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鄱书》(节选)
导读:昔日九江北岸桑落洲属于江西德化县管辖,桑落洲生生从江西版图剜出,对江西文化的割裂是疼痛的。桑落洲的划出,对今天来说,制约了浔阳江两岸的发展,是长江经济带上的隐痛……作家凌翼对沧桑洲两千年的追忆和浓墨重彩的精彩描述,具有文化追溯和探索意义,读后令人唏嘘,感慨万千!
本文选自中国青年出版社社长皮均、总编辑韩亚君2019年1月北京图书订货会隆重推荐图书——《赣鄱书》。

《赣鄱书》入选江西省文联、省作协2018年度 “江西故事中国梦”江西文学重点扶持工程作品 甲等扶持
一
未去桑落洲,我想象,那里一定有一片桑园,或者一片桃林,或者五棵柳树,抑或有一个周瑜点兵的高台,随便往地下一刨,就能刨出一把铁剑……
这是一块闻名遐迩的古战场,也是一块灿若桃花的文化圣洲。远及汉武帝射蛟桑落酒、近至民国往事,历历在目。
我们一行四人,从九江二桥越过长江,对岸就是湖北省地界。从《德化县志》可知,德化县疆域:“北渡江行四十里至傅公渡与黄梅孔垄镇连界”;“北渡江行八十里至横壩头与黄梅县、宿松县连界”。依照这个指示,今天湖北黄梅县小池镇、刘佐乡以及安徽省宿松县汇口镇、洲头乡属地属于当时的德化县管辖。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孔祥熙来浔阳江视察灾情,鉴于三省联合护堤弊端,特地下发了一道行政文件,把长江以北原属江西德化(今九江)县的土地划入了安徽省宿松县和湖北省黄梅县管辖。
孔祥熙的到来,将桑落洲一切为三:安徽省宿松县切得了汇口、洲头;湖北省黄梅县捧得了刘佐;江西省九江县只落下一座长江之中的洲垸——江洲。
桑落洲地处长江与鄱阳湖口交汇要冲,是长江流域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的一环。从军事意义来说,它扼守长江中段,即可阻击长江东、西往来舰船,也可封堵鄱阳湖的进出口,形成巨大的战略威慑力。历史上,有不少关乎中国命运的大战在这里展开。
从江北小池镇沿长江左岸一直东行,进入桑落洲地界。桑落洲土地像被刮板刮过一样平整,上面种植了好多农作物,西瓜躺了一地,再卖不出去,就要烂在地里;好多玉米,没有人收获,在干枯的玉米杆上糜烂,让我们心生痛惜!
一千多年前的遗迹自然难以寻觅,史料已然变成文化躺在故纸堆里,可供后人寻觅。
今夕往昔,真是天壤之别!
如今,仍有一些地名应是一千多年前的遗产,如巢湖、程营、牧鹅林、归林,与三国时周瑜、程普,东晋卫夫人、王羲之、陶渊明有关……现实中的桑落洲,不如史料文字中的桑落洲经得起品味。
不过两相对比,现实中的桑落洲有瓜果散发着香甜,而文字中的桑落洲有纷纭故事沁入心扉……
二
公元前106年,汉武帝南巡,自江陵乘船由西而东。“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史记·封禅书》上的这段文字,记述了汉武帝在长江巡游的整个过程。汉武帝率舰浩荡“过彭蠡”时,史官司马迁随行。作为亲历者的秉笔书写,自然来得更加逼真。舰队从江陵出发,顺江而下,其目的是登礼有南岳之称的天柱山。中间经过寻阳,穿越彭蠡湖,到枞阳登岸,礼拜一路上的名山大川。
《汉书·武帝纪》则在记载同一件事时,补记了汉武帝浮江射蛟的事,“自寻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这件具象征意味的事,司马迁却漏记了,这位史官的笔墨节俭得也太过了罢。
射蛟地点,当在长江与彭蠡湖交融的桑落洲附近。彭蠡湖自然是藏龙纳蛟的好地方,汉武帝的巡视舰队经过时,湖中的蛟龙自然也不安分,也来凑热闹,它们环绕追逐汉武帝的旗舰,欢腾跳跃。汉武帝出巡,狩猎也是其目的之一,山中麂鹿,水中鱼龙,自然都是他的射猎对象。那些跃身而出的蛟,成为汉武帝命中的靶子。
汉武帝龙颜大悦,浩浩荡荡的舰队停靠在桑落洲,随行的厨子们开始忙碌起来。架起大锅,将蛟烹饪出一道美味来。上千人的队伍,文臣、武将、妃子们每人得一份蛟肉与汤。
据说,当时宫廷带来的酒水不够喝,汉武帝只好命人将酒倾入一只水池中,妃子们在洲上采摘青翠的冬桑叶掷入池中,立刻使这池酒水博得“桑落酒”的美名。此名一出,所有人都以舀池中水(酒)就蛟肉大快朵颐起来。
那顿美食,既有皇帝的赏赐,也有妃子们的美颜,更有文臣的浪漫,武将的豪迈……
自从汉武帝在彭蠡湖畔的这座无名洲上打了牙祭后,这个洲就有了极好听的名字——桑落洲,也有了一种极好听的酒名——桑落酒。
“对桑落而饮古人之酒,击中流而闻夜觉之鸡,至今使人意气激昂,借力下风,饱我满腹。”曾经意气风发的文天祥,途径桑落洲,击水中流的他,虽说灌了一肚子江风,但想到桑落美酒,便有些似醉非醉了。
当年汉武帝倾酒的那个池子呢?酒香早已散入岁月的风烟中,有一则故事留存至今,这已经是时光的恩宠了!
