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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图卷》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叶弥  2019年01月08日11:15

《风流图卷》叶弥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8年11月出版

ISBN:9787530218808 定价:49.90元

“111”军医院东边,有一条巷子叫怜花巷,怜花巷住着一些有本事的人。譬如那位砖雕大师,他用十块方砖拼接出一朵大牡丹,看不出接缝在那里。他的一个弟子说,师傅用大方砖拼出过一个裸体西洋女人,倒是有缝的。这就是本事,该有就有,该没有就没有。砖雕大师隔壁住着一个核雕师傅,这师傅是个瞎子,擅刻《红楼》里的金陵十二钗。人家问他怎么瞎子也有如此本领,他就说,这是鬼教他的。一位做砚台的女子,从来不出大门,求砚的文人、高官和商人踏破门槛,人家说她是砚田名家顾二娘的传人,她不露齿地淡淡一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她的隔壁住着一位书籍收藏家,家中三万多册书,清版、元版的书多得没地方放,睡觉时嫌枕头低,放在枕头底下作垫子。就是宋版的,也有一大箱,传说他还藏有曹雪琴的八篇诗稿。巷子里的训诂大师,每回他去上海的大学讲学,都是轿车来回接送,孩子们很少看见轿车,每次看见车子,全都涌过去,围得水泄不通地看新鲜。还有一位修古籍的,一位做檀香扇的,一位蟋蟀大玩家。一位自称无国籍侨民者,会赤脚从火上走过而不受伤。一位前妓女,是书寓小姐,现今有两个男人和她一起住,住了若干年了,也不知和她是什么关系,两个都是西装笔挺,气宇轩昂,一个为她买菜烧饭,一个为她递烟打扇。这种生活,她过了二十几年了。

但大家公认的最有本事的一位,是个裁缝,姓范,自称是范仲淹的后代,他爹是“荣昌”缝纫机修理店的老板,前店后坊,也装配,也代销。代销上海缝纫机厂的“无敌”和“鸳鸯”牌缝纫机。三个儿子,只有这个喜欢做手工,大家都说他没出息。这裁缝不做别的,只做女人的胸罩,而且只用“鸳鸯”牌缝纫机。他有他的说法,他说胸罩是西方传来的文明之物,他就是一个文明的使者。他最风光的年代是四十年代在上海滩的日子,几乎所有上海滩的电影、戏剧女明星,红极一时的舞女,贵妇,新潮女学生,“青红帮”头子们的年轻家属,都到他这里订做胸罩。他做胸罩不用量身,前后左右看一看,再轻轻摸一下肩胛骨,就行了。他的老婆原先在胡徐巷口三十二号做钮扣,嫁给他以后,不去做钮扣了,给他当下手,在他做好的胸罩里绣上一只小手,这只小手长得和范裁缝的手一模一样,小拇指有点朝外弯,只是小了若干倍。他老婆也是个有趣的人,每当绣小手,总是笑了又笑,止不住,说:“你们范家老祖宗的台,都被你坍光了。”范裁缝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老祖宗范仲淹欢喜风云人生,我呢,喜欢门窗里的日子。只要过得好,都一样的。”范裁缝家里有个大院子,他不做胸罩的时候,就会四下走动视察,一只手在酸疼的后背上轻轻捶,院子里的书带草、蛇莓、鸭跖草、香草、芥菜、土参、野葱、野蒜……不管是野生的还是家生的,一棵一棵都被他看个遍。他心情好时,嘴里唱着周璇的歌:好花不常开……他一唱,左右隔壁人家的大孩子小孩子一起跟着唱起来。在许多年里,他唱歌,孩子们和歌,是怜花巷的可爱节目。他如此得人心,所以怜花巷里的居民都说他才是这里最有本事的人。

