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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热

来源:解放日报 | 郑宪  2019年03月10日09:58

很炙热,感觉左右前后无法摆脱的炙热。一个火炉挨着一个火炉,一架汽锤隔着一架汽锤,锤台上烧得透红的铁洋元也散发着烘烤的热浪。上世纪70年代,我们一帮刚中学毕业的男孩来这锻工场。夏日过了是秋天,车间南面的一扇扇大窗全部打开,迎接已带凉意的风。工歇的人一堆堆挤在窗风口,有几个打赤膊。我们看他们,他们看我们。有人挤眉弄眼笑,“这些白脸娃,来接我们黑脸汉的班,要吃苦头了。”

微仰头,还见到巨大的热锻压力机,敞开着两人高的大齿轮,轰隆隆转,机身到处滴着黑腻的油。围机身一边,穿着深色工装的人也是黑腻的脸,大汗淋漓。想我们以后也是这般惨烈的形象了。

有没有值得骄傲的事?一矮矬的工人说,这里从盛夏到初秋,有降温的冰冻绿豆汤。前几天还有,今年你们赶不上了。此待遇是锻工场独享,冰冻绿豆汤不是谁都可以喝到。其他车间其他人想蹭这碗冰冻绿豆汤,要看这里的人有没有给你的心情和感情。车间支部书记姓丁,一个40多岁的壮汉,方红脸,说话挺胸,“你们这届学生,女的我一个不要。在这里,每人每月定粮45斤,敞开肚子吃,你们一定茁壮成长。”我们心下叫苦:情愿不要吃这么多定粮,也想要有几个漂亮女工在身边游弋的。

这个炙热处所,在工厂最北端,再往北是厂外的农田了,可见一条十几米宽的河道,河道边立着几幢白墙黑瓦的农舍。车间朝南,则是厂内一长条白色水泥大道,大道向西再往南,通往其他车间和厂门;往东折向七八幢低矮的一层房舍——那是女生宿舍,涌动出入一个个年轻女工的花样身影。

锻工场内没有女工,但场外的水泥厂道上,女工来来往往。她们走路,骑自行车,穿白衬衫长裙子,穿背带工装。有独行,也三五成群。自然有漂亮顺眼的,都是其他车间的,金工,磨工,自动线,精密品,检验科的。她们走过时,接受炙热的锻工场男人们的悦目评价。她们走过路过不入门,甚至目不斜视。我们后来知道,目不斜视者中的哪位女工,极有可能和这锻工场的人发生关联。

曾有一段时间,有个厂花级别的女工,窈窕身材,却闷头慢行,安静出没在路上。大太阳的时日,还会撑开一把黑伞遮脸。在那个年代,有些另类。传言出来:她姓姚,是在用她的美颜美姿,试图打动我们场内最具男子汉气质的65届高中毕业生罗。罗身高一米八以上,不仅能诗会文,更打得一手市级水平的乒乓球——在中学就差点被选拔到全军的一个专业队。却在“临门一脚”时家庭出了问题,入了锻工场。

那事终没成。但传言有鼻子有眼:罗文韬武略优秀,姚女子有情有义美丽,当年姚家却无法接纳一个“国民党特务的儿子”。两人好过,厂外不止一人窥见他们紧紧牵手,靠肩,慢行于夜晚的林荫道上。也有另一番演绎:罗纵有十条九条优点,但又有致命缺点,极自尊,脾气倔强,不懂得柔软与回旋,致使姚女子最终选择退却。罗在工场内甚少言语,昂头走路,低首干活。一次,许多人场合,有人提到姚女子,罗立马遁了身影。那姚女子,终是成了厂外一位高富帅的太太。

有点为之唏嘘。

回到锻工场前的这条厂道上来。那年,有一女工引起大家关注,身材并不很高,却略有丰腴之态,皎白的脸上有两个部位动人:微厚的红唇上翘,热辣的双眼大而明澈。那形象似有一点妖冶,但不出格,可解读为热烈纯真的美丽。