三
我们的车子在桑落洲的阡陌间穿行,一望无际的沙洲上栽种着名目繁多的经济作物,西瓜、玉米、芝麻、大豆、花生……应有尽有。我的眼前闪过一千八百多年前的三国时代,这里是东吴都督周瑜的军事基地。
一路上,看见程营村和巢湖村的路牌。程营是三国大将程普当年扎营的地方。可以想见,桑落洲在长江和彭蠡湖之间,有天然的芦苇荡做掩护,进可攻退可守,是最好的战场,也是最好的营地。
桑落洲是一个镶嵌于彭蠡湖、长江主泓与附泓之间的一个沙洲,处在赣江水系与长江的接口,是一个天然的战略要冲。
首先开发桑落洲的是三国东吴都督周瑜,他在桑落洲修筑巢湖城,按照桑落洲的地理形态结合八卦原理,打造了一座九州八卦阵。他将洲与洲进行有机联动,设九洲,通九渠,与大江巨泽相连,用八卦来周旋洲渠,操练水军。
这支在桑落洲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后来在赤壁之战中,大败曹操,从而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周瑜病逝后,就葬在自己一手经营的巢湖城中。隋唐时期,因桑落洲崩岸,在此守墓的周氏后裔把周瑜墓搬迁到宿松圭山。
桑落洲自周瑜开发后,成为历代战争的焦点、朝代更替的兴亡之地,历史上无数王侯将相都在这里折戟沉沙,永不复再;也有不计其数的英雄人物在此建功立业,成就一代霸业。
东晋的后戏是由刘裕主导的。当初桓玄篡位,龙椅还没有坐热,刘裕便领着讨伐军要将他从皇帝宝座上拉下来。桓玄只好逃到江州,战场从首都建康转移到桑落洲,桓玄并没有改变失败的命运。在桑落洲,桓玄与刘裕发生了一场决定性的水战。桓玄命何澹之、胡藩统水军阻击,刘裕派出将领刘毅、何无忌、刘道规迎战。桓玄的水军训练有素,船舰也要优越得多,但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而不是物。刘裕军在战术上机动灵活,而桓玄的部下是一帮酒囊饭袋,军事斗争的胜负便可想而知。
桓玄已灭,卢循又来作乱。好高骛远的刘毅与卢循在桑落洲摆开战场,结果刘毅大败而归。战将最怕遇见自己的克星,卢循最怕的人就是刘裕。卢循之所以领兵从广东攻入江西,一路势如破竹,正是因为他的死对头刘裕去北方打仗了,才趁机来抢东晋的地盘。刘裕从北伐战场归来,先前战绩不俗的卢循与刘裕一交手,立马变成了豆腐渣,只好逃回寻阳。
刘裕在桑落洲之北的雷池与卢循重开战场,卢循过去是刘裕的手下败将,这次也改变不了败局。卢循逃到左蠡修筑栅栏防守,想不战也难,此间一仗,卢循丢盔弃甲,独自丢下败军乘一艘小船奔走,悲惨兮兮地逃回岭南……
桑落洲见证了明朝的奠基之战,也见证了明朝最后衰亡的悲剧一幕。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突围到桑落洲的泾江口时,一支乱箭飞来,正中他的左眼,贯穿脑颅,一命呜呼。一箭定乾坤,由此奠定朱元璋建立大明江山的基业。
明朝江山维持了二百八十多年又分崩离析。满清入关,南方的弘光政权由福王朱由崧充当傀儡。在各军阀集团扳手腕之后,南明政权只是一棵即将倾倒的枯树,而各军阀集团不过是即将散伙的猢狲罢了。
年迈的左良玉是北京明廷灭亡后转入南明政权时的最大军阀,他在武昌屯兵八十万,想坐上观虎斗,已是不可能。此时,满清入主北京、南明弘光政权在南京称帝、李自成在西安建大顺国、张自忠在成都立大西国。中国大地处于外族入侵、内部政权林立的乱象之中,算是有史以来不多见的乱世之一。
左良玉手握重兵,想左右南明弘光政权的政治走向。但无奈自己年迈,重病缠身,受黄澍蛊惑,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率军东进。一个政权的失败,不是败在外敌,多半是内部不睦所致。此时,满清入关,虎视眈眈,大顺国、大西国也不想让南明弘光政权安稳,而弘光政权内部却派系林立,内斗不休,这样的政权又焉然久存。
左良玉东进,基于两个因素:一是迫于满清的压迫,如不东进,就要与满清虎狼之师直接对抗;二是认为自家人好打,如能夺得弘光政权,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和弘光政权的人一样目光短浅,都认为满清军队只会驻马长江,不会挥师过长江,这不是天大的笑柄吗?
