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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文学》2019年第1期|陈楫宝:城南姑娘

来源:《满族文学》2019年第1期 | 陈楫宝  2019年01月10日11:30

颖家住李村。距天坛公园咫尺之遥,这个城南唯一的城中村,在一日千里的现代化、摊大饼般越摊越大的北京城,它宛若神一般的存在。

颖是地道的北京女孩,可以上溯三代。如果说老北京是一点一点儿缓慢增长的分子,那汹涌而来的外地人则是核裂变的分母,膨胀的数字像发酵的面粉,一转眼就快看不到边儿了,分值急剧缩小,老北京愈加像熊猫一样珍贵了。

我一度痴迷她那字正腔圆的带儿化的北京话。那年考研,在考场门口,我左手托着资料,资料上面搁着一部手机,对,是一个翻盖的阿尔卡特黑色手机,曾经每个月600多块的双向话费成本,依然挽留不住两地分居的女友(想起她即将投入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我心如刀绞)。我步履匆匆,即将进入考场,按照要求要将随身携带的物品放在讲台旁边指定的位置,在进门的刹那,一个女孩的声音怯怯地拦住我,有着吞音的京味儿:“能借用下你的手机打下电话吗?”我信口说,“当然可以!”然后,一端详,看到一张清秀的面孔,黑发齐肩过耳,眼睛大双,焦虑的神情伴随着惊喜的光芒。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我之前借了两拨都被婉拒。

颖只带着准考证,把身份证忘在家里饭桌上了,她必须打电话回去,在考场关闭的最后15分钟前,让家人送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幸好,他爸爸开着出租车带着身份证正飞奔而来,警匪片那些急闯红绿灯的镜头在我脑海里鲜活的展现。她爸爸说几分钟就赶到。颖放下电话,大松一口气,递给我手机时,忙不迭地道谢,刚才惶急的脸部轻松释然。我说,要不我陪你下楼,在考场大门口等你爸爸?她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耽误你时间,你先进去吧,要不,我还是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我到大门口等我爸爸?我说好。

颖住在李村,天坛公园往南,景泰桥西南那片平房区,准确说是城中村,在钢筋水泥垒就的高楼大厦的森林,它就是一片活力四射的荆棘丛,在顽强地生长着。

第二天考完最后一门,我莫名其妙地跳上开往景泰路的公交车,紧跟在颖的后头。她飘逸的长头发,鲜红色的羽绒服掩盖不了修长的身姿,一甩头发的潇洒劲儿,挑逗着一个南方人对北京姑娘的诸多想象。是呵,怎么会长的这么南方呢?车上人不多,座位被抢满,过道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乘客。颖从车前门上车,移步到车后门位置,左手抱着几本复习资料,戴着迪斯尼卡通图案手套的右手,紧紧抓着垂下的吊手环,就那么淡定地站着。望着窗外流动的冬景,枝桠干枯,气候沉郁,她却一脸沉静。我与她隔着一个人,紧跟其后,把面部掩藏在他人庞大的身躯后面,像一个撇脚的初学跟踪的间谍。一个刹车,全车的人微微向一边轻幅度的倾倒,她娴熟的紧拉着吊手环,一转头,从他人错开的间歇,吃惊地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那是我。她认出了我。她的声音绕过中间人传来,“你住哪儿?”渴望被发现又害怕被发现,她的这一转头,让隔着一个身位的我有些猝不及防,我一时还没想好地方,信口说“双井。”她表情惊讶,继而似乎洞穿一个秘密似的,抿嘴一笑,“你这太老套了。双井是逆向哦。”心思被看穿,搞的我有点儿尴尬,笑的不自然。她赶紧安慰说,“没事儿,我家住李村,要不你也在李村下吧,反正一路上还可以陪我念秧儿。”她看着我一时愣神,补充说,“就是陪着聊聊天。”

傍晚的冬天,光线清瘦,人行道上有人健身跑步,他们呵出的气体,在零下的空气里泛着白雾。

李村在南城几乎就是贫民窟的代名词。她甚至不讳言爸爸是开出租车的,还讲了她出生时满身狼疮,年轻的母亲有些惊慌,医生说估计好不了活不长,差点放弃了,最后还是外婆呵护,拣回一条小命。我仔细端详她,岂止是拣回一条小命,还出落得水灵灵,高我大半个头,北方妞儿啊。

