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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19年第1期|小白:透明

来源:《上海文学》2019年第1期 | 小白  2019年01月07日08:03

地下停车场像巨大多足纲爬虫的内腔,管道密布,气味可疑。我站在马琳那辆迷你车旁,脸贴着车窗往里看。尾随她丈夫回家,本打算吃一碗焖肉面,回去写今日份报告。却看见马琳出门,心里一动,就跟上了。

这会儿她多半在楼上健身房,大汗淋漓。她的闺蜜曾对我说,她随身带着盐酸氟西丁胶囊,每天忧心忡忡。我觉得吃药和健身,这两件事不太搭。

一辆别克商务车驶过,窗帘缝隙中隐约有两屏蓝光。如今满大街都是同行,承接各种不可告人的业务。这伙人看起来混得不错,装备好排场大。我这只有零星顾客,全靠口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打听到我的,有些人会跟我说,“我的朋友斯诺登,他有一次提到你——”

马琳这一单,是她朋友通过匿名电子邮件找到我。她让我主动联络马琳,因为“她自己是永远也不会想到来找你们的”。又让我别告诉马琳,“她太要面子了,只会在家里吵架。”我问她:“那她要是自己不愿意怎么办?”

“你想想办法,做几个广告页面,给她量身定制。弹到她桌面,多让她看到几趟,让这些信息包围她,不用多久她自己就会联络你。”这不难,我有各种模版,稍微加工一下挂到服务器上就行了。

“她自己找到你,就会觉得比较保密。不管怎样,我反正都付钱。”

马琳果然自己找我了。马琳预付一笔钱,正式雇用了我。与此同时,她的朋友仍旧不时跟我通个邮件(我跟客户向来不用即时通信工具),随时提供一些背景知识,“省得你多绕弯路”。她甚至另外付钱给我,怎么说呢?闺蜜有时候比亲妈还贴心。当然如果你见到马琳,也会觉得那很自然,马琳确实就像那种女人,任何人都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马琳委托我监视她丈夫,但她没什么靠得住的证据。一方面,她确实很怀疑,另一方面,她也希望疑点能洗刷干净。事情看来会牵扯不清,不会很快结案。为证明我确实做了点什么,没白拿人家的钱,我逐日向马琳报告她丈夫行踪,这件事情我向来肯用力,因为顾客花钱买的就是报告。

有时她很起劲,找出报告中很多语焉不详的地方,反复地询问。有时候显然情绪不佳,指责我,把我想成拿了钱不干活、晚饭前随便编造个时间表交活的家伙。我正有提出结案的打算,马琳又约我见了面。我不常跟客户当面说话,就当是一种电子商务。

那天晚上,马琳的闺蜜给我发邮件,说:“怎么样?答应她继续帮忙了么?”

“你怎么听说了?她对你说的?”

“当然没有。她不知道我啊。你觉得她怎样?”

“很好看。”

“没问你这个。你觉得她正常么?我怎么老觉得她心里像着火一样。”

她这么一说,我就觉得马琳可能是有点什么心理问题。她丈夫是个工作狂。关于这种行业,我特地跟我大伯打听了一下,我大伯徐向北,你们可能听说过。他对我很好,像他自己的儿子。至于我自己的爸爸,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徐向璧,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大伯和他老婆聊到他,都神神秘秘。

我大伯说,小通(我的名字),你小时候我一直跟你玩一种牌,叫“吹牛皮”,你还记得么?这一行跟那个差不多。我把这种扑克玩法告诉小花,也就是闺蜜姐姐——邮件来回多了,她含含糊糊说了个名字。

关于业务,我们现在做法完全不同了。我们不再跟踪盯梢,翻垃圾纸篓。我们也不用熟悉各种厂牌锁芯结构。我们钓鱼,我们“中间人攻击”。我们宅在家里,不愿意到街上跑来跑去。我们甚至不愿意跟顾客见面,整个事情在物理上跟我们毫无关系。但在马琳这单业务上,我有点违反自定规则了。

人有时候就是会误入歧途。听说有个技术高超的入室窃贼,确认对象、仔细踩点、用工具打开门,熄灭灯光,却逗弄起一只蓝猫。他实在太喜欢那只猫了,把原定计划忘了个一干二净。结果被抓了。

我可能喜欢她的背影。谁会不喜欢呢?如果你一直在背后跟着她,看着她在设计师订购的柔软布料下轻盈摆动。

有一部小说讲一个心理医生喜欢上了一个女精神病人,因此毁掉了他自己的生活。我这么想真是有点自作多情,但我们这种人都有点偏幻想型,无伤大雅。

或者换一个说法,马琳夫妇让我觉得很有趣。我回到车上,用笔记本把草稿箱中那个邮件发了出去。

大部分情况下我不想对客户有更多了解,了解越多麻烦越多。有天夜晚我敲了一串代码:

header(content type:image/png);……

它们生成一个图片文件,但在屏幕上,这幅图片只是个几乎透明的圆点。它包含一个链接脚本,能够把一些数据反馈到服务器上。我把那个圆点嵌入邮件中,把邮件扔进了草稿箱。

隔了好几天,这才把邮件发出去,可见我确实一度迟疑。人家愿意花钱,你有什么必要去验明正身?

