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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第一书记》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忽培元  2019年01月21日09:55

《乡村第一书记》

作者:忽培元 著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1月

ISBN:978-7-5212-0297-7

定 价 45.00元

作者简介

忽培元,祖籍陕西大荔,1955年生于延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传记文学创作与研究专家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现任国务院参事。

主要作品:长篇小说《雪祭》,中篇小说集《青春记事》《家风》,中短篇小说集《土炕情话》;散文集《延安记忆》《人生感悟》《大庆赋·铁人铭》《地耳集》《生命藤》《京密河札记》《秦柏风骨》《山秀珍》《义耕堂笔记》;文学传记《苍生三部曲——群山、长河、浩海》《耕耘者——修军评传》《百年糊涂——郑板桥传》《难忘的历程——习仲勋延安岁月回访》《刘志丹将军》《谢子长评传》《阎红彦将军传》等;长诗《共和国不会忘记——大庆人的故事》和诗集《北斗》等。

《群山》《耕耘者——修军评传》分获第一届、第四届中国传记文学优秀作品奖(长篇),长诗《共和国不会忘记——大庆人的故事》获中华铁人文学奖。作品被译成英文、俄文在国外出版。

内容介绍

一部同现实生活连接生命脐带的长篇力作。

《乡村第一书记》讲述了第一书记白朗带领干部群众脚踏实地破解一个又一个难题,保卫绿水青山,建设美好家园的创新实践,描绘文化复兴与经济繁荣的农村新面貌,演绎跌宕生动的典型活剧,谱写了乡村振兴的美妙华章。

高扬理想风帆,鼓舞时代精神。主人公白朗的实践与思考,彰显了当代青年的担当与风采。作品深接地气、发人深省,具有开拓基层工作、引导干部成长的教科书意义。

《乡村第一书记》,一部新时代的《创业史》。

选摘

上牛湾是个古老的村庄。村子面南坐落在伏牛山区一个簸箕形的山坡上。站在远处的牛尾山上向北远远望去,神泉沟、砚台村、铁匠营、磨盘子、下牛湾、朱家寨子、清水湾和簸箕峁,周围这八个村子对称分布两侧,整个形状又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老鹰。鹰嘴是上牛湾村里凸起的太公峁。近些看,峁上的小柏树林像鹰头上那片长长的羽毛。太公祠堂的大门,就像鹰的眼睛。祠堂院坝的那棵千年古槐,像鹰嘴下端的一缕须髯格外引人注目。村里新中国成立前的房屋几乎看不到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清一色黄泥坯墙、灰瓦顶的农舍群落里面,只有村东醒目地点缀着一些贴了白瓷片的水泥平板房。那是渐渐殷实起来,初能温饱的农户的招贴。而一东一西两栋新近盖起的、城里人都会羡慕的别墅式小楼,如鹤立鸡群,十分显眼。各家各户的经济状况,贫富差别从各家的盖造上一眼就可以区分出来。两栋漂亮小楼,东边的主人是复员军人、民营企业家刘秦岭,西边的是只当了不满四年村支书的姜耀祖家。刘秦岭家盖的较早,是四年前锣鼓喧天封的顶。姜耀祖家盖的较迟,是去年年底才气派张扬地举行的落成典礼。也就是说,他担任支书后,干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先为自己家建起全村最讲究的新式楼宅。

第一章

这年八月上旬的一天。傍晚时分,白朗风尘仆仆走进颍川县牛头镇上牛湾村。村支书姜耀祖满脸堆笑握着新到任的本村驻村第一书记白朗的手,表示热烈欢迎,然后把他引进一座明显多年失修的老饲养院里。院子紧靠着山根,坐北朝南约半亩地大小, 院里长着一棵树冠硕大的香椿。迎面望去,中间是三间厦房,两边是对称的各五间开敞牲口棚圈。棚圈如今全都空着,中间的草顶厦房竟成了村里绝无仅有的“贵宾客房”。白朗初进院子时,瞅着那副破败景象心中隐约有些失望。进屋一看,发现屋里陈设虽说格外简陋,但白灰刷过的墙壁还算整洁明亮,通盘大炕显然也刚烧过,散发出热气儿。山区的屋间,大夏天也得烧把火,不然就会阴潮。

