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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18年第12期|王继霞:半本小人书(节选)

来源:《天津文学》2018年第12期 | 王继霞  2019年01月09日09:04

儿时,一本心仪的小人书究竟会带来多大的诱惑?记得那时在某儿童读物上读到这样一则故事:小男孩失去双亲,与姐姐相依为命,姐姐请人将家里唯一的猪杀了准备过年,又给了小男孩两毛钱,叮嘱他去集市上买包盐,可是小男孩在集市上被一本心仪已久的小人书吸引住,他忘记了姐姐愁苦的脸,忘记了全世界,他无法抵抗小人书带来的那么巨大的诱惑,最终他用两毛钱买了那本小人书。在故事的结尾:小男孩津津有味地看着小人书,也吃到了香喷喷的煮肉,他并不在乎煮肉没有放盐,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他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新年。

我毫不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因为如果我是那个小男孩,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我九岁那年,初夏温暖的黄昏,我如饥似渴地捧读着半本小人书。对,准确地说只有半本。因为书已经残破,封面早已遗失,根本无从知道书名,有些画面上还留下可疑的污迹。当然这些丝毫不能影响我阅读的兴趣。纸张也很旧了,所以我翻得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个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

在我和那半本小人书相遇的一霎时,我记忆里的两只画眉鸟落在院门东边的酸麻子树上,它们从距此几十里地的石人背山飞过来,翎羽上还带着芨芨草的碎屑。

彼时,乘坐半本小人书的“轻舟”,瞬息之间我已经置身于19世纪40年代的法国。

在巴黎郊外的林荫道上,草长莺飞,风和日暖,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花香。我看见披着披肩的玛格丽黛为亚蒙送行,亚蒙坐着马车挥手远去。幼年的我尚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可玛格丽黛极力压抑的哀愁还是感染了我。令我惊奇的是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优雅,原来哀愁也可以如此美丽,如此优雅。

我仿佛走过巴黎繁华的街市,车如流水马如龙,我走进一间装饰奢华的房间,踏上青草地一样柔软的地毯,一眼看见疯狂的亚蒙把玛格丽黛推倒在地上,将一大叠钞票掷在她身上,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她。

我仿佛惬意地坐在茫茫大海的波浪上,低旋的鸥鸟和夹杂在涛声里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我看见身穿燕尾服的亚蒙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手里紧握着玛格丽黛的信,向法国的方向遥望。

我仿佛默默守在重病的玛格丽黛床前,听到她喘息着叫娜宁打开衣橱,指着一件镶满花边的衣裳说:等牧师让我忏悔之后,我就要死去了,那时候你就替我穿上这件衣裳。我轻轻走过去,触摸到那件衣裳,柔滑、薄凉、丝质的面料,闪着绸缎的光泽。我再回头看玛格丽黛,“有些灵魂注定是高贵的,无论命运将它拿捏得如何卑微”,作家路遥的这句话好像专为她写的。她就要在孤独中离开这个污浊的人间,回到属于她的天国了。

这半本小人书让我看得入了迷,看完以后我又选出一页图画临摹起来,是255页。在我的绘画本上,玛格丽黛亭亭玉立,穿着她钟爱的那件长裙,是她被亚蒙当众羞辱时穿的那件,也是她临终时穿的。我认真地画她秀美的脸庞,画她鬈曲的发辫,画她纤细的腰,画她脖颈上的珍珠项链,画她裙裾上的每一道褶皱和花边,让全世界的繁花都开放在她的裙裾上。

当天边的彩霞铺排得最绚烂夺目的时候,我完成了这幅画儿。我郑重地为玛格丽黛的长裙着色,我用了世界上最美好的颜色,只有高贵的玛格丽黛才配拥有的颜色。

玛格丽黛和亚蒙是如何相遇相识相知的?在我错过的前半部分小人书里,发生过什么故事?玛格丽黛短暂的一生里是否有过一段幸福时光?最关键的是,这本小人书的书名究竟是什么?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从此成了谜。在我十九岁那年,半本小人书留下的谜在无意中破解了。

十九岁的我就读于离家千里之遥的邯郸市华北水利水电学院。在这座花园一样美丽的校园里,最吸引我的地方莫过于窗明几净的图书馆了。我在图书馆阅读的最多的书籍并不是水利专业类的,而是文学类的。曾经,那些世界文学名著像夜空中璀璨的繁星,而我是那个仰望星空的数星星的孩子;如今那些遥不可及的“星星”却坠落在图书馆一排排林立的书架上,只等我一伸手便“摘”下一颗“星星”。我读了《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雾都孤儿》《包法利夫人》《茶花女》。对,《茶花女》,法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亚历山大•小仲马的成名代表作《茶花女》。我翻开这本书,只读了两段,电光石火间想起多年前读过的没有封面的半本小人书。现在,我可以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确定,那本小人书的书名就是《茶花女》。猝然洞悉的谜底使我又惊又喜,一个长达十年之久的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破解了,一直以为我是那个仰望星空的孩子,只是数星星就十分满足,到现在蓦然发觉,原来那个孩子小小的手掌里早已握住一颗最美丽的星星。

彼时,我坐在图书馆不染纤尘的书桌前,周围是埋头读书的“天之骄子”“天之骄女”们。我本应该像他们一样享受静谧轻松的阅读时光,心无旁骛地从经典书籍中汲取源源不断的知识和营养,可是事实上我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茶花女》,思绪不知不觉已飘向那个近来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我不得不考虑就业的问题,也面临人生第一次重大抉择。当然,我可以选择回家乡工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家乡我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附加一种在父母羽翼庇护下的安逸生活。