左良玉一把火将自己盘踞已久的武昌城烧毁,倾巢东下。他岂能不知,留下来的寸土尺瓦都是大清的,他再也回不来了。左良玉的军队和历代乱世时的军队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沿江城乡,十室九空。
左良玉四月初到九江,裹挟九江都督袁继咸共同去南京兵谏。袁继咸宁死不从,左良玉索性将九江城也点上一把大火,烈焰灼天。
也该左良玉命绝桑落洲,他看着火光中的九江城,对始终不肯屈从的袁继咸说了一句“我有负袁公”,就口吐鲜血数升而死。左良玉的兵谏梦就此断送在了桑落洲。
左良玉儿子左梦庚继任主帅,部队东进,连战不利,只好退保九江。此时,清阿济格追逐李自成来到九江,左梦庚进退两难,最后在黄澍的鼓捣下率二十余万兵丁投靠清廷。日后,这支部队成为攻打南明政权的急先锋,南明想像南宋一样偏安一偶,也只是一场白日梦了。
明朝的掘墓者李自成,他的葬身之地至今是个谜。据《清实录》载:“靖远大将军和硕英亲王阿济格等疏报,流贼李自成,亲率西安府马步贼兵十三万并湖广襄阳、承天、荆州、德安,四府所属各州县原设守御贼兵七万,共计二十万。声言欲取南京,水陆并进。我兵亦分水陆两路蹑其后。追及于邓州、承天、德安、武昌、富池口、桑家口、九江口等七处。”
清军一路追剿李自成,追到桑家口(桑落洲头)、九江口(桑落洲尾),也就是追到桑落洲时便神秘失踪了。
李自成被阿济格穷追猛打,迫不得已在桑家口大战一场。这一仗,李自成完败,只身逃出战场,窜入桑落洲汇口一带,又饥又渴,来到一户农民家讨水、讨饭。饥渴难耐的李自成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闯王。他以为自己是农民军领袖,农民见到他定会感恩戴德地供奉他。但他哪知道,在他到来前,同是农民军领袖的张自忠,率军往来此地六七次,每次来都没少祸害地方,当地百姓自然恨透了闯王的部队。闯王吃饱喝足,连日战斗与奔波击垮了这位传奇人物,他疲倦地躺在一堆柴草上睡着了。农民怕闯王醒来对他家口不利,悄悄摸起一把锄头,奋力朝闯王的天灵盖就是一锄头。可怜一代闯王,就这样命陨一个乡野农民之手。
据《九江府志》,桑落洲于明末有坍塌入江的记载:“桑落洲岸崩十余里,坏民居无数,迁移不定,民苦之。”桑落洲的崩岸,似乎让我听见了大明王朝的崩裂之声。
朱元璋的头号敌手陈友谅在桑落洲泾江口败亡,才有了大明王朝的奠基;谁能想到,二百八十多年后,毁灭大明王朝的李自成与南明政权的头号劲敌左良玉、左梦庚,或败、或亡、或降,都在桑落洲折戟沉沙。
历史不加雕琢,自然成为一部精心构画的戏剧杰作。明朝因桑落洲而兴,也因桑落洲而亡。桑落洲的崩岸,也是明朝覆亡的兆示。
四
常常听到“不越雷池一步”这个成语,原来就发生在桑落洲北侧的雷池(今龙感湖)。雷池只是古代彭蠡湖的一个局部名称,就像扬澜湖、宫亭湖、左蠡湖一样,都是彭蠡湖这个大湖泊中的某一区域而已。
公元327年,苏峻叛乱,攻打建康。庾亮守南京,江州刺史温峤要领兵救援。庾亮担心驻守荆州的陶侃,特地修书一封道:
吾忧西陲,过于历阳,足下无过雷池一步也。
不足二十个字,内涵很丰富。西陲,是江州以西的荆州,暗指陶侃。历阳(今安徽和县),暗指苏峻,他为历阳内史。“无过雷池一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透露出庾亮的疏忽大意:苏峻并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你只要好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江州就足够了。
庾亮是个政治菜鸟,他靠妹妹庾太后执掌朝政,是小皇帝的国舅爷。他强行剥夺苏峻的兵权,导致苏峻反叛。逼反苏峻后,却又没有后手制约他。最后自己一跑了之,结果使建康沦陷叛军手中。
庾亮跑到江州,与温峤商量对策。温峤提议请老将陶侃做盟主,这样既不用防范他,还能借他的力量平息叛乱。
陶侃毕竟宝刀不老,他帅平叛大军,与温峤、庾亮一道,越过雷池,兵临建康。经过一番苦斗,最终平息了苏峻之乱,使晋室度过了一场危机。
看来越雷池与不越雷池是两种结局。如果当时温峤一边安抚陶侃,一边向建康佯动,那历阳苏峻就不会这么猖狂,他总得防备一下后背的偷袭吧。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庾亮谋略上的缺陷。温峤本来想主动出击的,但被庾亮的一纸书信给拦截了。
事情总是需要见分晓后才知道厉害。区区的一纸书信二十个字,耽误了多少家国大事,也无端使晋室江山多遭一次劫难。
不过,“不越雷池一步”也是令行禁止的最好体现。如果所有的命令都能做到令行禁止,不越雷池一步的程度,那国家大政方针就能够贯彻到底,很多事情就好办了。但现实生活中往往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根本不把上级指令当一回事。比如,中央三令五申,严防各种腐败现象,但还是有不少官员屡禁不止,别说越雷池,就是越雷区,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也大有人在。