天气正热,屋里的县驻村干部老赵光着上身在看报,见有人来急忙穿上T恤衫。他人很和气,一见面就拉住白朗的手不放。那亲热的气氛,也像白朗事先想象的一样。仔细看,屋里除了一桌两凳两椅,就是一盘大炕。老赵睡在东头正对窗户处。白朗的铺盖卷儿、旅行包、书箱子和背包等所有的行李暂时都堆在土炕当中。农村人喜欢坐炕。前来迎接他的几个人,矮胖的老支书姜建国、瘦小的现任支书姜耀祖和过早就谢了顶的村主任王石子几个,很自然地并排坐在炕棱上说话。

说啥呢?无非是嘘寒问暖之类。寒暄之中,大伙儿的脸上都笑呵呵地泛着光泽,嘴角一律上弯,更像从前发行的丰收年画, 人人表面都是一样的喜笑颜开。这让白朗感到格外温暖,心情一下子就平静下来。老实讲,省上、市上和县里、镇上,这几天锣鼓喧天闹哄哄了一路,眼下终于安静下来。白朗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感到双脚到底接上了地气儿,心中一阵轻松愉快。

“哈哈哈,房子是老了点,可是草屋顶透气,热炕睡着也舒坦。”老支书姜建国说。老汉眼睛笑眯成两条细缝儿,瞅着就像一尊弥勒佛,一看就是个好脾气老头儿。

村主任王石子嘿嘿笑着,也说:“就是,这屋向阳,冬暖夏凉。”

白朗注意到了,说话之间,老赵一直在忙。烧水烫碗舀水, 动作麻利而有条不紊。

“白书记,先喝碗银茶,解解渴。接下来我给咱做晚饭吃。想吃啥?干脆就吃锅出溜吧。”

“银茶?锅出溜?”

白朗很是好奇,以为是当地什么特产、名吃。他双手接过粗瓷大碗一看,发现也就是一碗白开水嘛。刚喝了一口,就觉得外面有些响动不大对劲。接下来屁股方才挨上凳沿儿,嘴唇还没离开碗沿儿,就听院子大门外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随即就听见有人隔墙嘶声叫喊开来。

“乡亲们,你们都听着!大伙儿不要害怕,既然上面派了个大书记,对!叫啥第一书记,那就是给咱解决问题来的。有啥困难, 咱一会儿尽管开口讲。不要客气,不要害怕。”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用地道的当地口音说。

“这是啥情况?!像是姜武那愣小子叨叨。”

老支书姜建国瞪起一双小眼睛惊异地直瞅现任支书,也就是他的儿子姜耀祖。而那位却稳稳地坐在炕棱上,目光故意躲开他老爹,脸端得平平,像个没事人一样。

“耀祖,你说话呀!究竟是咋回事?人家白书记远道刚来,咋就这样?”姜建国追问。

姜耀祖听得若有所动,只是并不说话。

村主任王石子显得格外焦急,嘴里一个劲嘟囔着问姜支书: “这啥情况吗?这啥情况吗,支书?”

支书姜耀祖就像没听见,完全不理他的话茬儿。

王石子想出门去,又退了回来。因为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 “村主任王柿子不中,新来的大书记保险中呀!”