那年她22岁,大学本科应届毕业生。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工作,而是考研?”我问。

“我不想那么早工作,感觉自己还没玩够呢。别看我这么大了,其实幼稚的像个孩子。再说,一想到出学校就要忙着挣钱,心里堵的慌。”

这理由?我认为比较矫情。

“你们北京孩子,眨眨眼就是拆迁土豪。”隔开着我们的那位乘客知趣地走到一边,让出空间,我们面对面了。

“嗨,北京就是家乡,祖宗就在这儿,我们确实没必要为了生计奔波。”她想起什么,或者刻意转移话题,“那你为什么考研?你看起来岁数不小哦。”

北京妞儿说话不留情面,不善拐弯抹角。

“我老吗?”我摸了一下好几天没刮胡子的下巴,心情有点儿瞬间低落。不过,想起了当年沈从文也是从乡巴佬混到大学教授,我胆气又足了,“——我情况特殊,考个研究生,混个北京户口。”

“北京户口就那么重要吗?”她表现着漫不经心,甚至不屑。

她这么一个不经意的无心之问,语气干净利落,我敏感甚至脆弱的心,顿时感到差点儿就要碰到鼻子的她,与我有着天然的距离。

“对我们这些外地人而言,当然很重要。买房、生子、孩子入托、上学以及就业,一纸定终身。”我忽而有了挑逗的冲动,“还有,北京女孩一般不会找户口外地的男生,对吧。”

她撇嘴:“怎么会呢?”

我笑她站着说话不腰酸。她忽而脱手吊环,右手扶着腰,佯装说好酸啊。那鬼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下班高峰,各色车子在马路上堵成了一条龙,公汽时走时停,慢吞吞。此时,我平生第一次感触塞车的时光是多么美好,过去的此刻心浮气躁甚或气急败坏都转换成轻风细雨的温柔,享受着精准流逝着的时间,一分一秒堪比黄金钻石,不,是无价之宝。一步一挪的“堵”,在我心里化成了万般感激,巴不得多“堵”一会儿,甚至挪不动才好呢。

人群中有些躁动,有人在小声的国骂。我们则开心的闲聊着,无关周遭,世界静止。我看着她性感的嘴巴,在上下优美地张合着,叽叽喳喳。

李村到了,一大片平房。我们下车,颖就跟我拜拜。我笑说,不邀请我去你家喝一杯吗?

颖瞪大眼睛:“借我几个胆儿也不敢啊,我爸妈还不直接把我打出去,好家伙,考个试回来却领回一个陌生男,咋回事儿啊。”

她径直往前走,头也不回,高举右手在空中扬了扬,潇洒地作势拜拜。

我快步跟上。“那留个手机电话吧?”

她转身,“嘿嘿,你刚才铺垫就是为了讨要一个电话吧?”说着,她就拿起我的手机,快速的按下几个号码,递给我,“分数出来通知我哦。”

干脆,大方,还一副鬼精灵的样子——这个北京妞儿。

分数还未出来,颖去了肯德基打零工,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在北京站东北角恒基中心店。

“下一位!”颖头也不抬的,戴着肯德基帽子,红白条上衣,扎起了辫子,手指在液晶屏点菜单上滑动,“两块辣鸡翅汉堡,两份薯条,两份奶昔,两对鸡翅”,我一口气不停歇,操着蹩脚的湖北式普通话。她手指麻利,三两下点击菜谱,职业性的抬头笑迎顾客,目光凝固,随即脸部惊诧,“啊,怎么是你啊?汪春水!你路过还是……”我说,专门过来看你的,你几点下班?她抿嘴,不好意思地看了下左右两位同事,抬腕看了下电子手表,说,“还有一个半小时,要不……”我说那我等你,这里有你一份儿。

下班后颖走到我跟前时,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运动装,黑白条纹的运动鞋,手上拿着打包的小盒子。我说这是干嘛?看我愕然,她爽脆地说,我吃不下了,估计你也吃不完,别浪费。我拿回家给我爸吃,他开出租辛苦,还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经常饱一顿饥一顿,吃饭没正点儿。