我站在桑落洲上,面对龙感湖,想象当年雷池的样子。雷池是当年彭蠡湖的中心,长江从雷池穿过。脚下的桑落洲,就像喉骨一样镶嵌在长江咽喉上。
五
在孔祥熙将桑落洲碎片化之前,江洲是桑落洲的一部分。江洲的对岸是石钟山。石钟山是桑落洲在长江对岸的一个制高点。
登临石钟山,看现实中的江湖交汇,观水色的清与浊,常常会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令人神思与江湖水色一起荡漾,时清,时浊。清浊有时混成一色,汹涌东去……
这里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凭高望远,滚滚长江和滔滔鄱湖交相激越,耳边似乎传来一阵阵战鼓和刀剑的铿锵与呐喊。
向西瞭望,越过湖口是梅家洲。从地图上看,梅家洲就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插入长江和鄱阳湖两水之间。
这里几千年来就是一个古战场,无数英雄和枭雄们都将这里当作磨剑和缠斗的场所。
向北瞭望,一片大洲被长江钳住,航拍可看到这片大洲如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一样漂浮在长江之中——这就是江洲。越过江洲,长江北面就是桑落洲地域。古代江洲为桑落洲乡地盘,为德化县所辖。
江洲下游北岸被长江剜成一把直尺般的陆地就是汇口,也是九江口的所在。因为这里兜揽了长江二水和鄱阳湖之水,为九江的出水口无疑。
目光越过古老的桑落洲,距长江北岸十多公里之外有一片湖泊,这就是著名的龙感湖——古人称为雷池的地方。如果你有一定的想象力,那就请站在石钟山,按今天的地理形态去探索一下古彭蠡湖的状貌吧。
在南北朝以前,长江主泓在现有位置的北面十余公里之外,由西向东从古彭蠡湖腹内穿过。由于人类在长江流域活动频繁,水土流失现象加剧,长江来沙量剧增,彭蠡湖淤积严重,导致水位抬升,从而出现以下几种现象:
首先,彭蠡湖解体。原来连成一片的水域,分裂成无数个小湖泊,即现在我们看到的太白湖、龙感湖、大官湖、黄湖、泊湖、武昌湖、安庆七里湖等湖泊。这些湖泊的排列还真像“羊肉串”,只是缺少了一根竹签将它们串起来。过去长江充当了这根“竹签”,后来长江南移,“羊肉串”只能散落在大地上。
其二,长江改道。北面是大别山余脉,行不通;南面本来就有彭蠡湖和长江早先开辟的副泓道,现在主泓被阻,副泓在长江汹涌的浪涛下,逐渐扩宽,开拓出现在大家所见到的长江形态。
其三,赣江水系出口抬升。因为彭蠡湖水位抬升,长江南移后,导致长江与赣江接口水位上升。赣江吸纳的五河来水也不能及时排入长江,只能向两岸扩张而形成新的湖泊。
今天的长江大堤筑得十分牢固,长江在人类为它修筑的大堤内约束前行。在大堤保护下,两岸人民安居乐业。试想,如果没有这样牢固的堤坝,长江洪峰来临,会是什么景象——那是一片汪洋,成片的村庄和城镇被淹没。
我们以此想象来做一个游戏:假如拆除长江北岸的堤坝,长江洪峰来临时,北岸一片汪洋,长江水将与龙感湖、大官湖、黄湖、泊湖等湖泊连成一片,加上南岸的鄱阳湖水,大海汪洋般的景象一定令你脑洞大开——这,或许就是古代彭蠡湖的模样吧!当然,也不排除大水汤汤的湖泊中冒出几个如古桑落洲这样的洲岛来……
我站在石钟山,望见西面梅家洲和北面江洲、桑落洲以及汇口镇,一片平坦。据说当年石达开与曾国藩开战,石达开就是占据了石钟山和梅家洲、江洲、汇口这些战略要地。石达开用铁链将江面锁住,铁链上铺上木板,石钟山和江洲两地铁链架起的浮桥还能跑马呢。两军在江湖上较量,年轻英豪石达开将老谋深算的曾国藩打得落花流水。曾国藩眼看自己精心打造的水师转瞬化为乌有,觉得万念俱灰,竟然产生了轻生念头,纵身跳入江里。手下卫队七手八脚将他打捞上来,曾国藩才捡了一条命……
民国时期,李烈钧在这里发动了讨伐袁世凯的二次革命;
抗战时期,日寇气势汹汹地从马垱一路杀来,沿长江和鄱阳湖进入内陆纵深,全民抗战形成新高潮;
解放战争,人民解放军在东起江阴、西至湖口的千里战线上强渡长江,给予国民党军队最后一击……
追溯历史,无论是彭蠡湖时代还是鄱阳湖时代,湖口及桑落洲这块方圆不足十里的地方就是军事战略重地,一个天造地设的战场,哪路英雄来了,都要干上一仗,分出个子丑寅卯来。
六
九江县文友陈新先生送我一本同治十一年《德化县志》的翻印本,其卷二《地理·疆域·桑落洲》载:
在大江之北,封郭洲之东,地势卑下,若雨水过多,江水泛涨,最易被淹,内多湖地,日久渐淤。其近江洲地,坍涨无常,或数十年间,沧桑互异……
读到此处,才知“桑落洲”之来历,与大江大湖的涨落有关。一场洪水过后,桑田顿变沧海。昨天仍是丽日下的故乡,今天可能就成了烟雨中的江湖,能不令人感慨吗?
