会,去上海看黄浦江外滩。西安不用再去,兵马俑不好看。我在西安呆过四年,侥幸躲过传销团伙,他们专门拉拢穷大学生。总之我要做真正有用的事。

“跟我走!”刘明说得确定。

“那先请我吃饭!”我不客气,跟刘明我从不客气。在西安,哪怕没钱,我们也一起吃霸王餐——那次逃单虽然狼狈,事后想来还是得意,是可以拿来吹嘘的事,只是我们都没有姑娘,吹嘘的时候找不到对象。

“不在这儿吃!这有什么东西能吃?”刘明说得气势汹汹。

我们最终坐上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公共汽车一小时一班,我们等了五十五分钟。上车时快到中午。

大巴车上乘客很多,不少人站在通道。这是星期五,小镇居民哪怕成天无所事事,也相信星期五该去县城走一趟。人的天性总是想往更好的地方去,但往往,现实中的人,都在往更坏的地方坠落。

我的座位底下,塞着两只郁郁寡欢的公鸡。鸡爪和翅膀被红布条缠到一起。大巴车司机一手开车,一手摆弄手机发短信,不时往窗外咳出浓痰。大巴车开动,没多久,进入盘山公路,司机大叔不怎么看前方。乘客们并不显出惊慌,除了我,始终提心吊胆。我的老家在关中平原,我还没习惯山区公路的曲折蜿蜒。我知道刘明在四川山区长大,他应该见怪不惊。但我发现,他也紧张,显而易见,他两腿乱抖。于是我确信,他真的发达了。他紧张就说明,他现在拥有的某些东西,他舍不得失去了。

“你都去干什么了?这么久才来找我?”我问。

“我去……”大巴车转弯,刘明朝我扑来,我侧身躲开。他扑向我旁边站立的中年妇人。妇人站稳后,低头露出慈悲的笑容,像是为瞥一眼被刘明扑过的胸脯或肚皮——其实分不太清——并不跟他计较。

刘明勉强坐稳,又一个急弯,把我们往另一侧甩去。刘明就这样颠来倒去说话。我也颠三倒四接茬。

“我去……这个,说来话长……等……晚上,我慢慢讲……”

我东倒西歪地回应他:“你……是不是……卖肾了?”

“你说什么?”

“卖肾!”

“什么?我……肾……好着呢,孔子说过……如此肾好,肾好……”

有段时间,刘明常给我写邮件,最频繁的时候每天都写,什么都写。那时“字冢”已不存在,据说是服务器到期,临风凭海同学没钱续约,但我们还是相信,“字冢”解散的真正原因,是论坛上没有姑娘。所有人都觉得,那没什么意思了。用户懈怠,而临风凭海同学一露真容后,也失去吸引力和号召力,众人不得不作鸟兽散。临风凭海同学不缺钱,他虽然面目可憎,却出身富豪之家。他给我造成一种有钱人都相貌奇异的刻板印象,如今依然未得到纠正。我和刘明在同一所大学,校园巴掌大,我们总能无意碰上,但刘明还是喜欢写邮件。有的人总是相信,写下的东西比说出来的真实。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如果两人都花光了生活费,就一块儿垂头丧气打电话,向各自家里要钱。这是最难应付的电话。也有荒唐时,比如相约去卖精,只是找不到愿意向我们付费的合法机构。有时,刘明心内委屈,会嚷:“这样下去只好卖肾,生命苦短得及时行乐。”后来听说,卖肾影响行乐能力。他不再提这话。每到新年,我们喝啤酒,喝酒的时候许愿。刘明说,他每年的愿望都一样,希望在三流大学的日子,尽快过去,早日穿上鳄鱼皮。

“难道毕业我们就不穷了么?”我每次都问。

“当然啊!要不上这大学做啥子?你脑子出什么问题了,说这丧气话,新年不兴说丧气话。”刘明拍我脑袋,我拍回去——彼此都很不乐意。

刘明说:“我得先想好我最想要什么、想干什么,免得发达了再去想,多麻烦。”

“我想毕业有个好工作,不花家里的钱,我家没钱,或者还能给家里寄钱,那再好不过,现在找个有意思的工作太难,前几届我们中文专业,就业形势很不好……”

我每次这样说,刘明都把杯子砸桌上,让啤酒洒一桌,他冲我吼:“志气!要有志气!我们是什么人?”志气我有,只是这东西没用。刘明说:“我比你有出息,我要住最好的房子,买最好的车,再有个好姑娘,天啊,我们凭什么没姑娘?”

