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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19年第1期|薛舒:成人记(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19年第1期 | 薛舒  2019年01月10日07:34

内文摘录|

她有些遗憾又有些疼惜地看着趴在床上的庞大躯体,想,养孩子就像做算术题,错不得一点点。倘若是错了某个数字,相当于少一只脚趾或者多一根手指。可他什么都不缺,样样都有,只是点错了小数点,于是和正确答案差之千里。

老费送来一盒海南芒果,单位发的。我高血糖,不可以吃太甜的水果,他说。芒果盒摆在地上,她谢过他,却堵在门口,没让他进屋。

半小时前她刚接了一个电话,是郑舟的姑妈,说快递了一些常用药和特产给她。前大姑子倒是常打电话来关心他们母子,会替自己的弟弟向她表示慰问。大姑子说:郑明好久没去看舟舟了吧?他忙,最近孩子病了,总跑医院。

宝宝没病啊!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孩子就是她的宝宝。大姑子停顿两秒:郑明没和你讲?孩子是现在的……刚两岁,是儿子。

“哦,两岁……”她似乎不能完全领会意思,眼睛却看向席地而坐的郑舟。大熊正聚精会神地抠地板缝隙,脑袋耷拉到胸口,下巴底下的地上积了一小摊口水。她心口一颤,顿时明白,郑明有了新的儿子。

与大姑子通完话,心情就变坏了,心情一变坏,老费就只能站在门外说话了:严月,我认为,应该送他去特殊学校。

她垂着眼皮,冷冷道:我打电话咨询过,太贵,我们宝宝上不起。说完,忽然抬头问:老费,你说我们宝宝这个病,到底是不是摔坏的?

老费顺着严月的视线看向郑舟:不要总想这些,于事无补嘛!

郑舟依然坐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对付装芒果的盒子,屁股贴地,灰色运动裤里的两条胖腿呈八字敞开,肥硕的背脊靠在门框上,包装盒已被他拆散,椭圆形绿球滚得满地都是。

她斜了他一眼,没说话,脑中想的是适才的电话。郑明又生了孩子,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可听到消息,还是有点心酸。两岁!孩子两岁了,她才刚知道。仿佛遭受了背叛,却并不占理,吃暗亏的感觉。可大姑子说,孩子病了,总跑医院。感冒发烧不用总跑医院,应该是比较麻烦的病吧?

很多年前,她和郑明就是抱着两岁的郑舟,一次次跑医院,医院的门槛都要被他们踏破了……会不会,郑舟的病压根就不是摔下床闯的祸?会不会,是郑明的问题?他把一场灾难带给了她,现在把第二场灾难带给了另一个女人?严月越想越激动,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即打电话质问郑明:你的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不管是不是摔坏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他送去特殊学校,要不然恶性循环,你没法上班,他就更上不起特殊学校。”老费的声音从门口传进,尖锐中带点毛糙,像个破嗓子的女人。严月的想象却停不下来:郑舟不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以后,抚养费,会不会出问题?可是,他的儿子到底得了什么病?会不会和宝宝一样……

老费忽然蹲下,夺走郑舟正塞进嘴里啃的一个芒果,试图搀起地板上棕熊般敦厚的人:你,起来,这么吃涩嘴的,叫你妈剥了皮再吃,起来。

老费从不肯随她一起唤他“宝宝”、“舟舟”,可他偶尔会唤她一声“小月”,大多时候,他叫她“小严”,或者连名带姓地叫“严月”。

严月拿个塑料篮子蹲在地上拾芒果,老费俯视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脖子部位。她还围着那条白丝巾,老费送的。五年前的事了,刚过完春节,老费上楼来,给她一个挺漂亮的纸盒:我们单位和一家丝绸公司有业务关系,人家的礼品,我留着没用。图书馆和丝绸公司有业务关系?鬼才相信,可严月还是收下了。晚上打开电视,新闻里说今夜的餐馆、咖啡座、舞厅,全都爆满,中国人学会了过外国的“情人节”,都在狂欢呢。严月没把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节日和丝巾联系起来。丝巾倒是真丝的,轻盈的材质,有点娇贵,五年来,严月没用过几回,一用就皱,显脏显旧。有一回,被郑舟翻出来,玩抽丝了,她才开始经常用。