那晚我要打车送她回去,她非要坐公交。她说下班了又不赶时间,甭浪费那个钱,我们还可以念秧儿。

我过线了,颖的分数跟学校复试线差了三分,但过了国家线。要么明年再考,要么接受调剂到其他学校。颖问我怎么办呢?我说接受调剂吧,早一年上就早一年毕业,俗话说明天和意外不知道谁先来。

等待通知复试。

颖还在肯德基打零工。她被调换到王府井步行街的肯德基,她骑着一辆二八款高大自行车上下班,还是一身运动款。我经常忙里偷闲,在她中班快结束时跑过去,陪她一起下班。那是段快乐的时光,我骑着车,她跳上后座,紧抓着支撑主座的钢杆儿,或者牵着我衣角。后来,次数多了,她就逐渐抓着我的后腰,捏住我的第十三根肋骨,捏的生痛。穿过王府井,踏上正义路、台基厂路,拐进两广路,南插珠市口,一路红绿灯变换,我们则变换着速度穿行。她说,倍儿爽!你知道吗?坐着后座,我就想张开双臂一路飞扬!

我们会停驻在天桥路边摊吃烧烤。颖在我怂恿下,决定尝试一口白酒。喝酒之前,她奇怪地拿出一张纸,用笔哗哗写了一串电话号码,然后拍在我面前,说,“如果我喝的不省人事了,你得给我家里打电话。”略显夸张而又一本正经的举动,让我哭笑不得。她慢悠悠地尝试一口“小二”,53度烈酒,猛烈地咳嗽,嚷着说本姑娘平生都没粘过一滴酒,怎么就被你骗了呢,太辣太难喝了!

屡吃屡喝,逾喝逾勇。逐渐的,我没有任何怂恿,每次去吃烧烤颖主动找酒喝,她能喝二两“小二”了。后来屡次喝酒前,她就仪式感十足地说,“事先声明,如果我喝高了,你不能占我便宜,你得送我回家。”但颖从未喝高过。那时,我确信了,女孩一般不喝酒,喝酒的女孩不一般。

颖被调剂到城西一家普通高校,不过专业没变,还是金融系。在偌大的京城,糟糕的交通,与我所就读的北四环那所“985”高校路程相隔遥遥。

颖对我有些依赖了,短信叫早、互道晚安,这些普通的日常生活琐碎而富有粘性。读研期间,她从不缺课。我则经常外出打工,想着法儿的逃课,拉广告,搞活动,赚些外快。她经常问我,赚钱很重要吗?我说当然重要。

“我怎么觉得,该读书就读书,该打工就打工,干嘛掺和着呢?”

“你没看跑到美国留学的,要么餐馆端盘子,要么房产中介保险中介吗?”

“那不是在美国吗?这里是北京!”

“……”

我知道,漂泊到北京的外地人,老北京不了解我们的生存隐痛。

也有调侃她的时候。有一天,她突发感慨,好羡慕阿联酋,可以生无数个孩子,家里可以开一幼儿园。我回复说,阿联酋有啥好的?中东那鬼地方一个男人可以娶好几个老婆呢。她回复一个惊恐的表情。

读书的时光美好却也无聊,荷尔蒙爆棚的男生们在不同的学校间挥霍青春。但我过早的失去了青春,只是抓住了一个尾巴,小心翼翼地跟着小小挥霍。一天早晨,我恶作剧,知悉头天晚上她回李村住,第二天要坐车去学校。我在运通102路公汽李村站牌下,她上学的必经之路,必乘之车。果然守到她了。我看着她背着书包松松垮垮地走过来,即使睡眼惺忪,也掩盖不了她的张扬青春。她在慵懒的排队候车,手搭着额头,抬眼望天,白皙的伸长的脖颈,清秀的面容不施粉黛,恰如北京初秋的蓝天,有着惊人的干净的美。我使劲儿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车到了,车门打开,我隔着二个人排在她身后,伸手越过两颗头颅,碰了下她的头发,然后果断缩手,躲避着。她感觉异样,左右张望,没有发现什么就径直上车了。颖有一个习惯,上车后喜欢一头把书摊开在膝盖上,低头看书,在书的世界,忘却周遭的喧嚣,自己就是整个世界。我悄然坐到她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安静而贪婪的在一旁端详着她。一辆送货车穿插在公交前头,一个急刹,全车人集体前倾,满车尖叫,我也跟着嚷了一句“我靠,怎么搞的。”颖顺声抬眼看到我了,一脸惊喜,“汪春水!你怎么也在这儿?”我坏笑:这是邂逅!她明白过来了,用书轻敲我的头,刻意的邂逅还是邂逅吗?糟蹋汉字,大坏蛋!

