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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19年第3期|王哲珠:家园

来源:《湖南文学》2019年第3期 | 王哲珠  2019年03月27日09:34

王哲珠,中国作协会员。在各文学杂志发表小说一百多万字。出版长篇小说《老寨》《长河》《琉璃夏》《尘埃闪烁》,中篇小说集《琴声落地》。长篇小说《戛然而止的列车》获首届老书虫文学奖一等奖。长篇小说《长河》获得广东省有为奖——第二届“大沥杯”小说奖。

我宣布带未婚妻给母亲上坟的决定时,未婚妻正看着连续剧,剧中是一个婚礼的场景。那场婚礼布满粉色的气球和白色的纱,有种虚夸的欢乐,着了新衣上了新妆的新郎新娘显得失真。我讨厌这种场景,像在生活上蒙了一层泡沫,笨拙地自我催眠。婚礼进行曲一响,我就起身,绕沙发走了两圈,喝下一杯水,未婚妻的目光在我身上和电视屏幕间拉扯,我终于面对她,提出为母亲上坟。未婚妻的目光和脖子同时挺了一下,又去看电视屏幕。我侧开脸,不看她,不想知道她目光里是希望还是失望。

那么远,早上出发时天未亮透,阴蒙蒙的,到母亲所葬那座山山脚时,天已黄昏,也是阴蒙蒙的。才半年,母亲的坟头被草覆盖了,和满山坟包变得相似,除了碑上的名字,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特点。我久久盯着母亲的名字,突然想不起母亲的脸,只想得起她脸上永远挥不去的迷茫和愁意。

未婚妻摆放着供品,糕点、水果、茶叶、纸钱、香烛……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我不喜欢她弄出这样的仪式感,更不喜欢她跪着摆放供品,好像母亲是她的什么人。我抬起头,天空的灰色更重了,闷得我呼吸困难。

香燃了,未婚妻递给我三炷香,我接过,未婚妻将手放在我肩上,轻轻用了力,我跪下去,突然后悔不已,我把未婚妻带来做什么,这是一个仪式,这个仪式会让事情不可收拾。我来这是为了反悔一件事的,这件事我答应过母亲,答应过未婚妻,我得当着她们的面说清楚,我下意识里是需要一个仪式的?该死的仪式感。

临走前整整十天,母亲每天要重复那个仪式,像电影里庸俗的情节,母亲无力的手拉着我,病倦的目光网住我,让未婚妻和我并排坐在床沿。母亲已被病痛蒙住,大半时间里意识模糊,但只要进入这个仪式,她就变得清醒。每次都准确清晰地重复那些交代,让我定一个日子,带着未婚妻走进日子,走进烟火生活深处,一路走下去,要庸俗而幸福。开始几天,我咬着舌头,怕一不小心漏出什么话,会变成我不愿意的承诺,我尽力不看未婚妻,但她的目光灼烧着我的脸,我在这个情节里无法脱身。第八天,仪式进行了一半,母亲昏迷过去,我抱住她,仍记得咬住舌头咬住某种承诺。第九天,仪式刚刚开始,母亲咳出了血,我将脸埋在她手背上,朝她点了点头,她揪住我的头发,需要我的声音,我呜了一声。临走前那一刻,母亲再次变得精神,完整地重复了那个仪式,看着我朝她弯下脖子,看着未婚妻将手放在我的掌心。

在未婚妻之前,我拒绝过别人介绍的二十几次相亲机会,直到朋友怀疑我本人出了问题。第一次遇见未婚妻时,我心跳了,那种心跳过于突然和强大,以致我忘记了很多东西,那段时间我暂时从生活中抽身。等我重新跌回那份命定于我的状态,她已成了我的未婚妻。

我反悔了,想取消对母亲的承诺,取消未婚妻这个称呼,来之前,我想过一万种理由,但所有理由都那么虚假。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我一只手插进发中,暗暗揪住一缕发,扑倒在母亲坟前,我不知道,母亲知道么?

这次上坟反成了另一种仪式,如果我不提那个决定,就是在向母亲和未婚妻保证什么,我该怎样开口。这些年,我越来越害怕开口了。

我转身,背对母亲的坟包,不该来,我最厌恶上坟的。

我从小害怕清明节,在这一天,我得随母亲上坟,从小到大,年年如是,直到我离开母亲的院子独自生活,从未逃过。

母亲带我给爷爷奶奶上坟。爷爷奶奶是母亲告诉我的,我只知道爷爷奶奶这种称呼,村里的小孩大都有爷爷奶奶,但我不明白,我从没见过他们。母亲给我讲,那是两个怎样好的老人,如果在的话,肯定是最好的爷爷奶奶奶,讲了好些年,绕来绕去都是那点内容,爷爷奶奶在我印象中就像两张纸片,薄薄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看不清楚,也抓摸不着。长大后,我意识到母亲也不了解爷爷奶奶,她几乎没跟他们相处过。

十几岁那些年,我不止一次抗拒跟母亲去上坟,母亲一次次让我明白,我不单是替自己,更是替父亲上坟的。她语调深沉,目光深沉,表情深沉,她一这样,我就投降了。我随在她身后,脚步一拖一拖地,双手攥成拳头,像要赴难的烈士。

对我来说,每年的上坟都是赴难。

我和母亲到的时候,那两座坟包前总已聚了一群人,远远见到我们,人群自动分列成两行,等着我和母亲走近。我尽力低头看地或抬头看天,不看那些人不断停点着的头和脸上努力挣着的笑意,那种沉默的热情让我呼吸不畅。

每次都是一男一女最先迎上前,在我小的时候,他们抚住我的双肩,将我推到坟前,某一年,他们的手即将放上我肩膀时,我抖了一下,两双手在半空愣了一下,从此,我的肩膀再不用接受那两双手。母亲让我喊那个男的大伯,喊那个女的大伯母,我从未喊过。

他们先让我在一个坟包前跪下,递给我三炷香,教我高高举起,教我喊爷爷。大伯和大伯母分跪在我两边,开始向坟里的爷爷介绍我,家里唯一的男孙——据母亲说,大伯生了四个女儿,嫁出的姑姑倒生了个男孩,但那是外孙——每说到这,大伯就偏过脸看着我,跪在我后侧的母亲捅捅我,让我向坟包弯腰行礼。接着到奶奶坟前,将这仪式重复进行一遍。

上过香,大伯带着我从那群人面前巡过,一个一个地:老叔、老婶、堂伯、堂叔、堂婶、堂姐、堂妹……他们冲我笑,用力地看我,要从我身上挖出点什么的样子。他们低声谈论起我的父亲,像在谈论一个遥远的人物。大人们拉我的手,严肃又低沉地交代我些什么事,好像我对父亲的存在与否负有重大责任。这个程序每年过一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什么,但我从未记住过那些脸。

我大一点的时候,再不愿走这个仪式,身子梗得僵硬,歪了脸眼皮往上撩,母亲便紧随着我,时时给我看她愁苦的脸。母亲的愁苦像棍子,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脚步,照他们的意思往前迈,但我的沉默里带了不屑和怒气,那些脸的笑容便一年比一年陌生。

关于我的仪式终于走完,他们给我准备了零食,这是特别的“照顾”,其他孩子和我隔着距离,不出声地看我。我抓着零食,不吃。

那群人围住母亲,压低声量谈什么,喳喳喳地,又热闹又沉闷,母亲或点头或摇头,很快举起袖子擦眼泪,我从小就感觉到那泪跟她在家里流的不一样,很骄傲的样子,举起袖子像举起一面旗子。

