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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山花》2019年第1期|苍城子:我怀揣孤寂,朝落日走去(组诗)

来源:《山花》2019年第1期 | 苍城子  2019年01月11日09:12

    苍城子,1967年出生,现居山东兰陵。作品发表于《十月》《山花》《钟山》等刊,著有诗集《另一个诗人的消息》。

 

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

 

日子丛乱,又一个节日陷入泥泞,父亲,

在死亡门口,我看见你衰老的身影:

一个贩卖光阴的人走在还乡的途中……

此刻,屋里低暗的灯打着瞌睡,

或许我们期待的结局,纯粹是一抔泥土?

 

“每天散步,从小区的第五棵

法桐树,到泉山实验学校的红绿灯路口……”

我们阉割的生活,主要由梦构成。

忘记了月份和季节的变迁,父亲,

没有谁比我更加忧郁,担心着命运的走向。

 

在那片无人的街区,飘着雪,

我们携手走过的时光等待着被修复;

父亲,铺满白纸的道路需要我去填写,

而挂在北墙上的时钟已经停止呼吸,

我走出人群和星空,逃离自己或另一个。

 

到处都堆积着问题,却找不到答案,

父亲,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

终将被死亡接纳,而爱凌驾于一切。

聚集起所有的夜,给灯盏

安置一个家,给游荡的风一片树林。

 

“哦,这么多的人扑向钱币……”

我怀揣孤寂,朝落日走去,

父亲,飘散一地的钟声被我捡拾。

有人推翻了乌云,天就开始下雨,

有人打造棺木,一个时代就泪流不止。

 

有时我也度日如年——给宋远祥

 

在一个秋末的傍晚,你携家带口去了省城,

一晃三年,我们很少见面,

依然记得那天,我和立鹤在酒馆为你饯行,

你不停地说着话,我们都很伤感。

 

透过我们在一起编辑的小杂志,

我看着你的名字,仿佛像是又和你见了一面,

故园的春天来了,往事近在眼前,

哦,故园往事,一切都回到我们的怀抱中。

 

这期间我的生活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我不再疯狂或彻夜不眠地写诗了,

为了生存,我努力学习世故,

为了生活,我也变得世俗。

 

再经过一个路口就看见你经营的那家商铺了,

店牌还在,只是主人已经更换,

每次路过或回来看看,

除了这里,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挣钱养家”,我跟在你的背后,

沦陷于日常生活的鸡零狗碎或无奈之中。

再不是谈天说地逞英雄的时节了,

或坐对炉火,虚度的某段光阴。

 

哦,虚度多么美好啊!现在

我积年累月地行走于个人与家庭之间,

偶尔想起你,省城的那些时光,

都有谁和你推杯换盏?有时我也度日如年。

 

那年的雪

 

雪落下来,就像时光铺了一地,

往事在堆积,那年的雪一直在下,

我们携手走过的街道,

至今仍被雪覆盖,仿佛一个谜。

 

我走不出这个谜,也找不到谜底,

日子持续不停,我催促着自己,

逼迫着自己朝内心走去——

我内心的雪仍在飘落,

我对她的怀念永不止息。

 

在这个尘世上,我们所能拥有的,

除了爱情,又有什么值得去留恋?

生命自不待问,需要我们感恩。

在这条落雪的街上,走着我们的一生。

 

那年的雪一如火焰,又仿佛一道伤口,

我们相拥着在这条街上走动,

她揽着我的腰,把手伸进我的裤兜,

我们旅途的终点,或许是一盏灯?

 

街道安静如同一段往事,

雪,是这段往事里的主人和背景,

我曾吻过她的心跳和叹息,

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街上,

飘着的,永远是那年的雪。

 

宿 命

 

这些年,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就连自己也有些淡忘了。现实

离梦想太远,离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太远,

整日里和周围的这群人打交道,

上班,下班,或驱车去另一地,

会见某些人,都不是自己想象的模样。

 

记得那年我们在一起翻阅画册,

你说某一天我们携手去莫奈的港口看日出,

或是在某个冬天,到乡村听雪落……

而这些至今都没有实现。

面对这纷扰的世界,我还能祈求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平静地生活。

 

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来自日子里的这些碎时光

折磨着我,耗掉了那么多的激情和年华;

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人躲在乌鸦的梦中,

渴望爱情,幻想和某某共度的一个夜晚。

 

我为什么不断地回忆过去,

过去不也是我们用手抚摸的日子?