老费眼睛盯着严月的脖子,嘴里说:我觉得,你还是需要克服一下心理上的不舍,要让他上学校,费用不够的话,我先替你垫付。

又不说人话,什么叫“克服心理上的不舍”?舍不得就是舍不得,还分什么心理上的、生理上的?不过,他说费用他来垫付,倒是令她心头一暖。可是,垫付,不就是借吗?借钱是要还的,刚暖了一暖的心,又凉了一凉。

严月不置可否,继续蹲在地上拣芒果。郑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床上,头朝外,两只脚轮番往墙上踢,整栋房子都在共振,严月的脑袋里一片“嗡嗡”声。他愈发壮了,力气也大得惊人,那一片显然被他常年踢蹬的墙上早已没了墙皮,甚至出现一条开裂的缝。

这是他的工作,仰躺着朝墙上蹬腿,一蹬就是半小时。她会乘机锁了门,去一趟弄堂外面的迪亚天天超市,买日用品,交水电费,二十分钟就回。倘若出门时间长一些,她就要带上郑舟。七岁以前,她把他放在婴儿车里,她推着他走。后来,最大号的婴儿车也塞不下他了,她就牵着他的手走。他也会耍赖,就地一屁股坐下,她有她的办法,口袋里藏着一个蓝色益达口香糖瓶。他不认别的,就认这一样,捏着塑料瓶低头把玩,任凭她拎住他肩膀上的衣服,走多久都不反抗。她尝试过给他别的瓶子,雪碧瓶、可乐瓶,他全都不认,坚持坐在路边哭闹。孩子不会表达,母亲就要做个猜谜高手,她很快总结出他偏执的热爱。

那些年,他把玩着蓝瓶子被她牵着走在弄堂里的形象,成为街坊邻居眼里一道长年不变的风景。后来,他的体力、智力,终究是长进了,蓝色益达口香糖瓶已经不能满足他,她无法再牵着他做漫长的行走,并且,以他成年人的身量,耍起赖来,无论如何拖不动他了。

有一次,深秋初冬的交界时节,她拉着他出去买米、交水电费,又多跑了一趟社保中心领残疾人补贴,他就在回家路上闹起来。起先是两只脚钉牢在地上,石头敦子似的,她拉得猛了,他就一伸腰,整个人往下滑,她用力提住他的胳肢窝,想阻止他下滑。可是,那么壮大的一只,瘦小的她又怎么阻止得了?最后干脆躺倒在路沿边。她吓唬他:宝宝,再不起来,妈妈回家了,叫你被坏人拐去。

这样的话她每天要说好几遍,从不对他构成威胁,他不懂什么叫“拐”,她也知道没人愿意拐这样一个孩子。她对路边守自行车的人说,我去找人,你帮我看一下。

她没去找任何人,她找不到人的,老费上班去了,除了他,还能找谁呢?她独自走到街角,拐弯,站定。守自行车的人看不见她了,她想,等十分钟吧,就在这里。

这条街,是一条单向车道,不宽,却纵深,抬头朝东南方向看,东方明珠矗立在远处,模型似的,在云雾里飘忽。那可是上海的标志性建筑,她却从没去过,白白做个上海人。可是去东方明珠这样的事,算什么大事呢?她的大事,除了郑舟,还是郑舟。

有人喊:哎,不要挡门呀。

她没注意自己站在一家理发店门前,赶紧往边上挪了挪。玻璃门里面,一个中年女人在烫头,年轻的美发师背对街面,她看见他很瘦的背影,屁股都没有。她觉得他不健康,可她的宝宝那么壮实,也不健康,这真是不公平。她还看见玻璃上贴着“洗剪吹三十八元”、“烫发一百五十八元”的标价,小区门口的店,最便宜的档次。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算留了长发,其实就是没时间修剪护理,常年用一根皮筋绑着,枯黄细瘦的一捆,自暴自弃地垂在脑后。她想不出什么时候能有时间来烫个头,并且,一百五十八元,不值。