桑落洲是古代大江大湖之中的一片绿洲,由于处在长江、彭蠡湖、赣江的交汇处,形成战略要冲,兵家必争。东出西进,南来北往,都要在桑落洲上卸下疲惫和劳顿,重新上船时,已是另一个飏风而行的新人。
写到桑落洲,必须涉及到卫夫人——这位中国书法史上不可或缺的著名书法家、教育家,就是在桑落洲度过大半生,培养出了李式、李充、王羲之等中国书法史上的巨匠。
卫夫人,本名卫铄,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人,是江洲刺史李矩之妻。卫夫人出生在一个书法世家,从祖卫綇、从父卫恒,都是当时有名的书法家。后人评价她的书法:“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红莲映水、碧沼浮霞。”她还撰写过一部书法论著《笔阵图》,言笔法云: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撇则陆断犀象;折乃百钧弩发;竖似万岁枯藤;捺是崩浪雷奔;横折钩劲弩筋节……
说卫夫人是个书法教育家,他不仅对王羲之有造育之功,也为夫家李氏一门培养了几个了不起的书法家。除了儿子李充外,还有李充的堂兄李式、李廞。王羲之评价他的书法说:“李式平南之流,亦可比庾翼。”到唐代,江夏李氏竟出现了李邕那样的书法大家。
当年,李矩来到寻阳担任江州刺史,拖家带口自不必说。当时的江州府在古寻阳城,不在现在的九江城,而是在长江故道以南(今黄梅县西南)。长江在东晋后期开始逐步改道,使古寻阳由江南变成江北了。长江南移后,府治所在地也随之南移。这是后话。
李矩任职江州时期,发生了八王之乱,荆州蛮民首领张昌率部起义,部将石冰攻破江州,李矩战死。卫夫人的哥哥卫展负责处理江州善后事宜,卫夫人一家早在战前被安置在桑落洲。
卫夫人一女流之辈,拉扯着李充等几个孩子,除了牧放自己驯服的野雁、天鹅外,就是教孩子习练祖传书法技术。其间发生了儿子李充刺杀盗贼一事。李矩坟后柏树苍郁,有人欺负她家孤儿寡母,竟然偷砍这株柏树。这年,卫夫人的儿子李充已长大成人,为捍卫自家尊严,与偷砍柏树的人发生争执,不意竟将偷树人杀死了。在和平时期杀死人,那是人命官司。这件命案,导致在江州担任最高行政长官的卫展,引咎辞职。
江州刺史易手华轶,这个人对前任长官卫展极不友好,处处挑刺。那个动乱的时代,官员站错了队,随时也有掉脑袋的危险。华轶就是一个站错队的人,因不服司马睿的指挥而被讨伐,卫展联络周访、陶侃,将华轶一举翦除。
东晋初,弱冠之年的王羲之随叔父王彬来到江州。此时,王彬由豫章太守调任江州刺史。王羲之小时候就跟随叔伯们习练过书法,此时,趁着叔父王彬在江州当一把手的机会,听从父亲的建议到江州跟姨母卫夫人学书法。王羲之从卫夫人所牧天鹅的仪态中,感悟行云流水的书法真谛,书艺大有长进。至今,桑落洲仍有牧鹅林这个地名,成为历代书法爱好者神往之地。
王羲之在桑落洲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这里有卫夫人教导书法,又有李充一班书法哥们,可以切磋书艺。据说,王羲之的第五子王子猷就是在桑落洲出生的。李白后来在桑落洲写了一首《浔阳送弟昌峒鄱阳司马作》的诗,其中有句“忽见子猷船”,就是写王子猷一生中最风雅的事——雪夜访戴。这件事说起来还真有趣,话说王子猷突然想起了一个朋友,连夜乘船拜访,船在雪夜行了一宿,到了朋友门口,却不上前扣门,而是当即返回。这一古怪行径,他自有一番说辞,他是乘兴而去,兴尽而归,又何必见戴呢?一语道出了名士潇洒自适的真性情。
在桑落洲,九江口聚结之所,长江、彭蠡、赣江水系交汇于此,南倚庐山钟灵毓秀,造就大气磅礴的气象,王羲之除了习练书法,就是游山玩水。他在庐山金轮峰下择风水宝地建别墅,可见那时的贵族就有在庐山建宅避暑的风气。
当时的东晋天下,“王与马,共天下”,王家几乎占有了天下一半的权势,作为富二代的王羲之,在庐山置那么点产业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情。后来王羲之将这栋宅子舍给了西域高僧耶舍,其后便有了著名的佛教场所——归宗寺。而今,寺无存,但基座仍存,当年王羲之开凿的洗墨池样貌还在,只是四周长满了杂草。
凡王羲之住过的地方,他都要开凿一个洗墨池,既放牧天鹅,也备洗笔砚用。天鹅的仪态带给王羲之灵感,清澈的池水令书法日新月异。
关于墨池,缘于卫夫人给王羲之讲述的一个故事——
有一次,王羲之临帖,可能是心急,将字写得潦草了。卫夫人循循诱善地说:“孩子,你知道东汉有个‘草圣’张芝吗?他为了练好字,天天在自家门前的池塘边,舀池水研墨练字,从太阳出山,练到太阳落山,字写完了,就在池塘里洗笔刷砚,日积月累,池塘水就染成黑色了。你想呀,池塘的水都变黑了,他的字能不越练越好吗?”
这个故事对王羲之起了醍醐灌顶的作用,以后,他每到一地建宅久居,必先凿一个墨池才能安定心神。最著名的墨池,应是王羲之任临川内史时习字洗刷笔砚的那个墨池了。因为这个墨池被北宋文学家曾巩写成了一篇《墨池记》而名传四海。
王羲之曾有过江州刺史的任命,但在权力斗争中上任不足两月便被挤下来了。他浑身渗透魏晋名士风范,对当官没有多大的兴趣。这不影响他在彭蠡湖之滨的桑落洲及庐山建别墅隐居、牧鹅、习练书法……
王羲之在江州任上,做了一件与书法有关的奇事,他铸造了一个“书鼎”,高五尺,四面周匝用真隶书写,刻在鼎上,鼎铸成后,沉入桑落洲的江水中。古人逢事有铸鼎习惯,但以书法铸鼎,却只有王羲之一人。后人以书圣称呼王羲之,他当然有这个资格。王羲之诞辰一千年之际,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高克恭同彭泽令石岩来到桑落洲寻宝,期望找到王羲之书鼎,但这似乎只是一个由头,两位大师级的人物在当年王羲之习练书法的地方,拉开架势,眺望庐山,水墨丹青,挥洒在雪白的宣纸上,染就一幅“桑落洲望庐山图”。据说,享有“元诗四大家”之一的虞集也赶来凑热闹,捧着《鼎录》所记片言,来此寻找书鼎。往事越千年,书鼎究竟在什么地方?也许只有天知地知,唯独人不知。
我们在桑落洲纵横奔跑了几圈,此时距王羲之铸鼎之时已经一千六百七十余年,寻找书鼎更是难上加难。我想,书鼎定是铜质所铸,不是埋在当年他从师卫夫人学书处,就是沉入彭蠡湖与长江的交叠处,世人恐怕再也难见其真面目了。
不过,站在桑落洲眺望庐山,倒确实是个好景致。我久久凝望,庐山像一尊匍匐在大地上的神兽,沉睡着,呼噜出一串串的云雾缭绕着山体的四周。如果从空中俯瞰,将庐山、长江、鄱阳湖、桑落洲尽收眼底,那是一幅怎样壮美的图景呢?
