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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老屋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薛茫茫  2019年02月12日09:26

老院里那棵枣树开满了鲜嫩的黄花,蕊里顶着米粒样的花粉,蜜蜂来回忙碌着。树根儿下,我和姥爷姥姥栽种着一行行马齿苋,姥爷扬镐刨土,我和姥姥把一根根茎叶插在垄上,说是一下雨,马齿苋就扎根生长……隆隆的锄草声把我惊醒时,我才明白梦中又回到了老屋。我不能确定栽种无根马齿苋能否成活,但在梦中我是确信的,而且栽得非常认真。

老屋是我童年的住所,十几年为我遮蔽风雨。我们搬到新屋后便空置起来,又是几年风刮雨蚀,老屋走向了暮年。在一个料峭的春日,她静静地倒下了,倒在矗立了几十年的大地上。她是一位历史老人,浸泡过六三年的洪水,挨过日本子的刺刀,也沐浴过新中国的阳光,就这样,带着满脸的皱纹,满身的沧桑离我们而去了……

老屋是土坯房,是姥爷姥姥结婚后分到的老房子。每年姥爷都要给她换一身新装束,虽然是泥土做料子,但老屋很满足,每每重新焕发青春一样,迎着朝阳,送着晚霞,静静地陪着光阴慢慢地走。就这样走着,姥爷姥姥的黑发变成了银丝。他们是不知劳顿的燕子,哺养着自己的儿孙。我们渐渐长大了,一个个飞出了老屋的怀抱……妈妈随爸爸调到了县城教书,我也上学走了。后来姥爷姥姥搬进了新盖的砖房,可老屋还是我们心中的牵挂。姥爷照例每年给老屋做“新衣服”,在院子里种向日葵、豆角、黄瓜、丝瓜……我们在那里摘瓜采豆,尽情收获。老屋也像姥爷姥姥一样,有着宽广的胸怀,需要的很少,却奉献出很多。每当嘴馋时,就想起老院。颠颠地跑到老院去吃枣,累了就爬上枣树,坐在树杈上边摘边吃,吃够了一棵又爬上另一棵,吃够了大枣又去吃辣椒枣。辣椒枣长得非常漂亮,像青青红红的长辣椒,肉质细密脆甜,连核都秀美颀长。那是姥爷从新疆带回来的,也是村子里唯一一棵辣椒枣树。树上有个三叉座,我经常坐在上面,吃个肚饱,玩个透爽。有一次玩累了,竟趴在树叉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枣子,姥姥惊呼着踮着小脚跑过来时,我还香香地睡在上面……

在我心中,老屋是那么古朴素雅,泥褂泥裙泥鞋泥帽,门楣上镶嵌着精致的花瓣。小时候,除了在院子里嬉戏玩耍,就是坐下来静静地数那些花瓣,那可能是用泥土雕刻烧制后镶嵌上去的,也镶嵌着我童年的目光和梦想。看着被岁月风蚀掉的两颗“楣花”,我曾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要把她装扮得更加漂亮。

老屋最漂亮时是年三十。一大早姥爷就摆好桌子挥笔写春联了,我寸步不离守在边上,一会儿抢着叠纸,一会儿又伸手抻拽。姥爷便把割下的纸料和一支细笔给我,我也学着姥爷握笔的姿势有模有样地写起来,还不时瞅瞅姥爷那边,看到一联要收笔,我就迅速站起来擎起那盈着墨痕散着清香的“圣纸”,小心翼翼地摆到柜子上晾着。等到求春联的乡邻络绎到来候起长队时,几副对联和大红福字已晾好,姥姥恰巧调熟了浆糊,我们就开始给老屋打扮了,街门、屋门、墙面,橱子、柜子、窗子,青衣素面上绽放出一朵朵“春花”,红艳艳鲜亮亮,欢喜热闹。更有意味的是对联的内容,“黄莺鸣翠柳,紫燕剪春风”,“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姥爷总想让老屋燕语莺声,文意充盈。

可我小时候偏偏顽皮,登高爬低,上树攀墙。有时摽着院子里两颗小树翻筋斗,翻过去再翻回来,灵巧自如,乐此不疲,小伙伴们歪着脖子,也跟随着摇头摆脑。天天泡在外边疯玩,我们几个小伙伴都上了火,鼓起了“痄腮”,蔫头耷拉脑,像霜打的茄子。姥爷就用毛笔蘸上墨汁,给我们画痄腮,一张张小脸染成一幅幅水墨画。先写一个“散”字,再一圈圈涂画收尾,一笔呵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墨汁清清凉凉的,舒爽极了。