车子停在大观园站,她陡然站起来,拉起我下车,说,还上什么课啊,今儿个我豁出去了,我们俩看电影去。

她用了“我们俩”,第一次,听起来那么怦然心动。

那一天在记忆中漫然悠长,悠长得让人惶恐,极不真实,仿如备受宠溺的娇笑小女,把其他日子挤压得只剩下个时光流逝的干瘪印记。看完电影后,我拉着她坐公交赶到王府井书店,直奔三楼,在经济类图书专柜,我翻开一本财经新闻书,那是读研之前从事记者生涯时的小小成就。我指着一张印着我的大头像说,你认识此人吗?她夸张地瞪大眼睛,然后狠狠白了我一眼,说,“臭美,这不就是那个大坏蛋吗?哎呦喂,瞧瞧把他给得瑟的。”她在一边抢白,一边抓起书,我以为她要丢到书架上,却见她径直走到收银台,要买下。我抢着付费,她说,“求你了,这本书,我一定得自己买,行吗?”她表情真诚,然后一本正经儿地说,“这本书我要珍藏。”

“你的理想是什么?”坐在崇文门明长城残垣上,双腿悬吊在半空,她怀抱着书,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脸上,醉美,恍若梦境。颖突然抛出这个问题,似乎与此情此景极不协调。

我说怎么问这个小儿科的问题啊?我们又不是小学生。

颖说,我就想知道。

我说,当一名作家,写一部传世作品,像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此生足矣。然后我瞟她一眼,故作充满憧憬地说,如果再加上一份美好的生活,夫唱妇随,“贵妃研墨,力士脱靴”……

“打住!打住!”她偏头说,“别引诱我,也别诗情大发!嗯,不错,你的第一句还像那么回事儿!本姑娘举双手赞成。”然后,她不待我发问,就自顾自地说,“我这辈子就想开一家宠物店,经常跟猫啊狗啊打交道,不闹心,倍儿快乐。”

“然后养一圈子的宠物,开一个动物幼儿园?多养宠物不如多生几个孩子。”我有点儿挑逗。

“讨厌!”她粉面桃花,香拳如雨,落在我的身上,我抓住她的双手,嚷着别动。

也是在手忙脚乱中,我们接吻了。

一辆绿皮火车在铁轨撞击声中从眼前穿过,右前方不远处就是粉刷一新的北京站,抵达终点的鸣笛声动听悦耳。

事后,她羞涩地嚷着说,完蛋了,完蛋了……

我问咋了?

“春水,这可是我的初吻。”

她躺在我的臂弯里,作势仰望蓝天白云的目光,直挺挺地落在我的脸上,由羞涩、迷乱而清澈,继而宛若一汪深情。只要是心智正常的男人,都愿意一头扎进去。

我一时恍惚,小心思泛滥成灾。天啊,上帝对我汪春水有多大的恩赐。

我们爬长城,去古北水镇,偷偷躺在植物园无人看守的绿色草地上……我们在旷野中接吻,在星空下拥抱。颖不无憧憬地说,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啊,我们结婚了,我们多生几个孩子……我插一句,你爸妈会同意嫁一个外地人吗?她脸上掠过一丝阴郁,紧接着她咬了下嘴唇,“我会说服他们的。”

美好的憧憬最易化作肥皂泡。生活的羁绊在错乱的城市总是让你措手浮沉,包括你精心设计的梦想。

有一天,颖躺在我的臂弯里,轻声问,春水,你知道“凤凰男”吗?

我心里一沉:咋啦?凤凰男,不就是我这样的么?

