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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19年第1期|陈子弘:春居何处(五首)

来源:《山花》2019年第1期 | 陈子弘  2019年01月30日09:31

  陈子弘,诗人、译者,1966年出生,现居成都。著有诗集《在河边》等。翻译过特拉克尔、布罗茨基、卡德纳尔、聂鲁达、默温、沃尔科特等多位当代外国诗人的作品。 宋醉发/摄

 

时光流淌,春天的快与慢

 

I

 

只看动与静、只看快与慢此消彼长,

悦者何苦恼,陷者有悦象,

这就是水泽节要描绘的卦象。

 

斯宾诺莎的视线毒辣、激进而且有趣,

看树叶变绿而不是看碧绿如玉的树叶,

变绿或变淡、变美或变丑、变热或变冷……

 

大门的后面是一排排失望的数字按钮,

大门后面不是拜占庭的窗户,也不是戈壁黄沙,

我要在哪里安置你的人云亦云和注解的标签?

 

超现实主义的神奇话语,对话肥得流油,

弯曲的是一根烘烤过的博纳富瓦的篾条,

但博纳富瓦才没写过什么竹子剔出的篾条。

许多年了,我不再使用钢笔和蓝黑墨水,

叙事的趁手工具早换成键盘还有语音转换。

 

II

 

这时候说应不应该是不是十分可笑?

把问题藏在问题里,狡猾思绪穿上惯性花衣,

好吧,既然你那么想赢,那就算你赢好了,

四处打望,你也不一定看清了未来的东西。

 

蒹葭、香蒲、茅草,我真是有些分不清了,

你用诗经中白茅的荑在我的胸口刺青。

时光暂无意义,故事背后的故事在烘托,

都以情感来表现,那习惯的世界咋个出席?

 

注入清晰的元素,放慢脚步,重新评估,

设想一个空中花园,设想一个肤浅的白日梦,

诗之外,也别无其它任何爱与恨的加减乘除,

Don't panic! 更好地抵达不是为了更好才抵达。

 

另一个声音唤醒我,以梦为马的驿道,

到底是抵达前的离开,还是离开前的抵达?

寒风阻隔了不能对焦的夜景,春雨温柔如刀,

那些言语,那些孤独的言语,无惧流年和死期。

 

春夜不喜雨

 

1

 

不知这首诗会在哪个关键点稍息,

而我停不下键盘上不自觉的挑逗,

春意昨天还在这里, 但冬景却开始还击,

“花重锦官城”,这一行我却不能迎合。

 

风雨回到从前,答案随冰雹的到来而改变,

我心依旧,酷似昨日街道上一丝温暖的光线,

此处没有白云相赠,但有如流光般的茶盏,

相思渺何及?仇人和刺客这一刻不得安眠。

 

2

 

早上每每醒来都会念及,但我希望能够忘记,

为何我关注她的态度胜于关注勉强的理由?

为何我关注一首诗的结构胜于关注具体内容?

为何我关注滚动条的拖放更胜于剧情的游踪?

 

难道这就是真谛?我们曾经深爱的已经不再存活,

尽管她的心脏仍在跳动,肺叶仍在舒展和收缩。

然则我们都无比鲜活,站在对方的幻觉之中,

早上一醒来我都想忘记忧伤的一千个瓜瓢和水瓮。

 

3

 

这个旅途何所来,又怎样抵达不可知的去处,

夏秋和冬春换季了,人心却没展示异动的休止符。

“自己人!”这句话表示团结,也表示宽泛的拒绝,

信任已失,我们对怀疑反而喊出毋庸置疑。

 

正是敌人的对手左右了我们的爱恨情仇,

痛苦有意义?我以为痛苦不再会有意义。

恰如外交部重复、单调的声明,

仿佛这就是对世界最有力的词语和回应。

 

春 分

 

我可以在写月桂树时不写桂冠和桂叶的香味,

情商高也未必能理解逆光泛黑的春色照片。

镜头前,郁李和海棠花的媚香如此撩人,

时代有多荒谬,就有多少手臂与大腿与之相配。

我们写下诗句,还是缺乏韵律和感人的东西,

世态如此,院中凋落嚓嚓嚓一大群黄葛树叶子,

有霾的春天在早上是朦胧和灰暗的,没有激情。

 

流云浮展,轻轻飘游在不为人知的天空中,

声势浩大的华服下必然是平淡无奇的肉胸,

这也就是阳光明媚时飘来的一个断续的叹息,

美好的事物总是轻轻一抹就在手指头下湮灭。

一个星期,好像已经更替了几个世纪的距离,

请收起那套连中产幻觉都还没有达到的间隙,

这个瞬间,在这个节点,突然想通了许多事体。

 