看着那两座坟包,不明白为什么每年要跑来这里磕头上香,噢,他们说,这是我的爷爷奶奶,很怪。他们说我是替父亲来的,我开始想象父亲。想像父亲比想象远方云朵后的风景更缥缈,我经常想得脑门发疼,胸口发慌。

我有父亲的照片。

那是母亲偷偷留下来的。某一天,我回家时脑袋和嘴角都挂了血迹,母亲颤抖着手抚摸我的伤口时,我躲开了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阵,关于伙伴的嘲笑,关于从未出现的父亲。母亲等我嚷完,默默为我的伤口上药。

半夜,我被母亲轻轻晃醒,她往我手心塞了一张硬绷绷的纸张,转身拉了窗布,点起油灯。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看起来年轻有为。我疑惑地看着母亲,她微笑着点头,告诉我这男人是我的父亲,她的笑意灯光一样柔软,带了一层淡桔色,她的目光粘着照片,指给我照片里的男人,眉眼如何清朗干净,鼻子多么有力,嘴巴这样有棱有角。她让我明天照照镜子,会发现自己和父亲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母亲很得意,当年她将照片藏得很好,家里稍有点用的东西几乎都被查走了,但照片好好的,有两张,一张是她跟父亲的合影,一张是父亲的个人照。合影她自己保存,父亲的个人照留给我了。当时,他们两人成亲时,父亲拉她进城拍照,她还觉得太时髦,现在看来,父亲是对的,他总是对的。母亲像交代一个秘密宝藏,无数次交代我保好照片,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那天晚上下半夜,我坐在黑暗里,双手托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男人——噢,他是我父亲——窗口有月光,父亲的五官朦朦胧胧的,我伸手抚摸自己的五官,也朦朦胧胧的,像吗?这两张脸。

我照镜子,研究我的五官,对着那张照片,有时觉得很像,有时又觉得一点也不像,有时我对照片着了迷,躲在屋里看上半天,有时突然生起气,用破布将它层层包起,塞在破席子下。但席子下不安全,家里所有角落都是不安全的,我感觉。

最终,我将父亲的照片夹进本子,带在书包里,但这使我不敢轻易离开书包,书包独自待在教室里时我心惊肉跳,我看过他们怎样将母亲扭出去,向她质问父亲的一切,要她交代与父亲相关的所有东西。我背着书包去上学,拣偏僻的小路走,将书伸在书包中,摸着那本日记,感觉那张照片变成了刀,冰冷锋利,随时可能将我和母亲破碎的生活再割一个大口子。

我想了个办法,用一小块纸张将父亲的脸蒙住了。每次偷偷翻开笔记本时,我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身体,穿着整齐的中山装,颈上顶着一块白纸,我总忍不住盯那块白纸,想象父亲的目光在白纸后看我,那会是什么样的目光,我最终揭开白纸去看那张脸,看得越久,那张脸越陌生,我盖上白纸,整张照片突然显得诡异。

一个月光透亮的晚上,我和父亲的脸对视半夜后,下了床,从书包里摸到小刀,将父亲照片的头脸割下来,用作业本的纸包了,包成手指长宽的一条,塞在床铺最里角席子下。

从此,父亲的照片只剩下一截身体。后来,我突然忘了父亲的脸,想看看他的样子,我翻开整张席子,把整个床铺掀了,没有找到父亲的脸,那纸张包着的手指长宽的一条。让老鼠叼走了吗?母亲法席子时抖落弄丢了吗?

我再没有找到父亲的脸,我从记忆里找,也没找到。

丢了也好。我对着那截失去脸的照片赌气。是这个男人让母亲活成这样,让母亲不肯改嫁。母亲一个人时总看那张合影,她和父亲的。我相信是那张照片绑住了母亲,绑住了我们的日子。我偷偷寻找母亲的照片,想把它藏好,甚至丢掉,这样,母亲就会跟我一样,慢慢忘掉父亲的脸,从此再不会那么累。

但我从未找到母亲藏的那张照片。

我从小知道,母亲长得好,比村里所有女人都好看。有段时间,村里一个贫农想娶母亲的。知道这件事时,我很兴奋,想让母亲答应,可我耻辱感粘住了我的嘴巴。那个贫农在村里人眼里是极好的,他们评价他出身好,人品和样子都是端正的,干活又是一把好手。更主要的是,小小的我看着他竟也很顺眼。母亲被围着批的时候,那个贫农常出来替母亲说话,他的话村里人多多少少是听一点的。他也不和村里那些人聚在一起,弄什么革命队伍,他就是干活,过日子。

贫农的老婆几年前生病去世了,没留下孩子,有些姑娘是愿意嫁他的,他都拒了。他看上我母亲了,可他不敢跟我母亲说话。看见我的时候,他眼里有温温的东西,我有时被看得羞起来,狠狠瞪他,他微微一笑,不在意的样子,递给我一捧花生。要是别人,我会把花生拍掉,甚至踩进泥里,可我接了他的花生。他干活真是好手,种出的花生这样香。

村里人离母亲远远的时候,贫农让人上门提亲,正正经经的,礼数周全得让村里人吃惊。他肯娶我母亲,是极高看母亲的。母亲也是吃惊的,但母亲没答应。

我还小,可我直觉得到,母亲跟贫农在一起会有日子,一天一天好好过下去的日子,现在,母亲是在磨日子,拖着我一起磨。我还知道,改嫁将是母亲表明某种东西最好的法子,村里人说那叫立场,从今以后母亲将不用被那么多人围着、质问着。

母亲没改嫁,一直都没有。

长大后,我厚着脸皮,暗中托母亲的好友给她安排了无数次相亲,母亲从没有点过头。我恨起母亲,她把生活变成一块石头绑在身上,拖着往前爬,还要带上我。因为这事,我甚至公开和母亲吵。

母亲静静听我吵,吵完就带我看她的院子。

三间屋,两间正屋住人,一间偏屋做饭堆放杂物,屋前围出一个长形的院子。母亲描述父亲当年怎样搭起这屋子,用结实的篱笆围了这院子,院里两棵玉兰是父亲手栽的。当年,父亲母亲第一次单独相见,母亲立在一棵玉兰树下等父亲。见面的第一句话,父亲感慨母亲和玉兰一样,他摘了朵玉兰花,放进母亲的手心。屋后那一小片竹子是父亲种下的,种竹子的时候,他的安排是,等日子太平了,等孩子出生了,竹子长大了,一家子坐在竹子下,纳凉,喝茶,嚼花生,谈小日子里的小事情。屋里的家具是父亲自己设计的,喊了几个工匠,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做出来,一件一件搬进屋,父亲坚信这些这家具将陪着他们,把日子一天天过老,过圆满……

母亲的声音飘了,变成丝雾状,兜住我的头脸,弄得我恍恍惚惚。这些故事我听了一次又一次,从小到大,它们像洒了一路的沙子,硌痛了我的岁月。

我想捂住双耳,不听母亲那些斑驳的故事,想蒙住双眼,不看母亲破败的样子,我不忍,除了对我,我不知母亲还能怎样倾诉。这院子是母亲所有的领地。

母亲被拉出来的时候,那帮人准备将院子收归公有,母亲抱住院子木门,像长上木头上的疙瘩,任别人怎样敲打扒拉也弄不下来,她的手脚磨出了血,血染在木门上,门板变得狰狞,和母亲一起守在门边的我吼起来,声音和动作也变得无比狰狞。