颖别过脸去。语气轻缓而有点儿凝重。

街坊邻里都在我爸妈耳边鼓噪,说凤凰男种种不是,爸妈担心我也……

颖转过脸来,看着我。此时,我的脸挂着深深不安和忧郁,甚至怯懦。

她坐起来,直起身,凝视着我半饷,她轻轻咬着下嘴唇,安慰我说,放心,如果他们反对,我会抗争到底!

但是,还没有抗争,我就擅自放弃。转眼春节,前女友主动和好,直接拎着包到了北京,与我住在一起。

曾自认为,自从认识颖,我的人生便自走往另一个方向,不想一个急转弯,却回到原先的路上。这个曾经让我爱的死去活来的女人,我一度倾其所有全身扑上去的前女友,当她抛过来一个眼神,曾经心硬如铁自认为对她再无欲念,竟然毫无抵抗力,不争气的我轻易妥协了。

谈了四年,分开了四年,以为无疾而终。其实,在经历了一番要死要活,分分离离的折磨,自己内心潜伏着,不是释然,也不是生无可恋,而是另一种隐忧和恐惧,对任何不确定性的深深地戒备。比如,颖那天不经意提及的“凤凰男”,它就像一道魔咒,压迫着我的懦弱,喘不过气来。

大年初二,颖给我电话说,要见我,现在,立即,马上。她语速很快,语气焦急。我穿好衣服,就奔跑下楼,打上车,直奔李村。

颖站在运通102路公交站台。大老远就一眼看到她了,她穿着一袭粉红色的羽绒服,跺着脚,高挑的个头掩饰不住青春的挺拔气息,似乎在数着车子从眼前一辆辆的驰过。待我走近喊了她的名字,她抬头看见我,直挺挺扑过来,那白皙的面庞,红彤着脸,咬着嘴唇,泪痕烙在脸上。

春节期间很多商家回去过年,茶馆饭店都没有开张,我带她去了天坛公园西门的肯德基。

颖说,她和爸妈吵架了,吵的厉害。

我问为什么?你在家是乖乖女。

她说:“为了你。”

“为了我?”

“我爸妈一定要带我去相亲。我……”

她咬着牙,那一瞬间,像一个豁出去一切的斗士。

羞愧像虫子蠕动,咬着我,莫名的心灰和空白的恐慌。期期艾艾,我忽地冲口而出,像自己对自己叫嚷,我有未婚妻了。

她愣怔了半天,死死盯着桌面。空气在凝固。推门进出声,点菜声,吞食汉堡和吸入冰块可乐的吱吱声,小商人打着电话在高声阔谈,情侣打情骂俏……这些周遭的喧嚣,此时宛若装置了消音器,浑然不觉,置身之外,静寂无声。传说中的世界末日,火星撞地球,在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忽地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她大喝一声:“汪春水!那你撩拨我干嘛呀!”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背影,也怕看到桌上原封未动的“全家桶”和对面空空的座位。

过年的北京街头冷冷清清,寒风穿过楼层之间的缝隙,把马路两旁枝干尽秃的银杏树吹的瑟瑟发抖。

她刷新了我对北京姑娘的自以为是的认知。有哥们曾经严厉警告说,北京姑娘不温柔,不小鸟依人,太有想法,不够服从……甚至说,如果你甩掉了北京妞儿,你将无宁日,她会让你不得安宁,会纠缠你,跑去泡夜店喝到烂醉,或剃光头,在身上划拉几刀,抱着你的大腿求你不要走……

一切都是反的。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暧昧的日子经不起真相的推敲。她把我的电话号码拉黑——我也不敢轻易走进李村。

经商后,投资项目中我认识一个开宠物连锁的老板,当即想到颖。她当年告诉我说,她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宠物管理员,跟宠物打一辈子交道……当晚,我翻箱倒柜找到她家里电话,然而——销号了。

我和颖的连接点,唯有李村。一天傍晚,陪同一位获老舍文学奖作家从方庄去前门,推车徒步穿过李村,满目皆“拆”,临街的小饭馆小商店堆砌着杂物,七零八落,无人收拾。胡同里,一辆脱漆的绿皮小货车的拖斗,码满了蛇皮袋的废品,停在中央,头发蓬乱的中年男人不断地往拖斗上扔胀满肚子的蛇皮袋,用木棍敲打、下压,拼命地挤压空间。一座平房塌了,碎砖撒满一地。纵横交错的胡同,宛若战后的废墟,“拆”字像垃圾糊在墙上,呲牙咧嘴,蛮横地冲着你笑,笑得你毛骨悚然。