只可惜没有赵孟頫、高克恭的丹青妙手,但眺望着,遐想着……从卫夫人、王羲之到赵孟頫、高克恭、虞集,一代代的书画诗歌艺术大师,在长江上往返时,一定也在这个角度眺望过,也在我站立的这块土地上遐思过……
七
我行走在桑落洲,寻找五柳,不见;寻找桃林,不见;寻找归林,倒是有一片现代乡村建筑……问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一千多年前的事情。
五柳是周瑜栽种的,后为陶渊明所用,载入诗句,世人称为五柳先生。既是周瑜所植,那一定是在巢湖城中。现在的归(规)林村离巢湖村不远,只是桃林不知在哪里?
当年周瑜在此建巢湖城,归林是点将台,洲上植桃树、九柳,是按八卦的形态而布局。到了陶渊明时代,九棵柳树只剩下五棵。陶渊明任参军时,受桓玄之命到建康递送奏折,返回时遇长江大风,只好登桑落洲规林避风。陶渊明栖身五棵柳树下,被其风姿形貌深深吸引,便有了在此筑庐隐居的想法。
我所知的陶渊明,他的行迹多处,除了始家宜丰,后徙柴桑,又环绕庐山辗转于寻阳、星子等处,挂印彭泽,落脚桑洛洲,足迹不可谓不广。他所处的时代正是东晋向南北朝转移的变革时代,也是长江主泓南移,副泓逐渐转化为主泓(浔阳江)、彭蠡湖隐退、鄱阳湖兴起的地理大变革时代,因此,他的住处多变也在情理之中。
从当年陶渊明写的《庚子岁阻风规林二首》,其中句子可复现陶渊明在桑落洲的心境——
崩浪聒天响,长风无息时。
久游恋所生,如何淹在兹。
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
崩浪,是桑落洲的一道景观。仅凭此句,就足以认定诗歌产自桑落洲。
桑落洲上没有桑落酒,有些遗憾,但有雷池之鱼——实在说是龙感湖的鱼。喝着啤酒,吃着味道鲜美的龙感湖鱼,我给同伴们讲述一段与陶渊明和《桃花源记》有关的故事——
东晋末年,政权交替,战争频繁。统治集团内部互相倾轧,军阀连年混战,赋税徭役繁重,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时涌现的诗人陶渊明,深切体会到社会的黑暗,生民的艰辛,才有了“世外桃源”的构想。
陶渊明所处时代,由于自己没有可靠的政治后台,进入上层的通道并不朝他开放。他从军(参军)、从政(彭泽令)、从隐的履历大多是在彭蠡湖周围的寻阳、桑落洲、彭泽县(今湖口柳德昭)、柴桑以及“始家”宜丰秀溪度过的。后来看透官场与社会的险恶,隐而不仕,成为中国隐逸诗人的代表人物。
当年的桑落洲是长江中下游最为著名的洲岛,它的四周江河湖汊纵横,北面是长江主泓与彭蠡湖结合的长江主航道,东面是豫章郡内赣江的出水口,与长江和彭蠡湖交接……
桑落洲是陶渊明经常登临的宝地,当年从宜丰来到寻阳,经过赣江的航行,桑落洲是到达寻阳的停靠站;他任彭泽令时,从寻阳到彭泽县治(今湖口柳德昭)必须经过桑落洲……桑落洲与陶渊明结下了不解之缘,但最大的缘分却不是这些,而是他命笔写下了旷世绝作《桃花源记》。
《桃花源记》文中涉及的时间:晋太元中,是一个实际时间,最末一年为公元396年,此时陶渊明三十二岁,也是长江和彭蠡湖加剧演变的时期。
《桃花源记》文中涉及两个人物——秦人、武陵人,均有其原型。
“秦人”原型——前秦太子苻宏。需要解剖的故事:晋太元三年(378年),前秦苻坚执意挑动与东晋的战争,结果在淝水之战中大败而归。因为战败,导致国内分崩离析,苻坚最终亦遭羌人姚苌杀害。前秦太子苻宏走投无路,只好投靠东晋。东晋孝武帝将他安置在桑落洲,桑落洲四周皆水,是软禁的好地方。
“秦人”苻宏虽说是软禁,但却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桃花源”式的生活。当初从危机重重的前秦跑出来,投靠东晋,东晋把他安置在这个“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梦幻世界。苻宏一家人,妻子、儿女、仆人几十口人,过着自食其力的田园生活。他们穿着前秦人的衣服,说着前秦国的话语,春天可以看桃花盛开,秋天能够收获硕果累累,在当时混乱的东晋时局,“秦人”生活的这个世界真正是一个世外桃源!
“武陵人”其实是当时彭泽人的代称,因彭泽为武陵王司马遵的封地。司马遵为彭泽侯,故彭泽人称武陵人。陶渊明也可称武陵人,因其曾在彭泽当过县令,故而称武陵人至为恰当。桑落洲是陶渊明经常落脚和生活的地方,前秦太子住在这个不大的洲岛上,是人人知道的事。陶渊明眼见“秦人”将异乡桑落洲当作自己的家乡,勤恳劳作,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东晋王朝安排前秦太子在这里生活,自然享受了东晋人民得不到的优惠,比如,不用交各种苛捐杂税,不用服兵役等等。
而对照东晋人民的生活,却那样悲苦,人民的劳作除去上交各种捐税,自己所剩无几。此外,还要付出各种劳役、兵役……
如此看来,“秦人”过的生活,不是“世外桃源”是什么?