但是,那时的我不是二十九岁,不是三十九岁,而是十九岁。偏激的想象使我满怀愤懑,我悄悄攥紧了拳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我不回去!为什么我不能出去闯一闯?为什么我不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对,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深圳,难道我有手有脚,就不能自己找一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如果要为那时的豪言壮语配上微信表情,一定是一连串高举的小拳头。

遗憾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豪情只维持了三分钟,便触礁了。事实上,那巨型的礁石正是这样两个字:户口。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已吹遍了大江南北,而那两个字依然代表着毋庸置疑的阻碍,像长江三峡著名的瞿塘峡口的滟滪堆,那么冷漠,那么严峻,那么尖锐,那么狰狞。也就是在那个瞬间,我的自信、我的勇气、我的力量一下子破灭了。恰似当年在父亲手指间游戏的梦幻般美丽的肥皂泡,刹那间破了,灭了。

佛教中有一段典故,说的是禅宗二祖慧可问达摩祖师:“我心未宁,企师与安”。达摩便对他说:“拿心来,与汝安。”慧可沉默良久之后说:“觅心了,不可得。”和慧可一样,我的心在不安。

不安的我回首看那个捧读半本《茶花女》小人书的十年前的自己,仿佛隔了云烟,隔了迷雾,隔了千山万水,我看不清楚,一切都模糊,一切都茫然。

那时我不曾料到,我与《茶花女》小人书还会重逢。而重逢的时候,我已在北京定居多年,已经是乐乐的妈妈了。

说到乐乐,自然要说到乐乐爸爸;说到乐乐爸爸,自然要说到此君泛滥的“藏品”。比如,他从德国带回来数量可观的CD唱片,从波兰带回来玲珑剔透的精致的玻璃制品,从比利时带回来布鲁塞尔撒尿男孩铜像,从意大利带回来色彩斑斓的孔雀金砂摆画;从西班牙带回来陶瓷母狮,瓷质温润,色彩柔和,富有光泽,母狮眯着眼,嘴角上扬,神态安详,似乎正懒洋洋地躺在非洲大草原上晒太阳,最妙的是母狮的肩头卧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小狮子。即使此君身在北京,也总是能“淘”到“宝贝”。比如,隔两天淘回来景泰蓝的欧式机械钟,隔三天淘回来贝壳贴画的古朴的笔筒,隔五天淘回来雕琢秀雅的石砚,隔十天淘回来某骨灰级发烧友亲自手工做的实木音箱架,隔半月淘回来一对儿与那个音箱架堪称“绝配”的英国音箱。

自然也买书,而且不是一本两本地买,经常是一捆一捆地买,甚至一箱一箱地买。在书的问题上,我和他有一点是一致的:虽然已经进入电子阅读时代和碎片化阅读时代,而我们依然将散发着书香的纸质书籍视为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诚如莎翁所言,生活中没有书籍,就好像没有阳光)。所不同的是他更关心谁购买书的问题,而我更关心谁阅读书的问题。此君像恪尽职守的搬运工似的把书买回来,却并不履行一个读者的职责,至少他不是每本书都看了,而他“不作为”的理由也足够冠冕堂皇:忙,没时间,以后看,诸如此类。没办法,他不看,我只好替他看。我轻轻撕开书的塑封膜,翻翻看看,奈何他的书大多不适合我阅读,有些书的内容不是我感兴趣的,读起来味同嚼蜡,有些书对我而言过于艰涩深奥,读起来昏昏欲睡。最后我能为书做的也不过是在书柜里为它安排一席之地。就像弹琴的伯牙,等待着钟子期从他的琴曲中领会“峨峨兮若泰山”和“洋洋兮若江河”,每一本书终其一生都在等待它的读者。

正是在这些图书里,我发现了一套外国文学名著连环画,发现了那本《茶花女》。拿起新版的《茶花女》——虽然连环画是更为规范的名称,不过我更愿意沿用儿时的称谓,依然称之为小人书。我一眼认出它的前世——如果一本小人书也有前世的话,那是我在九岁那年读过的半本小人书。我轻轻抚摸封面上手持一朵茶花的茶花女玛格丽黛,抚摸封面上“茶花女”那三个字,这是九岁的我曾经一再想象却不曾见过的封面。我缓缓坐下,挺直了脊背,虽然《茶花女》的故事情节我已经很熟悉了,但我以标准的阅读的坐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仿佛是一种仪式。是的,仪式,久别重逢的仪式,前世相遇、今世重逢的仪式。

一页一页地翻,触手的明明是崭新的书页,却又仿佛是多年前那残破的旧纸张;一页一页地翻,沙沙的翻书的声响仿佛是岁月长河流动的潺潺的水声;一页一页地翻,仿佛翻动了尘封的记忆、厚重的回忆;一页一页地翻,那些云烟般四散的人、那些早已淡忘的事、那些曾经像花儿一样盛开的梦仿佛又一次与我擦肩而过。

终于,我翻到了255页,此时距离我临摹这一页图画的那一天,整整三十年了。也就在这时,我觉得脸上一片冰凉,用手抹一把,满手是湿漉漉的泪水。我流泪了,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重温了玛格丽黛临终前写下的字字血泪的日记?难道仅仅是因为玛格丽黛与亚蒙的爱情悲剧和悲剧永恒的艺术魅力?难道仅仅是因为“流光容易把人抛”、“韶华不为少年留”?

彼时,和煦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卧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槐花香。我没有继续做干了一半的家务活儿,没有一遍遍去催乐乐赶快写作业,我只是静静地捧读着一本小人书,静静地流泪。

静静地流泪。

……

(节选自《天津文学》2018年第12期)

王继霞,笔名寄霞,生于河北,定居北京,供职于金融行业。作品见于《今古传奇》《参花》《当代文学海外版》《望月文学》等。已出版长篇小说《仰望星空的你》,中短篇小说集《玉泉河的美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