换茶、换茶,杯中的水,倒空、蓄满、再倒空,

大师只是一种恭维,朋友或敌人才是我们的块垒,

眼见地铁1号线涌来游走的人群,我无法从容,

并未听闻什么大事,也并未饮下瓶中泡的碧螺春。

要理解别人怎么对你,去想想你是如何对我的,

在这背后啊,其实是衮衮诸公们错综复杂的考量,

我想这就应该算是你胜于胡思乱想最有用的范本。

 

春居何处

 

一年后的日子必定有一个乏味的终局,

没有新的变故,生活也就要继续乏味。

未来到底如何?由一串当下的瞬间决定,

昆明雨落花朝,又并非完全是雨打之过,

这不是诗意的精神, 就是反诗意的精神,

那让这成为我等余生都要用的话语吧。

 

可能在错的时候遇到对的人,也可能

在对的那一刻却买下了便宜的垃圾袋。

不要以为拉二胡的就一定是瞎子阿炳,

演奏的人也可能是个很渣的摇滚青年。

不久归,学习英文就是不甘杨花和榆荚,

如果听到背后有声音,那是风的声音。

 

一个名字,或者一片已无现实意义的花瓣,

互联网是美好的,直到我们看着它慢慢死去。

 

春天的哀歌

 

Hide that red wet

Thing I must somehow forget.

——Ivor Gurney[1]

 

1

 

惊喜却是长刀捣碎气如兰兮的那一点月光,

天圆配合地方,法天法地则可动也可选静。

我写诗,为你提供了词语和押韵的句子,

巫山一片云,如果挥之不去那就不要再挥,

你空捞捞的词汇量却说出许多的声音。

 

沉默的话语并不在我们所有的话语中,

春情荡漾的神色痛击着散景中的光斑。

我用六爻捉住了荧火,掩藏得很好的荧火,

今天终于明白你在生死面前勾的选择题。

 

有时候陈旧是古典,有时候陈旧更是灰暗,

查阅当代引语词典,我简直一无所获。

在相似但不相等的平行世界,在隐喻里

我们或许握手、拥抱、用眼神问候,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你不想说出的用意。

 

2

 

我煮了两杯内罗毕咖啡(醇香而苦涩)

就像一种随处可见单向度的徒劳爱情,

想要获得认同就没法不顺从大众的浮浅。

 

世应配合体用,人们调侃、概叹、习以为常,

微信的乏味就是揪着你的耳朵听老生常谈,

难道在你手上稀奇就会在他们眼中永远新鲜?

 

万里桥近似于横跨阿诺河的老桥维齐奥,

这条钢筋水泥丑陋的游轮又根本不能驶离,

蓦然回首,被简称的贝拉或贝齐早就隐去。

 

虚无正加速虚无,而庸俗也越发庸俗,

万里号在桥头从来模仿不了百年的枕江楼,

此去维扬,此去江南还隔着千万里空气。

 

苹果花没有摇曳,元宵夜光污染洒满花影,

这里已温暖如春,而你那里还寒意逼人,

那厮为什么如此猖狂?因为我们互不信任。

 

3

 

我坐在电脑前已经很久,我坐着时,

红叶李和繁复的白李花正装点着春天。

极妙、极其糟糕和吃惊的一个个过渡句,

是到何种程度,是用何种方式结束的议题。

昨天是阴天,今天光线就挥洒在我的双肩,

他们只是看着,就像难于被理解的木偶玩具。

 

古书中受惊的青骢马踯躅未行,我坐着时,

穹顶、风前、月下,表决器的声音犹豫不定。

茶余饭后他们会怎样念及我的名字和诗行,

看着明月他乡的印象淡去,我也不能自己。

假如真有轮回,你难道不会做些准备?

因为故事里都套着故事,只要你明了心意。

 

其实我一直努力想看清他们本来的样子,

了了分明,如如不动,其实也就说说而已。

 

注释:

[1] 题记引语英文的意思是“把那红湿藏起来/事情我必须设法忘记。”原文为英国诗人和作曲家艾弗·格尼(Ivor Gurney,1890-1937)的两行诗。

[2] 贝拉或贝齐都是历史上被旁人简称的贝雅特丽齐的名字。传说贝雅特丽齐是诗人但丁的恋人,他们曾在维齐奥桥上相会。英国画家哈利代画有一幅著名的油画《但丁与贝雅特丽齐的邂逅》描绘了这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