我无言以对。

过了会儿,他又说:“嗯,我觉得我最想的,还是姑娘。我想给她梳头发,她最好是长发。”

我们没有姑娘,这让我们不得不时常谈起她们,追究缘故。我想我们都清楚,不过不愿承认,现实中姑娘并不会爱上穷小子。临风凭海同学据说经常换女朋友,这种消息时不时传来,令我们黯然神伤。

03

尽管知道县城并不比小镇更气派,但我脚踩柏油马路时,还是感觉恍若隔世。我对大城市的印象,都来自西安,另外我在昆明短暂呆过一星期。边陲之地的县城,似乎跟西安昆明都不一样。我发觉这是因为街上行人的缘故。这里都是皮肤黝黑的人,神情全像刚从漫长的梦中醒来。我不知道他们看我,是否也有类似印象。我希望不是。我还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我就此成为他们中一员,在偏远贫乏之地,得过且过,一辈子对山外世界一无所知,也不想去知道。

刘明张开双臂。我认为没有阳光的阴冷街道,不值得拥抱。

“干吗呀?”我说。

“干吗?进城了啊!”刘明说。他现在离我不远的另一个乡镇工作。我没去过刘明工作的小镇,但我清楚,那和我工作的地方大同小异。“我现在的身份是刘助理。”刘明在上一封邮件中,介绍自己的新身份。“乡长助理,大学生乡官!”感叹号其实修饰不了他的落魄,我知道,因为我的落魄与他近似,好不了多少。

“然后干吗呀?”我说。

“走,去朗波蒂卡。”刘明手指某个方向。我顺着看去,只看见冬天的山脉,在若有似无的雾色中,如一群潜伏的猛兽。

朗波蒂卡是县城新建的酒店。所谓新建,就意味着只能被挤到县城边缘。公共汽车站位于城中心。站前小广场上,有座小纪念碑,并不知道在纪念什么,在灰色的空气中略显哀伤。

我们在纪念碑前拦下一辆出租车。起步价四块,比我们从小镇到县城的车费便宜。那辆富康车一路颤抖,仿佛座位底下装有重低音炮音响。我们都坐后排。副驾驶座位套的背面,印着当地妇产医院的大幅广告。无痛人流、早泄不举,红色字大得像标语,紧跟其后是“最低价98元”的绿色字。我盯着“无痛人流”几个字,陷入沉思,我想起某些很难明白的东西。刘明凑过来,说:“你是不是在看‘早泄不举’?你现在看什么都来不及了。”

出租车司机笑起来,问我们:“去朗波蒂卡做什么?”

“去住总统套房!”刘明大声答。

我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

“我走哪儿都住总统套房,就是还没住过朗波蒂卡的总统套房,它才刚盖好嘛!”刘明接着说。

司机还是笑。每当他笑的时候,出租车的抖动会加剧。“有钱的老板我见得多,就是带下属打出租车的,没见过,真没见过。”

“我不是他下属。”我捶打着“无痛人流”的“痛”字。

刘明只是笑。

“那……”司机通过后视镜用小眼睛看我,说,“那是……朋友嘛!我晓得,是朋友嘛!”

司机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十分恼火,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专心开你的车!”我烦躁地吼,存心恶狠狠。

没开多久,我们抵达县城边缘。楼房逐渐低矮下去,直到变成一些孤零零的小棚屋,像被轰炸过。此外再无风景。间或出现在道路两侧山脚下的那些小块的田野,在这个季节显得多余而无用,真像我们。尽管这里即便冬天,依然满山尽绿。田野里残留着枯枝败叶,偶尔被风刮起,在半空瑟瑟呻吟。

出租车把我们抛在一栋巨大的建筑物跟前。它庞大到似乎与这世界格格不入,似乎是外星人的恶作剧。我们不得不使劲仰头,以便瞻仰它克里姆林宫一般竖立的尖顶。尖顶上方有块招牌,“朗波蒂卡大酒店”几个字如此看来,非常渺小。招牌上黑乎乎的部分,刘明说,是夜晚才会点亮的霓虹。“晚上我们一定要出来看霓虹,我都多久没见过了,会闪的有颜色的小灯泡。”刘明说,语气温柔,仿佛霓虹才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我们干吗来这儿?”我问刘明。

“当然是住这里最好的房间,然后给我们一人找一个最好的姑娘!”刘明依然仰着头,神情很坚定,他过长的头发插进毛衣领口。他可能还捏紧了拳头。

我宁愿让自己相信,这都是真的。尽管朗波蒂卡大酒店此时看来,离我心目中最好的建筑,相去甚远。四周可见一些低矮的棚户,还有几只狗,可能是野狗,在我们脚边追逐,不知它们争夺的,是满地的垃圾,还是其间零星的食物。但这栋建筑足够高,墙面的红色瓷砖也光洁醒目,这都让我忍不住猜想,我会在一个倒霉的日子,遇上一位好姑娘吗?我并不相信运气,或者我不相信自己的好运。不过即便只是这么想来,也值得欢欣。那时,哪怕只是提到“姑娘”两字,我也能闻到一种若有似无的气息,那种仿佛姑娘的头发飘散出的香甜味道,总能驱散正折磨我的全部烦恼。