那些男人怒了,意思是看母亲是个女人,手下留了情的,再执迷不悟会来硬的,守一个木门能守住什么呢,矮矮的篱笆什么也挡不了。母亲号叫起来,我从未听过这样瘆人的声音,她好像变成一个似人似兽的怪物。周围那些声音猛地冻住,目光凝结在母亲身上。母亲拿头往木门上撞,那表情和力度让人相信她会撞成碎片。人群往后退开一段距离。

那个想娶母亲的贫农来了,说了很多话。

那群人终于慢慢退去。

日落了,母亲滑到地上,像一摊被淋透的软泥,我将她拖进屋里时,天黑了。我将贫农带来的青草洗净,按他教的方法打出汁,搅了醋,给母亲抹伤口。母亲没有出声也没有反应,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我走出来,坐在门槛上,看着浓黑的夜发呆。这么黑的夜里,看不清篱笆,看不清木门,院子好像消失了。我希望这个院子消失掉,我讨厌这个院子。

稍稍懂事后,只要有机会,我就离开母亲的院子。

我整日在外面游荡,一个人。我不明白身边怎么就突然没有一个伙伴了——之前,因为我们院里没有一个父亲,我伙伴不多,但朋友还是有几个的——他们的表情和目光不对了。我也不明白母亲怎么就成了坏女人,坏得无法收拾,以致那么多人对她有那样大的恨。我害怕,我哭泣,慢慢地,我让自己变得僵硬,从头到脚,从目光到表情,绷得又紧又直,有时,觉得自己成了一截会动的木头。

开始,我躲着人,钻小树林,走路的最边沿,看见人就拐弯。我走到离村子远远的地方,跑到山上,在无人的地方奔跑,直跑得脚底脱皮,眼前发黑。那段时间,我整天幻想一种隐身术,让世上所有人都看不到我,而我可以自由地走遍每个角落,晃晃荡荡,轻松自在得像村里那些狗。

在母亲第一次被拉到人群面前,双手被揪到身后,脖子弯软下去时,我走路不再躲人,我走出恶狠狠的步子,带着恶狠狠的眼神。那时,正是十几岁的年纪,四乡八寨很多十几岁的孩子聚在一起,密谋着他们有生以来最伟大的事情,燃烧着青春的烈火,而我冷眼旁观,远远游离在这团狂热之外。我成了一匹独狼。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孤独是硬撑的,带着说清道不明的羞耻感,这种羞耻感是先天带来的,从未见过的父亲留给我的,也就是说,渗在我的皮肉里,甚至长在骨头里,没办法洗去的。我像掉入陷阱的狼,看见的天空都是绝望的灰。直到我看见我的语文老师。

初中的语文老师一向以才子著称,过年时,四乡八寨有头有脸人家的对联都由他写,他操着普通话诵读课文时,有着电影演员般的气质和音调,他能看很厚的书,能写很长的文章。有一天,他被拉下了讲台,整齐的白上衣被扯得发皱,让他低头,剪乱他一头好看的发。不到半个月,他那张和名气很搭的斯文的脸就发黄发灰了。

那天,我穿过大岭村一片田野准备到山上,碰到了语文老师,才想起他是这个村的。他蹲在一片田地边,我下意识地向他走去,我一向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我,经常夸我的字,还为我的作文写了长长的评语。离他几米远时,我立住了,想起我的境地,也想起他的境地,之前的一切好像过去很久很久了。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怯怯地掉开目光,我们在彼此眼里看到孤独,这让我们又羞愧又耻辱。

语文老师走了,步子迈得很急,摇摇晃晃的。我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入一片竹林。我想起那些人给语文老师扣的帽子,变得疑惑不安,这样一个人和那些帽子?我不相信,有种直觉性的东西让我无法接受。那个下午,我蹲在田野边想了很久,关于黑白,关于人世荒唐,思绪极杂乱,最终没想明白什么,但当我起身时,莫名的耻辱感消失了,感觉自己有了某种力量,自己为自己认定的。

往村里走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孤独里带了骄傲。也是那天晚上,我才发现,母亲也是这样,她悲伤而不羞愧,孤独而不以为耻。直到我长大后,突然想,或许是因为这样,那些揪着她的人恨意才那样深。

每次在人群面前“交待”完回来,母亲总要在门槛坐半天,爱打扮的她任头发凌散,衣衫脏乱,深长地喘着气,带着刚历过狂风暴雨的彼累,但她的眼睛发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让憔悴的脸也有了光彩。我给她端水,她喃喃念着父亲的名字,竟带了那么一丝骄傲。我恨起来,都是因为父亲。

母亲重重放下水碗,再次向我强调提过无数次的事实——母亲嘴里的事实——父亲是杀过日本人的,他参军就为了这个。整整五年,父亲只回家探过几次亲,那时,他是英雄,所有人认定的,而她是英雄的妻子。父亲无数次给母亲描述安静温暖的日子,但那种日子有个前,他这样告诉母亲,等赶走日本人……说到这,母亲就陷入了沉默。

沉默一阵后,母亲又开始背诵父亲那篇文章,每提一次她都要表示惋惜,她将那旧杂志烧了,不敢留着,原本想先埋在地下的,想想烧了更干净,反正已经装在脑子里。在那篇文章里,父亲痛陈家园有大难,百姓有大悲,叙说他身体内涌动的热血,将怎样尽匹夫之责,他相信家园终将安好,他的日子也终安好,这种安好将会稳稳地托着我——他的儿子。

我讨厌听母亲背诵这篇文,但她一旦开口,我就止不住想象父亲往战场走去的背影,背着枪与刺刀,他恐惧过吗?是他的家园给了他勇气吗?重伤之后再上战场时,他变得更胆怯了还是更无畏了?纷飞的战火中,他时时憧憬着安好的日子吗?

每每背诵完这篇文,母亲就陷入迷醉状态,好像那些文字都是酒,渗入了她的血液里。

我烦躁起来,向母亲表明我恨父亲。他最终走了,坐着飞机或轮船,丢下母亲和我,丢下他为之杀人的所有人。母亲哭得起来,哭得身子发软。她为父亲解释,父亲是被带走被裹走被逼着走的,他没有任何自由和办法,他是颗棋子,棋子就是被掂在手指间,没有棋子知道自己会被放在哪,更无力决定。那种时候,我突然惊觉母亲是读过一些书的,据她讲过,是父亲带着她读的,她的天地是父亲为她构建的,全是父亲的气息。

父亲将母亲带进了一番全新的天地,也给她框了一个院子。

懂事起,我就想着离开这个院子,永远地离开。

我离开了母亲的院子。

我找了个城市。知道有进城这回事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绕走了一夜,想象自己进了城,一切都会消失掉,我真正走出暗色,同时,将有无限可能性,那些可能性带子一样在我面前飘飞,我将选择属于我的那根带子,牵住,让它把我带向远方。对远方的想象让我手心发热,我双手搓在脸上,不知是想让自己冷静还是想让自己更加狂热。反正,在远方,我会变得很轻,呼吸轻了,脚步轻了,笑容轻了。

我住进了租房,严格意义上应该是棚子,在一个建筑工地干活。工人棚搭在工地边,每每进棚子,我便下意识地低下头,我住的是下铺,上床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弯下脖子,每天这样一点一弯的,之前的想象开始萎缩。我躺在棚子里,整夜整夜睁着眼睛,想弄清楚我逃离了院子来到这棚子的区别,弄清楚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做什么,我从未想清楚过。

其他工友是很清楚的,先在城市为别人盖房子,最终是为了回老家盖自己的房子。提到自己的房子时,他们的安然与确定让我嫉妒,我该将我的房子安在哪里?房子最好安在自己的家园里……我的念头一触摸到“家园”两个字就不敢往前走了。刚来时,有工友往喝的水里放泥土,故乡带出来的土,我看看自己的杯子,只有城市的水,空洞得可怕。我不会将母亲那个院子的土带来,更不会带院子外的土,我的手在空气里神经质地抓摸,该在哪里掏一撮土?