某些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就像父亲离世后,我不停地回想着他的面容,

想着和他告别时说的那些话,

总有一天,父亲,我们会在墓地重逢。

 

我珍藏着对这个世界的祝福

 

注射器持续推进,这生活

需要过滤,我居住在身体里的某个房间,

害怕出门或迷失,

就像一个守墓人看管着命运。

 

日子在馈赠,给我们以皱纹,

账单和票据堆叠在抽屉里,

隐秘躲在暗处,风驻扎在树林,

我们被高楼和雾霾封闭。

 

用于支付的爱和激情,

还蜷曲在银行卡里,密码已经丢失,

一个时代的渊薮等待着去探寻,

我找不到一种痛,来代替生活。

 

有如一把雨夜的刀子,渴求着血,

我又能期望什么?节日挤在人群中间,

买卖,交易,构成这个社会的主题,

减去忧虑,我们与病人等同。

 

躲在街角的一隅,谈论着天气

和时局,或评论着异地的某个事件,

家长里短,小叔或小姑……

日子被框定在某个报刊栏目。

 

“如果说爱是激情的一部分,

那么,是灵魂携带着我们去散步。”

路过烧烤店,牙科诊所,

怀揣敌意,我珍藏着对这个世界的祝福。

 

我们终将隐身于夜

 

跨过象征和隐喻,我寻找你的身影,

这些年多少事情都被我忘记,

唯有你,站在雨里——

那场淋湿了街道和行人的雨一直在下,

你也一直在央求,别让我背转身去,

作为赌徒,我输掉了那么多的光阴。

 

梦幻属于翅膀,带领我们飞翔,

多少次我数着肋骨,默念着你的名字,

一次又一次走进那场雨,

雨一直在下,你也一直站在那里,

时间无法抚平的伤口滴着血,

我曾借用你的嘴唇,储存下我们的吻。

 

时局变了,天空布满乌云,

大海搅动着舌头,吞噬着一个又一个的夜,

我房间里的时钟也发出叹息;

按着顺序,我们都在等待死亡,

而你却推搡着,提前到达了目的地,

当不幸和那场雨结伴,我在忏悔。

 

这零乱的冬天到处都是风,

我翻阅着日历,再一次回到往昔,

那场雨躲在街角,一直在下,

我们涉足的那片树林叶落已尽……

谁在梦中编织着光阴,渴望救赎?

我们终将隐身于夜,带走那场雨。

 

以落日为载体

 

我们认识了死亡,一路走到现在,

日子就像堆积木被重新拼盘,

我已安于现状,等待着命运的计时器,

那从河岸上吹来的风,带来夏天……

事实不是你想象的模样,有时相左,

再过几十年,我也会回到家乡的那块墓地。

 

以落日为载体,去探寻往昔,

推开窗,可以看到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

当你再一次和我谈起“命运”,

仿佛上帝就在我们身边,或远远地躲开,

都是定数,我们怀揣不安,

小心地走上那座楼梯,却推不开一扇门。

 

寄存在我们身体里的恶魔,随着欲望增长,

那是信仰的力量抑制着死亡,

在持续多年的梦中,我用一支笔测量人生。

美置身于街头,就像两个少女擦肩走过,

夏天的阳光泛滥,树荫疏离又聚集,

我的心开始思念谁?日子被消耗和繁衍。

 

或许上帝能够促使光阴恢复到从前,

哦,就让我从坟墓中救出她的美,

撩起发束和衣裙,忘情地搂抱和拥吻。

想起爱过的女人,你心里总有一种痛,

是谁点燃了夜,让我们看到死亡?

诗是骄傲的艺术,是自我教育和欣赏。

 

兰陵县城

 

我爱上街道两侧的法桐树,月亮疲惫的光,

我爱上寒冷的孤寂的乡村,

一个人的眺望,直到日暮途穷。

我爱上星空,爱上每一张脸,

我猜测着那个爱我的人,她究竟是谁?

