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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18年8月号上半月刊|玉珍:不要为时间的流逝姑娘的离去而悲伤

来源:《诗刊》2018年8月号上半月刊 | 玉珍  2019年01月11日08:40

朴素的美人,我的母亲

 

朴素的美人,我的母亲

她唱着歌走在田野上

像破壳的荔枝那样笑着

再没有比她更美丽的眼睛

再没有谁的回信比她更令人动容

她不会打扮,她的美全拿来浪费

我看她天真地长出皱纹

在星星下为我打毛衣,简直是缪斯

露出优美的侧脸

你以为她草籽一样平凡吗

在我这她就是宇宙

她在苦难的河岸上割草

喂养牛一样彪悍的生活

她说,福尔摩斯好看

但不及父亲给她的情书

学识与善良是不能分开的

她有着无比正派的智慧

从不用狭隘伤害珍贵的生活

哪有什么不可能,只要心是真的

她望着我,眼神像一朵栀子

我从那眼神中感受到神灵的凝视

无比清澈的凝视

给予我巨大的踏实

 

树下的鹿

 

在一棵古老的大树下

我见到了鹿

它站着一动不动

像我曾做过的一个梦

还有比这更好的相遇吗?

它望着我,用不谙世事之眼

用一种无知无邪,枝叶般展露天真

巨大的树冠云朵般遮着它们

墙垣下堆着碧绿的蕨草

它们像人那样认真地吃着

天空仿佛要为它们的静谧倾斜下来

而我得走了

我不能做个养鹿人

我走了便永远不会再回来

 

 

一颗星挂在我门前

仿佛天空的国王

我们谁也无法与它交谈

但我们平等地拥有它

谁知道这是贫穷还是奢侈

 

雨还未到达,风也没有

夜潜得越来越深

静得像凝滞的潭

我关上门窗,塞上耳塞

整个城空了,整个新闻大道静止

 

整个中国与亚洲像粒疾驰的子弹

全体隐身于夏夜

 

死亡是一枚哑炮

 

死亡是一枚哑炮

看上去又累又哀伤

它就是灰烬的母亲吧

它就是爆炸的弟兄

只有一声嚎叫能让它解脱

现身如此短暂

在世界的惊诧中闭嘴

 

不知其名的神性

 

一种久久萦绕而不知其名的神性

布满我头顶寂静的夜空

我听见我祖母的哈欠

在摇动的蒲扇间,跟着风

飘走

人是要休息的

我的祖父说

他此时必定在天上望着

看我像一粒黑豆在屋顶上移动

我的心,我的世界

就像个虚弱的迷路之鹿

为一些抽象的惆怅

朝宇宙打开恍惚的口子

 

奇迹

 

我吹着口哨,随口谱的曲

在巨大树冠下与鸟群唱和

我的弹弓朝太阳射去像飞出宇宙的窗口

那迅疾一弹真叫人过瘾

还没有哪棵惊艳的大树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坐进树冠仿佛城堡的主人

铁环在山冈上滚动,被我牵着

像牧云人驾驭闪电

孩子里没谁跑得过我,前方被不断甩开

树木像风一样退去

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多年

我还未主动喜欢过谁,我还未弄懂爱的意义

那是最重要的道路,我往前走着

奔向荒原就像走向天空

河流与风都像我的腿,飞鸟仿佛默契的弟兄

我爱花,种下的鲜花死了又死

在它们身旁的伟大造物

将全部称之为生命的事物统统复活

复活,每天都在复活

不断复活

有一种奇迹向来存在于我的命数里

应验着人生下一场情境

多数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中

我坚信什么

世界便为我长出什么

 

草垛上的集中怀念

 

我怀念我的稻垛

怀念稻垛上不怕死的童年

那伟大短如一阵秋风

刮起来席卷了大部分的田野

之后便荒草连天,茅花开得比雪还猛烈

稻田正告别收成的喜悦

季节不够分明,像人性缺失刚烈

大地的蝗虫也像人,嗡嗡如无穷的聒噪

伟大农人在高楼上看天

覆灭的春天种子在土里呻吟

没有天了,老虎绝迹,像农耕的绝迹

干净的脚掌在地毯上退化

大地被水泥覆盖,另一些被荒海活埋

我怀念疾驰如飞的赤脚和邋遢衣袖

热爱稻垛上歇息的鸽子

热爱朝它太极般无限展开的庄稼大地

我爱根源,而不是虚伪、虚荣、亢进,

爱返璞同时回归广大的繁华

所有人来的地方

才是人应回归的地方

我从高高的稻垛上跳下

不同于起伏人生中那致命,惊叹或跌宕

不同于任何为名而死的人

不亚于从冰凉人世而归的刚烈的绝望者

身后的太阳并不比任何地方更小

我的脚抽筋却为这柔软大地的草香献出一吻

 

贫穷的人

 

贫穷的人,双手总摸到虚空

昨天与今天相似

今天是明天的累赘

只有喝汤的声音还显得生动

蒸气蜿蜒得艺术

像一场伟大电影

他在巨大的荒废中坐着

面无表情,显得痛苦

时日拉长着他的辛酸

被静默放大出无穷无尽的光芒

无用的事情很多

是痛苦的心体会不到的

他在脏脏的白纸上写着

她的美使我发出惨叫

全是突如其来

全是震惊

月亮像一种武器

火烧云像血

强光像匕首贴在少年脸上

 

 

夏火烧着了白鹿街

烧着街上脚底生风的人

风烧着雨

没打算降落就蒸发

我的乡河淌着金色的碎光

沸腾的涟漪要烫着提裙过河的人

水牛们跟在她身后

被夕阳折射出成群的粗腿

夏火终于要降下去在这喘息的时刻

烧着归人疲累的脚后跟

烧着我稻田里苦难的先知和老脸

云彩照着水,水装满火烧云

烧着野猪的尾巴和应该烧着的人

就快烧光了就快到黑夜

这是火焰的最后一刻

烧着你难忘的最爱和白山巅

虚火熊熊它的终点当然是灰烬

沉默剧烈的伤疤

白色灿烂的少女

 

古国

 

梦已在笔下退却

越想越想不起来

正午,过去,车流

古国般隐去,消失于无

十几年前我在河岸上坐着

像株静静的香草

涟漪溢出金色的水面

清澈在河流间泛起无邪的星子

时间与风同时在发丝间掠过

我快乐得根本体会不到生死

 

对抗

嘿,表哥,你还好吗

不要哭

不要难过

不要为时间的流逝姑娘的离去而悲伤

不要想念你死去的父亲

不要去回忆悲惨的往事

与艰难对抗到底吧踢球的少年

休养你痛苦的眼睛

放下你多灾多难的年华

去看烈日

烈日下

你的足球已成长为一颗行星

在翻滚的灵河之上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