村主任王石子原本是团支部书记,叫你一眼瞅着就很老实。村民背后都叫他“王柿子”。柿子是上牛湾的一大特产,可是近些年由于运不出去,在当地并不值钱,原先承包柿园的村民就不愿继续承包。无奈村主任只得自己承包队里的老柿园,秋天又千方百计负责经销全村各家各户的牛心大柿子。其实也没多大利润, 就是为村民服务,赚个人脉威信。

此时,外面的喊叫声更大了。王石子同县里驻村干部老赵心慌得直搓手心满地打转儿。两人不停相互瞅瞅,又看看新来的第一书记。白朗的表情很是不安。

“这是啥情况吗?乱糟糟的!成何体统?”老支书姜建国生气地站起身问,屋里还是没人回答,气氛显得有些怪怪的。村主任和老赵都看出姜家父子像在演双簧。

白朗一时有些发蒙。他哪里见过这阵势,精神上没有任何准备。他强耐性子坐在那里,满脸流汗,发汗的手在凳沿上不停地搓着,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老赵给他递上湿毛巾,他拿在手里, 也忘了擦汗。

望着姜建国老汉,白朗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父亲就像一棵大树,在风雨来临的时候,总能为他遮风挡雨; 父亲就像一盏明灯,在黑暗中总能为他指明方向。他的童年记忆中,担任家乡村支书的父亲,一直是他心中的偶像。当白朗的工作单位分配到一个驻村第一书记名额时,很多人不了解“第一书记”是干啥的,更没有人主动报名。说老实话,人们都愿意到市县基层挂职锻炼,回来等着提拔。驻村第一书记,一下沉到村里, 就像落到了井底,能不能回来还是未知数。生活如何适应,工作如何展开,如何处理和村里、镇上干部的关系,回原单位后如何安排新岗位等诸多不确定的问题摆在那儿,因此没人愿意冒这个险。大家似乎都没意识到这也可看成是一个人锻炼成长的机会。白朗大学毕业后,曾参军到部队,七年时间由排长、连长提拔担任营教导员,多次立功受奖,在中央国家机关工作也是年年评为优秀。组织根据白朗的经历和才干,有意选派他下去,但也只是征求意见。这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他以往下基层调研,了解到不少基层情况。基层党组织软弱涣散的贫困村,很需要加强领导力量。有些地方采取派干部驻村帮助工作,很能解决实际问题。他发现在福建和浙江的一些落后地区,许多年前就有派大批干部下村任职的先例。这些都是习近平总书记当年工作过的地方,也是总书记的一贯主张。白朗还读过一本书《摆脱贫困》。这是作者在担任福建宁德地委书记时的实践与思考,书中用朴实的话语娓娓道来,对白朗启发很大。《摆脱贫困》围绕闽东地区农民群众如何早日脱贫致富,提出了一系列极富创造性、前瞻性和针对性的观点和主张。读这本书,就好比阅读毛主席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令人茅塞顿开。显然,白朗对派干部下基层工作并不感到陌生。但是现在真正要他自己下去,就犯难了。他连续好几天吃不好,睡不香,想到自己已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还没有成家。母亲整天催着他结婚,自己谈了四五年的女朋友在美国留学,也等他去团聚。自己眼瞅着就要提拔为正处,真不知道该如何给组织答复。在这种情况下,他给父亲打了电话,得到的答案就是四个字:机会难得。

这时候,只听外面闹腾得更凶了。屋顶上积存多年的尘灰被喊声震得嗖嗖抖落下来。

“当官的出来嘛!当官的出来嘛!”

“什么软柿子、硬柿子,让俺们老百姓捏捏软硬嘛!”

嘈杂之中,又是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吼叫。

除了白朗,谁都听得出这是村里的光棍汉姜武。他平时像保镖一样,同支书姜耀祖进进出出,形影不离。

白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问姜耀祖:“姜支书,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要来干啥?是谁通知大伙儿来的?”

不料白朗这么一问,非但姜支书瞪眼不说话,屋里其余三个人的目光也都直直地盯着他看哩。这叫白朗心跳突然加剧,顿时感到肩膀头压着一副沉重的担子!他感到有些承担不起、力不从心。乡村第一书记,这担子可真不轻。他突然意识到,全村三四百口人向你要吃要喝,看你如何答复,如何应对?考验就在面前,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大伙拭目以待哩。

面对意想不到的挑战,不允许你深思熟虑,只有勇往直前, 绝不能胆怯后退。白朗突然感到这戏剧性的一幕,对自己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他突然想到刚刚看过的一部新拍电影《智取威虎山》,其中杨子荣打虎上山的一幕十分令人震撼。要是没有两下真本事,子荣同志恐怕连山门都进不去就被老虎吃了,更别说打土匪、当英雄呢。

“沉着应对,从容面对!”