我变得虚飘飘,干活没有劲头,力气似乎漏个殆尽。我在工地行走,听着指挥做事,搬砖、拉土、送水泥浆、搭架子……日头从我面前移到头顶再到后背,我的影子从长到短,绕着我挪移,这就是我日子的标志。我经常一阵恍惚,感觉脚下的影子才是真实的我,干着活的那个变成了影子。工友们各种担忧、借问、劝说,他们努力将我拉进氛围里,和他们一起前进,他们不知道我缺的是什么。

某一天,见我蔫头蔫脑,一个工友让我加油,他学着电视里播音员的腔调,开玩笑“教导”我一句:记住我们是在为社会添砖加瓦。我怀里的砖块立即掉落,砸在脚上,人倒下去。

受伤了,我得了假期,工友们都为我悲伤的假期。他们把我安排在棚子里休息,我偷偷跑掉了,瘸着步子在城市里逛荡。城市正在急速生长,到处是急切又兴奋的人,到处在为社会添砖加瓦,我不知道该为什么添砖加瓦,我是个自私的人,甚至是个没用的人。

我再次来到海边。当初准备进城时,我只挑了这个城市,它在海边,我想去的那片海海边。进城后,只要有时间,我就搭车到海边,好像这里是我真正的家。我在海边长久默立,或是不停地走,绕着海水的边沿,不管是静立还是走动,目光总往海的另一边去,我望着涌动不止的波浪,想象波浪将我的目光送到对岸。对岸是有父亲的土地,对于那块土地,父亲是怎样触摸的,对他来说,那里的土地出远门值得带上一撮吗?海这边的土地呢,当年离开时,他是否带走了一撮?我经常看见父亲出现在波浪上,仍是那张照片的样子,身材高大,着中山装,但没有头脸,显得诡异而凄凉。我手伸进衣袋,那张失去头脸的照片就在里面,我摸着,手心被割开,伤口一会发冷,一会发烫。

那些年,我待在城市,不停地换活干,不停地换地方住,不停地变换周围的人群,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抛进陌生的漩涡里,这给我怪异的安全感,还有不必负责的虚飘感,我碰到过一些女人,那些女人是合适的,或对我有点意思,或我对其有点意思,可以一起经营起一种叫日子的东西的,那日子将又庸常又温暖,或许有点小小的忧伤,但会很坚韧。我逃了,反复地逃,直到所有女人和日子对我死心。

我的逃跑其实只是绕,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里打转,绕着那片海。这片波涛不定的海成了我的固定,母亲的小院已被记忆的灰尘蒙住,自离开后我再没有回去。除了给母亲寄钱或寄信时写到那个地址,我对那片土地再不想有任何触及。直到母亲病重。

母亲病重,我再次回到小院,带着未婚妻。回去之前,我和未婚妻订婚不久,我相信已说服了自己,要好好过日子,其他一切跟我什么相干呢?租房越来越流行了,家的概念会越来越薄的。但推开木门,走进小院那瞬间,我回望了未婚妻一眼,知道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改变。未婚妻大概看我脸色极差,拉住我的手,轻轻用了力,是鼓励的意思,她以为我为母亲悲痛。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匆匆走在她前面进屋,我会对不住她的,愧疚让我对她的态度变差。

每天傍晚照顾母亲喝过粥服下药,我就搬一张椅子,静静坐在院中,让夜晚来临前的灰色一层一层落在身上,过往的岁月随着这灰色将我蒙头盖住。

母亲总是日未落便关院门,好像这样就守好了她的家园。我们两个人的饭那么简单,早早就吃过了。那些黄昏,母亲搬一矮椅坐在门槛边,她无数次要我坐在她身边,我总是扭着身子退开,退至院子角落。两人沉默着,看着篱笆外的天空。我们害怕篱笆外的脚步声,只要有人路过,立即把目光收回,身体缩紧,呼吸轻了,等那脚步慢慢远去。院子是母亲的地盘,但那时村子里任何一双脚我们都没有力量阻挡。

去世之前,母亲曾含糊提过,想好好整修一下这院子,我假装没有听见。那时,母亲的心思放在我的婚事上,其他的也不敢逼太紧。母亲曾认为我用不成家来报复她的愁苦,报复这个词让我在她临走前点下了头。

葬过母亲那天晚上,我和未婚妻两人呆在院里,我像母亲当年一样,搬张矮椅坐在门槛边,院子里有父亲种的玉兰,屋子里有父亲自己设计自己制作的家具,现在,父亲对我来说没了头脸,母亲成了山上的坟包,院子不是我的,我是自由的。我举起手,大笑,然后大哭。未婚妻拥住我,我受了惊吓般想挣脱,她抱得极紧,用尽了力气,整个身体吊在我身上,我旋了下身子,把她甩出去,转身进屋,忽略她燃烧的眼睛。

一大早,我从镇上提着汽油回来时,未婚妻在村子里乱转,她甚至去母亲的坟前找了一遍。她揪住我,指甲掐住我的皮肉,声音狂风一样四散开,问我去了哪。我不应声,进屋将我和她的行李拿到院门外,远远放着。我开始四下浇汽油,浇得极仔细,像为心爱的花草浇水,每个角落都匀匀撒到了。未婚妻过来抢汽油桶,我转脸看了她一眼,她就默默退开了。

燃起来了,火蹿得极快,火光在空气中欢跃腾跳,父亲母亲的院子在火光中变得绚丽无比,我很高兴看着这绚丽一点一点把院子舔掉。我想唱歌,用平生以来最大的声音唱,但四周很沉默,我突然发不出声音。四乡八寨的人几乎都来了,密密挤着,远远围住院子,没有一个人发声,他们的脸被火光映成赤红色,他们看我的目光也一片赤红。妻子例外,她好像被这场火冻坏了,抱着双肩颤抖,满脸青白。

我一直立在院前,直到火把父亲母亲的院子吃尽。人已走光,离开时他们远远绕着我走,半斜着身子,脚步怯怯的,好像我是一颗定炸弹。院子只剩下灰烬,天空中飞扬着灰屑,我转头看了一眼妻子,空中的灰屑好像全落到她眼里去了,她的目光变得灰黑含混。

葬了母亲回城后,未婚妻一直在为婚礼做准备,她动静弄得很大,购置新的家具和家用电器,准备新的生活用品,买各种玩意布置房子,甚至买来了一叠喜帖……我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们间变得极少对话,就是交流也是些奇怪的话题,关于各自工作的,关于国际国内新闻,关于各种社会八卦,谈这些时,感觉说不出的荒诞,好像是两个人陌生人借我们的嘴巴在对话,未婚妻一定也感觉到了,但我们谁也不点破,反而越谈越兴奋,越谈越多。谈话会在极热烈时猛然断掉,像一根瞬间折断的棍子,啪地一声之后,空气里满是寂寞。我走神了,良久之后才发现未婚妻在暗暗哭泣。

半年过去,直到某次晚饭,未婚妻提到我的母亲,提到母亲的病,于是,我清晰又直接地面对着母亲临走之前的交代,再无处可逃,未婚妻盯住我,我看到她眼里映出母亲的影子。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海边。掏出父亲那张失去头脸的照片,拿出打火机,最终,打火机被我扔进大海,照片攥在手心,它越来越锋利了。我想不透母亲藏的那张合影到哪去了,直到去世,她再未提过,我搜遍她的遗物,没有找到,难道母亲将它毁了?

