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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梅几枝春暖湿

来源:解放日报 | 钟惠娟  2019年03月14日07:53

己亥年的上海,雨一直下,不由想起“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这句白落梅所写林徽因传记的书名。晴,已是珍贵物。湿冷的天气,有几日还是雨夹雪,温度也低,虽无北方那样动辄零下十几或几十摄氏度,但体感就是冷,透到骨子里的冷,如不和谐者之间不咸不淡的寒意,又貌似围城中男女间无声暗战的气息。我生在江南,却时有渴望北方人的豪爽,所以不大喜欢如此气候。偏在不爽的季节,遇见了几株蜡梅。

那天下午,骑单车在朱家角古镇逛。小镇是我熟悉的,能感知其慵懒,随处透出与世无争的气息。穿巷而过,尚都里与新角里的风景在脑后掠过,眼光和车轮收纳着点滴光阴。

漕平路是条老街,中段穿插一条由西向东的小河,便有人家枕河而居。临桥北面一户小院吸引了我。院子已破旧,往日白墙黛瓦失去光韵,唯见斑驳。残留雪迹的墙头内,一树蜡梅正怒放,一枝压一枝中又迫不及待地向外伸,有一枝已搁在墙头。我停下单车,细看院里有无有人在,端详蜡梅的主人家是何等模样。院子里还有零种的蔷薇、凤尾蕨挂在墙头,似乎是这一株蜡梅的贴心伙伴。

待了一会,却不见主人出现。

人们常写蜡梅悠久的栽培史和傲霜斗雪品格,我更爱蜡梅富含的人文元素,既是冬季的观赏花木,又是古人笔下的清贵。如今不管生在高墙庭院还是不起眼的寒舍中,其淡雅性情,怕已被忙碌的世人渐渐淡忘。

在青浦,我拜访过的蜡梅绽放之地,一是在曲水园,二是在朱家角永安桥旁,三是大观园梅园内。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莺歌燕舞间,大抵有些年岁的蜡梅树任凭来往游客从身边走过,来去的行舟划过,她们仍安静沉默,似乎把所有的情感存放在每一朵花蕾中。

每次看到蜡梅,总会记起几句咏梅诗。唐代诗人李商隐称蜡梅为寒梅,有“知访寒梅过野塘”。《姚氏残语》又称梅为寒客,它因为在冬天开放,也被称作冬梅,花开之日多是瑞雪飞扬,踏雪而至,故又名雪梅。

还想起来一处花事,最近几年常去看的,是在朱家角圆津禅院内的两株蜡梅,年份不长。圆津禅院建于元代至正年间,为小镇古刹,明清以来一直是文人雅士聚会之所。禅院大殿上“那迦定处”的匾额,为晚明杰出书画大家董其昌手书。最近两次到上海博物馆观董其昌书画艺术大展,受益匪浅,董其昌以佛家禅宗喻画,倡“南北宗”论,其为松江华亭(今属上海市)人,于我而言便自然有着一份格外的亲近。有时会浮想联翩——当年禅院内外,董其昌、赵孟頫来了,郑板桥、刘墉、王昶等也来了,留下翰墨、匾额、对联。跨进院内,似乎依稀可以听到他们品茶吟诗的笑声,瞥见他们铺纸挥毫的侧影。如今扎根于禅院内的两株蜡梅,沐浴着元明清的月色,聆听文徵明手书过的“多心经”,还有董其昌等32人合写的“金刚经”,如何不能得几分佛性?

我同时念念不忘的一处蜡梅,身处即将与朱家角等地一同纳入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的分湖叶家埭,那是去看明末才女叶小鸾家的那一株蜡梅。“犹见梅梢锁春雪,杏花几日放胭脂。”这是叶小鸾留下的诗句。遥想1625年的农历十一月,疏香阁前的轻灵女子叶小鸾与丫鬟种下了蜡梅,那时的欢笑都潜入在树根内、攀枝叶里、脉络间,是一行行、一首首委婉的诗词。此蜡梅历经四百年风侵雨袭,成为午梦堂仅存的遗物,又被赋予了特别的灵性。

叶小鸾(1616-1632年),有诗集《返生香》存世,四岁诵《离骚》,十四岁能弈棋,十六岁善弹琴,又擅绘画,书法亦秀劲。可惜在十七岁时,距婚期只剩五天,未嫁而卒。七日入棺,举体轻盈,家人咸以为仙去。后人传闻《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有着叶小鸾的影子,而我却在寻思,董其昌与叶小鸾应该是在同一个时代,相距又很近,为何就没有一面之缘。也许,当时董氏已为闻名的书画家,叶小鸾的父亲叶绍袁虽为天启进士、官工部主事,只是一介小官,再说那时女子都在闺阁之中,少有人知晓,不像李易安为天下奇女子,名声远扬。

伫立在叶小鸾手植的蜡梅前,寻思蜡梅花与树叶为何不相见——蜡梅花苞微露时,树顶难得见得到一两片泛黄的叶子,蜡梅树叶当雨雪来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再是寒风中有毅力地摇摆的样子。我猜想大概是蜡梅在花仙子那里有啥过节,遂狠心让花儿开放,让绿叶繁枝,最终却不能好好相守、相见。就如叶小鸾留下一堆诗稿、画卷和眉子砚,让家人和未成亲的夫君相伴。不过,我坚信花叶两相知,属于蜡梅树的暗语是世间人无法读解明白的。

花儿为阴,叶为阳。然而烈性的花儿不走通俗之道,率然先走出台步,不顾一切,傲然独立于寒冬,恰如女儿情怀、巾帼意气。男儿的嫩叶疏枝慢一拍,齐刷刷出来时,已是不见伊人。它们之间到底是谁在呵护谁、谁又在衬托谁呢?“红花需要绿叶配。”绿叶不见,花儿独占枝头,是喜?是忧?难以细究,唯见蜡梅依然结出硕果。年年如此,也算是个圆满的解答吧。

可以确信,每一株蜡梅有暗语。犹如人,每一个心灵中有一个暗淡的角落,无论你如何逃避,依然存在,世间却有几人探得到这片深海呢?明代袁宏道《小竹林腊梅盛开兼赠主人》中提到:“顿觉水沉粗,幽香袭一湖……主人无俗累,花性也清孤。”如同我们面对梅的秀姿、疏香、傲骨,只有领悟它内在的、最深的那块领域,领悟到它的孤独与快乐,我们内心才会对生命与有灵性的物事充满诚挚的爱。

骑着单车,穿过繁华,远离喧嚣。俯视桥边落魄院子的蜡梅树,想到禅院蜡梅,叶家女子亲植的蜡梅,闻香赏梅、思梅。念想折取蜡梅一枝,插在老旧的汝瓷花瓶内,眼前如影幻一般徐徐飘过那些古人的诗词、书画,以及他们的音容,冲淡冬的暗流、阴冷,涌起一股暖意,漫及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