“上哪儿找姑娘?”我问。这始终是最困难的问题。

“这就是我的问题了。”刘明说。

我感觉自己才第一天认识他。

04

前台后面,坐着一位姑娘,身裹红毛毯,发着抖。我走进大堂便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冰冷的大理石地板、空阔无人的大厅,朗波蒂卡大酒店就是一座冰山。我们在冰山内部,无法停止战栗。南方的冬天,室内比室外阴冷,我已经领教过。

其实很难分辨,我和刘明身不由己的战栗,是否只是因为低温。也许我们还是紧张,或兴奋。谁知道呢?我们都有种在做大事的错觉。但我们从没做过什么大事。

大堂内,有座巨型假山,几层楼高。几股流水,从山顶沿山体冲刷而下,落入椭圆水池。持续的水流声,让我忽然想小便。

“天啊……冻死我……”刘明斜着身子,靠上前台,说道。他伸手摸大理石台面,又像被烫过似的,迅即缩回手。

“冻不死人,有十几度,就是待久了不行,阴冷,越坐越冷,你们刚从外面进来,不适应,一会儿就好了。”前台姑娘的普通话不熟练。她裹紧毛毯,轮流跺着两脚。

“骗人吧?这有十度?你们五星级酒店不开空调吗?”刘明说。

“老板说不开,没客人,费电。”

“你们老板,自己不冷?”

“老板不在。看好了,眼见一个是一个,这就我一个。”姑娘答,同时指指自己的鼻子,之后同样爽快地,她冲我们打了个喷嚏。

“这么大酒店,就你一个人?撑场子?那不安全。要是我们劫财劫色,你怎么办?”刘明说。

“少废话,那有摄像头,劫什么你们都跑不掉。你们住店还是吃饭?要都不是,就赶紧走,我没空聊天。”

“我看你也没什么事干,除了发抖。”

“工作时间聊天,要扣工资的。那有摄像头。”姑娘说。她很爽快,我几乎已经喜欢上她。

“还能吃饭?”刘明问。

“不能,厨师不在,刚被辞退。但我得这么问,这是程序,那有摄像头。”姑娘说。

“我们住店,”刘明摸着上衣口袋,说,“不对,住店太土,这么说,小姐,请给我们一个最好的房间。”

姑娘疑惑地看刘明,又看我,再看刘明:“最好的房间?豪华套房?”

“总统套房。”刘明说。

“别开玩笑了。”姑娘笑起来。

“没开玩笑。”刘明和我没笑。

“真没开玩笑?”

刘明摇头。

“总统套房不能开,你又不是总统。”

“总统套房只给总统吗?”

姑娘仰头,似乎在看那假山和流水,看了会儿,她对假山和流水自言自语:“好像也不是,上次开过一次,那人肯定不是总统,是个外国人……”

“那不就对了。”刘明拍打大理石台面。

“你们两个人?开总统套房?”

“对啊。”

姑娘狠狠白了刘明一眼,眼神妩媚。“有钱去买吃啊,买穿啊,总统套房就一套,那么贵,睡一觉,什么都没了。”如果她说话的腔调,也似眼神妩媚,那就是完美了,我想。

“我有钱!我要住总统套房!”刘明着急地说,一边飞快甩出一摞钱——薄薄一摞,新旧不一的百元钞票,裹在一起。

刘明问姑娘,够不够?

“这个……我得给客房部史经理,打电话问一下,我没有开总统套房的权限。”

“那赶紧打。”

姑娘又白了刘明一眼,之后不情愿地站起身。毛毯落上椅子。我看见她警察制服颜色的工作服,款式也像警服,细皮带扎紧肚皮,胸腰都丰满。

“身份证!”她摊出没拿电话的那只手,又说,“吃饱了撑的。”

刘明看我的眼色,特别得意。对住总统套房的人,我也学这姑娘的方式,白他一眼。

“总统套房在二十八层,房号8888,一晚价格8888元,”姑娘打扑克似的,将几张房卡和身份证拍在我们面前,“史经理说反正总统套房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超级会员折扣价,1888元。够意思吧?我收你2500元,连押金。”

“够意思!替我谢谢史经理。还有,我不需要这么多房卡。”刘明抱着胳臂,盯着房卡,好像打扑克时无法抉择。

“总统套房标配就是五张房卡,你就拿一张好了,反正你也不是总统。”姑娘已经坐回她的毛毯里,小身体随即缩进一大团红色里,露出一张小巧浑圆的脸。

05

我和刘明在大堂花了些工夫寻找电梯。前台姑娘拒绝给我们指引。“这种服务态度,明显跟不上这酒店的水准。”刘明说,他说自己大人有大量,决不跟她计较,也不会投诉。“我们这里就这样,好多硬件上得去,软件就是上不去,这个软件,其实才是最难的嘛你说是不是……”