我把马自达驶出地下停车场,买了一盒披萨回到车上,打开笔记本,远程登录服务器。我吞下两角披萨,又玩了一轮“吃鸡”,选了狙击枪专场,我可以一边玩一边动动脑筋。

设在家中的服务器电脑上接收到了数据,小花用手机收看了邮件,她没有回复。通常她有问必答,也许她比较谨慎,毕竟反馈数据显示,她此刻正在马琳家中,也许她根本顾不上。

我一直隐约感觉其中似有阴谋,现在证据确凿。热心过头的人,十有八九另有算计。我心里有一种不洁感,哪怕你们订个酒店呢?

我把车停靠在马琳那辆迷你车旁,果断进了电梯。马琳坐在划船机上,不出所料,十五分钟两千下都没完成。

她有点吃惊,那条短信她没看到。

真到了关节上,不免有点犹豫。我觉得也还好,她运动过后,心理上比较轻快麻木,时机不错。

“你不会想到那个女人是谁。”主题就这么直给吧,就跟说别人那样。

她抬头茫然看着我,慢慢解开脚蹬扣子。

“你说谁?”

“小花算不算是你最好的朋友?”

她摇摇头。

“当然你不一定觉得她是好朋友。她是那么跟我说。”

我觉得她根本就不想了解事实,女人。

“你这个好朋友,现在就在你家里呢。”

“我觉得你怀疑你老公有问题,你没怀疑错。问题就出在这个朋友身上。闺蜜。”

她忽然笑了起来。你有没有看见过这种景象:一个出汗出得头发湿漉漉的女人,笑得不可抑制,前仰后合。如果她不是那么好看,我肯定当她是个疯子,就算她好看,我也觉得她确实有点疯了。

她说她要去更衣室。至于我呢,要继续查,拿到证据。不管怎样,按照服务时长付钱。我看着她扔下的毛巾,忍住手,没伸过去。

我怎么也想不到,小花写了个邮件,约我到一家茶馆见面。她其实没什么理由找我,但这件事情上,她此刻是以一种反常方式成了我雇主,我没理由拒绝。

我存着劲头,准备拒绝她各种要求,我这会儿已把她想成一个一肚子坏主意的女人。

但来人是马琳的丈夫。终于他出面了。

“是小花约我,怎么你来了。”我自以为这话是有点挖苦他,但看来他没感觉。

他很沉得住气,要了一杯双份espresso,给不知哪家公司回了个电话,又检视了一番微信。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个大傻瓜。

他说根本就没有小花,他就是“小花”。

“帮她雇个人调查你自己,聪明——”我内行地说,“魔术盒子,透明的秘密。有一种可以放私人图片的目录——”

“我哪有什么秘密生活,我连生活都没有。她就是这个出问题了。”他打断了我。说最后那句时,他用手指敲敲太阳穴,声音突然降调,几乎是在嘟囔,好像突然气短,又好像怀着歉意,因为不该对外人说这种事情。

他一口喝完了那杯咖啡,说他应该一开始就说实话。马琳闹了半天,到最后从嘴里吐出小花这个名字,他一听就知道,必须来交底了。

“有时候逼急了,恨不得去离婚。我们俩大学刚毕业就结了婚,实在不忍心。”于是他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给马琳找个耳目来监视自己,让自己彻底透明。如果他每天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应该就不会闹了吧?

按她丈夫的要求,我继续给马琳写每日汇报。但现在因为心怀好感,每一篇报告都成了某种文学创作,用词造句十分用心,希望它能说服读者。现代都市男女,情感真复杂。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大伯听,我大伯却说:“他是离不了婚吧?大学刚毕业就结婚,那时候他没什么钱,应该没有签什么财产协议。说不定他那公司小一半股份在他太太名下呢。他们那种公司,三分钱做一角生意,三个瓶盖倒有十个瓶子,钱都摆到了明面上,说不定他一离婚,公司就关门倒闭了。”

他这么说,我也越想越疑惑,有段时间了,我老觉得马琳一开始就对一切心知肚明。