他想起离开北京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兴奋得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临窗远眺,眼前霞光四射,一片生机与希望,心中一激动,就冒出了上面那两句自勉豪言来。

“沉着应对,从容面对!”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此刻他有一点儿打晃儿的感觉,就像一头平日只是拉梢,并没出过大力的初生牛犊。对呀,从前都是从旁拉梢,突然之间要你独立驾辕拉车,当作一头大犍牛使唤,那感觉可是全然不同。这阵势就是强迫你必须独当一面的巨大压力。压力来了,他顿时被压得不单单双腿打晃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白朗同志,实际工作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得挺起腰杆子呀!什么叫锻炼,难受才叫锻炼呀!舒舒服服能叫锻炼你吗?”

白朗暗暗咬咬牙,心里提醒自己。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心里继续对自己说:“你今儿个可不能下软蛋呀!全上牛湾村的人都盯着你!这事关乎未来你如何打开工作局面。”

“当官的,你要再不出来,俺们可就进来啦!”

“看来也是颗软柿子,还没等得捏,就吓软塌了!”

又是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话里话外明显带有挑战和威胁。好在窗户上糊着厚厚的麻纸,屋里看不见外面。白朗感到自己是被蒙在鼓里,鼓手正当头顶敲得紧火!

“白朗第一大书记,你来我们上牛湾村,该不会是来白浪吧?” 这一回,姜武是面对着众人指名道姓公开挑衅。

听了这句难听话,白朗感到血液直往脑门子上冲。他不由得扭头看看姜支书。恰巧,姜耀祖也在偷偷观察他。他明显看出姜耀祖那眼神分明是说:“你不是第一书记嘛,上头派来的嘛,不是说百里挑一能耐大嘛,你看这咋整!”

这可真是进村赶考呀!瞧那眼神,连同王石子主任和老赵同志也都不无试探和期待。白朗开始冷静下来,心想凡事得往好里想嘛。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屋里眼下这几位,包括这老支书本人,不管咋说,就是自己未来的帮手,无论如何都要同他们搞好团结。首先得把这几位的积极性调动起来。瞧瞧那眼神,无论如何人家是把殷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身上。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坏事。你是中央国家机关调选的优秀干部嘛,是江北省委按照中组部的要求,责成颍川县牛头镇党委任命的上牛湾村第一书记嘛,虽然括号里面没特别注明,保留副处级待遇。你是正儿八经的扛硬村官呀,而且还是优质加强的坯子! 这不是,你来了,正式进村上任了,人家群众闻讯就找上门来啦, 立等你白朗书记来决断是非、处理矛盾、解决困难!是呀,第一书记在这节骨眼上,应该当仁不让,迎难而上……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场暴风雨是不是来得过早过猛烈了一点?如今你初来乍到, 两眼还一抹黑,一大群人把你堵在院门里,还有人恶语煽动中伤, 警告威胁!你无法回避更不能逃避,就像考试答卷,看你怎么办呢?这可真是个下马威呀!都说上牛湾村情况复杂,你白朗原先还有些不服气,认为自己才高胆正,又出身于农民家庭,对农村的情况并不陌生…… 这下感觉到了吧?情况还真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哼,我说这位白同志,这阵势可是你上面下来的干部没有料到的吧?唉,这节骨眼上,你可不能后撤呀。看来,上边也太小瞧俺们农村干部啦,好像谁来了都能领导俺们脱贫致富奔小康!” 姜建国老汉心里担忧地嘀咕着。