 

收集起行人的脚步声,

我爱上塔山广场上跳舞的男男女女,

她们乖巧地摆着姿势,

让欲望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流出;

我爱上今世,爱上生活的点点滴滴。

 

“谁的唇谁的吻谁藏起了伤痕……”

我喜欢上这首歌,梦里梦外,

从此,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个她;

我爱上她,她的秀发纠缠的夜,

此刻有风,我爱上这风弹奏的音乐。

 

整个夜晚我都在稿纸上挪移着词句,

修改着心境,夜色凝重,

我能期待什么,面对眼前的这盏灯?

我爱上这盏灯,是它陪伴着我,

一直到天明,噢我爱上这个夜晚。

 

割一片忧伤煮熟,就着心痛咽下去……

我爱上寂寞,爱上那个传说;

因为风景我爱上这扇窗户和窗前的剪影,

爱上落日,这个落魄的浪子,

在我居住的兰陵县城,我的爱越来越重。

 

在昔日的客厅——给梁蕙珍

 

这些年你总是担心我,会把爱情

典当给另一个人。亲爱的,除了你,我不再爱了,

曾经我动用所有的情感,

为虚拟中的某一个她写诗,

蹲在自己用心建筑的牢狱里接受审判。

 

在举证和指证之间,对手已不在,

有人在落日里仰望、倾诉,

一天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夜由此打开:星星眨巴着眼睛,

一阵轻风吹过,月亮高傲地仰起脸。

 

当我来到街口,停顿于幻象中的青年时光,

至今仍能感受到接吻时你怦跳的心房,

你用柔弱的手抵挡这夜,

于是我尝到了羞涩的味道和气息,

人生仿佛一个仪式有了美好的开始。

 

就让我感情用事,就让我用一只手捂住胸口,

把另一只手放在《圣经》上对天起誓:

就让我与爱相携守候你一辈子。

到处都是新年恬静的影子,

我们的表停了,时间被上帝抛到另一岸。

 

有时我感觉自己是被另一条路带走,

被一阵风席卷到另一片天地,

啊,谁是那个给命运定调的人?

在大街纷乱的人群中,我认出你,

在昔日的客厅,在往事里我们拥吻在一起。

 

主  题

 

那称之为历史的,都被重新编纂过,

就像一个人,忍受着岁月和生活的折磨,

而内心却说:“欢愉就要到来了……”

爱有如一服解药,我喝下它,

孤独把我们焊接在一起,

而万物生灵,需要安置一个家。

 

我们曾经逗留过的兰陵农场,

此刻,被一场雪覆盖,

街灯突然亮起来,夜更深了;

我们坐在小酒馆里谈论着人和事或天象,

有人在光阴里淘洗钱币,

有人怀揣病历卡奔波一生。

 

汽车站门廊的空地上坐满了人,

我们就此别过,活在对方的阴影里。

穿过镜子里的夜我步行回家,

衰老折磨着我,要带我到哪里?

曾几何时我们聚在生日的烛光里朗诵诗歌,

幻想有那么一天,携手穿越荒原。

 

而所有的历史都不真实,被虚构:

我用平静的日子写作,忍受饥渴。

当生命被落日辉映,还会有谁记得我?

人们用窗子装饰风景,

其实风景就居住在我们心里,

我掏空了自己,仍抵不过你的一腔感慨。

 

一个人的风雪夜

 

黄昏停在天外,雪追随着事物落下来,

她轻解罗衣,覆盖到麦田里,

一场被邮寄过来的雪,事先被修改。

雪纯洁,像处女的某个器官,

我们在梦中见到过她,

反复地折叠、覆盖,也许这就是爱。

 

我们站在镜子的记忆里寻找童年,

幸福是个例外,祖国的冬天大雪纷纷,

窗帘背后的雪谁一再窥视?

我们被自己的时代放逐,

远山的雪还没有融化,

树木就呈现出黝黑的面影。

 

夜深得令人窒息,因为雪终于落下,

移步换景之前,雪另有天地和阡陌。

我一个人面对自身的孤寂在夜里写作,

这场雪能不能治愈我的落寞?

没有一本书能陪伴我度过这漫漫长夜,

没有哪一场雪能给我们温暖的一生?

 

除了雪,这荒凉的人间空无一物,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在光阴里淘洗金币,

在天空种植鸟鸣,在心底培育一个梦,

我梦见雪,她纯洁的面孔略带羞涩……

一生是这么短暂,我们经历了多少场雪?

在北国,我是一个人的风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