我在假山后发现了通道。光线昏暗,大概酒店也为省电,没开灯。我预感电梯就在通道内。紧贴着冰窖般的墙面,走进去,看见电梯按钮,萤火虫般发出两团三角形的光。

“整栋楼都是我们的。”等电梯时,刘明说。

我没理他。我想小便,肚子也饿。那些年我几乎总是饿的。小镇没什么美味,当地最受欢迎的小吃,是油炸某种昆虫。

电梯仿佛用去几小时才抵达,慢吞吞向我们敞开,又仿佛花去几小时,我们上到二十八层。走廊黑沉沉,尽头处有小窗,像隧道出口,小股光线从那进入——宛如神的恩赐,引领我们找到正确的门。门上“8888”的镀金门牌,在昏暗中闪光。刘明小心翼翼插入房卡,我觉得他的手在哆嗦,可能不全因为寒冷。四周静穆,这让他开门的动作,近乎某种仪式。

那时的我们,以为总统套房就是天堂。落地窗朝向县城最美好的景致。黝黑的厂房在群山脚底,荒废的烟囱模特般骨感而冷漠。在二十八层,我错觉视线已越过那些山丘,直抵昆明,甚至西安。我一时来不及去卫生间,因为在众多房门中,我很难立刻判断,哪一扇通往卫生间。所有灯都打开了,光线似乎有水银的质感,四处流泻,又被无处不在的落地镜,反复折射。

刘明闯进每扇门,嚷着:“一共三间房,不是,四间,不是,五间,哦,不对,这是个衣柜。还有三个卫生间,哈哈哈,我们一人一个半……”

我在洗手间研究有无数小按钮的马桶。遗憾不能憋住家伙,更慢地小便,以便依次享用它的各项功能。我的遗憾很快淡化,因为随即有更多惊奇的发现,洗脸台上精致的水晶杯、地上白雪般的长毛地毯……只是那面镜子不好,过分耀眼,使我沮丧。镜中人的脸,比我期待中要苍老,也许只是因为我这天没刮胡子。于是我避免再去看他——这个陌生人,几小时前还在镇中心小学的办公室,抠着脚丫,认定自己在从未见过世面时,就被世面扔掉了,扔在一个全世界都遗忘的角落。

“你可以一直待在厕所。”刘明喊。

迷宫般的城池内,我们从众多镜面里,费力寻找彼此。我们花了不少工夫,自以为分清了主卧、次卧、书房,以及疑似的安保用房,之后我们分头躺在圆形客厅那张黑色真皮大沙发的一端。

这张沙发会让所有躺在上面的人,顿时感到疲倦。

“完美!”刘明说,“现在,我们得找两个姑娘。”

“你的意思是姑娘会自己上门吗?”我的想法和刘明一样——那一刻我认为自己可以拥有一切,唯独缺少一位爱我且我也爱的姑娘。这件事对我来说,或许真的很难。

“听说有时候她们会主动给房间打电话?”我说。

“你都懂嘛!”刘明坏笑。

我说这个谁都知道一些,只要看过法制频道。问题是,“我们就这么等电话?”我说。

刘明愣住了,仿佛刚发现这才是问题的根结。他喃喃自语:“总统套房怕是不会有这种电话的?难不成问总统要不要特殊服务?引发国际丑闻?”

“也是”,我说,“有道理,可我们又不是总统。”

“对啊,这没来过一个总统,为什么要叫总统套房?”

“是不是总统套房只是个说法?”我弄不懂这些事,从来没想过。

“如果只是个说法,那会有特殊服务打电话吗?”刘明问。

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接到那种电话。刘明拿起沙发边的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对我说:“没声音,坏的。”

“朗波蒂卡大酒店在省电,所以可能他们也不用电话。”我说。

“该死!看来我们还得出去一趟……”刘明说。

“我们能不能先休息一会儿?”我觉得眼皮很重。所有的光,都沉沉地,压上我的眼睛。我说,“但是我也饿,想大吃一顿,我打赌能吃下一锅面。我现在觉得,我会再也吃不到我妈做的油泼辣子面……”

“那我们再躺一会儿,我们都得恢复体力。等休息好了,我们就去寻花问柳,不,寻欢作乐。今晚我保证,我保证会是你一辈子记忆最深刻的一天。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的人,是盖茨比,为什么,因为他是了不起的,对吧,盖茨比是了不起的,我就是想要过那样的一天。那是了不起的,我们还得好好计划。天啊,我只是想享受一次啊,吃顿好的,我们还值得喝瓶好酒,我们值得有个好姑娘,这半年我过得,我过得不像人,我也该享受了……”刘明还说了些什么,但我逐渐睡去,不知道他有没有讲出他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