他显然对上级委派第一书记的做法内心深处并不理解。他时常挂在嘴上的一段话是:咱上牛湾村的事情,必须由上牛湾人来掂量着办。不管来了什么人,能住多久,有多大权力和本事能耐, 到头来也是一走了之。人家走啦,上牛湾村人的日子还得自己过。所以我说,上牛湾村的事情不要等、靠、要,必须由上牛湾村人自己谋划着干!这也是他几十年的一点经验体会,村里人也看得明白。但是结果不佳,上牛湾在他执政的近四十年里,发展的速度缓慢,不少地方甚至在倒退。就像村民们编的顺口溜:老牛破车疙瘩绳,慢慢腾腾度光景。光景越度越不行,到头还是穷穷穷。

老支书姜建国老汉,你说他无论有多少经验、多大智慧,他毕竟是个文化不高的老农民呀!精明固然精明,什么春种秋收冬藏,中耕除草浇地,打麦子扬场碾磨粮食,甚至农村中敬神拜祖、婚丧嫁娶、四时八节的风俗礼仪规矩,他可谓样样通晓。不用短期培训彩排练习,他都多年如一日,总能做到非礼仪不言,非规矩不行。说他是村支书,其实工作起来同旧时代的乡约、族长也没多大区别。农民之间难免为了蝇头小利明争暗算、钩心斗角, 他不用打听,闭上眼睛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处置起来也是针针见血,得心应手。眼下,老汉心里琢磨的也就是这么点想法:第一书记,也就是个上面摆设的又一个大塑料花瓶瓶吧。这话当然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但是他的想法往往很难改变。他轻蔑的眼神会把这一信息准确无误地传达给村民。他所操心的是儿子姜耀祖不争气,怕误了上牛湾村的大事,那才是天大的乱子。

白朗敏感地意识到外面的混乱仍在继续。就像一座醒来的火山,方才喷发了一阵,眼下正孕育着更大的喷发。

村主任王石子搬过一把柳木圈椅,请姜建国老人家坐下说话。老汉却粗暴地挥手拒绝了,显然是故意不接受村主任的好意。白朗看出了老汉在村里的实际地位,那是完全在儿子姜耀祖之上的。他虽然不当支书,但仍然还是全村的主心骨。重要的事情,他还是说了算数。

这位年近七旬又明显发福的老汉,一米六左右个头,此刻蹲在地上,眼睛依旧细眯成一条缝儿,闷头抽着旱烟。看外表,蜷缩成一团的这个很不起眼的小胖老头儿,他的衣着穿戴也就是一个普通老农民的打扮。蓝色中山装、老样式的遮檐帽,明显还遗留着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味道。这些衣服也都是过去民政部门救济的物资。老汉不坐凳子,蹲在地上闷头抽烟。白朗当然看不出来,老汉这是在以强示弱哩。上牛湾村人都知道,老支书姜建国的本事就是能稳住阵脚。遇到大事急事难事,他老人家总能沉得住气。此刻,瞧那不温不火、不露声色的从容淡定外表,又绝非一个普通的农民所能做到的。古代兵法上这叫韬光养晦,伺机而为。老汉当然正因为能沉得住气,深藏不露,所以才临难不乱。难怪上牛湾村几十年间总是四平八稳,虽然发展慢点,老汉的官位却是十分稳固。近四十年间,中间只有两年下台。虽然没见他干出多少村民拍手称赞的大事情,但处理具体的矛盾问题却是有板有眼,叫谁看着都是合情入理,村里人不得不服。偶尔也会有几个愣头青跳出来借故闹事,但是每次就像拳头砸在棉花包上, 都叫老人家以柔克刚地消化了锋芒。村里人都说,人家这叫会当官,有城府嘛,换个人你来当试试,你不服也不行。事实果然如此,他儿子姜耀祖上任,就明显大欠火候。