从海边回来后,我做了决定,带未婚妻给母亲上坟。

上坟后回到城里,我们两人一声不吭,各自换衣上床,未婚妻从身后抱住了我,我咬了咬牙,将她双手握在我手心里。我们以这样的姿势躺了一夜。窗口亮起来时,未婚妻起身收拾,出门前交代我别去上班。我点点头,将自己蒙在被窝里。

未婚妻做了一顿丰盛的饭,我爱吃的菜都是她最拿手的,我们一起的日子里,她用这份手艺做了见证,有那么一刻,我想扔了筷子,把她抱进房间,那是她布置好的新房。

我扔了筷子,自己进了房间,拖出一个皮箱,这个箱子在半年前送过母亲回来后就买下了,这次带未婚妻去上坟前就准备好了。未婚妻绕过桌子,朝箱子踢起来,踢着踢着把自己踢倒了,她就那么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给了她一个极长的拥抱,用尽全身力气。

我掏出父亲那半截照片,小心地收在箱子一角。我可以穿过那片海了,带着这张照片。

我将车停在山脚下时,妻子呆了,双手抓紧车座椅,身子僵硬,看我的眼里充满恐慌,孩子般无遮无拦的慌,我胸口钝痛了一下,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声调让她下车,我要去买束花。妻子以极快的速度下了车,绕到我面前,揪住我的领口,张开嘴,喉咙咕咕响了一阵,没有半句成形的话。

买花回来,我没见到妻子,绕着车慌慌地找,妻子蹲在车轮边,捂着脸,将自己缩成瘦小的一团。我拉起她,扶着她慢慢往山上走,感觉胸口里那颗心已彻底冰化成铁。

我们走得极慢,好像这是座极难攀爬的大山,事实上,这是一座很缓的山,加上每个坟墓四周都修出一小圈平地,很容易走。妻子走走停停,我不催她,耐心地停在旁边,或许我自己也想停一停的。这个地方我每次来都有种做贼的心虚感。

每年清明节,我都在山下某个角落守着,看着为父亲上坟几个人从山下来,远去,才买了花上山。开始几年,独自一个人,我放下花,在坟前坐半天。后来,有了妻子,带她一起去,对我守在山下很不以为然,于她看来,我和那些人一样,有着同样的资格,甚至更有资格。我苦笑,四下望去,这是他们的地盘。妻子最讨厌我这种说法,她认为没有什么地盘不地盘,都是我胡想出来的,这些胡想把我的日子绊死了。

将花奉上,我和妻子并立在坟前,海这边的坟做得漂亮,像一间间小小的长形房子,有好看的门面和颜色,墓地少了些萧瑟。我想起母亲那个坟包,就像她的一生,灰扑扑,愁意满面。

找到父亲时,他已经是一座坟,我无法将之与衣袋里那半截照片联系,我想指着坟大骂一顿,但我最终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他和母亲,和我,注定阴差阳错。

收到父亲的信时——准确地说是他家人转来的信——母亲和她的小院已经去世两个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有封海那边来的信,寄到了乡里,乡很重视,找到村干部,村干部找到了我。我连夜赶回,在那些干部面前拆开那封信,短短几句话,最重要的是有个地址。我将那个地址嚼进肚子里。

赶在海这边时,父亲另一个儿子看了我许久,将我带上山。

我不明白自己,今天怎么会将妻子带到父亲坟前,就像多年前将海那边的未婚妻带到母亲坟前。

妻子在父亲坟前跪下,我胸口一阵闷响,伸手去扯她,扯不起,她整个人在地上生根了。她开始叙说,告诉父亲,他有过三个孙子,或许是男的或许是女的,前两个孙子很早就寻他去了,她问父亲是否见到了他们,如果见到,请给她托个梦,说说那两个孩子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在那边也会长大吗?是不是恨她……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猛烈摇晃妻子,想把她摇起来。

任我将她晃趴在地,她双手护住肚子,继续告诉父亲,已经有了第三个孙子,但愿老人家让孩子留在人世,好好活一段,像个普普通通的人那样活……

我尖吼一声,狂奔下山,绕着山脚转圈。

妻子下山时,天已经黑了,我跑掉了所有力气,摊坐在汽车轮子边,妻子蹲在我面前,伸手抚我的头我的脸,她的手冷得像鬼,目光沾染了坟墓的阴气,我颤抖起来。

我很早就起床了,给妻子做了早点。两人早餐时,我提了下医院,妻子专心切分着煎鸡蛋,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像窗外的晨光。我把一杯牛奶推到她面前,她端杯默默喝了。我又提了下预约的时间,妻子眼皮没撩一下,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我离开餐桌,我听不得她这种声音。再回头过时,妻子已经进了房间,我跟进去,她坐在床上,一件一件往手提包里收拾些必用物品,她的背影单薄无力,侧脸对着我,眉梢嘴角晃着忧伤的影子,我真想抱抱她,但我不敢。

关门、下楼、进汽车,妻子跟着我,又安静又柔顺,我尽力将车开慢点,怕惊醒了她那份平和。

我不明白,每次都看着妻子将药吃下去的,为什么还是出事,这是第三次了,怀疑拥堵在喉头,但我不敢让它们跳出嘴巴。昨晚,我梦见妻子跳车而逃,从此我找不到她。在这件事上,结婚时就和妻子约好的,她哭了,但点了头,可婚后她一直想改变什么,她把那种力量想得太轻了。

车越来越慢,路拥堵了,我不停回头看看妻子,她望着窗外,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窗外行人越走越多,开始变成一簇一簇,或拿着纸板,或举着旗子,激烈地交谈,我没看那些纸板和旗子,但不安烟雾般笼罩了我,这些天的话题点是什么,电视里最热闹的新闻是什么,我从未表现过半丝关心,但比谁都清楚。也正是这些东西,让我下定决心带妻子去上坟,将送妻子去医院的日子提前了。妻子仍看着窗外,我希望她看看的,这会让她跟我一样下定决心。

完全走不动了,车停在路边,被人群堵住。我不敢开窗,探头从挡风玻璃看出去,看不到路。妻子没有任何反应,车内极静,我试着放了首音乐,以转移注意力,乐声柔美,但让人烦躁,关了音乐,更静,外面的喧闹很遥远,似乎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诡异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妻子开始失神,手撑着太阳穴,坐得摇摇晃晃的,再坐下去,我也会窒息的。我打开车门,喧闹声水一样灌进来,弄得我一个趔趄。我扶着妻子,在路边找了棵树,从车后备箱拿出张折叠椅,靠树放好,让她坐下。我走进人群,周围都是脸,都是嘴巴,都是声音,都是口号……我迷失了方向,看不见妻子,步子慌乱了,往左边挤一挤,觉得不对,又往右边挤一挤,还是不对。我抬头看街两边,这街道我是多么熟悉,无数次来回过,可我认不得了,招牌和店面都是陌生的。我失措了,想喊妻子,但张了张嘴不敢发声,从海那边过来这么多年,我的口音没有半丝改变,我在一片声音的汪洋中,这片声音全是这边的口音,我想象一开口,我的声音将如鱼雷在这片汪洋中炸响。

