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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过年的芸豆饼

来源:人民日报 | 肖复兴  2019年02月09日08:20

小时候过年,家里人给的压岁钱再少,也要拿出点儿去买芸豆饼吃。过年那些天,在崇文门护城河的桥头,常常有卖这种芸豆饼的。一般都是女人,蹲在地上,摆一只竹篮,上面用布帘遮挡着,布帘下有一条热毛巾盖着,揭开热毛巾,便是煮好的芸豆,拥挤在一堆儿,蒸腾着热气儿。

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春节期间的寒风中,她们是用什么法子,能让芸豆一直那么热乎乎的?什么时候买,只要打开布帘和毛巾,都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粒粒,个儿大如指甲盖,玛瑙般红灿灿的,很得我们小孩子的心。几分钱买一份,她们用干净的豆包布把芸豆包好,在芸豆上面撒点儿花椒盐,然后把豆包布拧成一个团,用双手击掌一般上下夸张地使劲儿一拍,就拍成了一个圆圆的芸豆饼。

其实,她们早在年前好几天就蹲在那里卖芸豆饼了,喷香的味道,直逗我的馋虫。只是那时候我没有钱,一直盼望着过年有了压岁钱,就可以先到这里买芸豆饼了。从我家住的那条老街出东口,就是崇文门,很近,一路跑,一路能闻得见芸豆饼的香味。也许是童年的记忆总是天真而美好,也没有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吧,至今依然觉得寒冬里那芸豆饼的滋味无与伦比,总觉得那是我小时候过年一道无法抹去的点心。

去年春节前夕,我在美国,从图书馆里偶然翻到民国旧书《燕都小食品杂咏》,居然看到有一首题为“蒸芸豆”的诗:“云新豆蒸贮满篮,白红两色任咸干。软柔最适老人口,牙齿无劳恣饱餤。”诗后有注:“芸豆者,即扁豆之种子。蒸之极烂,或撒椒盐,或拌白糖均可。”虽然未说最后裹在豆包布里的那一拍,也没有说是芸豆饼,只是说蒸芸豆,但我觉得和我吃过的芸豆饼很相似,忽然觉得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原来在民国时就有了这种芸豆饼的流行,是老北京过年的一种老吃食了。在异国他乡读到这首诗,一股浓浓的乡愁袭上心头。

只是他说的芸豆红白两色、甜咸两味,只适合老人之口,与我吃过的不大相同。我见到卖芸豆饼的,都是红芸豆;只撒花椒盐;而且,这样绵软烂透如泥的吃食,不仅适合老人,也是我们小孩子最解馋的一口呢。当然,这只是适合普通贫寒人家的老人和孩子的一种物美价廉的小食品,不是那种可以登大雅之堂的什么玉珍佳馐的高级食物。对于我来说,却是和过年家里人要吃年糕一样重要呢,即使60多年过去了,还是觉得只有美美地吃上了芸豆饼,才像是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