姥爷是村里的文化人,凡是文墨之事大都要找姥爷,就连村办厂子也找姥爷当业务员,最盼望着姥爷跑完业务回家来,且不说好吃的好玩的吸引着我,光是姥爷讲述的加格达奇、吐鲁番等地的新鲜事,就感觉是那样神奇……

最喜欢春天,大地复苏,冰河解冻。挎着小篮,提上小桶,呼朋引伴,到田野里挑青菜,到小河边捉鱼虾。回到家,姥姥喜盈盈地接过去,三摘两洗,一会儿工夫,就变出一顿丰盛的美味。

最难忘的也是老屋里飘出的饭香。姥姥人勤快,手也巧。不仅针线活精细,灶台上更精致。香酥的春卷,软糯的元宵,清甜的枣粽,精美的花糕……一家人围坐炕头,尽享美味。我盼望着每一个节日,更盼着节日里氤氲的甜香……

中秋月圆,满院银辉。姥姥把铺满玉米、花生的“地毯”拨开一块空地儿,摆上一小桌美食,我们便围着月饼、水果嬉戏玩耍,边吃边应声着大人们的召喊,奔跑着去背筐子、端簸箕、挣口袋,和那飞舞的玉米,跳跃的长果,“散花”的芝麻,在墙壁上投下剪影,好不热闹!

老屋非常坚固。姥姥说,因为经住了六三年的大水,我才有缘与她见面。那是麦熟时,姥爷正在东洼割麦子,忽然听到人们吵嚷:“不好了,大水就要进村啦!”姥爷扔下镰刀就往家跑,拿锨背筐屯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凶猛的水兽一口吞没了低矮的土围子,汹涌着占领了整个村庄。老屋地基很低,在齐腰深的洪魔的啃啮下,在滂沱大雨的冲刷下,坚挺了七天七夜,终于斗过了猛兽,洪魔仓皇逃遁,姥姥和妈妈从墙上的壁窑里挪下来,腿已经不会走路了……但老屋的坚稳一如从前。

现在虽不见了老屋的踪影,但梦中我还时常回到老屋。

经常梦到在她怀里玩耍嬉戏的童年。有一次,梦见过年了,我穿上姥爷从外地买来的新衣服,那是我童年穿过的最漂亮的衣服。一个枣红色条绒褂子,嵌着别致的小兜儿;一双皮底枣红靴子,镶着毛毛边,松紧口,不用系鞋带,走起路来,呱呱直响。尤其是那顶红条绒棉帽,帽边是黄黑相间的虎纹绒毛,再系上两条虎纹花线拧成的带子,戴上去正合适,非常暖和。有时我就不系带子,故意那样一蹦一跳地跑,任凭带子头上坠着的两个黄绒球在胸前翩飞飘舞……看着伙伴们羡慕的眼神,感觉自己就像长了翅膀的小燕子。姥爷姥姥笑眯眯地在旁边瞅着,我知道,我是他们心中最可爱的小燕子。

每次梦醒来,总仿佛氤氲在老屋飘散的醋香里。记得小时候,姥爷把新趸来的醋坛子刚启开一条缝,便有缕缕醇香飘来,姥姥则提着长把斗勺把酱红色的汁液舀出来,酸甜的气息便弥散在整个院子里,混合着春天的麦香,悠悠地缭绕在村北的上空……

渐渐地,童年的影子少了,经常梦到姥爷姥姥在风雨中的老屋劳作。姥爷挥着锄头,翻院子里的泥土,姥姥拿着豆子在一颗颗点……他们都弯着腰,深埋着头,好像很累很累,永远那样弯着,再也直不起来……

一个寒冷的冬夜,凄清的梦境中,姥姥艰难地走向老屋,呼呼的北风吹乱了稀疏的银发……她目光定定地盯着屋门,好像迈不动腿。她那样瘦弱,寒风鼓满了肥大的裤管,瑟瑟地抖着。她的步子艰难沉重,但目光却异常坚毅……后来我醒了,呆呆地坐着,我心疼姥姥,想去搀扶姥姥,可我没来得及回去,再后来……姥姥真的走了,随着那风雨飘摇的老屋……

薛茫茫:女,1971年生,河北省作协会员,现就职于石家庄市文联任宣传创作部主任,《太行文学》副主编。曾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中华诗词、诗选刊、燕赵都市报、燕赵晚报、石家庄日报等发表作品。曾获中国作协诗刊社全国诗歌大赛优秀诗歌奖;中国作协诗刊社、河北作协端阳诗歌奖一等奖;中国散文学会、河北散文学会西柏坡散文奖一等奖,获石家庄市第八、第九届文艺繁荣奖。出版诗集《雪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