我被某双手拉住了,把我往人群里拉,要我融入他们,我该融入的,我努力融入过很多人群,又拼命逃离人,融入没有成功过,逃离也没有成功,我把自己撕扯得面目全非。

我要走出去,妻子看不到我,会乱跑吗?会开口说话吗?她的口音跟我一样,是来自海那一边的,最好不要开口。我脚步迈不动了,脚被周围的脚绞住,手被扯住,身体被往下拉,我跌坐在人群里,看起来成为他们的一员。声音突然退潮般一层层远去,周围突兀地静下,我在这安静中咬紧舌头,呼吸也小心地敛着。沉默一点点堆积,变成黏稠的胶质物,蒙着五官,我感到晕眩,人、标语、招牌、树、房子在虚化,我用力揉搓眼皮,周围世界的线条仍然在模糊下去。

我自己也模糊了,成了绵软的一团,被高高托起,有两派人,其中一派将我扒拉了一下,确认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便扔垃圾一样,将我往另一派扔过去。无数的手接住我,将我细细研究一阵,说我也不是他们的同伴,将我抛回来。就这样,我在空中被扔来扔去,最后,他们终于决定结束这个游戏,同时托起我,将我往侧面一扔,我落进了无边的大海。

有人揪住我的胳膊,我拼命抱住那只手,害怕被海浪冲走。有人抽泣了一声,我猛回过神,妻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我身边,抓着我,满脸恐慌,泪流满面。

终于到医院门口。

我扔下自己的车,拉着妻子从那群沉默的人群中穿过,直到把那片目光抛下,叫了车。上车后,妻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我拉着她一只手,她不动也不说话。

医院门口下车时,妻子的手突然从我手心滑落,我一惊,转身,妻子已经跑出几步远,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她斜着身子用力甩开我,我拦腰将她抱住,往医院拖,她双脚抵着地,拼命扭着身子。我不出声,她也不出声,两人无声地掐着,我弯下腰,一把扛起她,直奔进医院。

在医院楼下大堂,妻子甩了我一个耳光,高声嚷叫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任何权利。我们两人被围在一圈人中间,那圈人的表情坚定了我的决心,我的胳膊圈着妻子的腰,一点也不放松,妻子声音愈来愈尖,又连甩我几个耳光,周围的手指和目光开始指指点点,妻子对那圈人大喊,孩子在她肚子里,是她一个人的,她有权利生下,她会自己养,养成一个正常的人。

正常的人这几字刺激了我,我咬咬牙,再次抱起她,往楼梯跑去,人群水一样往两边分。妻子突然不动不出声了,软绵绵搭在我肩上,我弄伤了她?弄疼了她的肚子?我忙放下妻子,她晃了晃,缓缓直起身,凑到我鼻子面前,骂我变态。

是的,我变态,我是个畸形儿,妻子早知道的。认识妻子后,我是有些特殊感觉的,但我保持着距离,倒是妻子一步步走近,我一步步后退。她不能成为我第二个未婚妻,到这边以后,我仍然去海边,希望望见海那边的土地,哪一边才是我可以捧一撮土带去远方的,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资格。

或许是同病相怜,忘了哪一天,我突然在妻子面前开了口,过往的岁月线一样,被妻子一点一点牵扯出来,我的畸形一面面在她面前翻开。我准备转身离开时,妻子早已堵住我的去路。

无数个黄昏中,我独坐,妻子走到我背后,双手揉捏我的肩膀,说要重塑我,像雕刻家那样,把我身上那些别扭的疙瘩去掉,重捏一个正常的人,她说要做我们家园,那样我就不会再飘了。我苦笑,继而冷笑。妻子却当一件工程来做了。她带我去最出名的小吃街,在蒸腾的香气和吆喝声中穿行,要我尝遍各种热的冷的小吃,教我学她闭起眼睛,让食物的味道“渗透”每个细胞;她要我陪着漫步于绚丽的服装商业街,和她一起试穿那些保守的,潮流的,古怪的衣服,把我推到镜前,让我看看自己可以被衣服如何改变;她带我流连于市场,让我留意卖肉的卖菜的卖海鲜的卖熟食的,指定我搭配出合理的晚餐;她缠着我逛公园,看那些运动的老人,欢笑的几口之家,牵小狗的有闲太太,听音乐的年轻人……

这种日子于我是陌生的,妻子相信,这最普通最烟火的日子是有质感的,有种庸常到让人安宁的幸福,这种幸福能让人忘记很多东西,也能让人迷恋很多东西,记起真正的日子,这种日子会成为我的家园。

她没想到,我的畸形如此严重,几年过去了,我和她走进了婚姻,但没走进日子,我依然没法让自己的孩子出生。现在,她重新确认了我的变态。

我抱着妻子从医院出来,抱她上车,回到家将她抱到床上,她好像成了流质物,整个人瘫在被子上,长时间不动一下。我给她熬生鱼粥,海那边那块土地的熬法,妻子最喜欢的。我坐在床上,将妻子半抱着,一口一口喂她喝粥,她一口一口喝下去,配合得令人担心。我想跟她说话,不停地说,说上几天几夜,直到我们走出这胶着状态,但我脑袋枯竭,口舌僵硬,吐不出半丝声音。

妻子跟我是一样的,我们飘荡中碰到一起,本想拉着手趟出一条路的,可我扯着她往暗处走。

认识不久,妻子带我见了她的父亲,这个老人——他已听妻子讲过我的事情——握住我的手,晃着,双唇微抖,我知道很多话挤在他嘴边,弄得他无措。老人在桌上摆出了一双破旧的布鞋,一件发黄发灰的旧褂子,这是老人的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那场战斗之前,他随部队经过村子,跑进家门停留了小半天,母亲为他穿上衣穿上鞋。老人经常将脸埋在这两样东西里,好像一头钻进岁月,久久无法抽身。

老人又拿出一幅画,那是一幅铅笔画的、近似于素描的画,陈旧而笨拙,画了一个中年妇女。这是老人的母亲,他自己画的,没有母亲的照片,多年来,他就用这幅画在海的那边寻找母亲,他知道母亲老了,但记忆里只有这一张中年的面孔。

老人被部队带走两年后不久,父亲去世了,家里那两间旧屋只住着母亲。那场战争结束后,他再没有机会回去,被裹挟到海的这边。等到有机会再回去时,他跳上船,直奔那个村庄。两间旧屋已经崩塌,其间发生过太多事,村里人给他讲述一场场变故,没人具体记得他母亲是在哪场变故里消失的,都自顾不及。老人立在废墟前,岁月在四周拉伸、变形、崩坏,瞬间已沧海桑田。

老人仍然回去,每年回,到他父亲的坟前默坐并等待,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不会忘记父亲的坟。他在坟包上的杂草丛中寻找蛛丝马迹,想象有半截燃过的香,或一角未烧彻底的纸钱,或一滴凝结的烛泪,什么都没有,除了芳草萋萋。

老人拿那幅画寻找母亲,复印无数张,四处探听,四处张贴。那张画本来模糊,复印之后变得更为抽象。妻子很明白,就算奶奶真的在,怕是她自己看见这画也会认不得,更致命的是,老人只知道当年村里人称呼母亲陈二嫂,他从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在那些岁月那片土地上,有太多没有名字的人,但他们都有家园,并为家园交出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妻子每年陪父亲回去,明知不会有结果,但总照父亲的意思去做,对于父亲来说,这已经成了某种仪式。