就说眼目下这当口,面对突如其来的混乱阵势,老支书心里明白,这事情保准是儿子姜耀祖的坏心眼儿。自己的儿子,不用问也知道那小子吃啥拉啥!你小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节骨眼儿上,只能息事宁人,咋就敢做出这样的蠢事!弄得不好,抱起石头砸自己脚呀!老汉气得下巴几根稀疏胡子都在抖动。他是不希望上面派人来,但也看不惯儿子露骨反对的做派。原以为权力交出去就可以省心养老啦,只想自己从旁悄悄地帮衬着, 掌握好大方向就行了。可没料想把权力交给自己儿子,他倒是更难以放心!于是就像老母鸡一样,天天张开翅膀操心护着,处处照看小鸡,生怕出乱子。人们背后就叫他“老窝鸡”。这个土气但很形象的外号,老汉自然是听不到的。

上牛湾村多数人姓姜,相传是周朝姜太公的一支后裔。村里姜姓都是一个老祖宗,宗族关系脉络分明。平日你看着窝里斗不断,遇到大事还是铁板一块,矛头保准一致对外。这一点姜建国明白,这也使得儿子姜耀祖有恃无恐。

村主任王石子当然深知这点,而他们王家在村里是独门独户, 说话自然没有分量。用他自己的话说,自己这村主任也就是个聋子耳朵,空摆设罢了。他的身边,也围着十来户外姓村民,他得用心保护他们的利益。对于支书姜耀祖的人品本事,他心里明镜似的,眼睛闭上,他都知道这小子会办什么事情,办不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还是装聋作哑,从不流露出来,更不会公开站出来反对抵制,村中的权力几乎完全处在一手遮天的无制衡状态。他知道今天这事,他们是预谋好了,故意恶心人家新来的领导。

推荐语

《乡村第一书记》,一部新时代的《创业史》,一部同现实生活连接生命脐带的长篇力作。谨以此书献给日夜奋斗在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第一线的各级干部和广大农民兄弟。

《乡村第一书记》描绘文化复兴与经济繁荣的农村新面貌,演绎跌宕生动的典型活剧,谱写了乡村振兴的美妙华章。灵魂碰撞、道德交锋、情感交流、梦想与现实交织的诗意呈现,构成衰退与复兴博弈中的乡土中国的多彩画卷。

前言、序、后记

后 记

初冬的日子,风雨交加,气温骤降。夜晚在河南淅川灌河边上,《乡村第一书记》创作接近尾声。写到最后,主人公白朗和蔡金凤由衷地笑了,我却老泪纵横……

清晨六点,我长叹一声,起身走到阳台呆立在十二楼的窗前, 感到就像白朗站在县医院楼顶上那一刻,顿时脊背发凉!真该感谢蔡金凤及时赶到…… 好在小说毕竟是小说,人物一经立起来, 就会摆脱作者而引领读者沉入多姿多彩的生活情节。

画下最后的句号,总算有了一点解脱的感觉。随即意识到: 新的一天开始了,旭日即将升起。晨光里,但见东边牛尾山上悄然涌起的朝霞与灌水平静河面上血色的倒影互相映衬,令人突然感到一种强烈悲壮。想到了长眠在牛尾河沟的驻村干部老赵,还有他那身患癌症的妻子和未成年的儿子…… 那么多为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日夜操劳奋斗的人们,为了共同的目标,撸起袖子拼命干。或许也有人认为,这目标实在艰巨。其实纤夫的快乐与自豪, 正在于逆流拉纤的艰苦努力。

一项浩繁工程终于完成,心中如释重负,却没有多少欣喜。回顾这么多年,几乎跑遍全国各地农村,特别是在老少边穷地区, 走访了大量贫困村和贫困户,在进茅屋、住窑洞、下地坑、入帐篷的过程中,深切感受贫困与艰辛,也体察了贫困群众,特别是青年农民渴望过上文明富裕生活的迫切愿望。更见到不少从井田制取消时就形成的文化底蕴深厚的活化石般的古村,却令人悲叹地走向衰落。在这些村子里,依然生活着像书中姜万福一样也许是最后的乡贤文人。说到乡村现状,他们黯然神伤如泣如诉,比敲钟击鼓还要振聋发聩。且不说普遍贫困和全方位的萎缩破败沦为空壳了,单就数量减少而言,也足以令人担忧。据有关统计, 十年前全国尚有六十多万个行政村,如今消失了百分之十,而且还在继续消减。许多村子被城市这个巨无霸直接吞没,而更多的偏远乡村则是人去屋空生机渐失。这同时也意味着我们的城市人口激增及其造成的各种严重社会问题和压力时刻都在加重。