很瘦的美发师在中年女人脑袋上娴熟地操作,理出一小缕头发,刷一层药水,垫一片油纸,把头发绕在一个塑料棍上,用橡皮筋勒住……她看得入迷,不知不觉过了二十分钟,中年女人的脑袋上已经顶满五颜六色的塑料棍。很瘦的美发师拖过一个反扣的“马桶”,罩住中年女人的脑袋,转身时,看了一眼玻璃外面的她。于是,她与这个不健康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令她猛然想起,折角另一边的街沿上,还躺着她看起来那么健壮的宝宝呢。不可抑制地,心脏狂跳了几下,有种莫名的激动从胸腔里蹿到喉咙口,她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迸射而出。她不明白这算不算悲伤,但她感觉到了惶恐和焦虑,这种莫名的情绪阻止她立即拔腿,她站定在原地,四处张望,仿佛在等待预计中即将发生的什么事。

又挨过十分钟,她才回到自行车摊位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照旧躺在地上,倒也不哭,只翻过身子,像坑道里侧身作业的矿工,双手上阵,正抠着行道地砖,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看管自行车的人不在,她一点都没怪人家的心思,就地坐在街沿上,适才的莫名激动已经平息,心里也没有哀怨,只平静地坐着,等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想要站起来。

在马路边躺了许久,郑舟感冒了,回去就开始咳嗽。她喂他喝咳嗽糖浆,他喝了一口,居然抢过瓶子再不肯放,盯着瓶子看两秒,喝一口,再看瓶子,再喝一口,专情的目光。喝掉三分之一瓶时,他睡着了,歪在床脚边。她连拖带拽,把他抱到床上,这一觉,睡了十小时。

起初她不知道是咳嗽药中的镇静剂在起作用,只以为他是闹累了。她看着睡得“呼哧、呼哧”的人,熊一样肥大,竟是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可她这么瘦,一米六五的人才九十六斤,简直荒唐。然而,睡着的时候,这只熊真是惹人怜爱啊!不哭不闹,嘴角微微翘着,仿佛要笑,却又控制着,笑得轻弱。她忽然有些后怕,居然放他单独在街上躺了半小时,她想干什么,她在等什么?越想越后悔,心都要揪起来,这么好的小囝,她怎么忍心?

像要补偿似的,她俯下身,整个把他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又在他肥白的脸上亲了好几口,左脸蛋、右脸蛋、额头、耳垂……他闭着眼睛,抿着嘴角微笑,真是俊气啊!她又去摆弄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耳边,手掌摊开。“你好!”她替他说。又把右手放在左胸口,抚着心脏部位,“妈妈!”她替他喊。真是个好小囝,她被他感动了,眼眶里盈满泪水。

四个小时后,他还在睡,她开始慌张,摸他的脸,喊“宝宝,吃饭了”。他几乎不与人有任何交流,唯有听到“吃饭”二字时,眉毛会剧烈拧动。连“吃饭”都唤不醒他,她就真的急了,使劲摇晃他,按摩一般从上到下捏他的肌肉,直捏到大腿根,却见灰色棉毛裤裆口有一轮隆起,仿佛一顶被布套子兜头罩面的鸟笼,那只小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要扑腾起翅膀飞出来了。

心脏又一次疾跳起来,却不似白天在街上的莫名激动,而是,一点点紧张、害羞,一点点幸福、欣慰……都只有一点点,效果却是,原本平静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都说长大成人、长大成人,她把他一日日地养着,养得又高又胖,她总以为,她是看不见他长大成人的样子的。可是现在,他不就是蠢蠢欲动着想要长大成人吗?长不大的孩子,又怎么会顶起鸟笼子? 

…………

薛舒,上海“70后”女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出版有小说集《寻找雅葛布》、长篇小说《残镇》、散文随笔集《马格德堡日记》等。曾获2007年“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新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