到海这边这么多年,老人保持着老家口音,并从小要求女儿也得随他的口音。因此,妻子第一次开口时,我已经在某种意义上走近了她。也许正是因为看见父亲奔波一辈子,她才想将我重新“塑”成正常人。从她父亲身上,她早该明白的,某些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现在,妻子所有的力气被我吸干抽净,她就那么摊在床上,从白天到黑夜,目光涣散迷茫,我抱着她,却没有力量安慰她。

一个月后,妻子的身体恢复了,但很多东西再没有恢复。我们仍然准时上下班,妻子每天下班后顺便买菜,饭桌上仍是我爱吃的菜式,饭后我们还是看电视或散步,我每天和往常一样早起做早点,给妻子留出时间挑选漂亮衣服,但妻子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开始,我努力逗她开口,努力找话题,她静静听我说,只是听,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的话被她看回去,变得结结巴巴,话越来越少,直至沉默,家里只有电视在说话,我和妻子的舌头好像长了苔,再生长不出语言。

然而我们比往任何时候都更亲密,每天晚上必定同时休息,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几乎抱得彼此没法顺畅地喘气,我们这样一整夜一整夜地抱,越抱孤独越浓重,但我们谁也不肯先放手,似乎先放手便会失去什么。

那段时间,我多了个怪癖,将世界地图铺在桌面上,盯着我这辈子奔波过的两块隔海相望的土地,拿着父亲那半截照片,在海的两边挪来挪去地放。我从来没有为父亲找到合适的位置,因此,我也无法为自己找到位置。妻子经常在我出门时将地图收起,我回家后四下找,有时找到了,找不到时就重买一张地图,不久,家里便四处散放着地图,好像我和妻子两人对垒之后战场。

我去了海边,这次一个人去——和妻子在一起后,我去海边总是带着她的,我们共同望向海那边的方向,我想念我的母亲,她则替父亲想念母亲——我在海边走,不停地走,只要我愿意,我把自己一生的岁月走完,海仍在延伸。

天晚了,我双腿发木,立定在浪花边。夜把海水浸黑了,蒙蒙的月光下黑浪从远处一涌一涌扑来,又一涌一涌奔远,它们在追逐些什么呢,这样乐此不疲。

我好奇了,追着波浪往海里走,波浪是胶质的,我走得摇摇晃晃,但浪稳稳地承受住我的身体。我往海的中心越走越远,回过头看不到岸了,在大海之中,我不再受任何土地限制。我举起双手,仰起头,冲天高吼,我没有发出清晰的话语,但那是自由的欢呼,是的,在海上,我彻底自由的。我奔跑起来,在胶质的波浪上,伸展着双手。

我被绊倒了,波浪中出现一根粗大的铁丝,我想抬腿跨过去,铁丝浮起来,高到我的腰部,我弯身想从铁丝下钻过去,铁丝立即降低,我明白了,这代表某种边界,大海也是有边界的。我往后退,身后也出现了一根铁丝,再次将我绊倒。往左边去,左边的铁丝浮起来,往右边跳,右边的铁丝跳出水面,四处有铁丝,我一次次绊倒,腿上胳膊上腰上被刮得伤痕累累,铁丝行踪不定,我被包围了,不知往何处去,我昂头尖啸,发出狼一样的声音。

我惊醒,自己靠着海边一颗石头睡着了,醒梦里,我双手在山石头上抓挠,指头火辣辣地,摸了一下,有热乎乎的血。我抱住石头,像醒梦里一样,对天号叫。

从海边归来,已经是两天后。我准备好了,进了门,和妻子碰面那一刻就说出那个决定。但开门后我立在门边不动了,大白天的,屋里昏暗无光,所有窗帘拉得严严的,屋里安静整齐得有些空旷,似乎屋子很久没人生活过了,我目光晃了几遍,才发现蜷在沙发角落的妻子,她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脸埋于膝盖中间蛰伏着。我走过去,手抚在她肩背上,她身子猛地弹开,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我将那个决定吞进肚子里。

妻子什么都没问,她深长地吐了口气,起身拉开所有窗帘,将光线放进屋子,开了电视,声量放得很大,然后进了厨房,洗菜、切肉发、做菜,我跟进去,她指指碗柜,示意我先摆好碗筷。

吃着饭,我告诉妻子自己去了海边。妻子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懂她的眼神,她没出声,给我夹了块肉。

我再次整理支撑那个决定的理由:跟我在一起这么些年,妻子受的伤害掩盖了幸福,这次是伤透了,再这样下去,我将拉着她一起畸形,我们不会再有真正的日子。妻子比我小十几岁,她还年轻,又长得精致,有一种安宁雅致的气质,仍有很多男人喜欢她,她会有很多机会。妻子会有新的生活,应该有新的生活。

妻子给我盛了一碗汤,我回过神,我们真安静,电视机的声量太大了。电视播放的是新闻,关于海两边的事情,播音员报道着目前的局势,连线专家发表看法,专家们侃侃谈着,分析当前,涉及曾有过的历史,还预测了未来可能的走向,都是高瞻远瞩,有理有据的。

那个决定又涌起来了,如此强烈,我压都压不住。我竟然开口了,对妻子陈列着支撑那个决定的理由,开始话磕磕绊绊的,慢慢地越来越理直气壮,鬼使神差的,我的腔调有点像电视里那个播音员了。

妻子先是听着,端着碗,很入神的样子,接着她慢慢立起身,我那些理由列得差不多了,那个决定就要出口了。妻子手猛地挥出去,碗飞向半空,飞出长长的弧线,砰地砸在电视上,同时大喊着帮我说出那个决定,离婚。从饭桌到电视机,那么远的距离,妻子的碗竟砸中电视屏幕的中心,那个播音员和专家的脸上涂满饭粒和菜汤,他们还在说着,镇定自若。

我绕过桌子,扶妻子到沙发坐下,她抖得像高烧病人,脸和眼睛通红。给妻子倒了一杯水后,我拿了抹布和垃圾桶,到电视边收拾碎裂的瓷片和失去形状的饭菜。

我知道结束了,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是混蛋,这个决定最后还是妻子替我出口,我注定一辈子无法安宁,这是我软弱的代价。

我想我走动了有近一个小时了,不知第几次将手指停在门铃上方,我希望这门自己打开,走出一个人来。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门前,这么些年过去,仍然这样胆怯。

当年,到海这边的第一件事,我就直奔这个门,按着信上的地址。我背着行囊,一路寻来,像远归的游子,但找到时,这扇门的陌生却惊吓了我,我久久不敢去敲开。

我摸着衣袋里那半截照片,期待开门后出现的那张脸将完整这张照片,补全我多年的想象。开门后出现的那张脸令我意外,那么年轻,但他的身材就是照片是那个身体,那张脸有似曾相识之感。我报了姓名,年轻人愣了一下,将我让进门。

我们互相打量着,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很怪异,有种面对前世的错觉,好像想在彼此身上确认自己。他的客气和热情让我拘谨,但话还是谈起来了,父亲已去世,他没等到渡过海重回老家的机会,只留下了信。年轻人是父亲另一个儿子,父亲还有另外两个女儿——这是我的弟弟,也就是说,我还有兄弟姐妹,这事实让我喉头发干——他母亲还健在,就在楼上,他刚刚上楼跟她说了,她一时没理好情绪,暂时不会下楼。我万分理解,我感激这个年轻人——噢,我弟弟——在父亲去世之后将信寄给了我。他给我看墙上父亲的照片,我终于再次看到父亲那张脸,竟没有半点熟悉感。他带我到父亲坟前,我放下花,跪了许久许久,弄不清楚胸口的哀伤是为父亲还是为自己。