话剧里并没有写后来的事,后来范裁缝参加了“保派”,就是保全吴郭市革命委员会的意思,简称“保派”,又称“保皇派”。某一天,有人发现他死在了河里,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他的老婆是个明白人,不敢大声哭泣,垂着泪,叫了自家弟兄,悄悄地抬到城外乱坟滩里埋了。他可爱的小手藏在冰冷的土里,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女人的布胸罩里。他是吴郭第一个死亡的手艺人,他的死仿佛拉开了一个大幕,从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六七年,昔日安静的吴郭城内变得无比喧闹,锣鼓声时不时地响起,庆祝“停课闹革命”,庆祝“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庆祝上海人民公社成立,庆祝“打倒一切”,庆祝本市“毛泽东思想吴郭市革命委员会成立”,庆祝各个区的革命委员会成立……再后来连砸烂某中学的一块劝学匾、怜花巷改成反修巷、剪烂某演员的高跟鞋也要敲锣打鼓庆祝一番了。

一九六八年三月一日的深夜,吴郭城多处火光冲天,温良的吴郭人拿起了刀枪,互相争斗,为了捍卫自己一方的思想。我没有加入什么派别,属于“消遥派”,我不知道这些人的思想谁对谁错,我自己的思想还没理清楚。

不管什么样的夜,总有人睡不成觉的,譬如旧军装和破棉袄,譬如王来恩。王来恩在常宝住过的房子里娶了一位妻子,从此他散发油条味的枕头上多了一个人。妻子是位大龄姑娘,中学数学课老师,精瘦刻薄,肿胀的细眼睛,大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镜,大大的嘴唇惨淡无血色。对于王来恩,她打心眼里看不起,一来二去,王来恩就得了不应之症。两人刚仰天躺下,老婆就把王来恩拖到她的大裤衩上,王来恩图省事,也不脱掉她的大短裤,只把她短裤的裤脚撩起来,与往常一样,刚动几下,就没了动静。老婆气呼呼地把他掀下身去,并踢了他一脚。王来恩赶紧闭上眼就睡着了。突然他醒了过来,说:“好像听到一声枪响。”老婆被王来恩胡混了几下,满心不足和懊恼,靠在床架子上还没睡,听见他这么说,拍着床刻薄地骂道:“你也怕吵?莫非进化了?”

偏偏边上住着一对老夫妇,两个人都是中医名家,精于养身之道,阴阳之道也是常常研习,真是老当亦壮。墙体不隔音,每当夜里从隔壁传来老夫妇演习阴阳之道的声音,王来恩和他的老婆总是听得干瞪眼。王来恩偏过耳朵,没有再听到枪声,却听见了隔壁又一次传出欢快之声,当然王来恩老婆也听到了,她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说道:“平时只看见他们买点青菜吃吃,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力气?有些人吃油条,吃了多少年下来,那东西还不如刚炸的油条有力气,倒好像出锅的油条,被西北风一吹就冷了,就软了。”王来恩起身拿了拖把,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顿猛捣。也许是没听见吧,那边继续欢快有力地响,或者听见了不予理睬。这两种情况都是王来恩不能容忍的。王来恩只穿了裤衩就窜到隔壁去敲门。门开了,开门的老头一愣,王来恩便说:“你想找死吗?”那老头倒也沉得住气,不卑不亢地说:“活得好好的,我为啥要找死?”王来恩说:“你家好像夜里在砸地板嘛,声音很响的。”老头脸上红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这墙这样不隔音,没多思量,就犟了一句:“我在家里干什么,别人是管不着的。”就是这句话把他和老妻子推上了绝路。王来恩,这时已经是副院长了,他那只眼睛也能视物了,不再贴着膏药,他简洁地说:“你们明天去‘对敌斗争学习班’报到。”老中医愣住,脸上悲戚,却不服软,笑着对王来恩说:“不就是要我死吗?我六十岁了,活得够本了。不怕死。”当着王来恩的面,他不客气地把门碰上。老太太坐在床上,向他竖起大拇指,笑着夸奖他说得好,她佩服他,就是到了阴宅地府也要拉着他的手。

王来恩回到家里,老婆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他就拿出一串鞭炮和七、八个炮仗,在大院里一通乱放,深更半夜的,周围人家居然没有一个提抗议。老中医夫妇两个人听了,当下就决定自己了结生命,服了安眠药,一起走到常宝跳河的地方,干净利落地跳河赴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