文学作品是需要生活的。陶渊明的旷世之作,自然也与生活密切相关。
故事有了转折。因为桓玄来了。桓玄是当时势力最大的造反派。此时的东晋朝廷,朝政败坏,民怨沸腾,地方诸侯群起造反。桓玄是造反派中闹得最凶的一个,朝廷为了笼络他,只好任命他为江州刺史。江州是一块肥肉,人人都想得到的一个战略要冲。得江州几乎得半壁东晋天下。为何这么说呢?江州进可顺江而下取东晋首都建康(今南京),退可从长江溯流而上取荆州或溯赣江入豫章。
如此一块宝地,给了野心家桓玄,桓玄还不闹出点动静来。
桓玄到江州后,广罗地方人才,他收编了两个人:一个是陶渊明,一个是苻宏。
桓玄命陶渊明为军府参军,说到底就是军政参谋,这是一个要职,掌管着军府首脑的机密文件。这个要职没有文化不行,有文化,没有机断谋略也不行。很多人说陶渊明没有做过什么大官,但做桓玄这样一方诸侯的参谋,本身也是身居要职,而且升迁的机会很快。要知道,在东晋朝,有很多地方诸侯最初都是通过参军一职爬到显赫位置的。
陶渊明饱读诗书,要是能放下身段,好好经营“厚黑说”那一套,他要当个大官,也是绝无问题的。但陶渊明知书达礼,明是非,有良知,其诗文处处显示怜悯心怀,这样一个人,你指望他为了权势打打杀杀吗?桓玄需要陶渊明这样的人,为他掌管档案、起草文件什么的,人尽其用嘛。至于“秦人”苻宏嘛,这人不是书呆子,怎么用都可以。你只要给他一个官职,叫他杀人放火,他也能干出来。桓玄看人,大体如此。
跟着桓玄混日子不错,桓玄官越做越大,自然手下人活得也滋润。不过陶渊明也算幸运,正当桓玄再次造反篡夺帝位时,陶渊明母亲去世,他得在家守孝。
全体中国人都应该感谢陶渊明的母亲,假如不是因为母亲去世,陶渊明仍旧跟着桓玄,为其篡位跟班,那也许就没有后来的诗人陶渊明了。
跟错了人不要紧,要紧的是急流勇退。
只可惜,前秦太子苻宏却没有这么好命。本来在桑落洲一亩三分地上待着,日子过得神仙一般,却因为野心家桓玄的忽悠,又萌发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的美梦。他跟着桓玄,着实风光了一时。桓玄篡位当了皇帝,他受封梁州刺史。好景不长,不多久桓玄被刘裕攻灭,苻宏因为桓玄同党而被晋军追杀,一命呜呼……
时光荏苒,陶渊明卸去彭泽令一职归隐。此时长江主泓南移,地理格局发生重大变化,寻阳的行政机构南移至柴桑,寻阳的祖居日渐衰败,他栖身于南岳庐山(庐山居长江之南,故称南岳、南山),有时寄居于桑落洲。
看着眼前的景象与七八年前大不一样,秦人苻宏曾经耕作的“桃花源”成了一片废墟般的景象,苻宏也因为贪图名利而卧尸异土,其妻子、儿女、仆人也分崩离析,过着凄惨的生活……看到眼前的这幅情景,陶渊明浮想联翩,思绪万千,经过一番构思,笔底流泻出了千古名作《桃花源记》。
看来,真正的“世外桃源”,不是有没有,而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苻宏本来拥有“世外桃源”,但却因为心猿意马而失去了一切。这是内心没有恒定守持的结果。
也许我们看不出《桃花源记》中隐藏的痛苦,因为文字中充满了对一个理想世界的企盼。但陶渊明写作《桃花源记》时是心怀巨大悲痛的,将巨大悲痛建立在理想境界,这才是经历苦难之后的大悲欢。这正是陶渊明的伟大之处!
彭蠡湖上一个小小洲岛上发生的故事,诞生了这样一篇旷世奇文,是彭蠡湖的收获,还是人世间的收获?陶渊明写作这篇文章时,正值彭蠡湖发生剧烈变化之时,《桃花源记》或许就是彭蠡湖的收官之作吧!
我从古人的诗文中也找到蛛丝马迹,言及桃花源时明确指向桑落洲,如元代诗人虞集的诗句,“泛舟桑落浦……桃源携客觅”,将桑落洲与桃花源联系在一起;明代诗人张郭诗句“宛若渊明桑落洲”,将渊明与桑落洲划等号;清代彭玉麟“桃花岺旧飞红雨,桑落洲新长绿芜”,更将桃花源与桑落洲连为一体……
如果有人要将《桃花源记》的原创地移花接木而诉诸法院,我愿意将这些作为呈堂证供,为桑落洲一辩。
八
站在桑落洲上,我联想到鄱阳湖的前世、今生,这是个复杂多变,让人敬畏的话题。
但不管怎样,从发展的眼光来看,任何事物都是在不断发生变化的。上古人类,就已经教会我们看待事物的方法了。比如《周易》,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事物由阴阳组成,由生克制化的细微物质构成。我们看到的事物,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变化……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包括生命。生,由胚胎发育;成长,生命光华的展现;衰落,生命的终止。死并不是事物的完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灵魂的升华超越物质世界,肉体的腐败,变成别一物质的滋养……正如彭蠡湖的消失,迎来了鄱阳湖的新生!