我们在胡同疯了般穿行。整个村庄空空荡荡,一些捡拾破烂的在操着河南话交头接耳。我逐街逐巷,穿梭追寻,曾认为,只要村庄在你就会在。从未想过遍地人间香火的城中村,有一天被连根拔起,连同你,还有我们的痕迹,即将一起消失。我突然有些恐慌,那句 “你见或不见,我就在那里”,在现实面前是多么虚妄。

我们停驻在李村牌楼下,拱形的镂空铁艺挂着的李村“村”字掉了中间一点,丢魂落魄。我掏出手机一阵自拍,是自我嘲讽还是留存纪念,一时恍惚,心中五味杂陈。廉价的霓虹灯发出刺眼的光,高悬横跨马路的红底白字横幅,写着“享棚改阳光,共建美好家园”,是的,棚户区改造,李村要没了。连最后一丝念想也扬尘而去了吗?

瞬间情感激荡,我停下脚步,我给他讲了颖,讲了颖的李村。

一腔情绪在胸口涌动。我竟然口诵成诗:“每次穿过你城中的村庄/总要抬头四处张望/在一排排平房的小木窗/搜索你寻找我的目光…”,作家大哥立即从自行车后座小布袋里掏出笔记本,在我声情并茂地朗诵中,他刷刷记录在册:“…在北京一个叫李村的地方/他们都不知道你的现状/我只得在窄巷到处奔撞/想起牵手的过往/泪水哭瘦了时光……”

心之所念,果有回响。此后不久,开完一个所投项目公司的股东会,集体大餐,项目业绩靓丽,大家情绪很高,似乎上市套现暴富唾手可得。受此蛊惑,那晚我多喝了几杯酒,头晕脑胀。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我醉眼朦胧,有种古怪的直觉,这个电话和我颇有干系,本能确定绝对不是各类推销电话,我按下接听键。

“我看到你写的书了。在首都国际机场,中信书店。”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能感觉到压抑着激动,“你不是要写《石佛寺街》吗?写了吗?为什么不写?我一直等着呢。”

我知道她是谁了。这么多年来,她几乎要在记忆中飘走了,却又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脸目模糊的她,仿佛就站在我眼前,笑盈盈。当年告诉她,我要写一本像奈保尔的《米格尔街》,为生养我的故乡小镇立传,那儿的人和事,那儿的风情与变迁……时光湮灭,我留给世间的终究仍是成功学——终将消失于历史尘埃中的垃圾文字。

她就是颖。原来她一直在关注着我,默默的。

我当即加了她的微信,聊了几句。我要她拍一张名片过来。许久没有回应。我心不在焉地周旋在酒局当中,喝酒,听着热血的笑话。忽地,叮呤一声,我条件反射似的猛地掏出手机,身边几位朋友被我的慌张所吸引,停住酒杯,看着我。是她的微信,没有言语,就发来一张她的名片,国内一家著名券商投行部的MD(董事总经理)。

恰好那晚同样在那家券商担任投资基金中层的哥们也在饭局上。他惊讶地说,安妮是你的老相识?天啊,她可是我们公司年轻人的偶像,最年轻MD,税前年薪过千万。

安妮就是颖。喧嚣和热闹凝固在身体外,怎么也传不到我的耳朵里。那个春节的种种,如滚石一般碾过来,隔着多年时光。是的,我早就走在老路上,那条不可逆转的老路,那条离别的路口如此遥远的老路。

这夜,我就在李村,机器轰鸣的建筑工地,即将消失的城南城中村。时光是一列轰隆前行的封闭的列车,每个人的命运被裹持奔涌向前,没有时间停驻悲欢,百年城中村无可幸免……

我们在钢筋水泥的城市迷失过方向。骑着单车,听着王菲的《你在终点等我》,感伤的旋律如飘洒的雨水,淋湿了心情,我在夜色中穿梭李村,这座即将消失的城中村,“没有你的地方都是他乡/没有你的旅行都是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