这女子是个“磨小姐(磨工)”,一度是我们工场里第一号美男何的追逐对象。第一眼见到,何对周围一群人说:“这妮子好,对眼。”知道他是重口味。其实何并非等闲人,出身书香,酷爱拉小提琴。一次厂里庆五一,他登台,激情拉了一曲《梁祝》片段,醉倒全场。可惜那个场景出现时,“磨小姐”还未入厂,对“十八相送、长亭惜别”的美音闻所未闻。

事情的发展,竟是一场虚无。这厢落花有意,那边流水无情。磨小姐竟心有所属。那属意之人,是另一车间的“工人诗人”。我没见过那诗人,据说才情了得,就在后一年的五一节庆舞台上,写、编、导了一部四幕诗剧,谓《劳动颂》,大开大阖,气势磅礴,还请了外面的专业演员朗诵,配乐,加曼妙舞蹈。而节目中的主角舞者,便是这“磨小姐”。

所以,在我们锻工场,一时皆为我们骄傲的何而沮丧。有人感慨,这么个四五千人的大工厂,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呢。有人叹,是四幕剧太厉害,打败了我们的小提琴。有人却愤愤不平:那个诗人,讲话声音娘娘腔,那张脸,歪瓜裂枣的,贼难看。

很快,前事成烟云。锻工场前的那条厂道,继续演绎这个故事、那段情事。

之后便登场了我们的鸿。鸿和我一样年龄,小白脸,薄唇,巧舌如簧。我们那年被唤作“70届”。都觉得鸿是个浪荡人,干活不上劲,追女孩热火朝天。一日,他携一纸见我,上面七歪八扭一堆字,说是模仿的十四行诗,写给他女友。我粗看几字,有喷饭欲望——好几处不通,露出拙劣破绽。他叫我休整几字,我言不由衷一堆吹捧,他欢天喜地离去。

那天正午前,锻工场工歇,鸿遥望南面一幢幢车间厂房,看到了腾空的浓浓烟雾。鸿迅疾冲出锻工场,奔向那个水泥厂道,再朝南猛跑。他是奔向工厂工具车间的角落,并断定那个角落砰然失火。那个车间里,有他执拗追求的漂亮女工。夏天和初秋,有冰冻绿豆汤的每一天,他都捧着满满一大茶缸的冰冻和甜蜜,从锻工场送到他爱的人手中,为她驱热。但三年了,她一直未答应,爱理不理,一边喝着甜蜜的冰冻绿豆汤,一边对他敷衍:哪天你调出这个热死人脏死人的西伯利亚(工厂最北的锻工场),才有考虑我们关系的可能。

鸿没救到自己的女人,机灵的女人早撒腿自救,却救出来一个被烟火快要窒息而死的“红色资本家”,还保全了工具车间旁的成品仓库。而紧靠成品仓库,有一个全厂食堂储存米的粮仓。粮仓几步外,有工厂基干民兵连的8台高射炮,几十枚打靶用的真炮弹。

鸿蓦然成为抢救工厂的热血英雄。他冲在救灾灭火最前面。谁也无法想象,他从最远的锻工场奔袭而来,第一个冲入炽热火场。之前他在锻工场“业绩平平”,是“恋爱第一,工作第二”的典型,并有癞蛤蟆吃天鹅肉的嫌疑。那天他完成壮举,走出火场,多少人眼含敬佩和感激,他洒脱地扬手,说:“还好还好,这火,和我们锻工场火的温度比,还差一点点。”

一番话,乐了周围一大圈人。他要去救的那女人,过来紧抱住他。

那段姻缘,竟因了这场意外的救火,成了。

这事离开今天,当然久远,但至今我们还会咀嚼前事后因。一个个场景,在思想的回望中浮现:炙热的锻工场,冰冻的绿豆汤,水泥厂道上各色往来的女工。我们说起罗,罗现在已是一头华发,但依然风度翩翩,退休前他是一家大厂的厂长。何已看不出美男的过去,但一口种植假牙装得很精致,他已经不拉小提琴,却在老年大学,学了一手艺术独特的钢笔画。之后在厂宣传科当副科长的鸿,则经历波折:临退休前突发一场大病,半瘫,好在那位几十年前最终牵手他的漂亮女工,青春不离,老来不弃,历七八年时间,精心服侍他,终于病愈了。近闻,鸿夫妇牵手,走日韩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