桑落洲一侧就是浔阳江,是长江中下游的一段。今天的浔阳江,在公元420年以前,是一条小江——即长江的分支或称副泓。在慧远的《庐山记》中明确说:“九江之南为小江,山去小江三十里馀。”
《庐山记》写于一千六百多年前,慧远写作之时,长江主泓尚未南移。慧远是长江主泓南移前的见证人,他的文字将那个时候的地理剖析得清清楚楚:庐山在寻阳以南,南面靠着宫亭湖(即星子附近的湖泊),北面对着九江。“九江之南为小江”,说明当时江州也称“九江”,当时的“九江”仍然在长江主泓以南,长江副泓“小江”以北的地方。
古人分左右,是以背北面南为视角,左为东,右为西。那么“左挟彭蠡,右傍通川”就好解释了,站在庐山山顶,左边自然就是星子至湖口这一段水域,称“彭蠡”;右边则依傍长江大川。“引三江之流而据其会”,这是指九江口,湖口下游汇口,当时是长江主泓和副泓小江以及赣江多条江的会合之所。
所谓“彭蠡”,古人给出了最好的解释:“彭者大也,蠡者,瓠瓢也。”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彭蠡湖隐退后,龙感湖、大官湖、黄湖、泊湖,至今还手牵着手,就像天上的云朵笼罩在大地上一样。
彭蠡湖与鄱阳湖要说也有重叠部分,那就是今天都昌的老爷庙至湖口一段水道及其湖汊。幸亏有了这部分重叠,彭蠡湖和鄱阳湖才有了继承关系。如果没有这部分重叠的话,那彭蠡湖与鄱阳湖就风牛马不相及了。彭蠡湖在寿终正寝之后有了鄱阳湖这个接班人,使其命脉得以更替和延续,彭蠡湖也该“含笑九泉”了。
如果将消失的彭蠡湖和崛起的鄱阳湖比喻为一个哑铃,那么入江水道部分就是哑铃的杠杆。正是因为有入江水道这根杠杆串联起北部消失的彭蠡湖和南部崛起的鄱阳湖,才使“过去完成时”的彭蠡湖和“现在进行时”的鄱阳湖形成一个哑铃。
以现在入江水道为杠杆的南、北哑铃出现此消彼长,北哑铃因砂石堰塞逐步抬升,导致长江南移,形成今天的浔阳江;南哑铃由于长江主泓南移,与赣江水系产生顶托,水位抬升,南哑铃由过去的小面积湖泊逐渐增容下沉,导致湖泊面积扩大,从而使名声显赫的鄡阳与海昏二城相继沉没,成为新生鄱阳湖开疆拓土的殉葬品。
在历史上,随着鄡阳、海昏两座城池的沉没,才逐渐演变成今天的鄱阳湖面目。鄡阳县沉没于公元420年,海昏县沉没于425年。可以肯定,在未沉没前的地貌,鄡阳和海昏,一东一西,分割着这片广阔平原。
这期间,雷池与彭蠡也处于隐退之中,就像鄡阳、海昏一样,成为古代典籍中的地理名词、后代人们口口相传的一个故事、一道逝去的闪电……
一个新生命的降生,必须建立在母亲的疼痛之上。鄱阳湖的诞生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足踏桑落洲,似乎是思考彭蠡湖和鄱阳湖历史变迁的最佳位置。这里能听见古彭蠡湖浪涛相击的声音,也能听见鄱阳湖涌向长江的不歇喧哗……
九
桑落洲除了村落,就是一望无际的瓜果玉米大豆桑麻。很多地里的瓜果大概主人来不及处置,都烂在地里了,我们的惋惜声撒了一路。
在一望无际的机耕道上迷失了方向。看见一群男女正在瓜田里往农用车上搬运西瓜,我跑过去问路。一个农民兄弟详细地给我指引着方向。
我看见满地的西瓜,问多少钱一个。农民兄弟说五块。
我说我搬两个吧,一摸口袋没带钱。
农民兄弟说,不要钱,送给你了。
桑落洲的农民兄弟如此慷慨,我当然不能抹杀他们的这番情义。
纵观桑落洲的历史,给我的印象就是沧海桑田、变幻无常的感觉。从彭蠡湖到鄱阳湖的演变,可知地球内部也在不停地运动,地壳有时上升,有时下降,所谓“沧海桑田”也就不足为奇了。
让我借用一首晚唐时期一位叫胡玢的庐山隐士写的诗,来解读桑落洲和人世间的沧桑变幻吧——
莫问桑田事,但看桑落洲。
数家新住处,昔日大江流。
古岸崩欲尽,平沙涨未休。
想应百年后,人世更悠悠。
唐朝时的桑落洲、浔阳江和鄱阳湖等地理与今天大略是相同的,只是那个时候人们的耳朵里会经常听到一个词“崩岸”。
因为那个时候的长江大堤不是十分牢固,长江终年累月的洗刷,岸基掏空后,就会产生崩岸的情形。崩岸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或者几十年来一次。只要不崩岸,人们又会在岸上筑屋而居。一旦发生崩岸,居民的生命和房屋财产就会被卷入长江之中,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待洪水退却后,江滩上又变成了人们种植桑麻的最好场地。
而朝代变化,江岸崩塌,江涛掩盖了哭嚎,擦干眼泪的人们又开始在退水后的陆地上种植新的桑麻……
如此循环,年复一年,人们与大自然一道,造就着沧海桑田的欢欣和疼痛!
作者简介
凌翼,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九江市作协副主席。历任十月杂志社编辑、《现代小说》编辑、《阳光》杂志执行主编等职。曾参加第17届“青春诗会”。结业于鲁迅文学院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钟山》《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中短篇小说作品。已出版诗集《凌翼诗选》《以魂灵的名义》《夜航者说》,散文随笔集《故乡手记》《擦亮眼睛》,长篇文化散文《大湖纹理》,小说集《山顶洞人》,长篇小说《狩猎河山》等多部。曾获第五届江西谷雨文学奖、第七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