弟弟到我的住处找过我几次,特别是我努力站稳脚跟那段时间,看得出,他是想帮些什么的——父亲给了他们不错的生活。他终不敢开口,我感激他不开口。他请过我去家里,说他母亲想见我,我没去,直到他母亲亲自上门来找我,我后悔了,立在门外,将老人家迎进门。

老人家恳我谈谈我的母亲。她的坦诚让我惊讶,很多年里,我的母亲像硌在她和父亲之间的沙子,将她的日子硌出伤痕,对我母亲,她又怜又好奇又忍不住恨。她知道父亲藏着他和我母亲的合影,但从不敢去搜来看一看。当时,听说我去了,她躲在楼上,坐在楼梯口听我的声音,想听出父亲年轻时的痕迹。她想见我,但不敢见我。她身体往后仰,靠着椅背,深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呼出长长的过往,她微微笑了,笑得又安宁又平和,一切过去了,她想知道母亲,想见见我。

我替母亲和这位老人家和解了。

我提醒自己,早就想好了要面对的。我按下了门铃。

弟弟开的门,眼神稍稍一顿,立即溢出温和的笑,侧身让着我,像让一个每天归家的人,我回了一个笑,这是我在他面前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弟弟解释母亲出门了,我表示自己是来找他的。我坐下,抬头看墙上父亲的挂相,弟弟让我等一等,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好一会,抱了一大盒东西出来,放在我面前矮桌上。他打开盒子,将东西一样拿出,相册、旧钢笔、明信片、旧怀表……都是父亲的遗物。弟弟懂我。

弟弟开始讲述各张相片的由头,他口音完全属于海这边了。我极想问问他,父亲生前还保留着原先的口音吗?对于弟弟的口音,他是否有过想法,是否曾像妻子的父亲一样,想过让孩子们保留下海那边的口音?

我终究没问,不敢问。

我要认识父亲。

和母亲一起生活那些年,她无数次跟我讲述过父亲。她仔细地描述父亲五官,描述父亲的笑容,描述父亲拿主意时的利落,描述父亲看着报纸上那些国难时眉头变形的样子。她努力想让我用想象构建军对父亲的印象,用她的话说,让我看到父亲,好像活生生就在眼前。

母亲口中的父亲,大致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父亲跟她之间的事情,父亲给她围的院子布置的家,父亲牵着她的手为她编织日子。这样的叙说里,我认识了一个男人,有情有义的,能为他的女人遮风挡雨,也懂得为他的女人经营生活意趣的。

另一方面的父亲是个战士,他拿命去拼,身上满是弹痕和伤疤,这些伤成为他的底气,从一个士兵变成班长、排长、连长,再到营长,母亲已经说不清父亲后来是什么了,但她相信,父亲至少是个将军。父亲尽力了,为他的家园。母亲讲得动情,我没有感觉,这是个英雄,母亲口中的英雄。有段时间,我甚至有些不屑,父亲为了他的家园,可他最终没有被他的家园所承认。

母亲讲了很多,对我来说,仍然是虚幻,那不是父亲,那只是一个优秀的男人。

我让同父异母的弟弟讲讲父亲,母亲讲的那些对我来说是那么抽象,她讲了那么多,父亲对于我仍是个影子,是个称呼。

父亲最凡常的日子,他有什么生活习惯,脾气怎么样,有什么特别喜欢甚至上瘾的东西或事情吗,他做什么工作,不可能一直是个军人吧,如果不是,他工作有什么得与失,他和海这边的妻子怎样相识的,感情好吗,是否在弟弟面前提过我,作为一个父亲,他对弟弟有过怎样的期望……

弟弟像个记忆极佳的乖学生,对着我滔滔说着。我一边翻着父亲的相册,看着父亲一张张照片,岁月一点点沾染在他脸上,他从意气风发到沧桑满面。让人感慨,但陌生。

我奇怪父亲的遗物里还有一叠明信片,谁寄给他的,他还有不为人知的亲密关系?这是我感兴趣的,但我不敢造次拿出。弟弟看见我的目光,将那叠明信片递到我手上,说其实早该交给我了,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玉兰:

我回不去了,我没法联系你,你还好吗?孩子呢?你要好好的。

施 国

玉兰:

昨夜一晚未睡,我担心你和孩子,听说那边出事了。

施 国

玉兰:

这片海太宽了,我跨不过去,没人能跨过去,我该怎么办?

施 国

玉兰:

我在这边住不安稳,这里四面都是海,我好像在一艘船上,梦里老一晃一晃的,我想回家。

施 国

……

每张明信都写得极简单,我脑子嗡嗡响。玉兰是母亲的小名,父亲起的,专属于父亲一个人的。如果母亲生前看到这些,眉眼间的愁意会淡一些吗?没有如果。

弟弟讲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出门时拿着父亲那叠明信片,一张父亲中年时的照片,还有一本存折。那是父亲留给我和母亲的,父亲多年之前就开始存了,去世之前交代弟弟要送到。我到海这边时,弟弟就提到存折,当时我像受了污辱,弄得弟弟不敢再提。如今,弟弟认为说开了,那是我的东西,我再不拿就是不原谅。

父亲仍然是个影子,绝望感攫住了我。

除了海边,我想不起还能去哪。房子给了妻子,车子给了妻子,所有东西都给了妻子,出门时,她在身后尖叫,说她不要那些。我咬着牙,没有回一次头,感觉自己不会再回来。

我在海边坐着,靠住一块岩石,久久看着海边,好像翻涌的波浪能给出点什么主意。

我确实得到了灵感,它棍子般敲得我弹跳起来,那个岛,没错,那个岛只属于海。我绕着岩石转圈,跟它分享我的灵感。

我直奔回城,将父亲那个存折里的钱都取出,那一刻,我相信父亲冥冥之中帮着我。我用那笔钱买下一条不错的二手渔船,加满油,备上很多淡水和食物,我相信自己要呆很久。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前两年为什么跑去学开船,为什么在周末喜欢租渔船出去,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准备的。

我出发了,那个岛的方向早明了于心,我一直在注意它,以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全找到了原因。我知道那个岛不能去,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有那么多人想以它为借口,但我向它冲去,飞快地开着船,风将我的发竖起来,我的衣衫鼓满了风,我体内涌动着从未有过的勇气,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我仰起脸,高声吼叫,这一次,是兴奋得发狂的声音。

日要落了,让夜快点到来,黑色的波浪将更有质感更有力量。

登上那个岛的时候,夜了,四围漆黑,但这黑是透明的,我在黑里奔跑,任崎岖将我一次次绊倒,我全身的皮肤都有了呼吸的能力,身体轻了,融入透明的黑暗里,在波浪上四处流淌,和风一样任性。

我累得躺倒在地,伸展四肢,我用身体拥抱整片海的味道和声音,拥抱这个夜晚所有的黑。我知道,明天,或许会有持枪者来,将我押走,我或许会出现在无数镜头里,那时候,我的事情将变成很多人的事情,他们会将我送到某个地方,我很好奇,他们将把我送到哪片土地,海的这边还是那边?

我再次高呼。

我的高呼断了,猛地直起身子。我看见了妻子,从暗夜里走出,走向我,拉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有着父亲的眉眼,清晰极了。妻子将孩子推到我面前,说这孩子被人世留下了。

我拉住孩子,犹豫着,妻子说,哪有什么海这边和那边,日子在哪里,人世就在哪里。妻子的手拉住我,那双细小的手又温暖又有力,我抬起头,星星出现了,天空有一层光,那层光薄薄的,但很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