乡土中国的解体,究竟是不是无法逆转的趋势?许多同志都在苦苦地探讨思考。可见,开始关注乡村并不是要写一部小说, 而是出于责任和保护的急切需要。

我出生在古城延安,成长在陕北农民的孩子中间。三四岁时, 随母亲回到故乡关中大荔县下鲁坡村度过童年,故乡农村多姿多彩生活的记忆,成为我人生丰富深沉的底色。后来高中毕业在陕北农村插队并担任过几年大队支书和四个大队联片的联队党总支书记。以后无论担任县市公务员还是到中央和省级党政机关工作, 感情上都没有须臾断开同乡村的生命脐带。关注农村,情系农民, 深入研究农业发展问题,始终是我自觉自愿的重要使命。

近些年来,特别是党的十九大之后,新一届党中央提出并大力推进精准扶贫、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战略。随即“乡村第一书记”这个新时代的新角色开始走进人们视野,逐步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和热门话题之一。在江苏,在安徽,在海南,在贵州,在四川,在甘肃,在新疆,在我所到过的各地贫穷落后乡村,都看到和听到大量驻村干部和乡村第一书记的亲切英姿和感人事迹。每个省市大约都有数万人,全国可谓数以百万计。他们一批又一批深入下去,继承发扬党的密切联系群众的好传统,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舍小家为大家,勇于驾辕拉车,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中艰难跋涉,锻炼成长。他们像火种,在沉寂多年的山川大地播撒下复苏振兴的希望之火,点燃起亿万农民的创业热情。乡村第一书记,他们不仅成为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中的骨干力量,更是新时代培养造就千百万优秀党政人才的重要有效途径。我深深感到他们在农民群众眼里,已成为新时代最可爱的人。他们的事迹与业绩,如同天幕上繁星闪烁,耀眼夺目,充满诗情画意。我在感动之余,曾现场了解记录了大量采访笔记,还按捺不住感动, 即兴吟诵一首首深情赞美的小诗。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河南省淅川县银树坪村,我见到了一位风风火火的八〇后驻村第一书记,他毕业于名牌大学,还当过兵,来自中央国家机关。他的爱民情结、思想观念、工作作风和突出业绩就像一团火,不仅点燃了全村乃至周边八个村群众振兴家园的心火,也激活了我心中文学创作的灵感。他以言行和实绩把我心中积淀多年的乡村问题思考研究结果与众多人物原型点化成为一个个呼之欲出的艺术典型, 既具时代风采又有个性特色。于是,我开始了这本小说艰苦漫长却又始终热情不减的创作。

作为一个痴情的写作者,经过艰苦努力,终于写出了这本自己渴望已久的书,也算是对养育自己的深情土地和伟大农民的衷心回报。

一个村子也就像一个人,都有自己活生生的故事。村子一旦消失,故事也就终结。上牛湾村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好久以前。村中姜姓先祖化名耕夫,临终为后人留下一副手书对联:清贫何堪虑,牛背好读书。这哲理深刻的先祖遗训,也是超凡脱俗,呼唤人们返璞归真,回归田园的崇高精神导引。源远流长的上牛湾村, 延续至今也毫不例外地站在了盛衰去留的十字路口,面临着繁荣与衰落的一次生死大搏斗。我们的故事由此展开,我们的人物群体在其中大显身手。这也许只能算作乡村振兴的一个序曲。

感谢作家出版社和所有对我创作与出版给予大力支持帮助的同志和朋友。作品面世,恳请评论界和广大读者批评鉴定。

是为后记。

2018年11月22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